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1.6萬 字
01
古老的聖堂內,蛛網密佈,幾乎將天花板的樑柱完全遮蔽。微弱的陽光透過破敗的屋頂灑落進來,穹頂的一部分已經塌陷,彩色玻璃窗也碎裂不堪,冷冽的風穿堂而過。乾枯的落葉零散地堆積在木製長椅和地面上,顯然這裏早已無人使用,甚至連打掃的痕跡都不曾留下。
聖堂周圍,荊棘和雜草肆意蔓延,阻擋着任何想要踏足此地的人。
「這也太糟糕了吧……」
愛藏皺着眉頭,環顧四周,隨即探身朝祭壇下方望去。就在那一刻——
「嗚哇!」
他猛地向後跌坐在地,一隻貓從暗處竄出,炸起全身的毛髮,低吼一聲後,一溜煙地逃走了。
「原來是貓啊……」
愛藏鬆了一口氣似的低聲說着,手撐着膝蓋站了起來。
「大白天的怎麼可能有魔物出現啊?」
魔物討厭陽光,只在夜晚活動。之前在街上遇見的那個有着大大的紅色眼睛的魔物,也只有在夜晚纔會發起攻擊。白天,它們大概率會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潛伏起來。
「誰知道呢,沒準就會有一個兩個的在白天跑出來。」
「那種魔物,你遇到過嗎?我倒是沒聽說過。」
自己並不是對世上所有的魔物都瞭如指掌,所以不能斷言就沒有白天會出現的魔物。話雖如此,與夜晚相比,白天確實更爲安全。
「…所以這裏到底有什麼?難道,那顆寶石藏在那裏……如果這麼容易就能找到的話,我們也不至於費這麼多工夫了吧。」
「這座城市的廣場上有座雕像。」
「啊……是那個踩着龍的鬍子大叔的雕像吧?聽說是這個國家的開國之王。」
「相傳很久以前,盤踞在北邊山脈上的龍經常出現在街上作亂,使百姓苦不堪言。」
這是在另一個街道的圖書館的文獻裏查到的傳說。雖然屠龍人物的名字和結局多少有些不同,但這應該是無論在哪個城市或村莊都耳熟能詳的古老故事。這條街上流傳的版本,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以前是龍,現在是紅眼魔物,這個城市還真是多災多難。」
愛藏輕輕聳了聳肩。
勇次郎皺起眉頭。看對面的人那不耐煩的表情就知道,他的想法也是完全一樣的吧。告訴自己現在的痛苦忍耐只是暫時的,勇次郎轉過身去。
「閉嘴!」愛藏憤憤地喊了出來。
「城堡裏一般都會有一兩個密道,連接到教堂或墓地,這些地方一般不會有人進入。」
然而,勇次郎卻裝作沒看到一般,衝着衛兵們露出了一抹笑容。
「喂……真的沒問題嗎?」
說罷,他隨手扶起倒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去,雙腳輕輕搭在踏板上,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隨意地敲了兩下,試了試音色。這時,愛藏一臉不安地走了過來。
勇次郎微微一怔,盯着那臺掩埋在歲月塵埃下的樂器。仔細一看,銀色的風管一直延伸至天花板。
「啊??不會是讓我唱吧?」
他硬着頭皮走到聖壇前,目光在那些抱臂圍觀的衛兵們身上掃了一圈,顯得極不自在。
「我們只是流浪藝人,靠拙劣的唱歌和跳舞來賺點小錢。我們這種謹小慎微的人,從來沒有幹過偷盜這種膽大妄爲的勾當。如果還有懷疑的話,就請您盡情調查,來證明我們沒做過任何虧心事,證明我們的清白吧!」
雖然不知道他想得到那顆寶石的目的是什麼,不過,他也一定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吧。否則的話,不是無所事事的閒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了。
他嗤笑一聲,環抱雙臂,緩緩逼近一步。
的確如此。既沒有碰頭也沒有練習。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勇次郎伸出一隻手,抓着他的領子,猛地往自己這邊一拽。
0;否則,誰會和這種傢伙……!1;
「怎麼會呢!」勇次郎一邊用誇張的驚訝的語氣說,一邊用力地搖着手。
愛藏不高興地回答後,突然指着風琴。
這個男人應該是衛兵隊長吧。他把玩着大劍的劍柄,鬍子下的嘴角咧出了一個諷刺的弧度。
勇次郎用力踩着愛藏的腳,讓他別說話。
勇次郎皺着眉頭反駁道。
人們禮拜時使用的聖堂,在廣場附近另建了一座。而這個已經廢棄的聖堂,被拆除也不奇怪,但卻依舊被擱置在這裏。
「你要是這麼想的話,自己去確認一下不就好了。」
衛兵隊長嗤之以鼻地說:「那就拿着!」說着取出一枚銅幣,用手指彈了過去,掉在勇次郎的腳邊。
「你說誰……」
「哈?你說誰呢?! 」勇次郎瞪回去。
「你說什麼?! 」
「只是一句玩笑話,大人您別放在心上。比起這個,既然是您要求的表演,我們也不能拂了您的好意。正好這裏還有管風琴。如果是價值一枚銅幣的歌曲和演奏,我們可以馬上展示。」
「哈?! 我們纔不是……!」
已經將劍從鞘中拔出半截的愛藏,指尖微微一顫。但他並沒有鬆開手把劍收回。
愛藏似乎毫不懷疑地接受了這個說法,立刻開始尋找密道。他認真地敲着祭壇後面的牆壁和地板。
「沒準……風琴的後面有暗門。說不定有什麼裝置,你找找看。」
「旅行是很危險的。這一點,維護城市治安的您們各位一定都知道吧。走夜路的話,經常會遇到強盜、野獸、魔物。爲了保護自己,只能隨身攜帶着一兩件防身武器了。而且,我們雖然以技藝爲生,但對防身術真是一竅不通。既沒有學過劍術,也沒有師父指點,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外行罷了。腰間的劍,也只是爲了充充門面而掛在身上的裝飾品。而且,您看,我身上甚至連劍都沒有。」
「哎呀這是,衛兵大人們啊。看起來很嚴肅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自己想要得到的寶石,是那樣的連存在與否都含糊不清的東西。認真地相信它存在,並一直在尋找的,大概只有自己了吧。
一旦被抓住,就不會有好下場。從牢裏逃出來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吧。不知道會被關幾個月,不,會被關幾年也說不定。這個道理他也應該也明白。
愛藏向後一看,又把臉轉向勇次郎。
「真是個能說會道的傢伙。既然如此,你們又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快要倒塌的教堂裏呢?難道要在這種地方開演唱會嗎?恐怕招來的都是些每晚遊蕩的亡魂或魔物吧。果然,在我看來,這就是你們窩藏贓物的據點!」
「我不知道故鄉的歌,也不知道搖籃曲!我……我!」
愛藏忍無可忍,低沉的聲音裏透着隱隱的怒意。
勇次郎猛地舉起手,打斷他的話,然後笑着向前走了一步。
愛藏發出痛苦的聲音,瞪着身邊的人,彷彿在問到底要幹什麼。
「……嘖!」
「呵,真是蒼白的謊言。那你腰上的武器是什麼?對流浪藝人來說,這種東西可不該出現在身上啊。」
「你說的輕巧,那你唱啊!」愛藏壓低聲音說着。
「有點道理……那麼,直接進王宮找不是更好嗎?這種地方,就算找也找不到。貓倒是能找到一堆……」
「傳說,龍身在被國王的劍貫穿的同時被擊碎,留下了一顆誰也沒見過的,美麗的寶石。」
把這個地方讓給勇次郎,沉默不語的愛藏,露出了驚呆了的表情。大概沒想到這傢伙也能說出這麼好聽的話來吧。
「那你說,密道在哪?」
「誰知道。」勇次郎聳了聳肩。
「如果傳說屬實,那按常理推測,這顆寶石應該代代相傳,由王族繼承纔對。雖然不知道是在王宮的保管庫,還是公主的寢室什麼的就是了。」
0;也就是說,我是對的,這確實不止是一座廢棄的建築……1;
0;管風琴…?1;
「最近,有居民抱怨說,在街上到處亂竄的從外面來的小毛賊,好像把這座聖堂當成了自己的藏身之處。我們正前來調查。」
在周圍觀看的衛兵們也「來,唱一個!唱一個!」地邊笑邊起鬨。
衝過來的是二十來個衛兵。穿着和城堡周圍的衛兵一樣的制服,外面裹着黑色長袍。從他們一進門便立刻拔劍的舉動來看,應該是早就知曉二人在此了。可是,聖堂的庭院被荊棘覆蓋,尋常人想要穿過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樣來看,果然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他們似乎天生合不來,這幾天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吵架。然而,即便如此,兩人依然選擇同行——因爲目標一致,相互合作纔是最爲理智的決定。
「這個城市的人也很不安吧。這條街上,不知爲何,每晚都有魔物出沒出沒……不過,有衛兵大人們在這裏守衛,我心裏可就踏實多了……真希望能儘快把那些小毛賊抓起來。」
勇次郎取下寬檐羽帽,放在胸前深深一鞠躬。
0;沒想到還有一個有同樣夢想的傢伙……1;
「我也沒有。」
勇次郎對臉露不滿的衛兵隊長微微一笑。
愛藏擺好架勢,投來了「怎麼辦?」的視線。
勇次郎站在通道入口,環視聖堂內一圈。他的視線轉向一塊被落葉淹沒的布。走近一看,那塊布早已變色,泛着陳舊的褐黃,還到處都是磨損的痕跡。透過破損處,可以看到乾裂的木質表面。他伸手掀起那塊早已破爛不堪的布,落葉隨之飄散在空氣中——
「反正對面只是想刁難一下而已,唱的好壞沒關係。不管怎麼難聽,只要用今天嗓子不舒服的什麼的藉口敷衍過去就行了。」
「啊,是嗎!」
「如果你堅持說你們是流浪藝人,那就表演一下你們那拙劣的歌舞吧,這樣一來,你說的話是假是真,馬上就能明瞭——哎呀,怎麼了?總不能說做不到吧?我還沒見過也沒聽說過不會表演的流浪藝人!還是說你們想要錢?」
掀開琴蓋,輕輕拂去琴鍵上的浮塵,隨後用指尖按了按鍵盤——風琴仍能好好發出聲音,似乎並未損壞。或許是因爲它上方的天花板尚未坍塌,因此沒有長時間暴露在風雨之下。勇次郎試着彈了一下,愛藏回過頭來。
「別一副居高臨下的口吻命令我。」
所以,纔來到了這個城市吧。
「對於你們的技藝,這樣就足夠了吧。既然我願意賞臉——你就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吧?」
「我又沒帶你來,是你自己跟來的。」
「別太得意忘形了。老頭……把人當傻瓜也要有個限度。」
擺擺手正要走下祭壇的他,突然停了下來。正門打開的瞬間,他的手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想從正門進就進吧,別捎上我。」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那個傳說是真的。也許這一切都是某個人的杜撰也說不定。實際上,這種可能性或許更高。
「不顧一切地唱,還是被抓去喫牢飯,你選哪個?! 」勇次郎壓低聲音問道,愛藏僵着臉,沉默不語。
「好好——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這個要問你自己啊。」
這樣的話,就意味着有什麼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密道?寶藏?或者別的什麼?
「別胡說八道了,怎麼可能一下子合上啊!!」
「怎麼了?在那邊偷偷摸摸地說什麼呢?我等着聽呢,快開始!」隊長煩躁地催促道。
在這種地方,兩個人都不願意再繼續這種面對面的爭吵,也太無聊了。
當然,在王冠、首飾、王笏什麼的上面鑲嵌着也很有可能。
「真……真不負責任。明明是你把人帶到這裏來的。」
之前已經悄悄接近過城門一帶,觀察周圍的情況。王宮的戒備果然極爲森嚴。或許是爲了防止魔物入侵,也可能另有其他原因。總之,相較於普通的王城,這裏的守衛數量明顯多得不正常。要想從監視的眼睛裏鑽出來,絕非易事。
而且,院子裏的荊棘似乎不是野生,而是人工種植的。在倒塌的教堂種植荊棘,只能聯想到不想被人進入這一條理由了。
「我又不是想正面突破……裝成商人的樣子進去,或者躲進禮物的箱子裏……什麼的,有很多方法嘛。」愛藏撇了撇嘴脣,「這種事我也知道。」
「越是懦弱,越是妄自尊大……」
勇次郎收起笑容,彎腰撿起那枚銅幣,指尖輕輕一轉,將其夾在指縫間。
愛藏猛地推開勇次郎,語氣像是破罐子破摔般低吼:
「唱砸了你可別抱怨!」
勇次郎攤開空空的雙手,擺出一副任人查看的架勢。
0;當然,也可能因爲這裏是魔物的巢穴……1;
「至少能唱一首歌吧?故鄉的歌啦,搖籃曲啦……隨便什麼都行。」
「這個我知道……我也有調查過。」
「你的意思是你狠狠揍一頓牆的話,或許就能找到?」
「那你就隨便唱吧,我陪你一起唱。」
勇次郎一邊彈奏,一邊露出無畏的笑容。
「哦,那就是說,你們不是小偷?」
「啊……是嗎?」
「別玩了,你也去找啊。怎麼看,那種地方都不會有密道吧?」
「別說得這麼簡單啊!」愛藏扶着額頭長嘆一聲。
「…但是,好像沒有什麼地方有密道。應該不是在教堂裏,而是在院子裏吧?」
「……我從來沒有在人前唱過歌!」
「啊——……」
手放在喉嚨上,輕輕發聲,聲音沙啞得很不可靠。
「唱得再難聽點!」
一陣嘲諷般的噓聲飛來,他尷尬地咳嗽了幾聲。
0;果然,突然這麼做是有點亂來了……1;
如果他唱不出來,我就替他唱。勇次郎正這麼想着,耳邊傳來了微弱的歌聲。
那是一種,一邊回想着旋律,一邊慢慢摸索的歌聲。但是,唱了幾節就停止了,唯留一片死寂的沉默。
——這是,一首從未聽過的歌。
勇次郎用管風琴彈奏着剛纔他唱過的那幾段。聽到琴音的愛藏微微一愣,隨即像是受到了鼓勵般,重新開口歌唱。這次,聲音比剛纔堅定了一些。
管風琴的音色與他舒展清澈的歌聲相呼應,響徹教堂。愛藏一邊唱歌,勇次郎一邊繼續伴奏,彼此交換着視線。
勇次郎的演奏,與他自然而然地配合起來。手和腳一起以輕快的節奏移動着。
被一邊打拍子一邊唱歌的對方吸引,勇次郎也一邊演奏一邊哼唱起來。
0;——你看,這不是能做到嗎?1;
勇次郎笑了,慢慢地加快了演奏的節奏,愛藏有些慌張地跟上了步調。
想不起歌詞的地方,就用哼歌和即興的舞步來掩飾。
曲子接近尾聲時,旋律變得緩慢而安靜。勇次郎的伴奏停止了,愛藏把手放在胸口,閉上眼睛,一個人繼續唱着。
衛兵們似乎完全聽入迷了,沒有一個人起鬨或發笑。
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聖壇四周灑落的微光,彷彿隨着他的歌聲翩然起舞。
已經不需要伴奏了吧。勇次郎輕輕收回按在琴鍵上的手。
短短一句,他似乎就明白了什麼意思,微微睜大雙眼,隨後便毫不猶豫地朝目標疾馳而去。
「退下!」
「…我沒想到,你會因爲這種事猶豫。」
兩人各自迎上揮砍而來的衛兵長劍,一人用細劍架住,一人以短劍格擋。愛藏迅速閃身避開攻擊,順勢一彈,將對方的劍彈飛出去。雖然看似輕鬆,但對手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衛兵,那一劍的力道也不輕吧。
敵方衛兵足有二十人之多,而他們這邊卻只有區區兩人,形勢可謂壓倒性的不利。更何況,對方已經先一步拔劍在前,自己也就沒有手下留情的必要了。
「和你在一起就沒有好事……」
「真的對不起……把你也捲進來了。」愛藏神色複雜地道歉道。
那個沒有攜帶武器的瘦弱衛兵——恐怕只是打扮成衛兵而已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但看衛兵隊長臉色大變的樣子。應該是相當有身份的目標。
勇次郎一把推開愛藏的後背,把他推到前面——因爲他認爲愛藏比自己更快。
那柄短劍很快便被一名衛兵撿起,而愛藏的劍也被另一名衛兵奪走。這樣一來,就沒有辦法了。
「………………只是……」
「果然,跟你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好事……!」
「……爲什麼,要手軟?」
在兩名衛兵的保護下,中間的人膽怯地後退了一步。衛兵擁上前保護着那個人。
「你們是流浪藝人也好,是小偷也罷,反正都是些身份不明的奇怪的人,這一點是不會變的。我們接到的命令是,所有外來者一律逮捕審查!」
「想辦法擺脫這幫人的時間。」勇次郎拔出腰間的短劍,想了想回答道。
蹲下來捂住膝蓋的衛兵,被反手一劍柄敲在脖子上,失去知覺,撲通一聲滾了下去。勇次郎吐出口氣,伸手抹去沿着下頜滑落的汗珠。雖說自己並非完全未經鍛鍊,但終究不擅長近身戰,這點消耗已讓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哼,餘興已經足夠了!抓住他們!」
其他衛兵看到這一幕,也立即停下攻擊,紛紛退後一步。
到底什麼時候好了,哪裏好了。
「不過……託我的福,總算進了城堡,目的達到了!太好了……不是嗎?」
相較之下,勇次郎的力量明顯不如愛藏,僅僅是擋住對方的一擊,手臂便感受到一陣麻痹,短劍險些脫手。他咬緊牙關,用盡全力反推回去,同時單腳踢向對方膝蓋。
就算順利地逃走,也會被當成嫌犯。通緝令下來的話,出門都不方便。這樣一來,給他們住的旅店的老闆和女兒也會添很多麻煩吧。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本來想在這裏穩妥地解決的,但現在肯定是不可能了。
他的聲音很明朗,彷彿要打起精神。勇次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不管對方是誰,終究都是命令逮捕自己的人吧。沒有什麼可手軟的。
「跟人打才更難啊!」
「把所有人都幹掉,就可以逃走了。」
「不好意思……搞砸了……」
愛藏一邊不耐煩地說着,一邊用手輕輕按了按放在房間角落裏粗糙的木牀。就在他喘口氣坐下的時候,只聽「砰」的一聲,牀塌了。
對話一中斷,氣氛就變得十分壓抑。
愛藏別過頭,語氣有些不自然。
自從被關進這間三面石牆圍繞的狹小牢房後,他的眉頭就一直緊鎖,幾乎要皺成一團。
「這一點,我也一樣!」
「自己的身體你自己保護吧。我可沒空一邊打架一邊護着你!」
方纔還盛氣凌人的隊長,此刻卻失態地驚呼出聲。然而,那名手無寸鐵的瘦削衛兵,卻沒有移動分毫,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已然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堅定地抬起頭。
旁邊的兩個衛兵倒是已經拔劍戒備,一步也不動。原以爲他們是在保護隊長,但似乎並非如此。倒不如說,這兩個人在保護的,是站在中間的那個瘦弱衛兵。那個衛兵沒有要加入包圍勇次郎和愛藏的衛兵們的戰鬥的意思,只是在旁邊看着。
「果然和你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好事。」
「果然,是你在發號施令!」
勇次郎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更不高興,嘴裏嘟囔着。
「哈?! 那我白唱了?! !」
萬籟俱寂,在場的每個人,彷彿都只聽見了他的歌聲。那飄散遠方的旋律,直至最終緩緩消失,寂靜迴歸,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愛藏雙膝着地,劍從他的手中落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滾落到地面。
衛兵隊長把劍抵在愛藏的脖子上,大聲喊道。
「我放在旅館了。」
如果愛藏毫不猶豫地把那個人當作人質的話,他們是絕對不會出手的。
——愛藏在最後一刻收回了幾乎要刺過去的劍。
勇次郎慢慢地舉起雙手,放開了手中的劍。
愛藏的嘴角浮現出無畏的笑容。他靈活地撥開隊長猛然襲來的劍鋒,隨後迅速出手,接連擊落了那兩名衛兵手中的武器。
一直清醒地注視着這一切的勇次郎「啊……」地嘆了口氣。
走廊上的燭光勉強透進房內,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清晰可見。這裏是地下牢房,沒有窗戶,只有牆上的通風口時不時吹進刺骨的冷風。
「多管閒事,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可能是因爲那還未收勢的一劍太過用力,愛藏的身體不由得向前傾。就在這一瞬間,衛兵從旁邊揍了過來。
「遺憾啊。你,也把劍放下!」
「等等,和說好的不一樣吧!」
勇次郎側目望向遲遲沒有回答的愛藏,只見他一臉痛苦地用一隻手撩起了搭在額頭上的劉海。
似乎已經放棄了睡在牀上的念頭,愛藏走到一旁,靠着牆坐下。
愛藏則緊握細劍,筆直地朝前方衝去,沿着中央通道迅速逼近目標。
「…總比跟一大羣魔物打要好吧?」
「嗯?」
隊長身後站着一個衛兵,穿着和其他人一樣的制服,身披黑色長袍,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並未拔劍,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戰鬥的意圖,只是靜靜地觀察着局勢。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唸叨這個。」
02
即便如此,以人類爲對手,這傢伙還是會感到牴觸嗎。
愛藏微微搖晃了一下,疑惑地回頭。
勇次郎站起身,走到愛藏身旁,與他並肩而立,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木頭已經腐爛,再加上他這一壓,所以徹底崩潰了吧。愛藏一屁股坐在地上,喫驚地睜大了眼睛。然後用手捂着腰,發出疼痛的呻吟聲。
「沒辦法啊,她手裏連劍都沒有……這種人,怎麼可能把她抓做人質啊!」
——真是蠢到家了。
幾名衛兵正欲追趕,卻被勇次郎擋在了前方。他格擋住砍來的劍,隨後狠狠一腳踹向對方背後。那名士兵瞬間摔倒在地,手中的劍滾落到腳邊。勇次郎毫不遲疑地撿起武器,旋即轉身,將迫近身後的另一名敵人的手臂一劍刺穿。
愛藏氣沖沖地說着,瞪向勇次郎。大概是覺得自己被人捉弄了吧。勇次郎輕輕聳了聳肩:「至少,爭取到了時間吧?」
隊長命令道,衛兵們立刻拔出劍指向勇次郎和愛藏。
大概是沒有足夠的餘裕去閃避吧,結果被敵人抓住了破綻。
「去!」
「現在就算有弓也沒用。」
「那還不是輕輕鬆鬆。」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十次說這句話了。
愛藏則比他遊刃有餘許多。他閃過迎面襲來的斬擊,精準地將劍尖刺入對方手臂——大概是想刻意避開致命傷吧。如此從容的他,讓人多少有些羨慕。哪怕身處戰鬥之中,他的呼吸依然平穩無亂,只是有些燥熱地吐了口氣。是因爲身經百戰,還是曾經接受過某種專業訓練?無論如何,單從實力來看,他確實是個高手。
衛兵隊長不耐煩而高高揚起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怎麼樣?我想您應該已經明白我們只是個流浪藝人了。如果您還懷疑的話,我們還可以跳舞給您看。」
「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吧!」
「所以到底爭取了哪門子的時間啊!」
愛藏哈哈一笑,略帶諷刺地開口——
「…所以你想到什麼了?」
「哈?」勇次郎皺起眉頭瞪着他。
愛藏站起來,氣呼呼地反駁道。他把衣服上的破木屑拍掉,看着擦傷的手掌,皺起眉頭吹了口氣。
「……即使不是被放進去的,而是被扔進去的?」
「不管遇到什麼狀況,我都會往積極的方面去想!纔不會和你一樣,就會整天愁眉苦臉地自言自語!」
雙膝跪地的愛藏看着勇次郎,苦澀地笑着說。
兩人一邊警戒着逼近距離的衛兵,一邊退到後面背對背。
勇次郎呆呆地望着吞吞吐吐的他的側臉。
彷彿回過神來般,愛藏猛然睜開雙眼。面對毫無反應的衛兵們,他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表現,羞恥感湧上臉頰,趕忙低下頭拉低帽檐,接着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像是在尋求幫助似的,向勇次郎投去求救的視線。
「話說回來,你的弓箭呢?! 」
勇次郎用手捂住眼睛,不禁發出悲嘆。
勇次郎反問道。
愛藏一個踉蹌,單膝跪地,隊長立刻趁機繞到他身後,猛地踢向了他的另一條腿。
如果是奉命行事的話,期待這羣人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用。既然如此,就只能用一些粗暴的手段來解決問題了。
0;真是個爛好人……1;
「只是……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個女孩啊……!」
「你們幹什麼喫的!對面兩個人都打不過?! 」
「聽起來很懦弱吧……但是,我是絕對不會做那種事的類型…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事情變成這樣,你以爲要怪誰啊?」
「是……是我啊……是我做錯了……我承認了,我也道歉了,已經夠了吧。」
「你打算,怎麼離開這裏?你得想辦法啊。」
「你纔是……!」
愛藏緊握拳頭,似乎在忍耐着什麼,最終不耐煩地撇開視線,不再爭辯。
確實,爭吵也不會帶來任何改善。
在殘留的險惡氣氛中,兩個人彼此都不看對方的臉,默不作聲。
出現在那個現場的女孩,就是居民們口中的公主嗎?
兩個人都是來歷不明的外鄉人。雖然看起來確實很可疑,但僅僅因爲這樣,就讓公主親自出面下令逮捕,未免小題大做。
如果是公主的話,陪同的應該是貼身近衛。而在場的衛兵和隊長都是下等士兵吧,從穿着和隨身攜帶的劍就能看出來。
人數雖多,但劍術不過爾爾。
0;那話說回來,爲什麼要抓我們呢……1;
難道是不想讓他們靠近那座搖搖欲墜的聖堂?還是說,他們正在尋找的那塊石頭,確實牽涉到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
0;那樣的話……看來,這還真的不只是個傳說啊……1;
如果那塊石頭只是傳說中的空想產物,那麼即使有人來找,也不會有人理睬。甚至還會嘲笑說「竟然會相信那種騙小孩子的故事」。
——特意來捉拿,是因爲不想被嗅到真相。
也就是說,那塊石頭果然存在於王宮內。
正當勇次郎抱着膝蓋,陷入沉思時,一聲「哇啊!」的大叫傳入耳中。
「出現了啊啊啊啊~~~人的骨頭!!」
愛藏臉色發青,不由自主地把它遞過來——或者應該說是扔了過來。
「五、五十多人?! 」
街坊鄰里的居民曾提到過公主有個妹妹,雖然她也像姐姐一樣幾乎不曾出現在街上,始終閉居於城中,但從眼前這個女孩的行爲來看,似乎並非傳言中的那樣,反倒顯得十分活潑,無所畏懼。
突如其來的微風吹入,搖曳的燭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原諒你……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快點把我們從牢裏放出來。在教堂時也說過了,我們只是普通的旅人,沒有偷任何東西。這一點,我們已經被調查過很多次了,你應該知道吧!」
「像魔法使的四次元口袋一樣。」
「當然,我一定會讓你們離開牢裏的。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們能答應我的請求!」
是有人打開了入口的門吧。緊接着,腳步聲在昏暗的通道中響起,緩緩朝他們靠近。
「如果擅自這麼做,會被判叛國罪的。」
「最多的時候,有五十多人……」
看得出來,她正在強忍着想要哭出來的情緒,眼眶已然紅潤,彷彿隨時會淚如雨下。
她從長袍口袋裏拿出用布包裹的東西。打開一看,裏面是奶酪和肉乾。接着她又從另一邊的口袋裏掏出了蘋果。
她用充滿憂愁的眼神看着兩人。勇次郎和愛藏互相看了一眼,閉上了嘴。
湯裏漂浮着幾粒豆子,麪包也看起來有些乾硬,倒確實符合她的描述。
「如果不離開這裏的話,遲早也會變成那樣哦。」
「也就是說,以前也有過像我們這種偷偷摸摸……」
「原來如此啊……」愛藏皺起眉頭,自言自語地嘀咕。然後,不解地問道:「可是,爲什麼啊?」
「肚子好餓——都快一天沒喫東西了。」
勇次郎單手扶額,像是頭疼般嘆了口氣。
「公主的妹妹殿下竟然以衛兵的打扮出現,而且還親自送餐,真是太榮幸了。」勇次郎抱着胳膊諷刺地說。
「是姐姐吩咐的吧?」代替她回答的是勇次郎。
「公主殿下爲什麼要特意抓我們這樣的外來者?」
「想必你們也知道,我的姐姐是在父親去世後繼承王位的。」
看着那樣笑着的他,勇次郎也忍不住笑了。
愛藏瞪大眼睛,撲哧一笑。
愛藏與勇次郎同時收起笑意,屏息凝神地望向通道深處。
——還是應該說,是不顧一切呢?
「總比沒有喫的好吧。」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耍了。」
是一位銀髮的女孩,年紀和兩人差不多。
「別這麼說,多不吉利啊。你就不能往積極的方向想想嗎?」
被帶到這個牢裏的時候,愛藏和勇次郎所有的東西都被衛兵沒收了。
「就是,太暗了我沒看清楚而已吧?! 」
原本懶洋洋地支着臉頰的愛藏,聽到這句話,驚訝地抬起頭,隨即忍不住笑了。
「是那時的……!」愛藏發出驚訝的聲音。
「還有,這個也是……我從廚房帶來的。」
「嗯……每年,大概有十個人……」
「拜託了……!」她懇求道。
「…這種事,你不應該跟你姐姐去說嗎?你父王健在的時候,經常派衛兵去消滅出現在街道上的魔物,可自從現在的公主殿下繼位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活動了,街上的人都在抱怨。」
頭髮長度大約到肩膀,唯有一縷被刻意留長,細細地編成辮子。她的臉色蒼白,神情緊繃,微微發抖的紅脣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這是一種保留了食材本身味道的簡單的豆湯,以及一種韌性十足的麪包。」她笑眯眯地解釋。
「你不要再說了。」
那應該是愛藏吧。他似乎比勇次郎更早抵達這條街。
她雙手放在膝上,微微顫抖。
「應該是雞骨頭吧?」
愛藏微微皺起眉頭問道。
「也就是說,是公主的妹妹啊!」
「……你姐姐是誰?」
愛藏探出身子,把骨頭用手指捏了起來,仔細看了看。
「對兩位做出失禮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是,這也是不得已的。請原諒我。」
愛藏自言自語地說,「嗯——~~!」地伸了個懶腰,又放鬆地靠在牆壁上。
甚至是路費和鞋子——因爲鞋子裏說不定藏着武器和逃出牢房的工具。而且,也是爲了防止逃跑和自殺吧。
「跟你在一起就……」
同樣一臉驚訝的愛藏對她問道。
情況糟透了,沒有一件好事——
「是的……您說的對。我也多次向姐姐建議派兵討伐。但是,姐姐只會說『無所謂,魔物就讓他們去吧。』……對於從父親那一代開始就侍奉的忠臣們的諫言,姐姐也不聽。豈止如此,姐姐還說我和大臣們勾結在一起,策劃陰謀……我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大的野心呢……但是,姐姐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那是因爲……你們正在尋找這個國家傳說的祕密的寶石……能夠實現得到它的人唯一的願望的,祕密的寶石。」
——…真是蠢到家了。
「我都給忘了……趁湯還沒涼,請慢用吧。」
「…可是,你是和衛兵一起來抓我們的吧?」
她雙膝跪地,低垂着頭。
「這倒也是……」
大概是街上有人告訴衛兵有人到處打聽那塊傳說中的石頭吧。這似乎傳到了公主的耳朵裏。
身材矮小的衛兵嚇了一跳,慢慢摘下戴在頭上的帽子。
「像這種偷偷摸摸的外來者,來過多少了?」
從早上出發開始,兩個人都只咬了一口旅店提供的麪包。
在聖堂裏打扮成衛兵的就是這個女孩。勇次郎沒有預料到她會端着飯一個人出現在牢裏,內心也很喫驚。
「誒?啊……誒…?」
「對不起,我本想再準備些像樣的飯菜的,但爲了瞞過獄警,不得不……而且,你們也知道,這條街上已經沒有多少食物了……」
兩人同時說完後,愛藏看着他咧嘴一笑。
勇次郎用冷靜的語氣說道,妹妹沉默了一會兒,痛苦地垂下了眼睛。
「你到底想幹什麼?把我們抓起來,你想怎麼辦?」
「我已經聽膩了!」
勇次郎翻了個白眼,目光彷彿在看某種低級生物。愛藏尷尬地移開視線。
愛藏愣住了,顯得異常震驚,隨後用手抹了抹臉,然後「啊——」地嘆了口氣。
——這也是公主的命令嗎?勇次郎皺起眉頭,覺得很不對勁。
「「和你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好事發生。」」
「所以說,你每年都會在姐姐的命令下,把我們這些外來者抓起來關進牢裏呢。」
「又沒想過會被關進大牢。」
「姐姐說,如果有人想找寶石,就一定要抓住他。」
將入口打開的她,無言地跪下,把托盤放在地板上。
「搞什麼啊,嚇死人了!」他嘟囔着,把骨頭扔了出去。
「和……」
話還沒說完,就被愛藏不高興的聲音打斷了。
他微微揚起嘴角諷刺地說。愛藏皺起眉頭。
「可是……」勇次郎看着滾落在地上的骨頭。
「你沒有發佈命令的權力嗎?」
勇次郎問。她搖了搖頭。
(難怪城裏的人不願意談論這件事……)
如果不小心泄露了什麼,他們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吧。當有人來打聽那塊石頭時,他們表面上會裝作不知情,回答「沒聽說過,不知道」,但心裏肯定在暗暗感到厭煩。
「是的!」她沒聽出勇次郎的挖苦,把托盤推到兩人面前。
「…至少這裏的人可以拿出來有肉的湯了?」
那時,老人拿出書庫裏的書,說:「在你之前,也有年輕人想看這本書。」
怎麼看都是,燉雞湯裏面的短骨頭吧。
每年,都有尋找那塊石頭的旅人、勇者或小偷來到這座城市,結果都被衛兵抓住關進了牢裏。
「十個人?! 世界上真的有那麼多人相信那種傳說嗎?」
0;我還以爲街上的人都不知道那件事呢……1;
「爲了拯救這個國家和我的姐姐,請幫助我!」
「這積極向上嗎?」
「早知道是這樣,先把食物準備好就好了。」愛藏嘟囔了一句。
即使知道也被禁止說出來嗎?從鎮上的居民那裏幾乎聽不到任何消息。在街上的小圖書館裏找到的書,上面也只寫了一點名字和由來。
映入眼簾的,是那個把帽子壓得很低的衛兵,雙手拿着盛有兩人份湯碗和小麪包的托盤。
「啊,不是。」愛藏說到一半,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不知不覺間,勇次郎的語氣又變得帶刺起來。她沒有否認,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抓住了長袍。
「父親還在的時候,姐姐是一個非常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人……和姐姐一起在這個城堡里長大的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無論做什麼都是一起的,一起起牀,一起把頭髮盤起來……選一套裙子穿之後,姐姐就坐在院子裏的長椅上,給我讀故事……」
「…我好想她……」她喃喃自語着,表情突然緩和下來。
「我們還一起偷偷溜出城堡,去森林裏摘樹莓。當然,引起了大騷動,被父親訓斥了一頓……當時姐姐說責任在自己,包庇了我…明明是我提議去的……可是,我卻沒把這件事告訴父親,只是默默哭泣。」
她低着頭,淚水從她溼潤的瞳孔裏滴落下來。
「我姐姐的改變,是在父親去世後。繼承王位的姐姐完全變了個人……」
「…那,你知道爲什麼嗎?」
勇次郎問道,她猶豫地沉默了一會,然後用手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點了點頭。
「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請你們一定要藏在心裏,絕對不要向任何人泄露。如果你們答應的話,我也相信你們,我會把我所知道的……關於這個國家所遭受的災難的根源,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們,當然,我是不會說謊的,相信與否由你們來決定。」
「你不想讓我們說,我們就不說。但是…你能相信我們嗎?」
愛藏皺着眉頭問道。明明只是兩個本性不明的旅人而已。
「……如果我們問了,也就意味着『你自作主張的請求』,也要讓我們來完成了?」
勇次郎想起她最初對他們說的話。
她強忍淚水,表情認真地看着兩人。
「…如果我們拒絕的話,會怎麼樣?」愛藏這樣問道。
「我答應過要把你們從牢裏放出來,就不會言而無信,但在那之前,我想請你們做出選擇。是什麼都不問就離開這個城市,還是在知道一切的基礎上,答應我的請求?」
「…然後我們也會得到相應的報酬——可以這麼想嗎?」
否則,就算聽了她的話,實現了那個願望,也只是徒勞。如果不問也能從牢裏出來的話,那當然更好。
她應該也不認爲只靠博取同情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被美麗少女的眼淚所打動,爲了彰顯自己的勇敢和正義,不惜冒着生命危險去迎接試煉——
0;完全同感……1;
他隨口敷衍了一句,繞到勇次郎身後,一下子把他像行李一樣抱在懷裏,推到馬鞍上。
「你幹什麼呢?磨磨蹭蹭的,小心又被抓回牢裏去了哦?」
聽說有人看到龍飛向北邊的山,父王爲了確認這一點,帶着衛兵向山上走去。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爲了報仇雪恨而出現呢……距離被消滅已經有幾百年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愛藏牽過繮繩,輕輕拍了拍白馬的脖頸,隨後一腳踏入馬鐙,利落地翻身上馬。
03
走在僅容一人通過的石牆通道上,勇次郎想起了她的話。通道很長,前面還在延伸,不知會通向哪裏。
「如果我說就是這麼回事呢?」
繼續往裏走,庭院深處,白色的石像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兩人合力推開石像的基座,隨着沉重的石塊緩緩滑動,地面上露出了一道通向地下的樓梯。
愛藏拉緊繮繩,輕輕一扯,讓馬首轉了個方向。
出了聖堂,向後院走去,兩匹馬被拴在柵欄上。背上捆着兩人的行李和武器。勇次郎留在旅館的弓也在這裏,看來是她派人去取的。
不知道是不是沒人打理,枯黃的茶色荊棘和落葉覆蓋了整個院落。
「對我發火也沒用吧……話說,你之前到底是怎麼旅行的啊?」
只要勇次郎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請求,大多數人都會爽快地讓他坐馬車吧。要是碰上貴族或富商的馬車,有時候甚至能直接被邀請到城堡或府邸裏小住幾天。即使不能騎馬,也沒有那麼麻煩。
「只是作爲一種可能性說說而已!」
藉着提燈微弱的光芒,可以看到牆壁上嵌入了一排生鏽的鐵製腳踏。
「可以嗎?這是國寶吧……這麼簡單的地就可以承諾出去嗎?」
突然間,它猛然齜牙嘶鳴,勇次郎嚇得猛地一縮,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手中緊握的繮繩也不小心鬆開了。
不知道是脾氣暴躁,還是心情不好,青毛馬一副你敢上來我就敢把你甩掉的樣子,像是威脅似的跺着前腳。
勇次郎臉色鐵青,不禁發出了小聲的驚呼。
城牆上,火炬映照着黑暗,守衛正站在旁邊,警戒地巡視着四周。
愛藏像是頭疼似的把手放在額頭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會啊!又沒有練習過。而且,也沒聽說過要騎馬啊!」
「代價就是,你們最想要的——」
兩人沿着狹窄的通道不斷前行,直到盡頭才停下腳步。
獅子像的腳踝上還繫着和剛纔一樣的紅絲帶。旁邊的煤油燈也是她事先準備的吧。
「真拿你沒辦法啊……」
「你還真猜對了。」愛藏有點佩服地說。
愛藏將燈交給勇次郎,隨後攀上鐵踏,用力推了一下天井。啪的一聲,厚重的木板緩緩開啓,冰冷的夜風灌入,搖曳的火光被吹得搖晃不定。
但是,好像發生了什麼——回來的只有負傷的父王和倖存下來的衛兵。因爲傷得很重,父王臥病在牀。
龍復活的事,在哪個國家都沒聽說過。
「找到了嗎?」
「那座山本就終年積雪,人跡罕至,危險重重。我無法保證你們的安全。所以,請做好覺悟。這將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旅程。作爲回報,我一定會把那塊寶石交給你們。」
「……把我們放出去,你會不會受到懲罰啊?」
「突然之間想起來了,也會有點生氣吧?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微微聳了聳肩,似乎不想認真思考。
在這個廣闊的世界裏,或許也會有這種喜歡挑戰的人。
「我並不是要你們去除掉惡龍,只是想確認一下,那座山上真的有惡龍嗎——如果知道了這個,或許就能成爲了解當年發生了什麼事的線索,也許就能有希望,找到拯救這個國家和姐姐的方法。」
愛藏把翻出來的鞋子扔了過來:「給你。」,又找到自己的鞋子,坐下來急忙穿上。
勇次郎狠狠瞪着啞然的愛藏。
「我就說管風琴後面沒有隱藏的通道。」
勇次郎嘆了口氣,覺得打算認真聽他說話的自己真是個傻瓜。
「毫無疑問是獨一無二的,但是,對我來說僅僅是一塊石頭而已……沒有比姐姐和這個國家的安寧更重要的東西了。姐姐一定也……總有一天,當她變回原來的姐姐時,她會理解這一點的。」
「那麼,是龍的亡靈嗎?因爲被擊碎的仇恨,所以又復活了?」
「只要時機合適,我就會在牢裏製造一點小騷亂,讓他們以爲你們是趁亂逃走的。馬上就會有人追過去,所以沒有那麼多時間。離開城堡後,請前往教堂——你們被沒收的東西就在那裏。穿過森林,你們就能離開城市了。」
「…怎麼了?快上去啊。」
勇次郎催促道:「走吧。」,然後把鑰匙插入門的鑰匙孔。那是妹妹在牢裏給的。伴隨着咔噠一聲輕響,鎖釦被解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推開門,邁步走入庭園。
「要是我的劍和鞋子是藏在一個地方的就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放開繮繩哦~ 」
「今晚,我會給牢裏的看守送去上等葡萄酒。趁他們都醉得昏昏欲睡的時候,你們就趕快從牢裏出來。西邊有一個佈滿荊棘的院子。我把你們的鞋子藏在門廳旁邊的樹上。作爲記號,我在樹上繫了紅色的絲帶。院子內有一些石像,其中一個就是隱藏通道的入口。只要穿過那裏,就能離開城堡。」
「……別誤會,我可不是爲了做好事。」
「拿着。」
「傳說龍身被打碎,剩下的只有那塊寶石哦。」
按照她說的方向往西走,有一個被牆壁包圍的庭院入口,旁邊的樹上綁着紅絲帶。愛藏彎下腰,用手探了探那棵樹的根部。
「太奢侈了吧?! 」
早知道有這個環節,肯定就會把事情拒絕掉了。並不是怕馬,只是覺得自己不可能安穩地騎在它的背上。
「你看,騎上去了吧?接下來自己搞定。」
勇次郎一邊警戒着周圍,一邊低聲詢問。
「關於當時的事情,父親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大概,只有姐姐知道真相吧。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北邊的山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值得自己賭上一切的事,只能由自己決定。
勇次郎緊握着解開的馬繩,不安地望着噴來粗重鼻息的青毛馬。
那個看起來單純善良的妹妹的話,到底能相信幾分?是陷阱也說不定。而且,就算能活着回來,她真的打算把寶石拱手他人嗎?
遠方傳來斷斷續續的哨聲,似乎伴隨着火光與騷亂的喧囂。恐怕,他們逃脫的消息已經暴露,追兵正朝這裏逼近。
提着煤油燈走着的愛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道。
「那麼——我們該往哪裏走呢?」
她用下定決心的眼神直視着勇次郎。
誰也無法保證,在他們走出這條通道後,衛兵不會埋伏在外。
「會不會是……以前被國王消滅的龍復活了?」
「坐馬車什麼的。」
等到夜深時,勇次郎和愛藏用他們收到的鑰匙打開了鐵柵欄的門。
愛藏奇怪地說着,站起身來,用雙手拂去腰上的落葉。
0;這匹馬…完全不像聽話的樣子!1;
愛藏熟練地拍打着它的脖頸,安撫地順了順毛。那匹馬雖然仍舊不悅地跺了跺蹄子,但最終還是安靜了下來。爲什麼馬都那麼聽他的話啊?!
絕對不想把自己的生命和身體無私奉獻給別人。
勇次郎一邊繫緊鞋帶,一邊淡淡地回答。
「請朝北方前進。在環繞這個國家的羣山中,有一座高聳入天的險峻山峯。如果你們調查過傳說的話,應該也知道吧。盤踞在那座萬年雪封的山頂上的惡龍,就是給這個國家帶來災難的罪魁禍首。」
「「絕對不可能!!」」
「你該不會說,是讓我們去除掉那隻龍什麼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絕對不可能的!」
「啊?你……難道,不會騎馬嗎?」
「我不會上去的。你……先走吧!」
愛藏點燃了提燈,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他率先踏入階梯,勇次郎緊隨其後。
走上去一看,原來是那座廢棄的教堂的祭壇。
穿過搖曳的燭光映照下的狹窄通道,他們看到牢卒如她所言,正抱着酒瓶,酩酊大醉地熟睡着。勇次郎悄悄抽出他腰間的牢門鑰匙,避免發出任何響動,迅速離開。
勇次郎滿臉不情願地回了一句,然後哼地一聲轉過頭。
如果是哪個國家的騎士,或許會對此感到無上的喜悅和自豪也說不定。但不巧的是,他們兩個,至少是勇次郎——並不是這樣的人。
身體搖搖欲墜的勇次郎急忙拉住繩子。青毛馬渾身顫抖,厭惡地嘶叫着。
下了馬的愛藏走了過來,撿起青毛馬的繮繩,然後毫不客氣地塞回勇次郎手裏。
「也沒有閒工夫教你了。」
少女的話語在耳畔迴響,透着一絲微弱的希冀。
踏出牢獄,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真沒想到你會答應啊。」
「誰也沒讓你教啊。」
她說龍再次出現在這個國家,是在父王去世前不久的事。據說從那個時候開始,魔物也比以前更頻繁地出現在街道上。
看到他的動作,愛藏不由得鬆開了握着的繩子。
「我沒騎上去!我是被塞上去的!!」
勇次郎怒吼出聲,但話音未落,青毛馬突然猛地蹬腿,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次郎慘叫着,死死拽住繮繩,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
衛兵可能已經到附近了,沒有多餘的思考時間了。
「別被甩下來哦——後面可全是追兵~」
「別開玩笑了!!我絕對,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勇次郎表情僵硬地回過頭,對着笑嘻嘻目送着他的愛藏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