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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之後,集體共犯的我們之間展開了死亡遊戲》 · 森林吉祥物 · 4864 字
第五天夜晚,同一時間。
沒有任何其它人的公共澡堂,確認出入口的門完全鎖好後,宋罌才能放下心來,脫去身上的衣物。
加上游戲開始前的頭一天,這六天裏,無一不是這樣。
儘管是一次性爲多人提供的公共澡堂,他是唯一一個始終不與其它人一塊抱團洗澡的人。
脫下外層總是嚴實包裹的衛衣,再拉下高領拉鍊的同時露出頸部。
那裏戴着的,是沒有被任何人看到過的變聲器——顯然,脫下來的衣物並沒有放在門外的更衣室裏,每次都是與獨自一人的他一起待在空蕩而私密的澡堂裏。
完全脫下里外的衣物之後,露出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消瘦的身體——那就好像是長期疲憊過度,始終無暇顧及自身舒適的樣子。
熱水衝過全身,儘管如此,這幾天以來一直懸着的心和緊繃的神經,也沒有完全得到舒緩。
就算在此刻,也在用超能力確認着周圍——來回確定是否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以水浸溼的頭髮,被從眼前撥開劉海。
平時一直以來都被那長劉海與兜帽警惕地遮蓋住的面孔,在這完全只有一人的空間裏終於可以喘口氣般地顯露出來。
浴池中的白色蒸汽升騰,將包裹其中的他的影像暈得朦朧。
興許他自己,也再也無法變得清晰起來了吧……
——
第六天上午。
104大樓的某處,並非被人經常進入,甚至全然不會有人注意的廢品儲藏室內。
蘇月兒踩着時間點,在進入的同時無聲地帶上身後的門。
迎面有個人,到得比她早。
“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方以跟平常無異的語氣問道,眼神裏卻意味深長。
“找我……有什麼事……?”
完全是在撒謊,其實他直到現在,心裏都沒轍。但他還是貫徹落實,儘量面不改色的將謊言進行到底。
其後馬上接上了這樣低聲下氣的可憐哀求。
——沒過多久,那邊正在談判的那個人,就會被殺掉了吧……
“你放心好了,只要你接下來答應我的要求,我就不去追究你的身份。”
在前一天準備好的一章小圓桌和麪對面的兩張椅子,兩個人在牢房的欄杆後相視而坐,宋罌背對着身後高處的四角窗戶,逆着月光,整個人影就像渡上了一層透明的暗灰色。
當蘇月兒要進一步進行詢問——或旁敲側擊時,對方卻打斷了她。
“看來,真正的謎團,已經解開得差不多了……那麼,宋罌的真實身份,你也早就已經知道了,對吧。”
【但我現在的確也該退場了……接下來,就是你的主場了。】
這是他們最後商量出來的唯一辦法,但說實話,這個辦法風險很大。
目的得逞的真神,也如實告訴了她那個關鍵之事。在得到確認之後,蘇月兒馬上第一時間跟莫昆進行傳訊。
“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那篇帖子的內容……”
這裏計劃的,是毫不遮掩的一記直球。莫昆一字一句沒有停頓清晰地說出來。
“你想知道某個對眼下很重要的關鍵真相,對吧?”
“最後一天,我希望你能放棄殺人。”
“嗯……然後呢……”
宋罌一隻手欣慰地放在胸前,很顯然地鬆了口氣。
蘇月兒現在隻身一人,帶着自己昨日的某個仍未驗證的決定性推理,迎面踏入一個危險的狼穴。
“……你想幹什麼?”
沒錯——對方像這樣,承認地點了下頭。
話語像是硬擠出來的,與其中蘊含的情緒與話語的表面截然相反。
【莫昆,這邊已經有結果了——聽我說,這個計劃可行,你可以行動了。】
這就是蘇月兒想出來的計劃,所抓住的關鍵的一點。利用宋罌不管怎樣都唯一存在的這個弱點——或是把柄——來與他進行談判。
……是啊,沒有人願意將自己關乎生命的安危,託付於沒有任何實際保證的未知的未來。
記憶再追溯至所有人初次見面那時——被其他人問到爲什麼老是把臉擋住,這個就連在五月份的模擬遊戲中都始終不露臉的青年,便馬上以雙手拉下兜帽,口中不斷恐懼地念着‘不行不行、這樣會死……’。
宋罌微微地出聲,看着莫昆的樣子,似乎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說。
這是莫昆這邊的,同樣一個十分危險的賭局。
【——以及,接下來的時間,我可能要跟你們分開了。】
宋罌的身體猛地一顫,隨之低下頭。
莫昆身體前傾,湊到與他身高差不多的他耳邊。
“其實你不用這樣的……”
“……”
蘇月兒雙眼直視着那人說。
看來到最後,他還是更想自己親手抓住命運。
儘管,這個做法實在過於冰冷。
坐在餐廳一處等待結果的莫昆,緊抱住拳頭抵上額頭。
宋罌一時間說不出話,劉海下的雙眼愕然地閃過驚恐之色。他一下子低下頭抱住雙拳,緊張地滲出汗液。
“……那個……不管是什麼我都會做……所以、請不要……”
坐下之後,莫昆第一句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保證,一定能做得到。”
“……!”
——
“全是真實的,沒有半句假話。”
莫昆在隔着空間的另一處回應了她。
——
對方毫不掩飾地回答‘對’。
“這樣啊……那很好啊……”
她正合我意地勾起脣角。
昨晚他們之間,已經商量出最後一天對付兇手——最大嫌疑的宋罌——的方法了。此時此刻,蘇月兒正在按計劃行動中。
莫昆領着他,帶到了自己和羅淵的房間裏。
食用過早餐、接受過老姐元氣滿滿的鼓勵之後,仍未平復的緊張心情,帶動着自己胸膛中的那顆心臟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這場有趣的遊戲,已經悄然來到了末尾,終將以更加有趣的方式落幕。
蘇月兒並不爲此感到驚訝,這是早有預料的狀況。
——
只要有‘夢幻具現’這個能力,宋罌可以在一念之間不爲人知地寫上讓他去死的文字,莫昆此時也確確實實地,處在沒有任何防備、有任何什麼一來,都絲毫無法與之對抗的狀態下。
他似乎也同一時間在暗自思考着什麼。
這時,他看見模樣稀疏平常的宋罌走入餐廳。
這樣一來,一切都跟她的推理對上了。
而從自己雙眼的角度,始終觀望着不同事物與事實的宋罌,再次微弱地翕動雙脣。
起先是相當不安地問出了這句話。
而他唯一的籌碼,就是宋罌的把柄——那個不能泄露的祕密對他來說有多重要、這能對他起到多大的威脅,一旦放話坦白,這個未知的天秤將決定着莫昆的命運。
蘇月兒最後傳話,安然地微笑道: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聲音越來越遠,只看見眼前人的雙脣仍然在眼前殘影重疊地動着。
始終以劉海遮掩、衛衣的兜帽蓋住頭部,完全包裹住頸部的高高領子拉得嚴合、一直以來都是獨自一人洗澡,就連貼身衣物脫下來後都不放到離開身邊的地方——更衣室裏一次都看不見他的任何私人物品。
“所以就算到最後你兇手的身份暴露,你還是可以活下去的。”
“那麼……是要我做什麼……”
莫昆感到徹底寒意,腦袋似乎已經開始嗡嗡作響地盯着眼前這一幕。心說,好像是賭輸了……
“我和蘇月兒,已經基本上認定你就是兇手了。”
在這時,莫昆只能堅定目光,摒棄情感地前進。
“但是,”莫昆繼續說下去,將最能保持自身安全與危險之間平衡的說辭一一闡述:“在這幾天裏,我已經找到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活下來的辦法——這條通關之路是確實存在的……我跟蘇月兒,已經通過心音傳訊確認過了。”
就像被突然之間下了迷藥一樣,蘇月兒緩緩倒下。
超範圍感應,隨時都在探測周圍的情況。
“抱歉,能跟我來一趟嗎?”
收到傳訊的莫昆走上前,叫住同一時間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的宋罌。
“你想怎麼樣?”
他似乎有些思慮地撇過頭。
他的雙拳放在膝蓋上攥緊,目光緊張、眉頭深皺——不行,一定要再說些什麼,來儘量挽回局面,在他被殺掉的那瞬間到來之前——
在刑偵的凝視之下,真神提出了條件——那是某個交易。蘇月兒在聽到的當下,爽快地一口答應。
——
“那個……”
雖然很感謝姐姐大人,但真的做得也太豐富了吧。莫昆感覺自己越喫,心裏越慎得慌……
“我想來確認一件事。”
防禦準備是不需要做的,即使有,也是無能爲力的。因此現在他們兩個人,都沒有任何可以阻擋危險的能力庇護。
莫昆沉默地看着,這說到底,也是可以預見的畫面。
看他這副模樣,莫昆在心中一怔。自己的真實身份——這個祕密對宋罌來說,果然重要。
對‘已經基本上認定是兇手’的人,說出‘我們已經知道你是兇手了’。
因爲在莫昆心中,它就是真的——雖然前話是帶着忽悠意味地添油加醋了點,唯獨這個他充滿誠意。
直視着宋罌的雙眼,目光突然堅定了起來。
拿起手機,往屏幕上迅速地操作幾下後,勾起脣角地收起。
今天的早餐過於豐盛,徐露說這是來爲他在這最後一天的努力加油打氣的——莫昆並沒有把羅淵看到的最後那張牌的事告訴她。
宋罌也確實感受到了。
“我跟蘇月兒正在保持心音傳訊,只要我問她,隨時可以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雙眼漸漸發沉。
但他看起來並沒有多大的反應,或者說,並沒有對莫昆回以認同與支持。
這是一個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目光和話語。
“——你,就是真神吧?”
“……走吧,我們去哪裏?”
突然被平時並不太說話的人這樣突兀搭話,宋罌被層層覆蓋下的雙眼,有些狐疑而怯懦地看着他。
真神網絡面具下的真實身份,那人毫不掩飾地讚許了蘇月兒身爲刑偵的敏銳洞察力。
——
真神的眼前,蘇月兒完全昏迷了過去。
“——真神,已經跟蘇月兒對話過了,你知道的吧。”
宋罌跟隨着莫昆離去。在兩人離開後的餐廳裏,原本在某張圓桌上一直放置着的兩個花瓶,以及下面壓着的兩張仍未揭開的牌,不知何時早已消失不見。
宋罌抬起頭,眼前的殺人兇手,不知在做何感想地看着莫昆。
“……!”
“咦……?”
“其實,最後一天會死的人,並不是你……”
從宋罌口中聽到了,與自己所認知到的事實與軌跡完全偏離的真相。
“……我不知道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但那天羅淵翻開牌之前,其實我早就已經感應到那張牌的內容了……倒不如說,我一開始就全都……”
莫昆睜大雙眼。
是啊……那一天張零說過,自己‘沒用超能力做任何手腳’,如果這句話並非謊言,那理所當然的,宋罌就會比任何人都要更快更清楚,毫無阻礙地知道一切……
“這麼說,最後一張牌——最後一天的死者——其實是別人……?!”
“嗯……你放心好了……我的感應在沒被影響的情況下,也不會出錯……”
莫昆不清楚他是不是在說真的。
但現在兇手身份已經暴露的他,要想瞞天過海地再殺人滅口,也沒有必要這樣拐彎抹角地編造謊言。
夢幻具現,只要他想,完全可以直接了結。
“不過……”
聽着他這像是確信的語氣,莫昆卻又疑惑起來。
他自己就是殺人犯,有着決定並去實行殺誰的主權,爲什麼還非得靠張零的預測來進行確認呢……
這時,宋罌猛地一怔。
他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其實不用查看,他也早已知道手機裏發生了什麼。
他再一次攥緊雙拳,冷汗滲出,抬起頭嚴肅地看向莫昆。
“那個,我現在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了……之後也請你務必轉告給其他所有人……”
似乎是不能再重要的事情,宋罌難得語氣強硬起來。
冷風颳了進來,好像要下雨。
宋罌在從自己喉嚨處湧出的猖狂噴泉之中倒了下去,莫昆的雙眼,在一瞬間被恐怖的紅色佔滿。
最後一句話,僅說到一半。
“……其實,兇手不是我。”
這次出來殺人的傢伙沒有戴上面具。
莫昆震撼起來。並非全然因爲他說出來的話,也因爲與此同時,窗外的某個事物。
雙腳踩上高度剛好的樹枝半跪其上,一隻手扶着右側的樹樁。
那是,第四天的死者——羅淵。
穿過距離大樹有一段距離的、帶有欄杆的四角窗戶,最終從背對着的後方,不偏不倚地從宋罌的脖子中心射穿。
因爲在宋罌死去同一時間的記憶裏,莫昆毫無阻礙清晰地看到窗外爬上來的人影。
在莫昆的雙眼裏怔怔地倒映着這個人的身影同時,他也同樣以那雙早已渙散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視着他。
他雙眼閃過驚恐之色,怔怔地看着那裏。
而這恐怖的紅色,還不是最讓人驚駭的。
宋罌再也無法說下去,飛進來的粗長木棍,貫穿了他的喉嚨。
木棍的前端,被削尖得駭人,同時被大量濺出的血液染得通紅。
四角窗戶外,原本明朗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烏雲。
下起來的大雨打溼了他的身影,額前溼漉捲曲的碎髮與披在肩上的黑色外套一齊狂野地在徹底冰涼的雨中隨風擺動。
那是從四角窗戶外矗立着的某棵大樹,漸漸攀爬上來的某個人影。
宋罌一字一句,清晰地將話語傳入莫昆耳中。
莫昆心跳加速,漸漸升起的不祥預感,彷彿即將成真。
在狂風將雨水打得雜亂的暗灰色背景下,莫昆看清了那人的樣貌。
宋罌對自己的身後毫無發覺。
“他/她是——”
在被吹動的黑色衣物之中若隱若現的,頭與身軀的銜接處,那裏有一圈整齊漂亮的、縫合的針線。
之後確定角度地瞄準,以另一隻手流暢地拋出那根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