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恋话 黑仪‧终幕 018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4662 字
我大概会下地狱。不过一点都无所谓。
在千石抚子天真挥手目送之下,我下山前往车站,搭电车到闹区,回到下榻的旅馆房间,倒在床上。「啪咚啾~」这个拟音非常贴切。不只是登山,购物与寻找千石家的运动量都很大,我终究累了。
呼。好久没接这么花劳力的工作。我觉得自己或许有点焦急。刚回饭店就立刻举办单人反省会也不太对,不过我没必要在一天之内走访千石家与北白蛇神社两座主城。难道我干劲十足?
战场原委托的工作令我兴高采烈?
这是讨厌的想像。
我明明不愿如此想像却如此想像,我对此感到火大,如同要宣泄情绪般打电话给战场原。
这几乎是恶作剧电话的等级。
「什么事啊,贝木……都这么晚了。」
这声音听起来毫不隐瞒熟睡至今的事实。她应该在自己家,不过既然她直接叫我的姓氏,她父亲应该没睡在旁边。
战场原的父亲是菁英白领族,或许新年早早就开始工作。毕竟债务肯定还没还清。
「还没有很晚吧?电车还没收班。」
「我不晓得你是哪里出身,不过乡下的夜晚来得早。」
「这样啊。」
那么,她傍晚提到和阿良良木的幽会已经结束?
顺带一提,我也不清楚我是哪里人。我确定自己在九州长大,伹是往事出乎意料容易遗忘。
而且忘掉也不成问题。
「我是要报告工作状况。」
「……贝木,我确实说过要经常保持联络,但我的意思是我会主动联络。」
「这样啊,那我误会了。所以战场原,可以趁着还有电车时出来一趟吗?」
「啊?」
不过,我在结束通话之后低语。
我也想过干脆爽约,但是也不能将战场原一个人扔在车站。
战场原要求我「骗千石抚子」,如此而已。
「真是抱歉啊。妳明明只是被我骗,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已。」
误会。误解。我想也是。正是如此。
「我是相当不识趣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但在邀请淑女时当然会预约餐厅,所以我现在没预约。」
「误会?」
「当妳像这样用餐,要暂时离开座位的时候,妳会带着包包一起走吗?」
「……」
「他误以为你是我的初恋对象。因为你当时说了那个多余的……应该说充满恶意的谎言。」
「什么嘛,你邀请淑女却没预约餐厅?」
我坐下就觉得不对劲。
我甚至抱持亲切的心态这么说,想让战场原心情舒坦一点,战场原却反倒像是受伤般扭曲嘴角,并且不发一语。
她一见到我就这么说。这番问候应该暗藏讽刺的意味,但我觉得既然这样的「扮装」对战场原有效,总之我应该不用担心会被附近的国中生围殴。
这或许是一种玩笑话,但应该是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笑话。我这么说完,只有战场原一个人轻声一笑。
「我在做什么……」
「我有事情想当面说。可以的话尽快。」
我说出车站名称,却没说饭店名称。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点冰咖啡而不是热咖啡,是考量到有可能会再把饮料泼到战场原脸上。
「我喝水就好,贝木,你自己点东西吧。」
千石抚子在这种时候,她身边的人应该会称赞她很可爱而放任不管,但我没有这种感性,何况对方不是千石抚子,是战场原。
总之,我也不在乎孩子打扮成什么模样,所以不打算抱怨。如果她不想让我看衣服而不穿衣服,那我会很为难,但无论是制服还是什么服装,只要她肯穿衣服就不成问题。
战场原是制服加大衣的穿着。毛线帽、围巾加手套,御寒对策很完美。虽然她各方面有所发育,但是宽松的羽绒大衣莫名适合她,这一点和两年前没变。
「别拿我想像。这么说吧,比方妳今天在阿良良木家庆祝新年,妳接我的电话而前往走廊的时候,会带着自己的包包吗?」
「没有啦,所以说……即使离开居住地,也很可能被熟人看见,所以……」
阿良良木在搞什么?这种地方才应该处理一下吧?
抵达车站一看,战场原以不愉快至极、不愿意至极的表情,直挺挺站在剪票口前面。
但她还是如此回应。
「请再稍等一阵子。」
我居然对孩子抱持优越威。
战场原想开口却打消念头,大概是想辩解却打消念头吧。接着她轻咳一声。
围上围巾戴上帽子,确实就很难辨认长相,虽说如此,我不免觉得她因而莫名引人注目,反而变得显眼……
「这玩笑话不好笑。即使不是玩笑话,我也不想被你请客。」
战场原带我来到的地方不是连锁餐厅,是连锁速食店Mister Donut。这间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我第一次知道Mister Donut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
也就是以防万一。
我在这时候结束彼此的服装检查。
不对,她已经说过她的要求。
「……我很想这么做,不过仔细想想,这里不是冲绳吧?」
我略感无奈这么说。
「战场原,我想问个问题。」
哪里恭顺了?
这里虽然是乡下地方,但闹区好歹有全天候营业的连锁餐厅。我身为大人很想去可以摄取酒精的居酒屋,但那种地方同样不方便带女高中生前往。
这么说来,她昨天也穿制服。我原本不经意认为她是高中生所以理所当然穿制服,不过仔细想想,新年穿制服有着明显的突兀感。我当然不会要求她穿和服就是了……
在我点餐、以集点卡集点、领取餐点的时候,战场原帮忙找空位。店内在这时间当然没有拥挤到需要急着先找座位,但我姑且道谢。道谢不用钱。
我如此询问战场原。
即使不是第一天,我这一整天也认真工作过度,我明明已经在反省这件事,却不知为何又在今天加行程。何况战场原即使来得了这里也回不去,电车终究会在我报告之后收班。
既然没回应,就代表我应该说对了。两年前,我对战场原黑仪这个高中生的印象,在好坏两方面都是只顾及眼前的事情,不考虑前因后果,不懂深思熟虑的家伙,她这种个性似乎在交男友之后变本加厉。
无论如何,表情丰富是好事。
我说明会到车站接她。
战场原露骨咂嘴,说声「往这里」帮我带路。妳想和骗徒拌嘴还早一百年。
「去死吧。」
「那妳立刻给我交出昨天的机票钱。这么说来,咖啡厅的饮料钱后来也是我付的。」
「哈哈,真不错。我现在人在……」
「这么说来,妳为什么深夜还穿制服?」
「羽川同学也从以前经常主张,别穿便服给讨厌的对象看。」
我指着她这么说。
「……妳讲话顾虑一下前因后果比较好吧?」
战场原沉默片刻,非常不高兴地沉默片刻。
我试着随口这么说,得到正如预料的反应。
「这附近有连锁餐厅吗?」
我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无奈。对自己无奈至极。
不过,我其实想洗个澡、独自吃完饭之后睡个好觉,现在却又多安排一个行程,我打从心底尽是想质询我自己在做什么。
「我可以请客。」
毫无问题。
比3D电影还要震撼。
「反正妳应该也像这样,什么都没想就和千石抚子交谈吧?」
「这个嘛,嚣张小鬼秉持自知之明恭顺低头的样子,至少是不错的光景。」
这是难得为对方着想的发言。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工作狂。
「这……」
「……贝木晚安。你没梳头发,我一瞬间认不出你。看来你穿这种衣服会完全变个像样的人。」
「贝木,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身为中年男性,可以对女高中生为所欲为是什么感觉?」
「哼。」
「啊?怎么忽然问这种事……至少和你用餐的时候会带着走。因为不晓得你会做什么事。」
「什么问题?」
「…………」
战场原又补充一段莫名其妙的小插曲。
「我尽可能不想让你看见我的便服打扮。我借由穿制服,主张我始终只是基于工作需要而见你。」「这样啊。」
「……当然不会带。就算是我也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
我从客观角度看着欺负示弱孩子的卑劣自己,如同沉入床铺般消沉……当然不可能。战场原害我吃尽各种苦头,光是这种程度,我只会觉得她活该。
我猜不透这家伙。她究竟要我怎么做?
「话是这么说……但阿良良木曾经误会我和你的关系。」
我到柜台适度点几个甜甜圈,饮料则是点冰咖啡。原本觉得应该帮战场原准备饮料,但她自己说喝水就好,那她就喝水吧。我没道义这么贴心。
「妳为什么不脱掉这身很热的衣物?脱掉吧,看得好烦。」
战场原这种类型的高中生,熟悉速食店的程度或许更胜于连锁餐厅。因为连锁餐应基本上很难独自进去,或许她是要为难我这个成年男性,才带我到这种甜点类的店,但我爱吃甜食,所以如果她想为难我,那她的计划就失败了。
「明白了。」
即使是健全的市区饭店,成年人邀女高中生进入单人房也有损形象。何况现在是这种时节。
「我就唯命是从吧。我是你的狗。至少从现在起两个半月是如此。」
不过,我真的对自己无奈至极。
「嗯?妳讲这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她要我去死。
啊啊,所以是当成追加的乔装吧。
这样的话,只能让她搭计程车回去……那个女孩不可能有钱,所以我得付车钱,但是这笔费用终究无法列为经费。
我没告诉战场原,我第二次见到阿良良木的地方,也是Mister Donut店内。但那个家伙与那个家伙的萝莉奴隶是那间店的常客,所以我再也不能去那里。
「……妳干脆向阿良良木坦承比较好吧?只要妳别情绪化,诚心仔细有条有理地说明,他应该没有不懂事到无法接受吧?」
「…………」
店内暖气够强,战场原却没有脱掉大衣、帽子或围巾的意思。
具备我不想搭话的魄力。
「…………」
这是完全不合逻辑、近乎浪费的行为。但我不讨厌浪费,所以抱持这种心态就不会过于消沉。
战场原出言询问。
现行的恋爱总是初恋。第一次真正喜欢某人。如果她想这么解释,我也不打算说得坏心眼。
我觉得她的心理强度真是了不起,不像是女高中生。我还以为她会气得挂我电话。而且即使战场原这么做,我也不打算扔下这份工作。
除此之外的事都无须在意。
我深深叹口气,离开饭店。
「嗯,我想也是。」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没事,我只是觉得,千石抚子应该是在这种时候会确实带着包包一起走的人。这是我今天见过千石抚子的感想。」
「……你见过千石抚子?今天?刚才?突然?」
战场原像是睡意全消般睁大双眼。看来这件事令她相当惊讶。
「这么轻易就见得到……?好歹也是神啊……?这种事……还是说,你果然是真正的……」
「我是伪物。妳知道吧?」
「…………」
战场原沉默下来,没有再度询问。或许觉得这是再怎么问我也问不出来,撕裂我的嘴也无法逼我说出来的职业机密。但如果她真的问我,我并不是不会告诉她「我在赛钱箱放入一万圆,千石抚子就登场了」。
不过,小心谨慎的战场原没有进一步询问,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那个家伙这十二年或十四年的人生,大概从来没相信任何人,也没办法相信任何人吧。我这么认为。」
「……没这回事。至少就我所知,她似乎全盘相信阿良良木。」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总之这方面是阿良良木的错,没有辩解的余地。」
我自认只是说出率直的感想,但战场原或许觉得自己的男友毫无正当理由就被侮辱。
「你相当袒护千石抚子嘛。」
她以稍微蕴含怒意的声音这么说。
「你该不会实际见到那孩子之后,完全被她的『可爱』笼络吧?」
「……?啊?我会这样?」
我愕然回问。还以为她在生气,却突然讲得莫名其妙。我跟不上孩子的情绪起伏。
「嗯……应该不会。」
「……我不得不说,妳这么诚心为这件事道歉,反而令我不愉快……总之战场原,千石抚子那女孩确实处于引人同情的环境。」
「你和我的关系没有随风而逝,也不是多久以前的往事……不对,我吐槽的方向错了。贝木,用不着随风而逝,你和我毫无关系吧?」
「战场原,总之妳放心吧。」
「欺骗那个女孩易如反掌。」
「也对。」
「我好歹也会同情。不过这是以前的事,那个家伙现在似乎过得挺愉快,所以无所谓吧?即使对那个家伙来说,这也是往事。如同妳和我的关系已经成为随风而逝的往事。」
我没反驳。毫无关系。正是如此。就当成现在也只是凑巧共桌吧。虽然我并不是想挑衅,不过总觉得话题步调从刚才就有点乱。看来我果然累了。
「不好意思,我承认完全是我的错。」
我将离题的话题移回原本的轨道。不,我决定干脆从结论说起。
战场原似乎也立刻察觉自己讲得莫名其妙,如此回应。
「啊?」
「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