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2 ~課程2~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8486 字

一
隔天,在放學後走出學校的愛藏,穿着制服走向自己常去的那間樂器行。
那是一間位在車站後方窄巷裏的小小店面。
隔壁的KTV大白天就不斷傳出熱鬧的歌聲和音樂聲。
這間店叫做森田樂器行。
愛藏從玻璃窗望向店裏頭,發現身爲老闆的森田先生正在招呼客人。
(晚點再跟他打招呼吧……)
愛藏沒有踏進店裏,轉而從一旁的室外階梯往上。
他掏出口袋裏的鑰匙,打開樓上的大門入內。
穿越一條狹長的走廊後,最深處有個三坪大小的房間。
光亮從緊掩的窗簾縫隙之間透入。
愛藏放下吉他包和書包,將窗簾和窗戶一起打開。
趁着讓空氣流通的這段期間,他稍微打掃了一下室內。
以前,這裏似乎被當成音樂教室的練習室使用。一旁的鋼琴也是從那時就一直放在這個房間裏。
雖然打掃時也會順便撣去上頭的灰塵,但因爲愛藏不會彈,這架鋼琴完全淪爲普通的擺設。
簡單清掃完一輪後,愛藏一邊喝着寶特瓶裏頭的水,一邊眺望這個房間。
他是在國一時認識森田先生。
放學後,他選擇從一條平常不會走的小巷子回家,發現了這間樂器行。
想起父親過去彈吉他的身影,愛藏不自覺地朝店面走去。
眺望着櫥窗裏展示的木吉他和電吉他時,一名穿着圍裙的高壯男子從辦公室走了出來。他就是森田先生。
通過甄選會後,愛藏覺得自己身處的世界也瞬間爲之一變。
顧店的時候,基本上無事可做。他想起數學課有交代作業,於是從書包裏掏出講義和課本。
下定決心之後,再也按捺不住的他,在看到消息的當天就報名參加。
面對這樣的愛藏,森田先生表示:「把這裏當成練習室吧。」然後將這間在音樂教室停擺後完全化爲倉庫的房間借給他。
勇次郎以詫異的眼神望向愛藏問道。
對方所在的位置剛好是鋼琴的陰影處,愛藏一開始看不見他的臉。
看到甄選會的消息時,愛藏回想起自己在孩提時代參加過歌唱大賽一事。
感覺好像是有人在試彈鋼琴。愛藏傾聽着這段有些顧慮的演奏片刻。
「剛纔原本想跟你打聲招呼,但看到有客人,我就沒進來了。」
他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肉包大口咬下。
「獎勵咧……我又不是小學生。」
「這個大叔真的很隨性耶。」
或許會有願意聽他唱歌的人,會爲他的表演感到開心的人出現──
說着,愛藏望向放在櫃檯後方的一個塑膠袋,發現裏頭放着肉包和豆沙包各三個。大概纔買回來沒過多久吧,摸起來還溫溫的。
那些吉他,每一把都是國中生的零用錢所負擔不起的東西。但只要愛藏造訪樂器行,森田先生總會大方讓他彈店裏的吉他。
他沒法把吉他帶回家。要是在家裏彈,母親恐怕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反正今天不是假日,店務應該也不至於太忙吧。
他以腳尖踏地打拍子,盡情地繼續彈奏下去。
更何況,事務所今天沒有安排練習課程,而他也沒有其他要事在身,所以要說很閒的話,也確實是這樣沒錯。
愛藏沒跟森田先生提過自己家裏的事,不過,後者可能多少察覺到一些了吧。
「怎麼,你來啦?」
要是沒有森田先生,塞在家中衣櫃裏的那把斷了弦的吉他,或許也不可能被愛藏拿出來重見天日了吧。
或許是被他的聲音嚇到了吧,對方也隨即停止演奏。
爲了調整吉他的音色,他以手指扭轉弦鈕的部分。
他沒有詢問原因。也沒有問愛藏那把吉他是誰的。
他並非不曾感到不安。只是,比起不安,現在他更感到期待。
愛藏反駁後,森田先生只是揮揮手回他:「那就拜託你啦~」接着便踏出店外。
「我想……請你幫我修好這個……」
之後,愛藏幾乎每天都過來窩在這個房間裏。
「叫我全部喫掉……我哪裏喫得完啦。」
雖然愛藏對自己的歌唱和舞蹈實力有自信,不過,光是會唱歌跳舞,不見得就能成爲偶像。
升上國二後,愛藏開始覺得待在家裏很痛苦,變得時常泡在這間樂器行裏。取而代之地,他也會幫忙森田先生顧店或保養樂器。
他捧着一個附近唱片行的紙袋。或許是在買完東西后繞到這裏來吧。
聽到勇次郎挖苦的發言,愛藏不禁感到不悅。
將寶特瓶擱在窗框上後,愛藏起身,從琴袋裏頭取出吉他。
他想要一個轉機。因爲他看不見前行之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更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只是一直像個迷路的孩子那樣徘徊着。
雖然有時也會在這裏過夜,但他有好好遵守森田先生的要求,至少每隔兩天會回家一次。
「店裏有肉包跟豆沙包,你可以全部喫掉喔~就當作是顧店的獎勵吧。」
看到愛藏踏進樂器行,待在櫃檯後方的森田先生朝他露齒燦笑。
他環顧店內,但這裏就只有他們倆而已。
「……你在幹嘛啊?」
要是沒有這個房間,還有這把吉他,他恐怕會變成一個更自卑的人吧。
將吉他收起來以後,愛藏走出房間,以輕快的腳步踩着室外階梯下樓。
「你來得正好。我現在要準備去參加商店街的業者會議,大概一小時後回來。能幫我顧一下店嗎?」
輕輕撥了幾下弦當作熱身後,他的嘴角揚起笑意。
原本並不看好自己的他,之所以會下定決心參加甄選會,是基於「或許會出現什麼改變」這樣的期待。
愛藏並非不感興趣。只是,他已經無法在那個家裏彈吉他了──
雖然覺得好像在音樂課上聽過這首曲子,但他怎麼也想不起曲名。
兩人對上目光後,對方隨即垮下臉,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雖然他八成會離開兩小時以上……)
因爲好奇彈奏者是誰,愛藏忍不住捧着肉包朝鋼琴移動。
「你想嘗試彈吉他嗎?」
爲此感到開心不已的愛藏,之後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來店裏報到。
「差多了好嗎!」
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吧。
哼着曲子開始彈奏後,愛藏發現自己今天的手感出乎意料地好。以往總會在切換和絃時卡住的手指,現在顯得格外靈活。刷弦的動作也很流暢。
他總會跟商店街的人聚在那裏,一起觀看足球或棒球比賽的電視轉播。
森田先生所說的討論會,舉辦地點是跟這裏隔着三棟建築物的某間酒吧。
突然看清彈奏者的長相後,「咦!」愛藏忍不住瞬間吶喊出聲。
「你已經決定放棄偶像藝人這條路,所以準備換工作了嗎?我是不會阻止你啦。」
森田先生褪下穿在身上的那件圍裙,將它遞給愛藏。
這樣的他,不可能變成讓粉絲尖叫包圍的偶像藝人。
看到愛藏板起臉孔這麼抗議,森田先生笑着表示:「你跟小學生也差不了多少吧?」然後用手粗暴地揉了揉他的腦袋。也因爲這樣,愛藏的髮型變得亂七八糟。
畢竟他讓自己免費使用樓上的練習室,愛藏實在也不好拒絕幫這個忙。
「多少得跟左鄰右舍打好關係纔行啊。」
這動人的音色讓他抬起頭來。
儘管內心湧現這樣的衝動,但愛藏只是喃喃念着:「我怎麼可能當什麼偶像啊……」然後緊握着手機垂下頭。
站在被燈光照亮的舞臺上的他、帶着笑容爲他獻上掌聲的觀衆們,還有父母和哥哥。以及一直被他遺忘的,足以讓胸口發熱的那股亢奮和喜悅的情感──
之後,待在打烊的樂器行裏頭,一邊聽着雨聲一邊看着森田先生替吉他換弦時,不知爲何,愛藏的胸口突然湧現千頭萬緒的情感,眼淚也跟着止不住地溢出。他將臉埋進向森田先生借來的毛巾裏,一直默默流淚到吉他修好爲止。至今,這件事仍清晰烙印在愛藏的腦海中──
他想再一次站上舞臺。想再一次在羣衆面前歌唱。
(剛纔真的是這傢伙在演奏嗎~?)
看到愛藏被雨淋成落湯雞,正要拉下鐵卷門的森田先生喫驚得圓瞪雙眼。
「咦!也不是……我只是稍微看看……」
「是可以啦……只有一小時的話!」
「等……喂,等等啦!」
聽到他吞吞吐吐地這麼回答,森田先生從櫥窗後方接二連三將吉他取出,然後彈給愛藏看。
愛藏連忙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肩膀。
愛藏穿上圍裙走進櫃檯後方。
嘆了一口氣之後,勇次郎帶着緊皺眉頭的表情轉過身來。
在那個瞬間,他所感受到的,或許就是所謂的「幸福」吧。
因爲實在太想彈吉他了,儘管外頭下着雨,又已經是樂器行關門的時間,他仍抱着吉他袋衝出家門。
「什麼幹嘛……我在顧店啊。」
「從那天以來,我就一直在彈這把吉他呢……」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輕輕哼着剛纔練習的那首曲子。
正在解數學題時,一陣輕快的樂聲傳入愛藏耳中。
「真是不巧啊,我沒打算放棄,更沒有要換工作!」
聽起來源自放在店裏的那架鋼琴。有誰踏進店裏了嗎?
勇次郎盯着愛藏身上的圍裙這麼說。
不過,想當然耳,森田先生附加了「你必須好好回家!」這樣的條件。
(這是什麼曲子來着……應該是古典樂沒錯……)
「說是業者會議,但其實是喝酒大會吧~?」
站上舞臺的話,或許就會有需要自己的人出現了。
他很不擅長跟女孩子相處,在學校也被說成是個態度冷淡的人。
對愛藏來說,這個甄選會的機會宛如一線生機,讓他看見了希望。
♕ ♕ ♕
「喔,真遺憾。」
勇次郎的說話態度還是一如往常的不可愛。話雖如此,愛藏其實差不多也習慣了。
這時,勇次郎的視線移動到愛藏手上。
「你爲什麼在喫肉包啊?這裏是樂器行吧,難道還兼賣肉包?」
「哪可能有這種事啊。是別人請我喫的啦。」
「哦……」
「要是你想喫的話,這裏還有……肉包跟豆沙包。」
難得森田先生買了這麼多包子,但愛藏一個人實在喫不完。
雖然覺得勇次郎八成會以「不要」一口回絕,不過,他還是姑且試着問問看。
「……我要喫。」
聽到勇次郎輕聲這麼回應,「咦?」愛藏有些喫驚地望向他。
愛藏坐在櫃檯後方的椅子上,舉起寶特瓶喝水。
他望向一旁,勇次郎將雙手的手肘撐在櫃檯桌面上,慢慢品嚐着豆沙包。
今天事務所沒有安排課程,他原本以爲自己可以久違地不用看到勇次郎。
嘆了一口氣之後,愛藏拾起自己的自動筆。
他纔剛開始寫作業。可以的話,他想趁顧店的這段期間寫完。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顧店?」
他喀嚓喀嚓地按筆芯時,眺望着店內光景的勇次郎開口這麼問。
「某個很照顧我的大叔拜託我的。」
「…………是你的親戚?」
勇次郎像是企圖辯解什麼,看起來一臉不甘願。
兩人都喜歡音樂、喜歡跳舞。總愛跟彼此較勁,是因爲他們都不願意在自己喜歡的事物上認輸。
「是那個人……誤會了而已。」
「雖然今天得幫忙顧店……但事務所沒有安排訓練課程的日子,我經常都會窩在這裏。」
搬到染谷家之前,他住在一間客廳有鋼琴的房子裏,也總是坐在那架鋼琴前彈琴。最初是那架鋼琴讓他體會到音樂的樂趣。
(要是知道那傢伙在這間店裏,我就不會踏進來了……)
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在事務所見到面,也會一起接受訓練課程。然而,在那天之後,勇次郎完全不曾再跟愛藏問過有關鋼琴的事。他要不是已經忘記了,就是沒有興趣吧。
二
(就算開口問,他也不會大方告訴我吧。)
(其實他……或許跟我一樣吧。)
房間裏的窗戶緊掩着,所以不用擔心琴聲傳到外頭的問題。
(平常明明老是像只刺蝟……)
不過,在森田先生走下階梯離開後,他隨即變回平常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愛藏所在的方向,只能看到勇次郎的背影,所以也無從得知他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在彈奏鋼琴。
勇次郎將剩下的豆沙包塞進嘴裏,以大拇指拭去嘴角沾上的豆沙。
勇次郎露出一臉「咦?」的表情,愣愣地朝他眨了眨眼。
那不是面對他人時堆出來的笑容,而是自然而然展露出來的笑容。
「…………進來吧。」
勇次郎的嘴角浮現淺淺的笑意。
愛藏試着詢問:「……你要彈彈看嗎?」
仔細想想,他跟勇次郎並沒有交換過聯絡方式。
平常對別人不怎麼感興趣的勇次郎,今天卻罕見地問了愛藏不少問題。因爲這樣,愛藏忍不住也想開口提問。
看到愛藏時,勇次郎同樣也嚇了一跳,詫異地想着他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不過……畢竟是我主動跟他提的啦……)
「……你有學過鋼琴嗎?」
關於這個房間的事,愛藏也只跟勇次郎說過而已,所以不可能有別人會來。
被這樣的音色吸引的他,不禁將視線移向鋼琴所在的方向。
「…………」
只是,因爲勇次郎看起來很想彈鋼琴──
勇次郎是個跟自己各方面都大相逕庭、難以理解的人。愛藏原本這麼想,不過──
「你會找別人來這裏,感覺還真罕見呢~」
「因爲一直放在那裏沒人碰過,所以我不曉得還能不能彈,不過……」
這架鋼琴很老舊,琴鍵外蓋的表面也有許多刮痕,但感覺平時都有好好保養。
然而,開始彈奏之後,他的手指也自然而然地動起來。看樣子,自己似乎並沒有遺忘鋼琴的彈法。
(太可惜了吧……)
看到站在他身旁的人影,愛藏不禁「咦!」了一聲。
♕ ♕ ♕
愛藏從鋼琴旁離開,移動到沙發上。
愛藏匆匆將攤開在鋼琴頂蓋上的樂譜收拾整齊。
因爲他有太多必須做的事情,以及必須遵守的規定。
到鋼琴補習班上課,是勇次郎升上小學以前的事了。
或許,勇次郎也不希望連私人時間都得跟愛藏扯上關係吧。
被愛藏領着穿越走廊、來到練習室後,勇次郎隨即朝房裏的那架鋼琴走近。
靜靜凝視着泛着光澤的黑色鋼琴片刻後,勇次郎伸出手,輕輕掀開琴鍵的上蓋。
「話說回來……那個房間裏也有鋼琴呢。」
說着,森田先生從門口退開。
「那裏可以說是倉庫……或是練習室吧。」
去了一趟唱片行後,在走向車站的路上,勇次郎瞥見了樂器行裏頭的鋼琴。
看樣子,這個地方似乎是愛藏的祕密基地。
愛藏回想起勇次郎曾經說他沒有能彈鋼琴的環境一事。
換作是平常的話,他大概只會默默從外頭走過,今天突然很想聽聽鋼琴的聲音,於是便打開了樂器行的大門。
「不是……只是一個把空房借給我的人。」
跟以往相比,兩人今天的對話算是比較多的。
勇次郎的琴聲輕巧而柔和。之前在店裏聽到他彈琴時,愛藏也湧現了相同的感想。
或許只是因爲這麼單純的理由而已。
愛藏將手撫上後腦勺,輕輕嘆了一口氣。
勇次郎站在鋼琴前,伸出一隻手的手指按下琴鍵。清亮的鋼琴聲跟着傳來。
說着,愛藏從鋼琴旁退開。
以流暢的動作彈奏鋼琴的勇次郎,腦中浮現了愛藏喫驚的表情。
再說,現在的家裏也沒有鋼琴。在放棄去鋼琴教室之後,勇次郎便一直沒有碰過琴鍵了。
「這樣啊……?」
「朋友?」
閒下來的愛藏,就這樣一邊聽着勇次郎隨意演奏的旋律,一邊翻閱扔在桌上的音樂雜誌。
(可能是大叔找時間過來弄的?)
像是爲了確認音色那般隨意彈了幾下之後,勇次郎輕聲表示:「這架鋼琴有好好調音過。」
看樣子,勇次郎八成會彈到自己心滿意足爲止。
他放下吉他和耳機,走到玄關打開大門,發現森田先生站在外頭。
所以,愛藏本來以爲之前在樂器行提過的那件事,今後不會再有下文了──
「以前有……但現在我家裏沒有鋼琴。」
聽到呼喚聲後,在房裏練吉他的愛藏將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大門傳來大力的敲門聲。
小時候,他明明總是彈得那麼渾然忘我。但現在,那個家卻讓他判斷繼續練鋼琴也沒有意義,因而就這樣放棄了。
勇次郎一度輕啓雙脣,但最後還是選擇緊緊閉上嘴巴。
「空房?」
在彈奏吉他時,愛藏也總是會開心到忘了時間。換成勇次郎的話,能讓他這麼樂在其中的,或許就是鋼琴了吧。
因爲裏頭甚至有愛藏帶來的棉被,所以他或許經常在這裏過夜吧。
「哦……」
這個房間收拾得還算整齊,看起來也有好好打掃過。
(他恐怕一直都在忍耐呢……)
內牆看起來有做隔音處理,因此也可以在裏頭練吉他。
「愛藏~」
「原來……你會彈鋼琴啊。」
搬到現在這個家後,家裏仍繼續讓他學了好幾年的鋼琴,但因爲完全沒有練習的時間,勇次郎最後選擇放棄。
愛藏回想起被放在練習室一角的那架鋼琴。
(要來的話,好歹也事先說一聲吧……)
愛藏將視線拉回雜誌上,然後翻到下一頁。
聽到愛藏這麼問的當下,勇次郎陷入迷惘而沒能馬上回答,是因爲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恐怕已經不會彈鋼琴了──
至少,今天就把這個房間讓給他吧。
「……你要彈彈看嗎?」
他知道這麼做是多管閒事。
──久違的琴鍵觸感。
「這架鋼琴可能很久都沒有調過音就是了……」
勇次郎謙虛有禮地向森田先生鞠躬道謝。
「你的朋友來嘍~」
「不好意思,非常感謝你。」
看到愛藏往裏頭退開一步,勇次郎默默地踏進房內。
開始苦練歌舞伎的技巧之後,勇次郎變得不會湧現想彈琴的慾望了。
不過,從樂器行外頭經過時,他瞥見店裏這架鋼琴,突然想起了鋼琴的音色。
他過去一直聽着的、輕快而悠揚的音色。
一下子變得莫名想彈鋼琴,他推開了樂器行大門踏進裏頭。
觸摸到琴鍵的瞬間,湧上勇次郎心頭的,是孩提時代的他一直感受到的「喜歡」的情感。
爲了練歌舞伎、爲了那個家,他明明一度放棄了鋼琴。
人們恐怕就是無法輕易忘懷自己喜歡過的事物吧。
之所以會湧現想彈鋼琴的衝動,或許是因爲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忍耐了。
他已經沒有被那個家束縛的必要了。
想彈鋼琴的念頭浮現後,勇次郎便再也無法按捺這樣的慾望。在事務所沒有安排訓練課程的日子,儘管百般不願意跟愛藏見到面,他還是忍不住像這樣造訪樂器行。
(話說回來,那傢伙在幹嘛啊……?)
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的愛藏靜悄悄的,沒有再找勇次郎說過話。感到在意的後者停下了彈琴的動作。
他轉頭朝沙發的方向望去,發現愛藏躺在上頭。
(居然在睡覺……)
原本被他拿在手中的音樂雜誌也掉在地上。
勇次郎掏出手機確認,發現自己已經待在這裏超過兩小時了。
因爲埋首於彈奏鋼琴,他對時間的流逝渾然不覺。真要說的話,他感覺才過了三十分鐘左右而已。
手機顯示出母親的未接來電通知。恐怕是有事要找他回家幫忙吧。
勇次郎鬱悶地輕輕嘆了一口氣。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悄悄闔上琴鍵外蓋後,他從鋼琴前起身。
繞到店裏露臉時,在櫃檯後方忙着工作的森田先生這麼告訴他。
他稍微彎下腰搖晃愛藏的肩膀,結果後者突然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身。
「要是他隨時都能來,我會很傷腦筋啊!」
「啥?」愛藏的反駁讓勇次郎垮下臉來。
今天事務所沒有安排訓練課程,所以,他原本以爲可以在練習室裏盡情彈吉他,沒想到──
「你在說什麼啊?是你突然從沙發上彈起來耶。起牀氣也太誇張了吧!」
「你上輩子是一把用來毆打長毛象的石斧嗎?」
「「鐵頭男!」」
「「好……痛────!」」
兩人按住自己的額頭,然後同時發出這樣的哀嚎。
三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
勇次郎將手撫上自己的額頭,露出一臉的不耐。
「真沒辦法……」
愛藏不禁「啥!」了一聲,眉心也擠出好幾道皺紋。
「起來啦你……」
「你在鬧什麼彆扭啊?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話雖如此,但也只是森田先生基於善意借給愛藏使用的空間而已。
面對愛藏一臉不悅的反應,勇次郎狠狠地朝他吐舌扮了個鬼臉。
或許睡得很熟吧,愛藏並沒有因爲這樣就醒來。勇次郎將雙手扠在腰間,思考該怎麼做纔好。
愛藏「磅!」一聲將雙手撐在櫃檯桌面上這麼問。
「「別跟着我啦!」」
「就算你來了,我也不會讓你踏進來!一步都不會!」
聽到森田先生這麼問,愛藏一瞬間說不出話,只能嚅囁着︰「是沒錯啦……」不甘不脆地回應。
接着,森田先生對愛藏拋下一句:「總之,你們好好相處啊。」然後便返回辦公室裏頭。
「我纔沒有要跟他練習什麼咧!」
「噢,對了,我有多打一把鑰匙,已經交給勇次郎了。」
(那裏明明是專屬於我的練習室……)
勇次郎鼓起腮幫子望向一旁。
朝彼此這麼怒吼後,兩人不約而同「哼!」地別過臉去,然後朝不同方向邁開步伐。
明明說自己絕不會再過來這裏,但在不用接受訓練課程的日子,勇次郎也變得必定會造訪練習室。因爲這樣,愛藏沒辦法進去。
「什麼跟什麼啊?你纔是因爲個性太頑固,所以頭殼變得硬邦邦的吧。」
「被他搶走了……」
「勇次郎已經先到練習室去嘍。」
要是森田先生允許勇次郎過來使用練習室,他也不好開口抱怨什麼。
勇次郎伸出手,一度想呼喚愛藏的名字叫他起來,但最後還是作罷。
「我絕對不會再過去那裏了……」
「用頭槌攻擊別人的人在生什麼氣啊?」
(早知道就不跟他說練習室的事了……)
欠愛藏一個人情的他,沒辦法就這麼離開。
反正,勇次郎一定又會在那裏彈鋼琴,一直到家裏的人來接他爲止吧。
同時這麼開口怒罵對方後,兩人的心情又變得更加惡劣了。
他走到沙發旁,試着以「喂」喚醒愛藏。
「你們要一起成爲偶像藝人吧,不是嗎?」
這天放學後,愛藏隨即一如往常地前往樂器行。
跟森田先生借用那個房間的人是愛藏,所以他其實沒有必要顧慮什麼。不過,要跟勇次郎碰面,還得跟他在同一個房間裏一起打發時間,實在讓愛藏覺得很煎熬。
聽到勇次郎忿忿地這麼說,愛藏不悅地轉過頭來怒瞪他。
狠狠踹他一腳的話,愛藏應該就會醒過來了,但這是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離開樂器行的練習室後,勇次郎和愛藏在彼此拉開一段距離的狀態下朝車站走去。
來不及避開的勇次郎,就這樣直接被他撞上。
他從書包裏掏出手機和耳機,一邊聽着手機播放出來的音樂,一邊隨意翻着放在櫃檯桌面上的吉他型錄。
「咦咦~~?爲什麼啊!」
愛藏的母親今天不會回家,再加上明天又是假日,就算在練習室睡一晚,應該也不至於捱罵。只能等到勇次郎離開後再上去練吉他了。
「只有一把鑰匙很不方便吧?這樣他隨時都能來,不是比較好嗎?」
雖然目的地是同一個車站,但他們實在無法再多跟彼此相處一秒鐘。
兩人的額頭現在仍隱隱作痛。
「你們不是要一起練習嗎?」
前進片刻後,勇次郎轉過頭,發現愛藏也在同一個時間點轉了過來。
愛藏嘆了一口氣,在森田先生方纔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
「是你打算用頭槌撞醒我纔對吧!」
(我絕不會再叫醒他第二次……!)
勇次郎火冒三丈地停下腳步,結果愛藏也同時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