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5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3989 字
一周后──正确来说,是得知沼地下落不明的周二算起,五天后的周日,我久违的搭乘电车,离开自己居住的城镇。
这趟是要参加当地大学举办的招生宣导活动。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是想报考那所大学,只是陪日伞参加,而且日伞自己也不想报考那所大学,换句话说就是「参加志愿大学招生活动前的预演」。即使我不晓得哪所大学何时举办的活动才是日伞的目标,但这趟以防万一的行程,确实符合日伞谨慎的作风。
总之,我还没明确决定自己的出路,但应该还是会考大学,所以我即使形容得好像是她拉我一起去,但我并非毫无兴致,而是和大家一样,尽情享受名为「大学」的异空间。
此外,即使不是我想报考的学校,能够亲自看见、感受这样的场所,可以自觉现在的自己是考生,这或许也是一种收获。
一年后的现在,我究竟会在哪里做什么?
……直到不久之前,我未曾清楚描绘这样的未来,但在左手恢复原状的现在,要以篮球选手的身分度过接下来四年的青春生涯,并非不可能。
「复出」是现实层面的现实。
说不定,左手恢复原状是短暂现象,隔天或是第三天就会再度变回猴掌。我依然抱持这样的担忧,不过后来这五天完全没这种迹象。
既然毫无征兆恢复原状,即使是毫无征兆变回猴掌也不奇怪,因此完全不能大意(不过到头来,我也无从大意或提防),总之我应该可以认定手臂真的恢复了。
所以,确实存在。
选项确实位于我面前。
我拥有选择权。
我不确定这条路是简易模式、普通模式、困难模式,甚至是更难的模式,总之我面前出现一条路,能通往我以为无法前往的地方。
我曾经走过却中断的路,如今向前延伸。
所以端看我是否要选择。
我无须太多时间就能抉择,但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还是得解决一件事。
沼地蜡花。
我非得和她做个了断。即使最后得知和她无关也无妨。
要是没做这个了断,我实在无法向阿良良木学长或战场原学姐报告这件事。
就算这样,要我瞒着这件事,继续和阿良良木学长以手机邮件讨论情色话题,我迟早会达到极限。
骗徒说着骗徒会说的话,就这么踏出脚步。他没抓着我的手,视线也完全没在我身上,所以这次要是我想逃肯定能逃走──我可没乐观到这么认为。
「喔?」
这个骗徒害战场原学姐家庭破碎,害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被怪异缠身,恶意甚至波及小忍。我唯一的专长却完全输给他,输到没有辩解的余地……
我感觉他说着的同时要搭我的肩,因此改为奔跑。我脚上当然是慢跑鞋,我的火箭式起跑如同在地面留下凹陷,第一步就是极速。
「……明白了,我走。我走就行吧?」
不对,他这个动作很低调,不足以形容为惊讶,和眨眼差不多。
而且还被超前。
输了……
「喂喂喂,等一下,卧烟的遗孤,我一直在等妳……」
我不甘情愿地点头。
好丢脸,好想死。
「就说了,别在操场以外的地方忽然跑起来,真顽皮的丫头……妳这样真的会跌倒,小心点。」
而且我没有余地辩解这是长跑,既然几秒内就被超前,就应该视为短跑对决。
该怎么说,「不祥」这两个字是他在我眼中的印象,这种形容一点都不具体,但我自信能以这两个字充分形容这个人。
我也可以找火怜打听情报,但我将这种做法视为最后手段。我不认为火怜会向阿良良木学长提到我问这种事,何况要她保密的话,有点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此外,沼地没做「坏事」,要是找火怜这个正义使者帮忙,我莫名感到内疚。
请我喝茶。
反倒是正因为贝木确信无论我走掉或跑掉,他绝对追得上我并且拦阻去路,所以他没抓着我,也没看着我。
「妳的工作就是为别人添麻烦。要是有人不会为别人添麻烦,我只觉得𫫇心。」
仿佛云朵难以捉摸……不对,捉摸云朵或许比较简单。
「…………」
忽然现身的这名中年男性,和忍野先生同届,是怪异专家,更是骗徒,名为……
我的脚程和他的脚程,有着如此悬殊的差距。
好想哭。
「别逃啊。我刚才也说过,终于见到妳了。」他这么说。「我吃了战场原与阿良良木的闭门羹,不能前往那座城镇,所以我从去年夏天一直在这里等妳离开城镇。」
我向「猴掌」许的第一个愿望是「想跑得快」,如今有人跑得比我快,这个现实代表的意义是……不对,这部分不要紧。
「对。更正,是假的。」
光是逃避无法解决的事情,确实存在。
这个世界就此终结该有多好……
如同丧服的深色西装。
在这个节骨眼回想起来的母亲教诲,听起来意义深远却没什么用。
这个动作也像是受到敌人同情,我好想当场消失。
无法以时间解决的问题,也确实存在。
「别担心,我不打算欺骗或利用妳,当然也不打算对女高中生毛手毛脚。卧烟的遗孤,我只是有话要告诉妳。只是因为话题内容不适合站在车站前面聊,才邀妳找一间咖啡厅坐坐。原本即使天崩地裂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不过只限今天、只限妳是特例。我会请妳喝杯茶。」
我倒抽一口气,接着背对他踏出脚步。
我终究没力气再掉头一次。
「…………」
实际上,我也有种捉摸蜘蛛的𫫇心感,所以或许是时候收手了,但我依然死鸭子嘴硬,不肯放弃。【注:日文「云」与「蜘蛛」音同。】
不过她(似乎)叮咛过我不能问。
完全败北。
要是这时候没跟他走,我将永远败给他。我讨厌这样。
贝木终究看不下去,抓住我的颈子,像是抓猫一样,或像是抓锚一样,拉起看着地面不知所措的我。
我以阿基里斯腱几乎扭伤的力道掉头,这一次,这次绝对要扔下贝木。
虽说如此,这五天之间,我用尽自己能用的手段,还是完全查不出沼地的线索。
在短跑对决败北。
贝木听到我叫出他的名字,惊讶地扬起眉毛。
「真拿妳没办法。妳这样还叫卧烟的遗孤?」
手臂恢复至今五天,约一星期,我终究已经习惯左右等重的平衡。
「…………」
刚才肯定是我下意识地手下留情,因为跑步速度是我绝对不容撼动的特质,也是我存在的理由,甚至堪称我唯一明确的角色定位,但我居然跑输那个明显和运动无缘的不祥男性,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那个人以何种想法,将那只「手」托付给我──将这种难以处理的遗产留给我?
「阿良良木学长他们叮咛过,遇见你的时候不能和你说话,必须逃走。」
我只听阿良良木学长提过这个人,并没有实际见过,而且我也只听阿良良木学长提过他的事迹,没听过他的外型,但我依然一眼就认出这名男性。
「妳认识我啊……对喔,应该是听阿良良木或战场原说的,那就可以长话短说,托福我省得自我介绍,真幸运。我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没人知道人与人的缘分,会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派上用场。」
假的……一定是假的……
身穿笔挺西装加皮鞋的他,踩着激烈的脚步声,以惊人速度穿过我左侧,绕到我面前张开双手拦阻我。
褪色、不自然的褐发。
这样像是对恩人有所隐瞒,招致罪恶感。
她没想过这样会让自己女儿的人生留下阴影吗?没想过这样会扭曲自己女儿的人生吗?不,我不是想把左手的责任推给母亲,我至今也始终认为左手的问题,是向恶魔许愿的我必须负责。
贝木放低重心,轻易反过来将我抛在身后,再和刚才一样拦阻我。
而且是输给这种骗徒……
真的有。
我全神贯注,手下……更正,脚下毫不留情,头也不回地一鼓作气摆脱贝木。
这个事实给我很大的震撼,我不是比方,而是真的瘫坐在原地。
「唔……」
贝木并不是消遣,是以正经至极的语气这么说,我没力气反驳。
没摆脱。
「终于见到妳了,卧烟的遗孤。」
不可能有这种事。
「喂喂喂,真搞不懂妳这个丫头。一般来说,会因为被男生追上,再也逃不掉就下跪吗?我看起来这么坏?应该吧。」
唔~这么想就觉得「正义」挺艰深的。因为人们的敌人大多不是邪恶。
「…………!」
但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绝对能将他抛在身后。
「一直在等……我?」
那么,恶魔究竟去哪里了?
这次,我努力挖掘出盒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基于某种意义,她肯定比天生金发的小忍更好找,事实上,我却找不到她。
我从小学时代锻炼至今的腿力,居然输给这种……文艺型书生。
「……!」
「喔,所以妳刚才拔腿就跑啊……妳的学长姐真亲切。但他们没考量到妳逃不掉的状况,这部分堪称不亲切。妳应该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有些事情光是逃避无法解决。」
非常屈辱,却逼不得已。
留胡子、发型是西装头,银框眼镜后方的双眼极为黯淡。
贝木似乎完全没有同情的意思,所以完全没有和善对待的意思,他粗鲁说完这番话,很干脆地放开我的衣领。
讨论有极限的情色话题,有其极限。基于各种意义有其极限。
只像是扭曲的自我肯定。
我参加完大学招生活动,在速食店和日伞交换今天的感想,简单做个检讨,在车站和她道别之后(日伞搭电车回去,我要用跑的),看似不祥的男性向我搭话。
而且,那条手臂跑去哪里了?我小学时代使用那只「手」的时候,「手」在实现愿望的隔天回到盒子里。
但要是维持现状,感觉只能依赖这个最后的手段……
因为我的左手,已经不是猿猴的手。即使这件事令我内心稍微轻松,却无法缓和这股压倒性的败北感。
到头来,就是那位母亲将「猴掌」──将「恶魔之手」托付给我,但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的风貌,如同黑暗具体而成。
我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我的内心,差点被自己的不成熟压垮。
但要是现在当场任凭这股情绪的驱使而哭,我五天前的嚎啕大哭就像是假的,所以我挤出最后的骨气,忍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
先不提运动服,她顶着那么显眼的头发却完全没引发传闻,太离谱了。
如同收起「恶魔大人」招牌的同时,从这个世界退场。
当事人这番话毫无虚假,这是他极为罕见,原本绝不可能的让步。对照学长姐的说法,我很清楚这一点。
硬是驱动身体,使我大腿部位产生剧痛,即使不痛,我还是不得不停步。
「怎么回事,妳的脸真夸张。」
「贝木……泥舟。」
即使我跑不赢这个骗徒,但我非得以其他方式报一箭之仇,否则我实在没脸回到我的城镇,没脸见阿良良木学长与战场原学姐。
话说……不要紧吗?
「别忽然用跑的,很危险。」
「怎么了?跟我走吧。」
「…………」
何况,这个家伙提到「卧烟」,说我是「卧烟的遗孤」。
卧烟是母亲的旧姓。
换句话说,这个人认识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