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04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1970 字
據說，遭遇怪異就會受到怪異的吸引。
似乎如此。
實際上究竟是吸引、是着迷、是拖曳甚至輾壓，越是深思越會產生密切關連，逐漸混淆不清──依照忍野先生的說法，人只要「遭遇」怪異一次，今後的人生就會容易遭遇怪異。
他說這種現象沒有道理可循，但我覺得可以用道理來解釋，而且是毫無神奇可言的實際道理。
凡事都以道理來解釋，這是我的壞習慣，或許該說是惡毒的習慣。
簡單來說，就是記憶與認知的問題。
任何人應該都有這樣的經驗。從學習到「某個新詞」的下一瞬間，接觸到這個詞的機會就增加了。
比方說學習到「肉凍」這個詞之後，在閱讀報紙或小說，抑或是看電視或電影的時候，會莫名常聽到「肉凍」這個詞。
不只是語言，音樂與姓名也會出現相同的現象。
知道就會知道。
知道就更加知道。
知識等於認知，等於記憶。
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換句話說，認知「這個東西」的思考迴路成立之後，至今總是在每天接收的大量情報裏被忽略的「這個東西」，變得可以萃取而出了。
怪異無所不在。
怪異只存在於那裏。
只是我們有沒有察覺罷了。
所以，「第一次」很重要。
最初的那一次，最爲重要。
阿良良木是鬼。
宛如圖畫描繪的虎。
無論這隻虎是現實還是怪異，視線相對就不太妙。
黃黑相間的斑紋。
會被拿來開動。
應該是怪異。
確定是怪異無誤。
「……啊。」
白色。
……至於我忽然提到這個話題的原因，在於我正親眼目擊。
神原學妹是猿猴。
我剛目送真宵小妹離去，在路口轉個彎就看到這隻虎了。不對，即使以這種文字敘述也毫無現實感，真實性等於零。
白──白得極端。
既然牠願意從身旁經過，應該就這麼讓牠從身旁經過。對方已經移開目光，所以這邊更不應該投以目光。
這隻虎說話了。
這是想逃也逃不掉的距離。
一如往常的上學道路。
完了。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沒有這種感覺，所以應該不是現實。
虎因而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但我也同樣待在原地動彈不得。以結果來看，無論對方是真正的動物或是怪異，我採取的反應都是不上不下。
千石妹妹是蛇。
這種獨特的獸味，強烈的存在感，從任何角度來看都很驚人，雖然沒有現實感卻很現實，沒有真實性卻宛如真實的聚合體。但是不要緊，記得親愛的電視主播小姐，今天完全沒報導老虎逃離動物圜的消息。
我沒有近距離看過虎這種生物，至今完全無法拿捏五公尺遠對象的距離感，但這隻虎經過我身旁時，我發現牠身體高過我的頭，令我重新體認到牠巨大得超乎現實。這時候不應該轉身才對。
話說，有人認爲高度發展的科技與魔法難以區分，但是過度玄妙的怪異也和現實難以區分。
但我那麼做了。
我的精神容量比我想像的還要小。
怪異。
一般人肯定會這麼想。
『白──白得極端。』
真宵小妹是蝸牛。
一般人遭遇怪異，肯定會這麼想。
虎說完之後（當然沒有在語尾加上「嘎喔〜」這種字眼），原本停下來的四隻腳緩緩地，慢吞吞動了起來，毫不眷戀從我身旁經過。
然後這隻虎停下腳步，狠狠瞪我。
我則是──貓。
八點半。
這隻虎，發出吼聲。
和牠視線相對了。
因爲──是虎。
就這樣轉身了。
目擊什麼？
我立刻移開目光。
戰場原同學是螃蟹。
『嗯，白色。』
「…………」
讓虎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會被喫掉。
並沒有像漫畫裏的猛獸，刻意吠出「嘎喔〜」的聲音。
而且無論如何，如果不是怪異就麻煩了。這隻虎和我距離不到五公尺，伸手就碰得到牠的斑紋毛皮，如果這隻虎不是怪異而是真虎，比方說是從動物園逃出來的虎──我肯定會沒命。
世界上不可能有怪物，世界上不可能有妖怪，我現在看到的不是什麼怪異──
我這麼說不是因爲虎消失，是因爲我看了左手手錶的時間。
如果是現實之虎，光是這樣當然就構成我遇襲的理由。如果是怪異之虎，「我認知到牠」和「牠認知到我」同樣麻煩，或許還更加麻煩。
但是現在的我，滿腦子以完全相反的方式來解釋。
火憐妹妹是蜂。
一隻虎。
只有道路。
「……這下麻煩了。」
我衷心希望眼前的「這個東西」是怪異。
這隻虎就在我面前悠然行走。
何其愚蠢。
不，以我的狀況，我比阿良良木嚴重太多了。
「唔哇……」
無法存在於此處，也無法不存在於此處，簡直如同我自己纔是怪異──然後，狀況終於有進展了。
我將會交出生命的接力棒。
明明逃離就能得救，我爲什麼沒有逃？
這隻虎對我說的話語束縛住我，使得我沒有多想，甚至毫無警戒。
包含黃金週在內，我在第一學期受到的那些教訓，幾乎沒有在這時候活用，這樣我根本沒有資格說阿良良木。
如果想逃明明可以逃，我爲什麼沒有逃離這裏？
看來我似乎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遲到了。
在這種時候，經常會形容成「宛如好幾個小時般漫長」，或是反過來形容成「宛如眨眼般短暫」，不過老實說，我甚至沒有餘力思考這種事。
『……■■。』
但是，不知道是否該說「幸好」，不對，很明顯應該要這麼說。我轉身一看，後方一無所有──別說虎，連一隻貓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