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戀愛逐漸變成不是戀愛的某種東西。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個過程。

與絲交往的大學時代，甜蜜又新鮮的三年。

戀愛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教會我這個理所當然道理的不是別人，正是絲。

我說那是我人生中最純粹享受戀愛的時間。

反過來說，正因爲我不理解社會的本質，才能由衷天真地歌頌。

理想逐漸變成幻想。「喜歡」逐漸變成「不想討厭」。

即使如此，我仍度過人生中最棒的時光。

唯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

世道正值聖誕節。

我們這個在遠東島國以農耕民族身份繁榮的民族，不知是否知道這是海外某人的生日，擅自熱鬧慶祝，大啖烤雞與蛋糕，日後不知爲何會有大量項鍊在拍賣網站上出售，是大家熟悉的那個聖誕節。

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今年的聖誕夜是星期六。

街上擠滿了彷彿在說「今晚我們一定會做愛」的男女，單身的人則會感受到彷彿人權遭到剝奪的感覺，是個讓人覺得精神不正常的假日。

只不過，在這樣的日子的晚上，一名女性來到二十五歲剛成年的單身的我——山瀨冬所居住的公寓一室。

皆瀨絲，我的大學前女友。

大約在七個月前，我們因緣際會地重逢。

我們之間這種無法光明正大向世人坦白，但是對我們而言卻很重要的關係，至今仍持續着。

即使不是情侶，只要在聖誕夜的晚上兩人獨處，想必任誰都會預料到，氣氛一定會自然而然地變得甜蜜。因爲聖誕節就是這樣的節日。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冬先生，現在幾點了……？」

所以她今天只喝了一罐啤酒吧。雖然是五百毫升罐裝的。」

「就算期待遊戲，也不會口水流出來，我的嘴巴纔沒那麼松……啊，真的流出來了。」

我們變成只能攝取酒精的生物。

「的確。轉職之後就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餘力思考新年假期的計劃。」

絲的嘴脣緊咬住我的下脣又放開。

「保險套……」

「啊——……嗯！」

看到我從電視櫃裏拿出的某個遊戲軟件，絲的眼睛亮了起來。

「絲，明天……？」

我用奇怪的方式矇混過去，絲就用遊戲包裝盒敲我的頭。

「好～困～」

絲的上臂，尤其是腋下附近很弱。弱到光是碰觸，她就無法回嘴。

「沒關係。」

「父親的喪禮吧。那大概就是最後一次登入了。然後賬號遲早會被刪除。」

她和絲的父親正好相反，只對哥哥投注愛情，把我丟着不管。正因爲母親是這樣的人，我連參加喪禮都只是出於義務感。

如果我們這麼親密，卻還隔了○・○一毫米的距離，能夠消除的話。

我內心比絲更高興。高興得都快叫出來了。

「話雖如此，只要再忍耐幾天就行了。再睡～一～覺～」

我當然不可能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線在大約三個月前脫離每天重複做着相同工作的日子，在新的職場擔任編輯作家，過着充實的社會人士生活。

「生活感好強烈～」

所以，我過年也會在東京度過。

「啊……」

「那個時候的我們以爲新年假期是沒有任何束縛的自由存在……但其實不是……只是把放假時的工作推給年底的我而已……！」

學生時代會流着鼻涕開心地說「耶～聖誕節～放寒假了～」的這個時期，對社會人士來說是「想愉快地過新年的話……知道該怎麼做吧？」背後被人用槍抵着，流着血淚工作的地獄般幾天。

我一邊重疊嘴脣，一邊用手指緩緩朝腋下移動。用指尖不斷摩擦腋下，手掌則溫柔地撫摸乳房側面。

「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了嗎……」

我對絲——已經喜歡到這種地步了。

「那下次登入是什麼時候？」

「你看你看，擦色色口水的方法。嗯嗯～～嗯……」

「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結果今年別說是都內了，我可能連品川區都出不了。」

「哦哦……雖然我也是在家工作……」

這時，一股輕飄飄又有點難爲情的氣氛籠罩着我們。

如果絲是女朋友，我就不用這麼緊張地邀約。但正因爲絲不是女朋友，絲答應邀約，讓我現在這麼安心。

「早知道這樣，我就先安排旅行了。」

「我想說在點數五倍日買，結果就忘了。」

還真的流出來了啊。

於是，我們在聖誕夜開開心心地假日出勤。

我們癱在沙發上，懶散到彷彿會直接融化，變成沙發花紋的一部分。我們兩人各自拿着一罐啤酒，展現出絕不放手的強烈意志。

那是以某奇幻電影系列的世界爲舞臺，最近蔚爲話題的遊戲。

「……啊～～沒有啦……只是覺得你口水快流出來的表情很有趣。」

年底有社會人士聞之色變的「年底趕工」這個邪惡的存在。

現在是聖誕節，也就是年底。

原本情緒低落的絲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她「哦哦！」地發出聲音，興致勃勃地看着寫在遊戲包裝盒背面的某些文字。

就在三個星期前，我的母親過世了。

「而且好貴——不對，是所有東西都好貴。還是待在家裏最好。」

絲已經沒有任何聯絡，直接來到我家。出現在對講機鏡頭裏的絲，因爲疲憊感＋聖誕氣氛，露出土偶般的表情。

愚蠢的我在這個時間點發現。

嘴脣分開後，絲露出像在責備我，但又像開關打開般的表情微笑。

可以和絲一起過跨年。即使是無所事事的室內時光，只要能和絲一起度過，對我來說就是最棒的時光。

絲傻笑着，輕輕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她的衣服跟頭髮都有點亂。

「開心……開心歸開心，但我想放假一輩子……兩種相反的感情同時存在……！」

「咦～要做嗎？你不是累了嗎？明天也要工作耶。」

我從牀下拉出裝有醫療用品等物品的塑料袋。在裏面摸索，看了好幾次，但找不到目標物。

今年大概也會在我們聊這種無聊話題的時候結束吧。

「咿～好令人感動的黑色幽默。」

如果有了無法抗拒的「理由」，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可是你不是覺得工作很開心嗎？」

這和之前在妖精陷阱活動時連發的輕吻不同，是確認彼此舌頭觸感的吻。身體自然傾斜，變成絲覆蓋在我身上的姿勢。

那，要不要直接來一發？

可是，如果絲答應的話呢？

因爲我們是努力不懈的社會齒輪。

我輕輕抓住絲抽搐的臉頰，吻了上去。

「要玩破關耐久賽嗎!? 好耶！」

我隔着衣服摩擦胸部，往上揉捏，然後把手放在衣服下襬時。

而我身爲手遊的副總監，今年最後的修羅場也正盛。爲了讓玩家在年底年初都能玩得開心，我扮演着各處的沙包角色。

她已經連抱怨的體力都沒有了，只剩下打開罐裝啤酒的力氣。

「什麼啦？你那什麼聲音？給我有點羞恥心。」

「嗯，對。」

「是未來的新年放假的我們送給你的禮物……」

「真的嗎？那新年假期我們一起玩吧？你告訴我世界觀和角色設定吧。」

「絲，你過年不會回老家吧？」

「對了，絲，你喜歡這個系列的電影對吧？」

「唔嘿嘿，這些菜看起來好好喫。畫面好棒哦。」

「哎呀～」

旁邊的線嘴脣顫抖着說：

「喜歡喜歡！我一直很在意那個遊戲！」

「…………」

「啊————！」

「不過我明天會下午上班……雖然在家也能工作，但上班比較有效率。」

「嗯！嗯嗯……」

「嗯？鼕鼕，你怎麼了？在看什麼？」

「嗯，怎麼了？」

「果然是在看菜。」

「冬同學也不會回高松吧？」

絲因爲轉職，被過度干涉的父親當成斷絕關係看待。這反而讓絲的心獲得解放，現在她正享受着人生中第一次不用在意父親目光的自由生活。因此，過年她當然不會返鄉。

「無法抗拒下半身，不好的大人……啊！」

在街上染上一片聖誕氣氛之中，我的房間卻因爲沉重的疲憊感而停滯。

先不論「我們兩人的願望應該是一樣的吧」這種樂觀的推測是否讓我們產生了這種感覺，但至少我有一個願望。我說：

「啊～果然沒有。」

「可是你很興奮吧？」

「我纔不要……可是我想在新年放假……應該說我想在新年放假一輩子……！」

「對。畢竟我前陣子才爲了喪禮登入遊戲，已經沒有回去的義務了。」

「啊……聖誕快樂……」

「就是說啊。不過新年不管去哪裏，應該都會人擠人吧。」

「對！我第一次這麼期待過年假期！」

「要上班……工作好輕鬆……」

不過，一旦到了年底，原本就忙得不可開交的編輯工作，就會被迫面臨更嚴苛的截稿期限賽跑。看來我們已經進入那個高峯了。

「誰會流出來啊！」

「太齷齪了！不睡覺也要給我工作！」

「……好，我用衝的去便利商店買！」

「啊————好拼命哦～」

「都到這個地步了，中止就太扯了！我已經快忍不住了！」

「嗯呵～要是你在回來前睡着了，那就抱歉嘍。」

「那真的太哀傷了！我兩分鐘就回來，你別睡！」

我沒有確認儀容，只拿着錢包就離開房間。絲愉快地笑着我這沒出息的模樣。

「…………」

我獨自搭上電梯，逐漸被寂靜支配。

彷彿剛纔那段溫暖熱鬧的時光，都是一場夢。

走出公寓，冷風瞬間讓我忘了絲的溫暖。從公寓走到便利商店只要一分鐘，我抱着身體快步前進。

途中，我忽然被隔着馬路，走在對面步道上的男女吸引目光。男人的背上揹着一個小女孩，她靠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結婚成家。我曾經想過總有一天要這麼做，但又覺得那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因爲遙遠的未來，和異世界沒什麼兩樣。

不過，最近我開始自然而然地認知到，那是我想抓住的未來。

我喜歡絲，想永遠和絲在一起。

和大學時代那時相同的情感。

但對二十五歲的我來說，那有點複雜，有點沉重。我沒辦法用大學時的感覺，說出「請和我交往」這種話。

因爲我們已經到了必須將「社會」牽扯進喜歡這種情感的年紀。

我和絲的關係至今仍很飄忽不定，只是單純覺得舒服而已。但我最近下定決心，要和絲一起走向未來的社會關係。

只是我至今仍無法傳達這份心意。

我心中其實有個時間點，但因爲母親驟逝而錯過，之後的幾個星期，這個決心都懸在半空中。

當時的我，到底是怎麼向系表明心意的呢？

只是這樣一件事，竟然變得這麼困難。毫無疑問，難度比大學時代高多了。果然不該長大。

我的理性、慾望、誠實與社會性在心中交錯。

聖誕節，我獨自在便利商店挑選避孕用品，同時突然想到。

我雖然這麼想，但還是不想不誠實。

正因如此，那個場面的「要生米煮成熟飯嗎？」說不定會成爲關鍵的一手。我原本就沒什麼自信，或許順勢做下去也不錯。

向喜歡的女性表達自己的心意。

可是，那該怎麼辦？如果繼續這樣拖拖拉拉，不明確的關係，說不定真的會維持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