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乱话 抚子‧蛇妖 010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1.2万 字
隔天早上,抚子一如往常上学。
是的,即使看见幻觉、被神附身,还是非得上学。这就是国中生。
早上起床,换上制服,走在上学的路上。
完全是国中生的生活。
唯一和平常不同的地方,就是套在右手腕的发圈。得宣称这是抚子以己身品味挑选的配件,抚子很难受。
「那、那个,朽绳先生……你要套在抚子手腕没关系……抚子在这方面已经放弃了,但是不能让别人看不见你吗?」
「并不是不能,但本大爷不想无谓消耗力量。本大爷现在是借由抚子的身体,让自己乐得轻松。」
「乐得轻松……」
「放心,别人听不到本大爷的声音,而且在学校,本大爷会好好假扮成普通的饰品。本大爷不会侵害抚子的日常生活。」
「…………」
其实抚子的意思是他这样可能会被老师没收,但抚子讲到一半,就没自信能够好好说明,所以对话至此中断。
反正抚子被骂一顿就好。
而且要是没收,抚子觉得这样也不错。
这是走一步算一步,顺其自然的心态。
就这样,抚子抵达学校,在鞋柜换鞋。当然再也没有白蛇从里面爬出来。
那个幻觉是朽绳先生传给抚子的信息,那个白蛇是信差,所以在能够直接沟通的现在,朽绳先生没理由这么做。
……朽绳先生似乎是「绞尽最后的力气」,将这个信息传给抚子。
「喂,喂,抚子,为什么要换鞋?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
「……天晓得,为什么呢?抚子没想过,但这是要避免校舍脏掉……那个,接下来别说话喔。」
「嗯,本大爷明白,用不着叮咛。何况本大爷原本就沉默寡言。和抚子一样。」
「…………」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抚子是个温顺的孩子。」
「闭嘴。」
抚子认真请求。这是抚子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断然拜托他人。
「嗯。本大爷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堪称一种奇迹。不对,应该说都是托那个吸血鬼──忍野忍,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福。」
要是在现在这个班上变成这样,后果将惨不忍睹。
这就是所谓的「自导自演」吧?
「…………」
是小忍。是忍小姐。
「……神、神的幽灵?」
不过他不是人,是蛇。而且是神。
抚子也没相信过就是了。
「强大的力量光是存在于某处,就会对周围造成正面与负面的影响,这种事没有责任可言。说到责任,抚子,妳刚才虽然讲得像是别人的错,但妳的大量屠杀,到头来也是导致现状的原因之一吧?」
「朽绳先生。」
他缠附在右手腕动也不动。基于这一点,姑且算是「假装成饰品」,但如果他宣称这样就算守约,抚子有点无法接受。
可以说谎,也可以乘人之危。
「哎,即使如此,孩子抗拒扫厕所的心态,从以前就没变。不过抚子,本大爷想拜托抚子的事情不是打扫,是捡垃圾。」
抚子对手腕讲悄悄话。
「……总之……」
「是、是谁……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事?」
即使没相信,也不能对他改口的行径「视若无睹」……抚子甚至对他的坦承感到「愤慨」。
「哎,详情就省略吧,总之,堆积在那个聚集地的『脏东西』,被某个家伙几乎用光。这些『脏东西』是本大爷打造形体的能量来源,但是这些灵力能量,被用在某个非常不重要的地方,本大爷只能在神社里默默坐视这一切。」
「何况妳不会和任何人说话,他们怎么想都没差吧?不会交谈的对象,无论对妳有什么想法,对妳来说都没差吧?不是吗?」
「会觉得抚子是『可怜的孩子』。」
怪异之王──忍小姐来到这座城镇,除了引来贝木泥舟先生这样的骗徒,也引来各式各样的东西。
至少基于这个观点,抚子拒绝历哥哥协助的判断是正确的。
「什么事?」
「温顺、内向、文静的孩子。」
如今,那里是个普通的场所。
那座神社──北白蛇神社失去了一切。包括御神体、信仰、力量,全部失去。
「不过,本大爷感动又奇迹般的复活,终究是暂时性的现象──暂时性的奇迹。如同一场错觉。本大爷很快就会再度消失。」朽绳先生如是说。「本大爷现在等同于幽灵。」
抚子进入教室时,班上同学的反应一如往常。抚子同样一如往常就座。
「不自然地建立秩序,真𫫇心。不对,这是这个班级独特的气氛?总觉得像是相互牵制,战战兢兢,该怎么说……」
「嗯?喂喂喂,抚子,妳就像这样,只以『总之』或『暂且不提』这种转折用的话语待人处世至今?没有好好交谈?明明不认同本大爷的说法,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思索就扔到旁边不管,这就是抚子的处世之道?」
而且,本应早已毁灭的神──朽绳先生,也因而复活。
「会觉得怎样?」
抚子不太懂。
「我们约定过,抚子白天可以自由行动……白天可以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只需要在晚上寻找朽绳先生的『尸体』……」
从「温顺的孩子」升级为「可怜的孩子」。不对,不应该装腔作势,应该率直形容为「降级」。
抚子垂头丧气。
昨天晚上,抚子和朽绳先生做出的「约定」如下所述。
「什么事?」
「称不上是寻宝吧。即使是本大爷,也没办法说自己的尸体是宝物。但人类将本大爷的尸体当成神来祭祀。」
失去的东西,应该不只是御神体吧。
「对。抚子就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但即使他怎么说,抚子本来就无话可说。
「本大爷没约定过。不过,哎,确实如此。这么说来……」
「哎,其实是小忍。」
「捡垃圾?」
「………………」
不过,这幅光景的问题很大。
「朽绳先生,请听清楚喔。」
「这种没有存在感的孩子,居然在和自己的手腕说话,你觉得班上同学看到这一幕会觉得怎样?」
「…………」
「不,还是有约定过……嗯,本大爷知道的,没错。既然抚子愿意将晚上的时间用在本大爷身上,本大爷就不会限制妳的行动。本大爷虽然缠附在抚子手腕,却不是手铐。」
抚子听他这么说,就无话可说。
抚子不太懂,但是居然有人擅自用光朽绳先生的能量来源,真过分。
唔唔?咦,是这样吗?
各种「脏东西」。
这件事不能告诉历哥哥。
抚子的处世之道,就是看着下方、沉默不语,等待对方自行离开。
原因与结果都是她。
一点都不像神。
「换句话说,又是忍小姐造成的……」
也就是说他……近似幻觉?
「为、为什么举这么具体的例子……?」
「……怎、怎么回事?朽、朽绳先生……尸、尸体是……」
抚子不知不觉差点认同,却觉得像是被瞒骗……抚子不认为神会骗人,但是正因为他是神,应该可以擅自对人的心情乱来。
不对,是怪异的幽灵?好复杂。
该怎么说,从朽绳先生这番话,看得出他难得出现「悔恨」的心情。
「朽绳先生,总、总之……」
找尸体?
「学校啊……那座神社以前也会举办类似的教育活动。」
就这么穿越走廊,走上阶梯,来到最上方禁止进入的楼顶门前。
抚子无法相信。朽绳先生真的愿意假装成普通的饰品吗……
「哈哈,抱歉。本大爷说自己沉默寡言是假的。」
朽绳先生如是说。
但即使是新年参拜,抚子人生当中每一年的元旦,都未曾如此正经许愿吧。
「是吗?本大爷觉得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啊?即使妳的立场稍微改变,又有什么东西会改变?」
「……心与记忆不是知识……?」
「喂喂喂,抚子,别把尸体讲得像是脏东西。妳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得知被罚扫厕所的小学生。」
「…………?」
抚子离开座位,走出教室。
「没什么,本大爷现在和抚子同化,所以即使无法读心或解读记忆,还是可以调出很多知识来用。」
抚子被他人施加,原本不可能有效果的「咒术」,以及抚子查出的「解咒法」,都因为这些「脏东西」而活化。
「…………」
朽绳先生哈哈大笑。
希望妳帮忙找出本大爷的尸体──抚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颤抖了。
该说正如预料吗?
不对,甚至应该说那里「曾经」是个普通的场所。曾经是个聚集地。
难道是历哥哥与忍小姐的关系,或是白羽川姐姐与黑羽川姐姐的关系吗……不,和他们两组比起来,抚子与朽绳先生之间,应该有着明显的阶级关系。
……要说哪里有问题,这个构图就是问题。现在这里是没人的阶梯,所以无妨。
「也就是『御神体』。那座神社曾经祭祀本大爷的尸体,但现在失去了。」
「…………」
「温顺的孩子?」
即使周围有人,朽绳先生也没保持沉默。
不对,或许这果然不足以称为约定,也不算是交易,因为抚子后来只变得对朽绳先生言听计从。
「太快翻供了啦……」
「…………」
「尸体」这个「可怕」的词吓到抚子。
最明显聚集这种东西的地方,就是堪称废墟的那个聚集地──堪称「气袋」的那座神社。
还用问吗?就是抚子的立场啊……
「是个没有存在感的家伙。」
「聚集地里的『脏东西』,是那个吸血鬼己身力量造成的,要如何使用是那个家伙的自由,但是本大爷这个概念,也确实因而成为风中残烛。」
「……所以为了避免烛火熄灭……需要你的尸体……?」
以尸体当成新的能量来源。
这是为了活下去──不对,他终究不算是「活着」吧。
寻找尸体,是为了「续存」。
讥自己「司空见惯」地存在。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换句话说,这是本大爷的『用餐』形式。无论是神还是人类,都必须吃某些东西才能自保,这部分出乎意料没什么不同。」
「用餐……」
「为了活着而吃。不过在这种场合,本大爷不会为了活下去而杀害生命。」
「…………」
「嗯嗯?妳好像有意见?难道妳想说『抚子杀蛇也是为了活下去,是情非得已,所以没道理遭到责备』这样?」
「没、没有啦……不是这样……何况,抚子当时失败了……只是……」
「只是怎样?」
「没事。」
「啧。」
抚子收回原本要说的话,似乎令朽绳先生不耐烦。即使不是朽绳先生,面对这种举棋不定又畏首畏尾的态度,应该也会不耐烦吧。
「有话想说就好好说出来,不然没办法建立信赖关系。」
「信赖关系……」
「妳不想建立这种关系吗?但本大爷要声明一件事。本大爷和抚子至今来往的所有人不同,不会去任何地方。因为本大爷就这样缠在抚子右手无法离开。」
「……意思是……朽绳先生现在把抚子当成能量来源吧?就像是备用电池……」
之所以让抚子看见白蛇幻觉(大概是经由相同「频道」),并不是想威胁抚子的日常生活,只是一种讯息,是单纯的「呼唤」行为。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毕竟抚子不想被骂。
「形容成『御神体』,抚子比较不会抗拒讨论这件事……应该吧。」
他有提供选择的余地。
只听这番话,会觉得抚子和朽绳先生之间似乎有着坚定的羁绊,但是该怎么说,并不是这种感觉。朽绳先生洋溢的气氛更加直白。
「多久了?」
「历哥哥或忍小姐,确实也在那座神社玩过不少事,但他们和本大爷的缘分不够密切,没能对频。抚子毕竟直接宰杀本大爷的同胞──宰杀本大爷的眷属,所以这方面占优势。即使如此,本大爷还是花了将近两个月才调整到相通的频道,就像是把细细的缘分当成面条慢慢拉。」
「像是白骨?还是木乃伊?」
「不知道。」
「说自己的尸体是御神体,挺不好意思的。尸体与神体是吧,哼,明明日文发音只差一个字,造成的印象却差这么多……总之,这就是本大爷对抚子的请求。」
不过,这就代表这件事对朽绳先生多么迫切又重要吧。
「在那座山上的某处吗?」
是朽绳先生自己用扫厕所举例的。
思考朽绳先生「无法离开神社」的理由。
结果,这是对于罪孽的惩罚。
这段「正确」的回应,使得抚子不再说话。不对,抚子想说的不是这个。
如今抚子明白,协助朽绳先生是抚子唯一的选择。正因如此,抚子想问原因。
不过,形容成面条也挺奇怪的。
「多重?」
有一句日文俗语是「海千山千」,意思似乎是蛇在海里住一千年、在山上住一千年,就可以成为龙……从朽绳先生的字里行间来推测,他原本应该是普通的蛇吧。
「和刚开始一样大?」
「……不是自愿选抚子,而是只能选抚子……可是,历哥哥或忍小姐也……」
「只是因为只能找抚子帮忙。」
「……总、总之……」
「不知道。」
他不愿意经历第三次。
「什么事?」
「…………」
「居然说释放……本大爷并不打算逼抚子听命,始终只是利用抚子的罪恶感。」
「几时不见的?」
如果可以自己找,就不会寻求抚子的协助。
「所以,非得请抚子帮忙找本大爷的尸体。」
无论朽绳先生再怎么说、再怎么巧妙掩饰,对于抚子来说,都是当时行径的善后工作。
「…………」
但抚子不晓得蛇是否真的冷血。
「……食物链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吧?只是因为画成金字塔形比较好懂,本来应该画成圆形,如同衔尾蛇那样。即使是人类,化为尸体之后也是微生物的食物吧?」
「……饭。」
「…………」
因为是神?
「嗯?妳说什么?在讲借口?」
何况,即使抚子不会主动要求,但无论分配到打扫哪里都不会偷懒。
「抚子,怎么了?」
「总之,抚子接下来找到朽绳先生的神体就行吧?只要找到神体,你就会释放抚子吧?」
抚子想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啊?」
「不知道。」
抚子的话语或想法,都无法传达给他。
「朽、朽绳先生说,抚子做的事情和每天吃的饭不一样……但应该一样吧?」
但是,朽绳先生的回应很冷漠。
而且这条蛇在死后成为御神体,由那座神社祭祀。这代表朽绳先生至今经历过两次死亡,一次是祭祀的时候,一次是神社失去信仰的时候。
这种冷淡的特质,和蛇一样冷血。
「人类会吃饭吧?」
「嗯。本大爷『活着』的时候也得吃东西,而且如刚才所说,即使是现在,同样需要取得能量借以『续存』,因此向抚子索求能量。」
「在这座城镇吗?」
「不知道。」
「…………」
抚子又说了。
「那么,朽绳先生,你的尸体在哪里?」
因为是蛇,所以又细又长?
「不知道。」
抚子一边思索,一边开口。
为什么不道谢?
「不知道。」
「抚子觉得,这就是所谓的食物链……『既然吃了某些生物,就会被某些生物吃掉』。可是……要是位居食物链的顶点,就再也不会被吃吧?」
「抚子想说的是……既然犯罪绝对得受罚,『吃饭的报应』肯定存在吧……」
然后就归结到这里了。
「大约多大?」
「还是和现在一样小?」
不是荣幸获选,始终只是赎罪吧。
即使讲得拙劣,为了彼此今后的关系,抚子还是应该说出来。
「对。基本上,本大爷无法离开那座神社。」
「抚、抚子没说肮脏……」
「你没办法……自己找吧?」
为了续存而寻找「尸体」。为了司空见惯地存在,进行寻尸任务。
「不知道。」
「…………」
「因为只有抚子和本大爷『对频』……啊啊?」
「大家在说『我要开动了』时,抱持着多少『享用自己以外的生命』的想法?」
「…………」
「没事……明白了。总之……」
「就说了,别把尸体讲得很可怕、毛骨悚然或肮脏。即使不是本大爷的尸体也一样。」
「…………」
「那真是帮了大忙。但本大爷不会道谢。」
「只是应急罢了。这样下去,本大爷果然只有消失一途。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抚子找到本大爷的尸体。」
「人类不会被任何生物吃掉,只会吃掉、杀害生物……不会因为犯罪而受罚。」
抚子无法好好说,无法将自己的想法化为言语。
现在回想起来,朽绳先生这句话是失言。朽绳先生说他「无法离开神社」,抚子没深思就接受了。
感觉这就是在逼抚子听命,但朽绳先生确实没强迫抚子找东西。
「…………」
「不,并不是用选的。」
抚子说了。说了「总之」。
「不知道。」
「朽绳先生。」
不过,抚子应该思考才对。
「不、不是啦……」
他费尽心思使用各种手段叫来抚子,委托内容却堪称简单至极。
「朽绳先生……可、可以不要把尸体两个字挂在嘴边吗?这、这样很可怕,而且听起来莫名毛骨悚然……」
「『对频』……」
「这样啊……」
不过,这也是抚子刚才想告诉朽绳先生,后来却收回的想法。
「……明白了。抚子会找出朽绳先生的神体。」
「本大爷是配合抚子使用这个时代的说法,但是对本大爷来说,形容成『缘分』比较好懂。那座神社失去信仰之后,再也没和任何人连结,唯一的例外,就是在那座神社勤于杀蛇的抚子。」
「为什么选抚子帮忙?」
「不知道。」
「嗯!」
抚子笑容满面,轻拍大腿。
「有这么多情报,就等于已经找到了……慢着,搞啥啊!」
抚子吐槽了。
这是「自我吐槽」。连历哥哥都很少表演。
抚子还用了关西腔,简直令人不忍正视。
「这、这样哪可能找得到……换句话说,根本没线索吧?」
「哎,也可以这样形容吧。」
只能这样形容。日文的形容方式没那么广。
寻找沙漠里的一根针,或许还比较简单。因为在这种状况,至少还知道要找的针在沙漠某处。
……但抚子无法理解,为什么非得在沙漠里找一根针……
「不可能啦……这种事,花一辈子都不可能啦,就算下辈子投胎当上公主也不可能啦。」
「为什么要以下辈子投胎当公主为前提?慢着慢着,不用担心,本大爷就是为此而和抚子同化。若以『对频』来解释,本大爷的尸体──也就是神体,和本大爷有着最坚强的联系,既然抚子和本大爷同化,肯定可以很快找到。」
「很快……」
「只要努力,就很快。」
「抚子不想努力……」
「不对,这部分得努力吧?」
「…………」
换句话说,缠附在手腕的这个发圈,会提供探测功能吗……既然这样,或许比在沙漠里的一根针好找。
在沉默与道歉之中,抚子选择了道歉。
「没、没错……嗯,对,抚子不想害历哥哥担心……」
抚子不想一直套着这种品味很差的发圈,何况忍耐与努力在抚子内心同义。
「抚子会帮忙找……不过,朽绳先生。」抚子如此询问:「抚子可以上学吧?」
即使如此,一直对班导保持沉默也很辛苦,所以抚子出言道歉。
那么,回到正在旋转的「走马灯」吧。
抚子没有感谢的念头。
「有句话说『天不语,以人为语』,但本大爷是爱说话的神。哎,不过本大爷不想造成抚子的困扰,没把抚子当成『可怜的孩子』……毕竟没这么做的必要与意义。知道了知道了,本大爷闭嘴就行吧?」
依照规定,过度的饰品要没收……
朽绳先生保持沉默没说话,而且就这么缠附在抚子右手腕动也不动。
「啊啊?」
「……?抚子,真要说的话,妳对历哥哥说那种谎,不是『不想引他起疑』,是『不想害他担心』吧?」
「抚子立刻回教室。等一下要小考吧?」
「…………」
「天晓得……本大爷是风中残烛,何时消失都不奇怪。虽然现在靠着抚子的能量『续存』,但妳终究是紧急备用电池,很遗憾,规格不符。」
「……嗯。不过,不可以真的冬眠喔,晚上得确实醒来,不然抚子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像刚才也是反射性地说谎,却没能完全说完就低下头。
…………
正确来说,是从阶梯下方传来的。仰望抚子搭话的,是班导笹薮老师。
似乎不是说给抚子听,是自言自语。
「呃……这……」
看来,他依照约定假扮成饰品。
「…………」
是穿梭在抚子心中的后悔。
没必要低头。因为抚子一开始就看着下方,已经是低头的姿势。
抚子只说一句「知道了」。
「本大爷认为,妳明明主动求助却说那种谎,是因为不希望他担心。没错吧?」
「算了,就当成这么回事吧。本大爷确实不能要求抚子不分日夜,把时间都用在本大爷身上,这样终究太厚脸皮了。何况要找本大爷的尸体──神体,在晚上找确实比较好。」
笹薮老师之所以经过这里,应该是刚监督社团的「晨练」回来。记得笹薮老师是管乐社的顾问老师,管乐社都在音乐教室进行社团活动。
抚子确实知道楼顶禁止进入,正因如此,才会选择没人接近的这里,当成和朽绳先生「密谈」的地点……
抚子咽了一口口水。
「有可能……总之如果是这样,就只能死心了。」
「规格?」
「喂~千石,妳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看来,他终于不想追究抚子的可疑态度了。这是大人经常对抚子投以的视线,也就是即使不到「可怜孩子」的程度,也将抚子当成「伤脑筋孩子」看待时的视线。
这段叙述,是当时的「走马灯」。
抚子不擅长说谎。
「没、没……」
千石抚子可以从哪里逃离这个没有任何岔路的命运?抚子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以这种目光看人,不晓得会让孩子多么受伤,真希望大家能知道这一点……但抚子没勇气说这种事。
「没什么事」与「没做过任何事」混在一起,使得抚子变成相当豪放的女生。
看来,朽绳先生始终会提供抚子复数选项,但抚子基于立场,没有选择的余地。至少抚子这么认为。
「…………」
这就是抚子。请多多指教。
「好,那就决定了。白天是抚子的时间,晚上是本大爷的时间。本大爷对抚子的奉献表达感谢之意,发誓不会侵犯抚子的私人时间。」
抚子惊觉不妙。抚子刚才道歉时,不经意将双手放在大腿前方交握,换句话说,笹薮老师看见抚子的手腕,也就是右手腕的朽绳先生。
抚子转身回应笹薮老师。
看来老师不是质疑朽绳先生,是在追究抚子违反校规的行为。
「……喂喂,千石,妳应该知道楼顶禁止进入吧?老师都有好好吩咐过吧?」
抚子口误了。
讲得有点久,或许害得各位混乱了,不过到这里是回忆场面。现在的抚子,正在通往校舍楼顶却上锁的阶梯转角处,和朽绳先生起口角。啊,不对,现在的抚子……
抚子失败了。失言了。
现在的抚子,正在和历哥哥相互厮杀。
阶梯落差造成视线角度问题,所以抚子稍微注意裙䙓。
「没什么事没做过。」
笹薮老师说到一半停顿了。抚子觉得诧异,试着解读笹薮老师的表情,老师脸上写着:「那是什么?」
抚子听到笹薮老师轻声这么说。
「…………」
刚才也提到,由于阶梯的关系,抚子的位置比笹薮老师高,所以实际看起来或许不像是低头。
抚子也很怕麻烦。彼此彼此。
笹薮老师,绰号是熊猫老师。并不是因为长得像熊猫(老师反而偏瘦),完全是源自本名的绰号。不对,以二年二班现在的气氛,没人会用绰号称呼班导。【注:日文「笹薮」是「矮竹丛」的意思。】
不过,笹薮老师似乎决定视而不见。
「想、想到楼顶转换心情,那个,门上锁……才会不、不、不……」
讲白一点,就是「好像有问题,但是介入的话很麻烦」的视线。
总之,朽绳先生保持沉默。
这件事大概能让抚子消沉三天。
抚子正常地改口。
「知道了啦,本大爷不只是闭嘴,也要去睡觉了。这样就没问题吧?毕竟本大爷不会说梦话。」朽绳先生这么说。「何况到头来,现在是冬眠的季节。」
这样真的只像是品味很差的发圈。无论怎么辩解,只有「品味很差」这一点无从否定。
「……哎,只是那种程度。算了。」
就在抚子讲得像是再三叮咛的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没什么事。」
朽绳先生讲得很洒脱。
「努力或忍耐,二选一。」
「……那具神体,有没有可能坏掉或烧掉,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引人起疑?谁?」
抚子对此感到高兴,但是在这种状况,即使他假装成饰品……
「应该说……抚子可以正常的过平常的生活吧……那、那个,抚子……不、不想引人起疑。」
转转转转。
而且,抚子就这么沉默下来。
抚子临机应变的功力,不足以将这种失败转变为帅气的搞笑……只会难为情。
笹薮老师说得极为正确,抚子无法回应。
「…………」
笹薮老师这么说。
不过,就算这样……
抚子原本想说「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讲这种话很假,所以抚子结巴了。
笹薮老师歪过脑袋。
如果是抚子,在只能依赖抚子的时间点,就会死心。
「……对不起。」
不对,与其说不擅长,应该说抚子只是说谎的功力不高明……
以上是昨晚发生的事。
不如意的时候就沉默。
「嗯……帮忙发一下考卷……唔?」
抚子改口修正错误,使得朽绳先生做出疑惑的反应,但他大概判断没什么大不了吧,一副不想追究的样子。
「……时限大约多久?抚子要在什么时候之前……找到朽绳先生的神体?」
「?」
「……历哥哥。」抚子率直回答朽绳先生。「因为抚子解释成『没事』……解释成『多心』……」
「就像是硬是持续使用外国的插座。放心吧,本大爷不打算就这么占据抚子的身体,也不会同化到抚子死掉。如果抚子不愿意,只要就这么忍耐下去,本大爷迟早会消失。」
「明明是神,却是大骗子。」
真的这么洒脱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找抚子帮忙吧……
这是当然的。
「……预备铃快响了。」
「不不不……本大爷说自己沉默寡言确实是骗妳的,何况即使本大爷发誓不会侵犯抚子的私人时间,也没允诺不说话。现在的下界看在神眼中很新奇……不对,没什么好新奇的,也没什么长进。」
「…………」
因为这同样只是反映「应付这孩子很麻烦」的心态。
抚子认为,老师应该是这么想的。
……不过,抚子自己也确实觉得,这样的待遇令抚子可以「乐得轻松」……班导没深究,学生就可以完全乐得轻松。
抚子暗自松一口气,心想明天起最好穿袖子长一点的上衣。不过……
「话说回来,千石,老师之前拜托的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
笹薮老师问的这个问题,使得抚子觉得刚松的一口气又紧缩回来。
没人这样譬喻就是了。
「怎、怎么样是指……」
「稍微朝解决接近一步了吗?」
「那个……」
笹薮老师这番话,使抚子陷入轻度……不,是重度恐慌,感觉得到指尖在颤抖。
明明没有全力狂奔,双腿却使不上力。
抚子并不是因为听不懂笹薮老师在说什么而恐慌,反倒是因为听得懂,因为想回避这个话题,而陷入重度恐慌。
抚子称不上反应的这种反应,使得老师露出一副明显失望的样子开口。
「喂喂喂,拜托了,妳也知道那个问题得尽快解决吧?」
「…………」
「毕竟现在只能靠妳了……千石班长。」
笹薮老师说完举起单手示意,然后离开。
总之,果然一如往常。
对方会在抚子支支吾吾时离开。
「喂喂喂,本大爷并不是认为只要自己的愿望实现,就不在乎抚子的人生变成如何啊?怎么样,如果抚子不介意,可以找本大爷商量喔。」
这是假的。抚子没这么想。
「哪有……班长不伟大……」
「也就是……推卸责任吧?」
「嗯,抚子是班长。」
「商量……」
「喂喂喂,这是怎样?真要说的话,这不是班长的工作,是班导的工作吧?」
怪异说出如此中肯的论点,抚子有点畏缩。
「班上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朽绳先生也感受得到吧?这是从今年第一学期到暑假发生的状况……所以第二学期开始时,要选出班长时,没有任何人参选或推荐……经过一番争论之后……」
「这或许是天注定吧。抚子这种温顺的孩子,总是会抽到下下签。」
甚至觉得和朽绳先生意气相投。
「……抚子获选了。」
「……什么?」
抚子说出来了。这种形容方式有点「自虐」,但是在这种状况无从避免。
「是喔,换言之是删除法。就是这么回事吧。」
到头来,朽绳先生的知识是引用抚子的知识,所以朽绳先生询问抚子之后由抚子否定的这种互动,堪称是『白费力气』的行为……不过知识与感觉,或是对于知识的肯定与否定,应该都是两回事吧。
当时班上的沉重气氛很难说明。这里说的「气氛」,套用在小说就是「行间」──是行与行之间的空白,是不可能写成文章的东西。
朽绳先生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客观来看,这种说法非常失礼,但抚子并不是无法理解。
「即使如此……那个,真要说的话……班上没尝试过『咒术』的女学生,只有抚子一个人……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在抚子至今的人生中,中了这招也没离开的对手,是的,只有一人……
找神商量。听起来怪怪的。
抚子语气变得软弱。
不对。
「什么嘛,居然说没关系……不可能没关系吧?」
是基于「删除法」的想法获选的。这种说法似乎得到朽绳先生的认同。但他接受这种说法,也让抚子莫名觉得哀伤。
虽然不是硬塞,但抚子没能坚定拒绝,这也是事实。
「……嗯,总之,是这样没错。」
一副「输妳一次」的样子。
是彻底完结的事。
真是的,睁眼说瞎话。
「……没关系啦。」
「…………」
「没造成困扰。因为……」抚子说出来了。「抚子什么都没做。」
「……可是如果要比谁先,是老师先拜托抚子的……」
「不是那样……抚子的意思是,这样没造成抚子的困扰,所以不要紧……」
「不过,不提这个,刚才那位老师讲的是什么事?他之前拜托妳什么事?」
「坚定拒绝」是一件难事。
抚子不甘愿地这么说。
「……到头来,如果说他们硬塞工作给抚子,朽绳先生还不是一样?」
后来直到放学,朽绳先生连一句话都没说。
「……都没做?」
即使抚子说明,朽绳先生也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总之,或许吧。
「喔喔?啊,哎,或许吧。本大爷也不是好东西。」
朽绳先生毫不愧疚地呵呵大笑。
「总归来说,谁都不想做、谁都不想让别人做的工作,就这样硬塞给抚子了。这些家伙真不是好东西,啊啊?」
朽绳先生这么说。
抚子说完,开始走下阶梯。
只像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著连载到最后一集的漫画内容。
「别……别这么认为……」
「总之,并不是把不可能的任务硬塞给软弱女生的虐待行为,光是这样就还算好吧,哈哈。」
就像是到教会忏悔吗……不对,抚子并不希望他人安慰,所以朽绳先生这种说法没切中核心。
「哈哈,这样比本大爷还过分吧?本大爷光是刚才稍微看过,就知道那不是一个孩子能够从内部解决的气氛。啊啊?」
抚子这么说。
「没造成困扰?班上同学与班导都把工作塞给妳啊?」
「跟朽绳先生无关吧……」
「老师很早之前,就要求抚子想办法处理班上那种气氛。」
「没有啦……并不是硬塞……」
正确来说,直到最后都没争论。
只冒出「被发现了」的想法。
像是强迫中奖的感觉。
毫无意义。
正如笹薮老师所说,预备铃快响了。虽然笹薮老师说错很多事,却说对时间。
「不会吧,班长是那个吧?是一班之长吧?也就是领导整个班,班上最伟大的学生吧?这个人是抚子?啊啊?」
就某种意义来说,堪称对人必杀技。
「如果是羽川姐姐那种像是『班长中的班长』的人获选,那就另当别论……但抚子不一样。」
「妳说的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
而且,既然至今都没被发现,就代表「抚子是班长」这件事不是知识,是属于记忆的范畴。
不过,抚子不是担任班长的料。最清楚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抚子,而且抚子在这两个月完全体认到这一点,所以这部分无从反驳。
因为,这件事在抚子心中,是已经「结束」的事。
所以,抚子前往教室。
朽绳先生无奈般张着嘴。
「班长的工作、老师委托的工作,抚子都没做。」
「何况不一定无关喔。本大爷正在请抚子帮忙,所以不容许外力阻挠。」
朽绳先生则是「……………………」变得安静。
班导也一样。
而且,朽绳先生进一步说服。
觉得朽绳先生迟早会问这个中肯问题的抚子,按照剧本说出预先准备的台词。
笹薮老师一离开,朽绳先生就这么说。
总之,朽绳先生虽说是怪异却是神,应该也会说一些中肯的意见吧?
可以的话,抚子想巧妙转移焦点,但如果要含糊其词并且拒绝回答后续的问题,对于抚子这样的孩子来说太难了。所以抚子只能从一开始就说清楚。
毕竟抚子不擅长国语。更不擅长说明。
感觉得到他错愕的心情。
「笹薮老师的委托,不会和朽绳先生的委托『牴触』……所以没关系。」
场中只有沉重的气氛。
不是嘲讽,单纯是感到惊讶的语气。怪异以吓人为业,抚子却能吓到怪异,抚子对此感到驴傲。
「跟……」
「以抚子的状况,是抽到下下签。」
抚子感觉会被消遣,所以想一直隐瞒这件事……
大概是察言观色吧。
「原来抚子是班长?」
「无关吗?本大爷认为自己和抚子是患难与共的搭档啊?」
朽绳先生听到这句话,究竟是会同情抚子,还是会打趣消遣抚子?抚子不得而知(因为从表情看不出来),但是无论如何,抚子不想继续讲这件事。
如果眼前有玻璃杯,我们肯定会干杯吧。
「是经过什么过程变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