EP10 魔法師尤里克

兩兄弟走進旅館房間。尤里克剛放下行李，就急不可待地與盧克哥哥並排坐在桌前。

「昨天回了趟老家。從耶莉那兒聽了個大概。」

「耶莉過得還好嗎？底下的小傢伙也長大了吧？」

「嗯，他們都挺好的。聽說耶莉前不久和戴克結婚了。」

盧克聞言露出安心的微笑。

「太好了。戴克那小子，人品確實不錯。」

「是啊。」

店主女兒很快端着兩個食盤進來。放下碗碟時偷瞄了眼尤里克的臉，說了句請慢用就退了出去。

「這些年你怎麼過的？」

「嗐，就東奔西跑討生活唄。」

趁盧克低頭看食物的間隙，尤里克用疼惜的目光掃過他憔悴的面龐和佝僂的身軀。

光是看大哥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這些年喫了多少苦。弟弟鼻腔突然泛起酸澀。

「尤里克，你那邊呢？師父可好？魔法學得順利嗎？」

「…嗯。都挺好的。我現在是正式魔法師了。已經獨立啦。」

「真的？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成！哈哈！」

盧克拍着大腿歡笑，彷彿弟弟成爲魔法師是比自己中彩還值得高興的事。

「還帶回來好多畫。雖沒走遍世界，但我把住過的每個地方都畫全了。師父、同伴們都在裏頭。」

尤里克一個箭步衝向布袋，嘩啦抽出厚厚一疊畫紙。當他將畫作遞到盧克面前時，大哥用溫暖的目光細細摩挲着每張紙面。

「在這麼好的地方…和這麼好的人們…過得真好啊…」盧克眼眶發紅。他慌忙仰頭，黃豆大的淚珠卻接二連三砸在畫紙上。

這個懂事的小傢伙，該是怎樣日日夜夜盼着讓大哥看看這些畫啊。

「當然。具體要怎麼做？」

這絕非區區幾枚銅幣能比，盧克只看了一眼便覺脊背發涼。數額實在龐大得過分。他深知橫財往往招致災禍的道理。

但盧克臉上分明寫着——這點進賬他就心滿意足。

盧克的目光飄向遠方。

雖然食物早已放涼，兩人仍喫得津津有味。

面對弟弟殷切的關懷，兄長搖着頭漾開溫厚的笑容。

「好主意。就這麼辦。我來助您成事。」

「那你就替我看遍世界，多畫些畫回來。這樣我就滿足了。去結識善良的人們，學習更高深的魔法，成長爲更了不起的人——這就是我的願望。」

盧克接過木雕，帶着暖意融融的微笑輕撫了良久。

尤里克最終採納了盧克的建議，盤下一間本想關停的貨倉。這間倉房寬敞得能塞進八匹馬，側邊還隔出間帶牀鋪的小屋，喫喝起居都不成問題。

「那是？」

「我們那兒纔不是呢！大家都特別寵我…簡直寵得過分了。」

「不…不是這個原因。」

盧克像兒時那樣輕輕拍打起弟弟的背脊。這個久違的動作讓尤里克彷彿回到了被父母懷抱的溫暖時光，記憶中大哥總是這樣溫柔地安撫着他。

「不必了。我…要留在這裏。」

弟弟將頭深深埋在兄長肩頭許久，最終抬起面孔時卻掛上了笑容。

「那麼……願意幫我重拾生計嗎？」

「不行，尤里克。抱歉，我這副落魄模樣，根本守不住這筆錢。」

「……我都忘了這回事。謝謝你，尤里克。」

「這裏有需要我照顧的孩子們。若我就這麼離開，他們會陷入困境，甚至可能會死。」

在旅館爲商隊照管馬匹多年的盧克，憑着這些年的見聞，一眼就看清了市場上的需求。

尤里克太瞭解盧克的性情——大哥絕不會拋下那些孩子。

盧克說只要有個能容納三四匹馬的馬廄就足夠了。他想靠這些年來照料馬匹學到的本事謀生。

「謝謝你…尤里克…真的…學魔法很辛苦吧？」

盧克猛然攥住尤里克的肩膀，彷彿要將自己的期盼與信念傳遞過去。

「往來中部和南部的商隊比想象的還要多。光靠旅館裏配備的馬廄，實在有點應付不了那麼多牲口。」

「那大哥想讓我怎麼辦？我非幫您不可。這樣即使遠行，心裏也能好受些。」

「明白了，我來想辦法。」

當然想到單獨開設馬廄的不止盧克——外圍零星分佈着幾家類似場所，可聽那些老闆說，這行當辛苦不說，進賬卻少得可憐，多數人撐不了多久就關門大吉。

那是多年前盧克偷偷塞進弟弟行囊的木雕像——三個並排而坐的兄妹，如今已被摩挲得油光發亮，浸透了歲月的包漿。

「該說謝謝的是我，大哥。要不是你當年推我一把，我絕不會有今天。把我培養成這樣的人，正是你啊。」

「反正我從沒指望賺大錢。尤里克，我一沒本錢二沒人脈。換別的行當估計也好不到哪去。只要不餓肚子能睡安穩覺，我就知足了。」

「好吧…我明白了。既然這是大哥的決定。」

「……嗯，我答應你。飯菜都快涼了，我們先喫飯吧。」

「不，特別快樂。魔法就像畫畫一樣有趣。」

「那就太好了。我還總擔心…是不是把你送去了艱難的地方。聽說魔法師裏古怪的傢伙也不少。」

「我們一起走吧。從今往後換我來照顧大哥。」

尤里克頓時無言以對。

於是從第二天起，尤里克跑遍了整座城市。中心地段租金貴得連他們的積蓄都難以承擔，但來到外圍後，空置的場地倒有不少。

「得搭配旅館生意，連帶做餐飲和人力買賣才能賺到錢。單靠這個，頂多勉強餬口罷了。」

「現在…該讓它回到主人身邊啦。」

「這本就是大哥應得的。收下吧。」

袋中堆滿錢幣，不僅閃着銀光，更有近半數色澤奪目的金幣混在其中。

盧克深深埋首陷入沉思。良久才理順思緒抬頭道：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

「你的心意讓我很感動，尤里克。但我必須留在這裏。」

那段幸福的童年時光。

尤里克緊緊摟住了盧克的肩膀。

尤里克又從布袋深處摸出個物件，輕輕放在盧克掌心。

「可能的話，我想開間鋪子。既能養活自己，也能接濟那些孩子。」

「這錢我不能收，尤里克。我受之有愧。」

「尤里克……」

這主意妙極了。尤里克頓時覺得，比起直接贈予鉅款，幫大哥建立生計更是上策。正如兄長所言，飛來橫財恐會招災惹禍。

餐後，尤里克將那個原本要交給兄長的皮革袋子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話？爲什麼…？留在這兒能做什麼？該不會…是因爲腿傷？若是這個緣故真的大可不必。我們慢慢走就是了，這點困難算什麼。我還特意配了鎮痛魔藥帶來。」

盧克眼眶發紅，顯然對擁有專屬據點這件事格外動情。

「謝了尤里克。真的…太謝謝了。」

「道什麼謝。該我謝你，大哥。」

兩兄弟在人生第一家店面前緊緊相擁，滾燙的體溫透過粗布衣衫傳遞着悸動。

可誰曾想，店鋪竟門庭若市，火爆程度遠超他們最狂野的想象。

"大叔！那個位置超棒的！"

"這家的馬廄照顧得最貼心啦！"

受盧克恩惠的孩子們驅趕着商隊馬車接踵而至。當馬廄爆滿時，嘶鳴的駿馬便踏着響鼻湧進鄰家後院。

大哥當年隨手播撒的善緣，此刻正化作金穗嘩啦啦落回他懷裏。

喂，小鬼們！開飯啦！

大哥用這份歸來的饋贈，再次慷慨分給衆人。

尤里克望着和孩子們笑鬧成一團的大哥，脣角漾開欣慰的弧度。

他提筆作畫。將此刻定格爲世間至美。

＊ ＊ ＊

盧克似乎已在此地扎穩腳跟，尤里克便悄然收拾起行裝。

「看來你很快要動身了。」

「嗯，是時候啓程了。」

「我和孩子們都特別喜歡你施展的魔法……往後定會思念得緊。」

雖說與盧克分別令尤里克心頭酸楚……但終究到了該離開的時辰。

「下次回來，定帶上更多畫作和故事，大哥。」

「好，我等着。」

「有位大人想見您。」

「正是。可否移步？」

來者二人衣着普通，眸光如刃，筋骨間隱現凌人氣勢。

尤里克思緒紛雜，先送別盧克後獨自踏上廣場小徑。晚霞將石磚路染作絳紅，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八方。

雷貝克男爵。

他沉思着——不是作爲弟弟尤里克，而是以法師尤里克的身份。

『若說格羅齊亞最尊貴之人…』

只能是統治格羅齊亞城與男爵領的

「能否先告知是哪位大人？」

鐵十字騎士團。

他此前多次當衆施展魔法，身份早非祕密。

「這座城裏最尊貴的大人。」

「二位是……？」

法師面色驟然沉凝。

「鐵十字騎士團。」

他竟在尋找魔法師尤里克。

「而今我將去向何方？」

法師緩步行至廣場中央，在英雄雕像前駐足。

霞光浸染的赤紅石階上，往來旅人的腳步踏出急促回聲。

「見我？」

「兩位騎士找我何事…？」

正當他仰首凝望時，忽有腳步聲悄然逼近。

騎士攤開手掌，指向城市中央巍峨的男爵城堡。

尤里克猛然記起，他們自稱隸屬於男爵城騎士團。

「可是法師尤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