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乱话 抚子‧蛇妖 002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6325 字
抚子觉得,喜欢上别人是非常美好的事。
光是这样就有活下去的动力,光是这样就精神抖擞,内心轻飘飘暖烘烘。
这个世间在各方面不好过,有许多不如意或讨厌的事,烦恼总是源源不绝,以为是稀松平常的事物却会忽然瓦解,认定可靠的事物出乎意料不可靠,身心都会很快疲惫,精疲力尽,忍不住就想当场瘫倒在地。即使如此,只要怀抱着喜欢某人的心意就可以努力下去,如果这个人愿意陪在身旁,应该就可以随时重新站起来走下去。
即使想哭,应该也能常保笑容。
…………
………………
……………………
可是……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抚子会这样?
抚子现在,为什么蹲在这里?
为什么像这样蹲在这里?
抱着双腿,低着头。
大概在哭泣吧。
抚子不懂。
不懂,不懂,不懂。
说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抚子不懂。
而且,也不想懂。
即使如此,抚子还是知道。
这是小事。
虚伪,空虚。
如此而已。
这条蛇没有善恶,只有黑白。
抚子还是平凡国中生的那时候。
不知灰色为何物。
「所以抚子,如果妳想回到过去,本大爷可以实现妳的心愿。因为我朽绳大爷,是你们所说的神。」
「……这种小事,抚子当然知道。」
远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这个字听起来非常「空虚」。
虽然抚子现在搞不懂各种事,但终究没有迷失到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晓得。
为什么?
是这样的脚步声。
如同承认是抚子的错。
要是抚子更深入理解这一点,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就是这样。抚子,妳这几天比世上任何人都深刻体认到这一点吧,啊啊?」
从那时候至今,究竟经过了多久……抚子试着说得像是怀念往事,其实经过的时间没有漫长得令人怀念。
抚子迷失了。失去了。
或者得形容成……不如一活。
发圈──朽绳先生这么说。
抚子再也不怕这种牙齿了。再也不当一回事了。
抚子提出反驳。
他这么说。
「天晓得……不过,人类或多或少都像是小偷。每个家伙都是满脑子想抢夺他人的权益。」
「……这样很『悲惨』吧?」
「哈哈哈……抚子,一点都没错。哎呀,本大爷一直以为妳是猜不透想法的不可靠丫头,但妳出乎意料看穿本大爷的本质吧?还是说妳终于看穿了?因为仔细想想,如今已经无从挽回了……啊啊?」
没任何事能让抚子害怕了。
当事人(当事蛇?)说自己不是蛇,是朽绳。似乎是喜欢「老朽之绳」的说法。【注:日本近畿、九州西部等地对蛇的称呼。】
从声音来看……不对,从声音来听,应该只是细微的脚步声。
不断反覆生与死,成为神的蛇。
抚子由衷想回到当时的自己,但是应该不可能吧。
不会发生这种事。不会发生任何事。
……抚子是受害者的那时候。
神。
神……
绝对不是反驳。
此时,套在抚子右手腕的白色发圈这么说。不,正确来说不是发圈。
他说,声音只是一种印象。
「既然这样,抚子不想回到过去……想永远待在这里,维持这个样子。」
问题,不在这里。
不过,「蛇」与「朽绳」到头来是相同的意思,所以抚子以「白色发圈」形容蛇肯定也不成问题。
这就是怪异。奇怪又异常的存在。
害怕利牙的那时候。
「神……」
「抚子没错。」
抚子很振作。不对,这是假的。
活了千年以上的蛇。
死了千年以上的蛇。
「是这样吗……」
「……不对。」
「…………」
「真要说的话,应该说『也有很多时候不是这样』。差别只在于这个家伙在何时是怎样的家伙。好人也会轻易变成坏人、坏人也会轻易变成好人。妳至今打交道的人们都是这么回事。妳忘了吗?啊啊?」
朽绳先生如是说。
什么都没有了。
也不知判断为何物。
「抚子,这都是妳的错吧?」
抚子经常在困惑的时候沉默,但只有这次不一样。
抚子轻而易举就能回想。
但是,抚子的反驳其实只是一种反应,话语完全没有说服力。抚子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抚子始终只是反射性地否定朽绳先生的说法。
他说,这个称呼很适合自己。
人们心中皆有神,信仰只在心中──忘记这句话是谁说的。
套在抚子右手,如今纠缠不放的白蛇──朽绳先生,正是为了让这种「地狱」永远反覆上演而来吧。
沉默的理由不一样。
这是反应,是反射动作。
抚子有种被花言巧语矇骗的感觉,却不是因为这样而沉默。
「……如果陌生人看见现在的抚子,不晓得会怎么想。居然偷偷摸摸待在神社地板底下。或许会以为抚子是小偷吧。」
好歹知道抚子蹲坐在已经毁灭的神社──北白蛇神社的地板底下。
以充满恶意的语气这么说。
就是这么回事。
张开的血盆大口,简直像要吞噬抚子。即使不是这样,那闪亮露出的利牙,也足以吓坏抚子。令抚子吓得蜷缩。
不对,严格来说,朽绳先生没有开口说话,是直接对抚子内心说话。
「……回到过去,可以有所改变吗?」
很「悲惨」。
只在其他地方。
这是幻听。是幻觉。
虽说如此,朽绳先生实际上始终只是坏心眼捉弄抚子,其实不觉得抚子有错吧。因为朽绳先生对于「善或恶」这种类似道德观的概念相隔甚远。
因为,他的意见是……
不是白就是黑。不是黑就是白。
「……可是,抚子觉得也有很多人不是这样。」
如同空荡荡的。
这个声音,仿佛将近似幻听的朽绳先生说话声,以及甚至不算是自言自语的抚子说话声一起重置──真要说的话,是「消除」。
「不,不会变不会变。只会重蹈覆辙。该说反覆还是重复……不对,形容成『衔尾蛇』应该别有一番风味。只会陷入无限回圈,永远、永恒地做着相同的事。然后抚子每次都会一样在这里抱住双腿蹲着落泪,说自己想要回到当时那时候,本大爷则是每次都会实现妳的愿望,当一个称职的神。」
第一次「看见」朽绳先生的时候,抚子差点吓死、差点怕死,但如今抚子好怀念当初只因为那种程度的锐利就害怕、只因为那样就能害怕的自己。
……不对,这是假的。
是的。再怎么说,朽绳先生都是神──抚子不曾信仰的神。
鳞片倒竖的白蛇。
朽绳先生如是说。
好歹知道抚子位于神社地板底下。
以这种状况,形容成「不如一死」也不为过。
没有为什么,也无从计较为什么。
抚子再也不会怕任何事了。
「没有为什么,也无须计较为什么吧……啊啊?」
然而,所谓的「不久之前」,同时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往事,是遥远的往事。
「这样啊,这样啊。不过抚子,话是这么说,虽然抚子说想要待在这里,但妳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吧?」
「不,并非不可能喔。抚子,其实回到过去,不像你们哺乳类想像的那么难。」
不对,就说了,他并没有说话。并没有述说给抚子听。
抚子试着再说一次,却简直是虚伪。
本应很可靠的这个名称,听在现在的抚子耳里,是很不实际的表面话。就像是在看数学课本,记不进大脑。
居然得永远反覆现在这种心情,这甚至堪称和「地狱」同义。不过在另一方面,抚子也有一种想法。
好歹知道抚子身在何处。
由抚子「复活」的神。
抚子是因为这个声音而沉默。
是不久之前的事。
看起来也像是手镯的这个东西,是白蛇。
不过,听在抚子耳中非常响亮。
巨大、膨大的声音。
听在抚子耳中,如同「怪兽」即将「来袭」的声音。
似乎会破坏一切、颠覆一切,无从抗拒的脚步声。
「…………!」
这一瞬间,飞走了。
什么东西飞走?是神社。抚子躲在地板底下的这间神社。
这间神社飞走了。
记得有个《三只小猪》的童话吧?抚子只在小时候看过,已经不记得详细内容,但是记得有间屋子被大野狼一口气吹走。
抚子当时觉得这种肺活量好惊人,心想大野狼的肺不知道有多大,却没想到这一幕如今在眼前真实上演。
或许,那个童话并非虚构。
但这次吹走的不是稻草屋,是木造屋。
而且,当然不是以惊人肺活量吹走的。
「抚子,在这种紧要关头,妳居然能够悠间回忆起这种童话……还以为妳心思细腻脆弱,或许妳神经意外地大条喔。还是妳已经学会如何将内心与精神切离?哈哈,这样的话,就代表本大爷挑选抚子当搭档的眼光没出错。从最初到最后,本大爷始终很担心这件事,但在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终于抱持确信了。」
不对。
出错了。
何况,朽绳先生并没有挑选抚子当搭档吧?朽绳先生与抚子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出错了。
抚子感觉到神社碎片从上方飞走,却还是没抬头,就这么抱着双腿动也不动。
「喂喂喂,抚子,别从现实移开目光。妳究竟要低头到什么时候?无论闭上眼睛或移开目光、无论遮住眼睛或看着下方,现实都不会从妳面前消失。妳肯定明白吧?妳肯定明白吧?啊啊?」
无从辩解,无从酌情减刑。
「毒对吸血鬼也有效。妳插下去的利牙,依然贯穿这个家伙没拔出来。」
「抚子,妳虽然混浊,但似乎没有混乱……不对,这只是本大爷的看法。哈哈,像妳现在看起来也相当冷静。」
是的。正是如此。
「嗯,没错。该说冷静还是冷血?即使在这种倾盆大雨,妳也清楚辨认出那个家伙的脚步声吧?」
真的好难为情。好想消失。
即使看着下方,即使哗啦啦的雨声阻绝所有声音,抚子也能清楚辨认。
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滂沱大雨之中,抚子依然清楚看得见历哥哥的身影。
朽绳先生间不容发的这么说,完全没放过吐槽的机会。
现在的抚子,和十万条蛇为伍。
朽绳先生出言消遣。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真的是清晰无比。
这同样只是自我辩护。
冷静?抚子冷静?
捕捉到阿良良木历的身影。
真要说是黑或白的话属于黑──压倒性的黑。漆黑的吸血鬼──历哥哥。
「…………」
原因在于抚子。是抚子的错。
因为,这是抚子追寻至今将近六年的身影。
不过,抚子在这一瞬间淋成落汤鸡。
「哟,千石。」
抚子忘了。心不在焉。
而且……
缓缓起身。
不是以颊窝器官这种东西,是以双眼清楚看见历哥哥。
辨认接近过来的这个脚步声。
感觉到心脏噗通噗通地颤抖。
屋顶不见了。正确来说不是屋顶不见,是地板不见。不对,整间神社都不见了,所以「屋顶不见了」这种形容方式当然也正确。总之抚子至今才首度察觉,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十万条蛇的契机在于抚子,原因也在于抚子。
历哥哥说他是吸血鬼。
只是抚子隐藏至今、逃避至今。
捕捉到历哥哥的身影。
「抚子,怎么了?看我啊?」
「因为现在的妳──现在的抚子是蛇。而且是首屈一指的毒蛇。」
「…………」
混杂、污浊。
因为抚子好想让现实消失不见,却没能如愿。
而且,希望这个人除掉抚子。
抚子和历哥哥重逢时,就听他这么说过,也实际见识过相关的技能,不过就目前看来,吸血鬼的恢复力堪称完全没发挥。
游击队豪雨。【注:Guerrilla Rainstorm,意指难以预测的暴雨。】
倾盆大雨。
抚子的身体果然忠实产生反应,视野捕捉到他的身影。
原来如此。原来抚子还有情感。
清楚看见。
抚子真的处于混浊状态。
是吧。就是这样。
露出来的肌肤,没有任何地方没受伤,所有伤口一直止不住流血。
而且,历哥哥的左手臂凄惨地被扯断。不对,严格来说还以一层皮连接,但这种连结非常脆弱,仿佛历哥哥稍微扭动就会断裂落地。
这个动作,使得吸满水的浏海晃动。不对,抚子的身体已经无视己身意志,进入应战状态。
「是……这样吗?」
蛇群。
而且,每根头发化为蛇。
清楚辨认。
原来自己体内还残留这种类似心的东西。抚子对此感到惊讶,也对于如此反应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辨认他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下雨?喂喂喂,抚子,妳的记忆混浊了……啊啊?到头来,妳钻进神社地板底下,就是为了躲雨吧?逃到山上就算了,还像是落井下石般下起雨……」
是的。
抚子好想像是岩石、像是化石,就这么一辈子缩在这里不动,但身体光是听他这么说就乖乖照做。
记忆「混浊」。
而且哗啦啦下得好大。
历哥哥当然听不到朽绳先生的声音,而且这同样只是在消遣抚子吧。
残破不堪的制服,凌乱的长发。
不只是朽绳先生。
既然朽绳先生这么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但是先不提事情的「真假」,现在的抚子,或许最适合以「混浊」这个词来形容。
蠕动交缠的蛇。
右手套着朽绳先生、左手握着大牙、内心藏着毒。
抚子说完缓缓起身。
这样或许反而好。
迷人的话语。令抚子心醉的话语。
因为,这个人是最重要的人。
希望这个人拯救抚子。
因为,抚子看得很清楚。
「所以本大爷不就说了吗?别从现实移开目光。因为妳做不到。」
……一瞬间,抚子差点开始思索「游击队豪雨」这个名字取得多么巧妙,但是用不着朽绳先生吐槽,现在当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他说出这句话。
是这样吗?
辨认这个人的脚步声。
「…………」
面对历哥哥的抚子,头发倒竖。
「哈哈,不过所谓的看见,并不是以视觉捕捉,单纯只是以蛇独特的颊窝器官,感受到这位历哥哥的体温吧。」
不。不是这样。
无论朽绳先生怎么说,抚子还是看得很清楚。
噗通。
是抚子最喜欢的人。
吸血之鬼。
抚子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希望这个人追上抚子。
「那么……得好好战斗才行。」
说得也是。这是当然的。
反正即使衣服吸水变得沉重,现在的抚子也不受影响,何况不知何时下起的这场雨,为抚子藏起脸上的泪水。
这声呼唤,使抚子感觉到心臓在颤抖。
不用你说。
不对。抚子应该是一开始就如此期望。
「喂喂喂,抚子,妳这么说很过分。这位吸血鬼哥哥沦落到这么凄惨的下场,不就是妳害的吗?」
即使如此,肯定是因为抚子希望这个人找到抚子。
「千石,我来杀妳了。」
搅和成一团的污泥。
这是没办法的事。朽绳先生的职责就是出言消遣。
即使移开目光也无法别过脸,注视至今的对象。
是抚子的错。
以前不是,但现在是吸血鬼。
如此庞大的物量当前,没有抚子意识介入的余地。一切都由蛇群主导。
抚子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抬起头。
抚子明白。
错的人,果然是名为千石抚子的单一个人。
是「我」。
是被蛇缠身,接受蛇神上身的「我」。
「哼。感觉如同身心都完全堕落为怪异……不对,以这种状况,干脆应该形容成『升天为怪异』。」
金发幼女以复古语气这么说。
虽然至今完全没察觉,但她似乎一直在历哥哥身旁。
「吾总算明白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为何特别在意这个浏海姑娘。不对,如今并非浏海姑娘,是蛇发姑娘。不……应该形容为蛇神姑娘。」
「…………」
「喂,汝这位大爷。」
金发幼女对历哥哥说话。
以毫不拘束、亲密的语气说话。
一副最佳搭档的模样。
「别犹豫啊。这个姑娘如今不是汝这位大爷妹妹们之朋友,更不是娇怜之学妹,是邪恶、凶恶、无可救药之怪异。只是区区之『一条』蛇。」
金发幼女──忍野忍这么说。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
历哥哥点头回应这番话。如同彼此的想法完美沟通。
接着,历哥哥这么说。
「这家伙是我的敌人,是妳的粮食。」
「…………」
「忍,吃掉无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好羡慕。
即使没办法成为相伴的情侣,也想成为相伴的搭档。
羡慕谁?羡慕忍小姐。
抚子最喜欢的人,抚子曾经最喜欢的人,他的心臓……啊啊。
其实,抚子想待在那个位置。
飞散了。
因为,这时候的千石抚子,挂着笑容。
「呀哈~!喂喂喂,抚子,妳终于下手了!」
可是,抚子为什么会像这样,站在历哥哥的正前方?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对。
「我」为什么……
如同雨水。如同豪雨。
「啊哈……」
何其好笑,按捺不住。
十万条蛇也齐声高呼胜利。
抚子为什么……
发笑。
据说吸血鬼心臓被白木桩插下去就会没命。如果是白蛇牙呢?
抚子如此心想。
不隐。不懂。抚子不懂。
为什么?
要和历哥哥敌对?
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
「抚子最讨厌历哥哥了!」
威力是挂保证的。由神挂保证。
想待在历哥哥身旁。想成为历哥哥的搭档。
肉屑与鲜血落在抚子身上。
朽绳先生高声呐喊。
明明这么想哭,明明在哭泣,却挂着笑容。
这或许依然是抚子自己的声音。
哎呀哎呀,说真的。
抚子挥动左手所握的大牙。这根牙直接命中历哥哥的心臓。
这句话说完的同时,历哥哥与忍小姐,无视于下个不停的雨,没有特别打暗号,甚至不以目光示意,就大步跑向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