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二十五歲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4923 字
這是九月下旬,絲即將轉職到新職場上班前的事情。
我來到Lily的雪茄吧。
「真難得看到你一個人來,應該說你是第一次一個人來吧?平常你都跟小絲一起來。」
「是的……」
Lily大概是從我的語氣和表情察覺到異狀。
她從吧檯稍微探出身子,在我耳邊輕聲說:
「吧檯的客人再十五分鐘左右就喝完,你等一下。」
Lily冷淡地轉過身,走向吧檯的其他客人。
她身上散發出各種雪茄的香氣混合在一起,不可思議地吸引人的香氣,那股香氣在鼻腔深處殘留了好一陣子。
如同Lily所說,十五分鐘後,那位客人結完帳離開店裏。
吧檯只剩下我一個人後,Lily在酒杯裏注入約一公分的威士忌,「嘿咻」一聲坐在我面前的高腳椅上。
「怎麼了?被甩了嗎?」
「爲什麼?我又沒告白,我和絲也沒有在交往。」
「我也沒對小絲說過什麼啊。」
莉莉輕笑出聲。她對我總是有點壞心眼,大概是覺得我很好捉弄吧。雖然不甘心,但也有點高興。
「你有話想跟我說吧?反正一定跟小絲有關。」
「爲什麼這麼肯定?」
「不是嗎?」
「……是沒錯。」
莉莉搖晃着身體,拼命忍住不笑出聲。既然她能顧慮其他客人,爲什麼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呢?
先不管這個,進入正題吧。
「坦白說,以我和你現在的交情,邀你來過生日是有點冒犯的行爲。」
「那麼,只要以這個爲中心思考不就好了?」
我想避免關係在不知不覺間冷卻。
被戳到痛處了。不過這番話毫無疑問是正確的。
我認爲那就是二十五歲。
「咦,是年齡的問題嗎?」
「還有,如果我和絲線要再交往一次,那就不是學生時代的交往,意義會變得不一樣。必須是認真且非常現實的關係纔行。」
「嗯。」
「原來如此。小絲是編輯製片對吧?」
我嘆氣,心想難道我得從頭到尾解釋一遍纔行嗎?結果莉莉拿出小刀,我提高警覺,她卻開始切起薩拉米香腸。真會混淆視聽。
即使如此,我仍滿足於這段不會留下任何未來的「虛構」關係,這其中有各種各樣的理由。
「你真搞不懂耶!」
其一是線的轉職。
「反過來說,我認爲在二十五歲生日邀你出去,就是給絲線的信號。正因爲如此,我必須弄清楚自己的心意。」
「爲什麼?」
終於要撕掉年輕人的標籤,必須真正孵化成大人的年齡。
「……說得也是。」
莉莉姐姐露出宛如月光的微笑,吸了一口席夏的煙,然後搖搖晃晃地舉起酒杯喝了一口。
「是的。只是我還在猶豫該從哪裏,應該說該從哪個方向開始思考。」
除非我們真的是情侶。
「你要拒絕我的邀請嗎?」
「所以,那又怎樣?你邀她來過生日不就好了?」
開場白有點長,不過我就是想讓莉莉姐姐聽聽我的煩惱,今晚纔會打開這間店的店門。
莉莉「哦~」了一聲,有點興趣缺缺地問。
不知道莉莉是認爲別想太多比較好,還是單純想玩。
我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莉莉。
其實我早就對莉莉坦白了。
「呵呵,這樣啊。隨你高興吧。」
「雖然你一臉不太想回憶的表情,但要是逃避那段過去,直接變成現實的關係,只會重蹈覆轍哦。」
這是我對於線抱持的最純粹、最真實的情感。我在幾個月前,只對Lily說過這件事。
那天,我說我不想討厭絲。
「哎呀,是嗎?虛構的時間要結束了?」
在找工作的時候,我以工作價值爲優先,而絲以安定爲優先,我們之間產生了鴻溝,彼此都沒有餘力爲對方着想,一見面就只會主張自己的主張。回過神來,兩人獨處的時間成了最大的痛苦,我們分手了。不過,當時的絲似乎因爲父親的壓力,被迫以穩定的公司爲優先。現在回想起來,我只覺得要是當時能理解她就好了。
「咦?不,我有很多事情要想……」
「是嗎?」
就算不是這樣,聽說編輯製片的工作很忙碌。如果她沒有時間與我見面,關係多少會有所變化吧。
結果莉莉姐姐想都沒想,直接回答:
「可是從二十四歲到二十五歲,這很不妙吧!感覺一下子就要變成大人了!」
「你問我爲什麼……該說不只一個原因嗎?其實事情很複雜……」
「不想討厭絲……也就是說絲討厭……」
好過分。不過,總覺得對不起。
「話說回來,鼕鼕和小絲爲什麼分手?」
莉莉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歪着頭問:
莉莉似乎沒有聽出我的弦外之音,但二十五歲問題可是很嚴重的事態。
「我差不多想弄清楚自己的心情了。」
然後我們分手了,意外乾脆。
「環境的變化,或許會讓線的心改變……我想我就是害怕這一點。」
「原來是這樣啊。該說你很迂迴嗎?總之你很謹慎呢。雖然我本來就認爲你是個沒自信的人。」
「這就是我煩惱的地方。」
絲說「我懂」。
「從二十二歲到二十三歲,這沒問題。從二十三歲到二十四歲,這也很輕鬆。」
「咦咦……是嗎?」
「太好了。」
「當然會希望有人幫我慶祝啊!」
爲了維持這種纖細又複雜的關係,我隨時都會意識到距離感。
『我心底深處一直隱約喜歡着絲線小姐。』
「其實十二月三日……是我的生日。」
「也就是說,如果想在這兩個月內從虛構走向現實,就在生日邀她出去,不是的話就不邀,是這樣吧。」
正因爲這樣,我希望她能在十二月三日星期六,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從前一天星期五晚上陪我到隔天。我想在零點的瞬間跳躍,想用光子跳躍逃離現實。
我覺得她連我現在懷抱的感情都知道。雖然沒有根據,但她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果然還是該從分手時的狀況重新來過吧。」
「我想在兩個月內,確定好方向。」
「生日?」
「簡短一點!十個字以內!」
「……請讓我玩。」
莉莉似乎不想聽這種陰鬱的話題。
「哦,所以呢?」
雖然氣氛險惡過,但也只有這樣,不曾陷入激烈爭吵。
「哦……是這樣嗎?」
而另一個原因,是我的狀況。
「沒錯。如果是後者,生日時我會來這裏。」
「什麼?你想說什麼?」
但線如果能在新公司盡情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或許就不需要這樣的避風港了。
回想起來,我和絲交往的三年期間,一次也沒吵過架。
她把臉湊過來,施加壓力。
我們不是情侶,但也不是單純的朋友。
我與線的關係,是爲逃避社會而建立的避風港。
像是線對戀愛不再抱持夢想,或是現在的關係很舒適,或是認真的戀愛很累人,或是害怕再次失去線。
「是的,我二十五歲了。」
雖然變成十七個字了,但我覺得自己簡潔地總結了真心話。
但到了現在,我煩惱是否該脫離虛構關係的原因,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
到了這個階段,我的生日來臨。邀她當天晚上單獨見面,以我們的關係來說,感覺門檻很高。
一度分手的我們,即使面對二十五歲這個年齡,也要再次交往,就表示要展望未來。
不用問我的心情是什麼,莉莉就回答了。
莉莉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大笑。
「我想判斷應該結束還是繼續下去。」
「被二十四歲男性死板的戀愛觀影響,害我肩膀痠痛。別再聊這個了。」
「那麼這兩個月,你得好好想一想。」
「當然啊!二十五歲耶!」
之後,我和莉莉玩了會兒堆疊疊樂。
「因爲我不想討厭絲!」
該做出這個判斷的時刻來臨了。
「不過,冬現在有多重視二十五歲的生日,我感受到了。」
「不,只老了一歲。」
「那是什麼具體的數字?兩個月後有什麼事嗎?」
我認爲是後者。
***
「對了,我從客人那裏拿到疊疊樂,一起玩吧。好懷念哦——」
反過來說,如果我自覺無法和絲線成爲那種關係,如果那不是絲線幸福的終點,我們就應該繼續維持虛構的關係。
「嗯,我想也是。」
「是啊!體感上老了三歲左右!」
要獨自迎接這個世紀的瞬間,會很難受。去年和前年我生日都是一個人過,雖然也完全不介意,但今年的分量不一樣。
但人類之間一定有看不順眼的部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沒吵架,也就是說,我們彼此都忍耐、包容了。
那不是因爲我和絲的度量大。
我們彼此都害怕被對方討厭。
因爲我和絲都是沒有自信、會察言觀色的人。
所以我不想討厭絲。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被絲討厭。
所以我纔跟她分手。
不過,如果想讓我們的關係比以前更進一步,「不想被討厭所以忍耐」已經不管用了。不能讓它管用。
能夠接受被討厭,讓對方接受被討厭,而且彼此相信能夠一起活下去的人,一定能夠成爲大人,建立「正確」的關係。
正確地生活真的很難。虛構的關係輕鬆多了。
因爲虛構的話,就跟那個時候一樣,只要接受就行了。
即使如此,正確也有其價值。不只是在社會上,對我自己一定也是。
雖然思考繞了一大圈,但總之,現在是判斷我和絲能否建立那種關係的時候。
而判斷的基準,就是絲的「討厭」。我能不能接受。
這關係到我想和絲變成什麼關係這個命題的答案。
然後,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用眼睛追逐着絲的「討厭」。
散見的「討厭」及其考察,如左邊所示。
絲討厭笨蛋情侶和感動情色電影。只要不看兩者就行了。
絲討厭不能像自己一樣快樂地生活。我覺得只要一起努力就行了。
絲討厭別人不認真聽自己說話。我會注意的。
啊啊,幸好我想在一起的對象是絲。
即使如此,被記得原來會這麼令人開心。
我是在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纔開始這麼想。
「兩種都喫不就好了?」
絲不喜歡喝醉的Fairy Tale。雖然會小心,但視情況而定,可以商量。
我深深覺得。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絕對要宰了你,把你揍得稀巴爛。」
我想和絲變成什麼關係?其實我心中從一開始就有一個答案。
「絲居然會忘記餐券的存在,我有點難以置信耶。」
「我當然記得啊。一、二、三,很好記。反倒是冬哥不記得我的生日。」
「會遇到糖類怪物……」
在和平的星期三牛舌連鎖店裏,我被絲投以危險的發言。不過她的表情很溫和,絲毫看不出工作結束後的疲勞感。
我和絲終於要從虛構邁向現實。
二十五歲生日必須成爲真正的大人。我希望和我一起度過的人,是那樣的人。正因爲是那樣的人,我才能享受虛構。
番外篇。我討厭絲像笨蛋一樣察言觀色。
我覺得倒數計時開始了。
「畢竟是二十五歲的生日耶,總希望有人幫我慶祝吧。」
然而,倒數計時突然停止了。
總而言之,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就能完全承受住。
「對了,冬哥,你這周生日,有安排嗎?」
「就是啊。二十五歲有種一口氣變成大人的感覺,會突然顯老呢。」
「沒、沒有……只是覺得,原來你記得我的生日。」
這是最讓我感到不安的一點,幸好我自己也是過度察言觀色的類型。所以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只要營造出不用察言觀色的氣氛就行了。也就是說,必須努力。
從虛構到現實,或許已經到了兩人可以一起面對的時候。
「哎呀呀。」
「哦哦!」
我被攻其不備,發出怪聲。還以爲牛舌會從鼻孔噴出來。
「沒有……我本來想邀你。」
「那我們要慶祝二十五歲的瞬間嗎?從前一天晚上就待命。」
「三月九日。」
「咦,爲什麼?」
因爲直覺敏銳的絲,應該會因爲這個邀約就理解我的意圖。
懇求她和二十五歲的我一起跳到閃亮跳躍的世界。
想到這裏,我開始覺得自己能再次站上起跑線。
「所以,你有安排嗎?」
在人滿爲患的電車裏,我正準備前往和絲約好一起喫晚餐的定食餐廳。
絲會笑着看恐怖電影,卻打從心底害怕糖類怪物。
我討厭各種各樣的事物。從無聊的東西到投射價值觀的東西。
父母這種生物,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會持續詛咒孩子。
「咦,怎麼了嗎?」
絲不喜歡輸。雖然很麻煩,但絲還是願意奉陪。而且她有點可愛。
我一邊喫着牛舌,一邊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打從心底這麼想。
絲不喜歡跟初次見面的人說話。不過她不討厭我,所以沒問題。而且這也挺可愛的。
我果然還是想和絲在一起。從今以後也一直。
感覺就像被粗魯地敲了一記,連同等待生日的沙漏一起打翻。
絲和我都點了牛舌定食。絲直到最後都在煩惱要不要點啤酒,但勉強迴避了。她告訴自己,今天比起啤酒更想喫飯。
我們和樂融融地喫着牛舌,我則偷偷等待時機。
「拜託你了。零點的瞬間,我們一起跳閃亮亮跳躍吧。」
「答對了~♪」
所以要說出口。由我來說。說我希望她跟我一起過生日。
在客滿的電車裏,我下定決心要兩人一起邁向下個階段,但還不到一小時,我就必須立刻行動。沒錯,就是二十五歲生日。
「很久以前我有拿到餐券,可是我完全忘記了。前陣子我突然想起來確認,結果有效期限只到今年的十一月底~~超危險的啦。」
***
「……啊?」
但正因爲是那樣的人,我想要發展成有名字的現實關係。
我俯視着沙子和玻璃飛散的悽慘地板,那天早上,我低頭看着手機。
前男友的生日。如果是記憶力好的人,或者個性好的人,記得也不奇怪。
我現在的任務,是邀請絲參加這個週末的生日派對。
希望她再一次,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