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乱话 抚子‧蛇妖 007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3156 字
抚子最近看新闻说,世上有人动不动就报警,或是叫救护车送自己就医。
评论员说,这种人希望「得到他人协助」,也就是「想成为被他人协助的人」。
想成为「他人愿意关怀、担心,能得到他人协助的人」。
「得到协助」等同于「被爱」,也代表自己受到他人的需要。所以从这种人的心态来看,他们会故意为他人添麻烦,于事后得到原谅,借以确认自己被爱、受到他人的需要。
听说这全都是下意识的行为。绝对不是基于计算。
不过,无论是否基于计算,抚子这样的人都很明白这件事──对于无法找到自我存在意义的人、无法找到自我价值的人来说,「得到关怀」是非常重要的事。
可以向历哥哥求助的现状,如果说抚子内心没兴奋,那是骗人的。
如果说抚子没期待、没脸红心跳,那是骗人的。
……是的。和那时候一样。
「…………」
这样的抚子,确实有所误会吧。但抚子是女生,所以不是小子。
这句吐槽或许太琐碎了。
抚子等不到晚上。
抚子应该采取的正确行动,是放学之后窝在家里,等历哥哥打电话联络。
抚子至少明白这一点。
即使听到幻听,状况也没有任何变化,以目前来说肯定是「无害」的状况。
幻觉始终是幻觉。幻听始终是幻听。
不过,抚子没办法忽略那段幻听。
「受害者」。
蒙受损害的人。
不只是压到眼睛上方,甚至完全遮住眼睛。
即使矇住眼睛,也听得到声音。
忽然间,抚子毫无前兆的听见幻听。这次不是透过话筒这种近代工具,感觉像是直接在耳际低语。
若是像这样看着下方,不发一语保持沉默──
抚子再也不想看了。
实际上,抚子好不容易抵达山顶北白蛇神社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
「蛇、蛇……」
幻听如同责备抚子般这么说。
「…………」
「啊,没有啦,妳要选这个选项也行啊?本大爷不想强迫抚子做任何事。本大爷基于立场不会勉强,也无法勉强。甚至非得建议抚子选这个选项。」
「如果是此等数量,妳做过吧?」
不过,正因为满脑子只顾自己,抚子这时候非看不可。
系上外出用的腰包,装进各种东西,鞋子也换成和平常不同的外出用平底鞋,然后离开家门。
即使丢脸,依然回应这个幻听。
咦……
「第一个选项是直接回去,妳可以忘记一切。本大爷可以让抚子看见幻觉,也可以像这样搭讪,但仅止于此,如同叫历哥哥的那个人所说,本大爷无害。因为无害,所以也没有被害。因此妳就这样回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很骇人的影像。
就算这么说,这些蛇当然没办法在这种钉刑状态活下去,迟早会死掉吧。
由于各自被砍成数段,抚子不知道正确数量是几条,即使如此,光是计算有眼睛的头部,应该将近二十条。
处于这种壮烈的状态,依然没死。
六月见到的光景也是。抚子在六月打造的那幅光景也是。
宰杀、砍断、穿刺的蛇,大概是这么多条。
二十条……
如同某种东西,某种𫫇心的东西卷在抚子身上──缠附在身上。
抚子没有脚踏车,所以慢慢用走的,约三十分钟抵达山脚。爬到山顶应该还要三十分钟吧。
这些蛇活着。
「………………」
抚子对这幅光景哑口无言。
下压到几乎盖到眼睛。
不过,虽说是登山,也只是沿着确实设置阶梯(即使老旧)又没岔路的山路直走就好。只要时间足够,边走边休息也迟早能抵达。
据说蛇除非头部损毁才会死,但眼前这些蛇的生命力旺盛到无法如此解释。
抚子上山了。
是的,是扇小姐──忍野扇小姐说的……
明明被砍成数段,却充满生命气息抽搐着。不只是头部,躯体也在抽动,如同活鱼生切片。
抚子最后出门时,并不是戴上平常那顶有帽檐的帽子,而是深深套上滑雪旅行时买的红色毛线帽。
「抚、抚子……」
不知为何,抚子觉得这个幻听似乎咧嘴一笑。
刚才那幅光景,完全烙印在眼底。
不对,或许不是「累坏」。真要说的话,是哑口无言。
听得到粗鲁、暴力,丝毫没顾虑抚子的幻听。
抚子六月反覆登山的时候,「蛇」紧紧缠附在身上,所以和当时比起来,现在走这条路还算是轻松。
「如果妳想赎这个罪,本大爷会给妳机会。妳就取下眼罩看『这里』吧。」
抚子钻过堪称老朽至极的破烂鸟居之后,映入抚子眼帘的光景,是缝满整座神社境内的大量蛇类。
这是谁说过的话?
果然不可能改编成动画。
不过,抚子沉默了。
「抚子,其实妳有选项可以选。」
抚子咬着下唇,连忙朝帽子伸出手,将毛线帽深深往下压。
……抚子自认没把自己当成这种人。抚子确实容易产生受害妄想,却自认没有明显认定自己是受害者。
不是白蛇,是体色普通的普通蛇。这些蛇的躯体被砍成数段,以雕刻刀穿刺在地面、树干、神社上。
抚子的沉默,使得幻听不耐烦般这么说。
「……但妳不会吓到。如同知悉一切、彻底熟知,连尖叫都不发一声。」
「不要闷不吭声啦。」
好像听到咂嘴声。
「第二个选项,是『赎罪』。」
因为……
吊带裤加外套。
「………………」
抵达山顶的那个地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社境内最𫫇心的东西,是抚子。
无法不为所动,也不得不行动。
这么说来,她好像还说了别的事……说了某些事。
因为……
「若是像这样看着下方,不发一语保持沉默,或许确实可以继续饰演受害者……不过『这次』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不过,这是错的。
抚子觉得,非得避免引人注目才行。
「抚子……没做到这种程度……」
但抚子下意识地摇头。
「没错。因为打造出这幅炼狱般恶梦的不是别人,正是抚子妳自己。」
不对,并非全部消失,只留下数条。
抚子不晓得动物保护团体是否也将爬虫类列入保护对象,但任何人看到这种光景应该郤不会保持沉默。
「唔~……抚子,妳宰杀的蛇,大概是这么多条吗?」
抚子发出至今最响亮的尖叫声。
看看这个声音的实体。
虽然没有历经空窗期的感觉,却也完全没余力觉得久违来到这里。
抚子从学校返家,立刻换掉制服。
……所以,抚子听到那段丝毫没有关怀之意,暴力又粗鲁的幻听之后,不得不采取行动。
但是,办不到。
不过,抵达山顶时,抚子累坏了。
「…………」
即使如此,抚子也不发一语。
「对,这只是幻觉。」
这里……?
就是这种感觉。
即使受害,也不一定会成为受害者。并非绝对如此。
抚子没体力,走起来很辛苦。
坦白说,抚子并不是基于「想赎罪」这种可嘉的心态脱掉毛线帽,只是对这番话产生反射性的……不对,是机械性的反应。
接着,抚子这么说。
吊带裤是借穿妈妈的,外套是借穿爸爸的。抚子个子娇小,所以穿起来很宽松,但这是乔装打扮,反而正合我意。
「…………」
千石抚子沉默不语。
蛇的舌头,在构造上可以咂嘴吗?
看前面。看正面。
说来奇怪,这种毫不关怀的态度,似乎是现状最好而且唯一的救赎。
抚子一听到这个幻听,眼前的光景就开始变化。看似上千条的许多蛇,以及插在蛇身上的雕刻刀,都像是「海市蜃楼」般消失。
「抚子,若妳选第一个选项,妳就直接穿过鸟居下阶梯吧。然后妳再也不用来这座神社,也不准来。妳就背对本大爷被妳宰杀的同胞们,再也别回头吧。不过……」
抚子无法否定。
前往顶端是北白蛇神社,和历哥哥重逢的那座山。
抚子不是好孩子。满脑子只顾自己。
……是的,如同人们只要活着、只要活下去,迟早可以达到真相、抵达真实。
为难的时候,就沉默。
或许该形容为挤满整座神社。
没办法将登山当成嗜好。
人生最响亮的尖叫声。
足以颠覆一切的尖叫声。
不只是一屁股跌坐,甚至就这么后滚翻。做出体育课从来没成功的后滚翻。
不过,相较于蜷曲、盘绕在神社,规模巨大到埋没神社境内的这条白蛇,抚子的尖叫应该渺小不堪吧。
实在不像是幻觉的存在感。
没有恐怖之类的感觉。
该怎么说,巨大过头。
是的,只会令人觉得好厉害。
换句话说,抚子是个只能以幼稚方式思考的孩子。
「看见这里了吧?看见本大爷朽绳了吧?」
形容成大蛇也不够的这条蛇──朽绳先生这么说。
「换言之,如今妳也是本大爷的同胞,是搭档。抚子,赎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