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乱话 抚子‧蛇妖 023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1.1万 字
然后,物语回到开头处。
欢迎回来。
看得开心吗?
那太好了。
北白蛇神社境内……如今连建筑物都不剩,只有鸟居勉强显示这里曾经是神社,这条老朽至极的山路上,抚子独自伫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倾盆大雨中。
独自一人。
完全只有一个人。
只有抚子站着。后方的两人倒在地上。
历哥哥与忍野忍小姐体内各处遭受剧毒侵蚀,全身变得漆黑。至于历哥哥,粉碎的心臓至今还没再生。
不过,他们是不死的吸血鬼。
了不起的派头。
看来两人都没死,依然活着。明明是不死之身却说成「还活着」,这种形容方式真是奇怪得很好笑。
何况,他们只对洒落的雨滴起反应,像是通电的青蛙下半身一样频频抽搐,这种生理反应不一定能形容成「还活着」。
「明明别追过来就好了。」
抚子如此低语,咻咻转动着左手的牙。
「扔着逃走的抚子别管就好了……反正又不会来拯救抚子。就算不是这样,要是历哥哥愿意解决抚子──愿意杀掉抚子就好了。」
真弱。
抚子以清醒的双眼俯视历哥哥,自己的语气冰冷到连自己都打冷颤。打冷颤也可能是因为雨水冰冷,但应该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抚子如今,应该已经完全冷血了。
比起忍小姐,更加冰冷。
「其实原本这样就够了。因为到头来,怪异或是神这种东西,只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不是位于外在,而是内在。妳对本大爷赋予的形象,也足以成为信仰。」
白蛇只从密闭空间出现的原因,以及无法离开神社的原因,也是单纯至极。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妄想就无法符合逻辑。
难道是听某人说的?某人……
毕竟现在没必要逃避了。
如今没必要刻意看右手腕。
所以接下来的对话如同自言自语。这是惯例。
「而且妳就这么独自复兴了一个早已毁灭的信仰。但也因为这样,使得这份信仰改为以奇怪的角色形象为根基就是了……天啊,真了不起的妄想。」
朽绳先生回应了。语气一如往常地嘲讽,像是纠缠不清。
因为,这是自己的妄想。
「不用这样比喻了……抚子的认知是从什么时候混乱的?请告诉抚子这件事。朽绳先生肯定知道吧?」
终点。
「那、那么为什么……」
「虚构。抚子创作了不可能存在的物语,在妄想之中进行一场大冒险。真正的抚子只一直活在没有戏剧性的日常生活。感觉这是擅长逃避现实的抚子所做出最大型的逃避现实行动。」
抚子非常清楚,朽绳先生这番话是毋庸置疑的真相,但还是垂死挣扎般这么说。
「居然妄想听到神的声音……抚子简直自以为是圣女贞德。」
现在的历哥哥以及忍小姐只是拥有不死之身,但绝对不算强。而且不死之身也不完整,尤其在对付蛇毒这种不擅长的对手时,是的,如各位所见。
因为封印在那张符咒的朽绳先生,在抚子吞下符咒之后,以抚子为躯壳复活。
他是这样的人。只是这样的人。
「妄想是从抚子在鞋柜看到白蛇时开始的吗?」
「…………」
抚子没从两人身上移开目光,就这么注视着他们说下去。
「正是如此,但要以当时为起点不太对。若要说原点,对于抚子来说的原点,大约在上上个月初。」
妄想。这两个字插入抚子内心。
说到九月初,就是……
「妳对那个妹妹讲的感想很成熟,但是实际上,妳当时有点失常。」
这是可怜的孩子。
历哥哥──抚子喜欢的历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话,抚子或许每次重看录影的运动转播都会觉得好看,具备这种滑稽的特质吧。看过的书重新翻阅依然可以看得很开心,这是很划算的特质。
是千石抚子。
现在的朽绳先生肯定知道。
「可是,抚子为什么知道历哥哥的事?像是他在这座神社和忍小姐用掉灵能量,抚子应该不知道历哥哥这种事迹,但为什么会知道?」
被咬──被神上身。
正因为是密闭空间──是看不清楚的缝隙或暗处,才能想像出「怪异」。
「不对,不应该形容为失常,因为这很正常,是理所当然的情感。如同妳的朋友对妳做的那样,妳只是在嫉妒罢了。嫉妒那个女友。」
「上上个月……九月初……」
如今,抚子不想回到过去。
「可是……」
「反正虽说要杀……虽说吃掉无妨……也不打算杀抚子、吃抚子吧。打飞神社的时候,肯定是已经在寻找妥协点了吧。历哥哥老是这样,只会耍嘴皮子。」
嫉妒。妒忌。
应该是吧。反正应该是这样没错。
既然这样,代表历哥哥在那之后一直在寻找抚子?如同那天晚上?
感觉这种事情好荒唐。
既然怪异已经附身到分不开,或许确实得寻找妥协点吧。
从抚子心中调出知识,或是如同看透抚子的心……这可以用「朽绳先生是抚子的妄想」来解释。朽绳先生能做出浅显易懂又莫名具体的比喻,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但朽绳先生也知道抚子不知道的事情。例如抚子不可能知道关于怪异的专业知识。
「不过实际上,本大爷这个神就是因而复活,所以实在了不起,哈哈。抚子,总归来说,代表妳是为此而捏造这个物语。」
即使多少有头绪,但不像是歪打正着找到的。
知道鞋柜死角的触感是蛇的触感,还知道是白色的蛇,也是理所当然。
「后来……后来抚子怎么了?」
抚子终究不想继续抱持逃避现实的心情。
朽绳先生这么说。
语气的冰冷程度有增无减。
所以当然会知道。
「本大爷不是说了吗?这全都是妳的错……啊啊?」
「虽说至今的朽绳先生是抚子的妄想……朽绳先生却知道抚子不知道的事吧?」
被蛇咬。被毒蛇咬。
「妄想……换句话说,抚子原本认定是搭档的朽绳先生,其实真的是幻觉、真的是幻听?」
朽绳先生这么说。
不对,「一如往常」是很奇怪的说法。
忍不住想听朽绳先生亲口说。
不过,正因如此,这段对话堪称荒唐。因为现在的朽绳先生等同于抚子。
这个怪异,直到刚才都不存在。
即使抚子记忆再怎么混乱、再怎么捏造物语,听到这里之后,用不着刻意再问一次也已经明白。即使如此,抚子还是忍不住想确认。
不对,这不是「事情」,是「物语」。
不然,至少也得以加害者的立场,负起这个责任。
「这是怎么回事?是怎样的状况?朽绳先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朽绳先生就是抚子。
「这是妳自己发生的事,用不着问这种问题吧?总之,妳只是和那个朋友抱持相同的想法罢了,妳应该懂吧?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啊啊?」
「没发生什么称得上事情的事情。只是抚子妳的记忆基于妄想而在各方面混乱,因而扭曲。如同弯曲盘绕的大蛇。」
抚子各处逃窜,最后回到一切事件开端的北白蛇神社,躲在地板底下。虽然只能说果如其然,但历哥哥追来了。
身与心、血与心,都是冰冷的。
「捏造……物语。」
以负责人的立场,做为一种补偿。
「对。看见本应看不见的东西、听见本应听不见的声音,将其当成一种讯息,认为自己是获选的使者……抚子,妳把这种人称为什么?啊啊?」
抚子无话可说。
抚子明明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不是抚子的妄想,而是真实复活的朽绳先生,肯定知道。
只觉得落得这种结果了。如此而已。
当时抚子一招打中历哥哥,吓到历哥哥之后,逃离历哥哥的房间。
「信仰……换句话说,抚子是擅自在心中打造『朽绳先生』这个怪异,建立这个怪异的形象?」
「哈哈,不可能有这种事。当时的本大爷是抚子的妄想,所以不会比抚子知道的更多。」
才能让自己「吓一跳」。
是超越妄想、超越凭依的相同个体。
「同样的想法……」
「失常……?」
抚子这么说。
…………
「是妳得知历哥哥交女友的那时候,妳目击历哥哥和恋人恩爱同行的那时候。当时就是抚子的『起点』。不对,应该是终点。」
抚子在那个时候,被咬了。
「总是这样……历哥哥总是这样。别说有胜算,甚至不打算赢,总是走一步算一步,毫无计划就奋战……」
原来如此。
是令人痛心的孩子。
但抚子想知道来龙去脉,做为一种责任。
听他讲得这么果断,抚子无法再度询问。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只存在于抚子心中。
「到最后……」
伴随爱恋而来,依附其中的情感。
「……」
「……这样啊。」
何其「凄惨」。
朽绳先生如此断言。
「只不过是妳『忘了』。妳在六月的时候,为了解除自己被下的咒,跑到书店看书,学习到一些专业知识。这种知识当然如同考前临时抱佛脚,后来就几乎忘光光,但是人类的记忆不会完全遗忘事情。即使自认忘得再干净,依然留在脑中。如同罪孽绝对不会从脑中抹灭。」
「……抚子现在很混乱……朽绳先生,可以告诉抚子吗?究竟发生什么事才变成这样?」
「若要说是怎么回事,其实不算是一回事。」
因为朽绳先生──这位名为「朽绳先生」的怪异,是短短几小时前,在抚子吃掉符咒的那时候复活的神。
「即使是这件事,抚子妳也早就知道了。」
这是当然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抚子就是只为了这个目的而拜托朽绳先生。只为了这个目的而让失去信仰、毁灭、遭到封印而沉眠的朽绳先生复活。
只为了这个目的,捏造出朽绳先生。
「抱持相同想法的意思是……抚子想使用『咒术』,将那个人……将历哥哥的女友『抹杀』掉?」
「不不不,『咒术』的效果无法期待,待在那种班级的妳最清楚这一点,所以妳没这么做。但妳说妳想抹杀她,这是对的。了不起,真漂亮的答案。」
「……毕竟这是抚子自己的事。」
「抚子妳当然不是想取代那个女友,只是那个女友妨碍到妳。妨碍妳继续单恋历哥哥。」
「真任性。」
虽然是自己的事情,抚子却讲得置身事外。
「喜欢上别人很费力,所以尽情沉溺在不可能实现的恋情……像这样备受这个人的照顾,却在这个人交女友之后嫉妒……」
「也可能是不同于嫉妒的情感……总之,这也没办法吧?毕竟没办法继续喜欢一个有女友的对象,就算这样,妳却也不打算认真追求。」
「……对,情非得已。」
这是情非得已的做法。应该吧。
抚子应该会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既然不是靠『咒术』,那抚子做了什么事?」
「妳用了更确实的方法。」朽绳先生告知抚子真相。「换言之,妳向神祈祷。」
「……向神祈祷?」
也就是……向朽绳先生祈祷?是吗?
「妳得知历哥哥交女友的事实之后,有空就来这座神社参拜。妳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换句话说,抚子进行了百度参拜?」
这里没有神。
(因为是蛇神,或许在附近抓条蛇,让蛇吞下那张符咒就行吧?)
「成为神。」
抚子完全不相信。依然囚禁于自己编造的妄想物语之中。
「…………」
「……而且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抚子差点被脚踏车撞的那天早上。
抚子是骗子。
(要是这个神复活──解除封印,肯定能轻易实现抚子的心愿吧。真的。)
「抚子总是……只依照自己的方便,决定要不要把别人说的话听进去,或是扭曲事实欺骗自己吧?」
虽说如此,抚子认为一点都没错。忍小姐是对的。
朽绳先生非常干脆地说出毫无梦想与希望的真相。
为了让神复活,伪造神的声音。
以自己创造的物语为囮──当成诱饵。
(据说那张纸「封印」着神。顺带一提,一千年前以那张符咒封印神的阴阳师,就是阿良良木学长拯救千石小妹时使用的护身符制作者。光是听到这件事,妳就知道那张符咒多么有价值又恐怖吧?)
「妳又不是某人,哪可能顺心如意做出这种事?」
「…………」
换句话说,知道怪异,就会变得相信怪异。
「喀喀。」
抚子一丝不苟地逐一解决没做的事──反过来说,就是以例行公事般的制式程序寻找疑点。
「抚子妳只是假装忘记,而且光是这样就够了。」
此时,倒地的忍小姐那边,传来这个细微的笑声。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二的早上。
「…………」
而且无论是对是错,她正因为中毒而倒在地上,这也是现实。
(不过,如果御神体回到神社,那就另当别论。)
这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即使计算得如此周详,不只私闯民宅还犯下窃盗罪,依然被历哥哥与忍小姐发现了。
(是符咒。)
「任何人都是如此。」
看来抚子不适合当小偷。
回想起来,抚子那次难以正视的失控,以及怒子的登场,单纯都只是因为抚子发怒了。
「那个品味很差的发圈,也是那个女高中生在那天早上送妳的『友好证明』。」
「咦……抚子还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吗?」
「受害者与加害者,其实可以轻易互换立场。只是立场与状况之问题。重视加害者或重视受害者……其实都是同一回事。」
「不是开玩笑,抚子,妳现在就是神。因为妳已经像这样,让封印在那张神体符咒的本大爷复活了。而且是以妳的身体为躯壳。」
看见幻觉的程度,更胜于没正视现实的程度。
「原来如此。抚子在当时得知,向神祈祷是『有效』的做法。」
「啊,对了。到头来,历哥哥为什么刚好在抚子到历哥哥房间翻找的时候回来?只要历哥哥没回来……」
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
「…………」
「……而且,抚子以此为契机,开始『捏造物语』……」
正因如此,才会进行百度参拜。
「……可是,历哥哥家的大门,为什么会从内侧开锁?那是无法用幻觉或幻听解释的灵异现象吧?」
「为杀蛇行径赎罪……即使是这种事,抚子也只当成是煞有其事的借口。是抚子为了到历哥哥房间找符咒──寻找朽绳先生神体而编造的物语……」
「也对。老实说,如果只是向神祈祷,愿望很难实现。一般人肯定这么认为。但抚子妳不一样吧?因为妳六月的时候,在这座神社解除了朋友下的『咒术』。」
(也可以知道神多么伟大。)
不是朽绳先生的错,也不是怪异的错。
「……还是说,这是在教训我们不能依赖神,要凭自己的力量实现愿望?」
(虽然该处原本的功能还在运作,却已经不再是祭神之社。)
依照抚子的生活作息,顶多只能这么多次。
(解除封印的方法?我不晓得这种事。)
也就是说谎?
在背地里策划让神重新降世。
「即使他从月火那里,打听到抚子在学校乱讲话之后早退……」
(这么说来,千石小妹,虽然只是凑巧,但我经常看到妳去那座神社。我不晓得妳是去许什么愿,但妳这么做是徒劳无功喔。)
变安静了。
总之,人难免会说谎吧。
「嗯嗯……」
应该是情非得已。因为情非得已。
「……不过,即使向神祈祷是有效的做法,即使真的是这样,在『这里』祈祷肯定也没意义吧?」
「或许出乎意料只是巧合?比方说为了再度出门找抚子,所以回家换衣服或进行其他准备,结果凑巧撞见。」
是的,抚子是在见过扇小姐之后,开始看见白蛇。
抚子真的都没在听人说话。
假装忘记……换句话说,是瞒骗。
「任何人都会宠自己……抚子也一样,如此而已……」
是妄想失控的结果。
依然继续假装自己忘记。
这样真的比较确实吗?因为……
「终究没来一百次就是了。」
为了这种事,甚至利用自己的罪过。
扇小姐说要让蛇吞下符咒,但抚子一时慌张之后自己吞掉。只有这件事是抚子的责任。
(妳不知道吗?因为那座神社没有神。)
(再怎么祈祷也是一场空。)
「适合……什么事?」
「……不过,这是情非得已吧?」
「抚子并不是……」
「更确实的方法……可是,这样……」
「对。名为忍野扇的女生,在那天早上就对抚子指摘这一点。」
「只是真的拿钥匙开锁罢了。」
我们深入聊了这么久,难怪时间过得那么快。
「因为……这是情非得已。」
「抚子到历哥哥房间找东西这件事,历哥哥明明不可能知道……」
不过这么一来,抚子也明白朽绳先生为何没在忍小姐面前说话了。因为以吃怪异为乐的她,可以轻易看出这是抚子的妄想。
不对,实际上应该只有十五度参拜吧。
即使抚子试着这么说,也完全没有实感。
抚子默默高举左手的牙往下挥。
「天晓得,这连本大爷也不清楚。这完全是本大爷与抚子以外的事情。」
「不过,抚子居然会忘记这种事……是当成不方便的记忆而删除吗?」
「听历哥哥的语气,他好像早就知道抚子做过的事、想做的事,以及抚子捏造的物语。」
(顺带一提,那边的御神体,如今在阿良良木学长那里。是卧烟伊豆湖小姐数个月前托他保管的。应该放在阿良良木家的某处。不过以那个人的个性,大概只会随便收在某个地方就是了。)
抚子并不是想要自己成为神才这么做……
「不不不,抚子妳确实让本大爷复活,所以很适合喔。」
因为,这座神社是毁灭的神社。失去信仰的神社。
如今朽绳先生并不是和抚子共享知识,所以不晓得他指的是谁。
只要历哥哥没回来?只要历哥哥没回来,会变成什么状况?
为了实现自己任性的愿望,试图让神复活。
「……毕竟实际上,月火真的溜进来了。」
某人?他说的是谁?
抚子只适合低头看地面。
「前一天,妳离家时『刻意』让父母发现,让他们将消息告知月火与历哥哥,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溜进阿良良木家借用钥匙吗?妳预计找机会再度回来,慢慢花时间搜索白天没人的阿良良木家。总之,如果当晚就开始寻找,应该也是相同的结果吧,但符咒不一定藏在历哥哥家,而且不晓得妹妹几时会溜进房间。」
「…………」
妄想。捏造。瞒骗。
连历哥哥都会,所以抚子也会。
抚子大概不适合做任何事吧。
这种说法,抚子勉强可以接受……「凑巧」这两个字似乎挺有说服力的。
凑巧。现在听到这两个字,会觉得好悦耳。
「真……真是顺心如意之想法,很像丫头之作风……这种说法,明明无法解释夜行性之吾为何在白天活动……」
忍小姐这么说。好烦。
「喀喀喀,被那个侄女姑娘摆了一道……吾总算也听得到那个发圈讲话了,但原来一切都是那个家伙之计策……」
「………………」
咻。
抚子挥动牙,让她安静。
不对,为了以防万一,抚子仔细地反覆挥动大牙。
嗯?
咦,好奇怪,还在动。
那就得让她停止才行。
嘿。嘿。嘿。嘿。嘿。嘿。
停止了。
终于停止了。
「……不过,无妨了。」
「无妨吗?」
「无妨吧……反正知道真相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代表历哥哥有一段历哥哥自己的物语。和抚子不一样,有一段并非虚构的物语……如此而已。就算这样,抚子也不想知道这段物语的内容。」
「真是自暴自弃啊。」
「当然啰,要弃个痛快。抚子不晓得为什么变成这样,但是到最后,抚子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而是打从心底觉得无妨。」
朽绳先生没有探测能力。那也是错觉。别说误判,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因为抚子擅自接了历哥哥的电话。接手机的不是要找的人,肯定没人不感意外。
「…………」
「因为,如果千石小姐解决掉我的男人,我就非得犯下杀人罪了。得救的是我的将来。」
抚子高举大牙,准备以浑身力气一招打向心脏,并且这么说。
「……妳在说什么?」
何况,抚子没手机。
大牙即将轰一声往下挥的瞬间,电子声响遍神社境内。不对,现在是豪雨,所以电子声并不响亮。
不,或许该形容为「平淡」。
「千石小姐,谢谢妳救了我的将来。」
「…………」
这是愤怒的表现吗?
也是抚子想「下咒」、想「抹杀」的对象。
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忘记。
是非常冷静、非常沉稳的声音。
抚子高举大牙。完全变长的浏海遮住抚子的视野,但这种东西不造成任何阻碍。如今,抚子自己就是邪、就是魔。
战场原小姐这番话毫无气魄,如同拿一百二十圆叫人帮忙买饮料。
「……嗯嗯,因为这也情非得已吧?要是历哥哥活着,肯定又会交女友,和别人相恋。每次都失恋也很费力。」
「不,对我来说,那个前吸血鬼的萝莉少女一点都不重要,但那孩子是阿良良木的宝物。毕竟要是那孩子没活着,阿良良木也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她的轻率态度令抚子觉得扫兴,但她继续说下去。
「抚子是怪异。不过……」
「抚子不是在说这个……」
「………………」
但抚子立刻停止思索。
「抚子要杀掉历哥哥,也要杀掉妳、杀掉忍小姐。抚子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所以这不构成交易。」
抚子以食指按下通话按键,拨起蛇发,轻轻将耳机抵在耳际。
「…………」
「如果战场原小姐现在身处的位置,没办法在一秒之内来到抚子这里,实在不能形容为赶上吧……」
「喂,我是战场原黑仪。」
「…………」
抚子偷瞄历哥哥与忍小姐一眼之后这么说。
要是她没这么说,抚子会忍不住依照情感先杀害历哥哥。
但是,这个人的语气平静至极。
战场原小姐说得像是很干脆地放弃。
抚子一边回应,一边思索战场原小姐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是想缓和场中气氛?
在这两个月,这个名字或许比历哥哥更深刻留在抚子心中。
「…………」
「既然这样,接下来是我身为人生前辈的建议,听我说吧。包含我在内,妳最好仔细思考杀害的顺序。」
「本末从一开始就倒置了。就像是吃自己尾巴的蛇。也可以说是虎头蛇尾。」
「啊啊?可以吗?这样不就是本末倒置?」
「……目前勉强活着。」
就让历哥哥成为超越英雄或偶像,绝对无人能及的存在吧。
语气听起来没有非常放心。不过相对的,听起来也不对劲。
战场原黑仪。
历哥哥是吸血鬼,所以还活着。但是再注入剧毒几百次,终究无法维持原形吧。
声音几乎没有起伏,极为平坦。
「说得也是,明白了。」
战场原小姐轻易回到正题。
抚子原本想直接关机,但是看到画面显示的来电姓名就改变念头。
「……妳达到这种程度,已经疯了。」朽绳先生静静这么说。「没救了。本大爷看错人了,抚子也疯了。对……没救了。任何人都救不了。」
静静的,如同毫无感觉,一点都不惊讶。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是『抚子』,不是我。」
「这样啊,太好了。所以算是千钧一发赶上了。」
这确实是令人感恩的建议。
抚子蹲在历哥哥身旁,蹲在即使非常细微,却依然在恢复、再生的历哥哥身旁,从他的裤子口袋取出手机──不断震动的手机。
「不行。」
不过,抚子从参拜道路的石板,感受到手机的震动声。
「那还用说,大家就是大家。」
「交易?」
「探测……」
「……大、大家是指?」
虽然不是慑于这份过于平静的态度,但抚子老实回答。
「不过,还是可以形容为赶上吧。」
「我」这么说。
「妳救了我的将来,我愿意把这些将来全部献给妳,所以请妳放过阿良良木。顺带一提,如果忍小姐还活着,也请妳放过那个孩子。」
「而且在这之前,最好第一个杀掉我。不然我不只会杀了妳,还会杀掉大家。」
战场原小姐以完全相同的语气这么说。
「那么,杀掉历哥哥吧。」
抚子说到这里,缓缓转身。
这是抚子知道的名字。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手机应该至少具备防水功能,但抚子姑且以手掌当成雨伞避免弄湿手机,并且拿起来确认。
改变念头,而且心情变得复杂。
「我一边吃洋芋片一边看电视,察觉『收录』和『奴隶』两个词看起来很像而吓一跳,所以打电话给阿良良木要告诉他。」
「总之,正确来说,应该是暴力伤害胁迫监禁致死罪就是了……好啦,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千石小姐。和我做一场交易吧。」
还是说,这是身为女友的从容?
从偏向忍小姐的方向,转往偏向历哥哥的方向。
简直是幻想震动症候群。
记得这个人和历哥哥说话的时候,在抚子观察的时候,是更加平凡的女生。
「千石小姐,妳好。」她这么说。「我的男人还活着吗?」
「妳可以杀掉我,但妳可以放掉阿良良木吗?」
战场原小姐极为平静地这么说。
「……这样啊,真遗憾。那就没办法了。」
「历哥哥的恋人当然还是得『抹杀』……既然要维持这段绝对不会实现的恋情,让历哥哥死掉不是更加『浪漫』吗?而且最重要的是,抚子不想继续造成困扰。」
手法俐落到令人着迷。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这样啊。」
「这是情非得已。」
「绝对不能在杀忍小姐之前,先杀掉阿良良木。这样的话,忍小姐和阿良良木的连结将会断绝,取回原本传说吸血鬼的力量。妳这种角色将会眨眼被吃掉。」
「喂,我是千石抚子。」
但抚子认为,现在绝对不是展现从容的时候……
「……妳在胡闹?」
不对,和探测无关。
怪于常人、异于常人。
「啊?」
因为,这是历哥哥恋人的名字。
抚子如此询问。正常来说,都会质疑这一点。
是蛇、是真。
「怎么可能。」战场原小姐泰然自若地回答。「我正在家里吃洋芋片。」
「千钧一发赶上?妳是以什么根据讲这种话?」
她在胡闹。
是抚子不可能不知道的名字。
感受到如同蛇在爬行的震动。
「妳已经在这附近?」
「…………」
她说得好恐怖。
明明不是怪异,明明只是历哥哥的女友。
「别小看我乱发脾气会做的举动。」
「……明白了。那么。就从妳开始杀,再来是忍小姐,最后是历哥哥。这样就行吧?谢谢。」
抚子向她道谢。
她如此亲切,所以抚子至少会道个谢。
抚子对温柔的人很好。
「不用多礼。相对的,千石小姐,可以听我说一个愿望吗?」
「啊?」
咦?这个人怎么讲得像是在推销?
「放心,没什么大不了。既然妳现在是必须信仰的神,是那座神社的主人,听听我这个草民的愿望也无妨吧?不然我可以捐点香油钱给妳。」
「……听听妳怎么说吧。」
抚子感兴趣了。
战场原小姐在这种状况,会说出什么愿望?
能成为历哥哥恋人的她,究竟要向抚子──向神许什么愿望?
「千石小姐就以这个顺序杀我们吧。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给点时间?」
「时间?」
「成为怪异的妳,只要今后受人信仰,就可以永远存在吧?既然这样,稍微等一段时间应该无妨吧?例如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或是半年。」
半年。
「咕……」
「…………」
真的,毫无用处。
如果和这个人好好交谈、好好交心,或许不会变成这种结果。
「如果妳的杀意是真的,肯定不会在意。如果不是冲动,是真正的杀意;如果不是一时的想法,是真正的想法,妳肯定能等待。」
「如果抚子和战场原小姐以不同的方式相识,或许能成为朋友。」
「……半年……半年后,会发生什么事?」
像这样笑出声。
「咦?不能办庆祝会?」
回想起来,抚子从来没有主动理解别人。
所以,才会变成这种结果。
抚子如此心想。
抚子如此回问。
原来如此。
这句话不好笑。
如果没有只因为她是历哥哥的女友就嫉妒、憎恨、想下杀手……
抚子在一直下个不停的豪雨之中阖上手机,并且深有同感。
譬喻得一点都不巧妙……
「咕……呼呼、呵呵。啊哈哈……呵呵……」
抚子说了。
毕业典礼……
对战场原小姐这么说。
战场原小姐再度道谢。
毫无妥协的余地。
不过,这正是战场原小姐真正的声音吧。
战场原小姐讲到这个词的时候,抚子首度感觉她加重语气。
抚子再也无法上学,再也不是人类,头发全变成蛇,正要杀害心仪已久的人……毕业典礼?
「这样啊。谢谢。」
看来即使成为怪异,容易被逗笑的个性还在。啊啊,真是没用的设定。
如果没有许这种愿望,如果先认识她、先知道这个人的内在,或许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
「明白了……那么,抚子等你们半年。」
「不能。」
「毕业典礼。」战场原小姐毫不隐瞒。「我为了和阿良良木毕业,最近一直很努力……要是这份努力化为乌有,也对不起羽川同学。」
「不提这个,这半年只是『缓刑』……所以战场原小姐在这半年,不可以和历哥哥牵手喔。」
不过,抚子也在这时候,觉得这个人并不可恨。
「很抱歉,千石抚子小姐,比起以前的自己,我更讨厌妳这种可爱的丫头。」
「毕业典礼……」
不过,话语里果然没有情感。感觉像是在和语音软体说话。
抚子不得不笑出声。
「不,这不可能。」
战场原小姐立刻否定。
电话挂断了。没道别就挂断。
出现这种理所当然的名词。
「如果……」
是对抚子说话使用的声音。
这个人在想什么?
这是出乎意料的词。没想到在这时候,会出现这种日常名词。
「哎呀……」
不对,彼此彼此。
「这样的话,真像是热锅上的蛇一样煎熬呢。」
「半年……正确来说,是到毕业典礼那一天。毕业典礼结束之后,麻烦亲自前来北白蛇神社。抚子会在那里等你们。」
这样的战场原小姐,令抚子……更正,令「我」笑出来了。
电话另一头的战场原小姐,似乎露出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