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8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2174 字
我的大脑用来思考有些不足,用来感受有点过于迟钝。这样的我能做的事情,只有跑步。
跑步时,可以抛开一切。
有人说,脚是第二个大脑。这种说法应该源自人们经常在散步时得到灵感,不过这是在走路时的状况,人类跑步时不会思考。
即使走路时无法不回头看,也可以在跑步时不回头看。
自己的心与烦恼,全部留在起跑线。
我平常晨跑有一条清楚既定的路线,但今晚的我连路线都是随意挑选。
看到转角,总之就转弯看看。
我在自己居住的城镇,穿越至今未曾跑过的路,稍微有种新鲜的感觉,但我连这种感觉都抛到脑后。
好舒服。
全力奔跑好舒服。
回想起来,人类大概只在跑步时,有机会明显使出全力吧。人们面临任何状况,大致上都会有所克制,说穿了就是留一手。
因为要是不限制力量,就会弄坏。
弄坏自己,或是弄坏周围。
所以会看着手表,检讨自己剩下多少余力,避免过度勤勉或过度偷懒。
避免使用全力。
基于这层意义,人类跑步时应该同样有所克制。没人能以短跑速度跑完全程马拉松,控制步调是最重要的事。
然而今晚的我,连控制步调的想法也抛到脑后,总之就是全速奔跑。要是过于勉强就放慢速度,但即使放慢速度,也总是倾尽全力。
跑到极限,跑到燃烧殆尽。
我大概跑得很丑,毫无姿势可言吧。脚步与呼吸也完全不规律。
此时最适合形容我的成语,或许不是全速狂奔,而是五里雾中,或是支离破碎。
「……至少应该注意一下跑步姿势吗……」
「这么说来……战场原学姐的跑步姿势……好美丽……嗯……非常美丽……」
可能是以为我喝醉倒在路上,或以为我已被别的车子撞到,才会关心我一下吧。
我认识羽川学姐之后,认为她应该是过于完美而难以亲近。相对的,战场原学姐有着相当脱线的一面,这部分很受学弟妹欢迎。
一个不小心可能造成大腿肌肉拉伤,引发疲劳性骨折也不奇怪。
我毕竟是大字形躺在道路正中央,一个不小心被车撞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这件事,但依照沼地所说,她似乎和羽川学姐一样有名。不过真要说的话,大家觉得羽川学姐难以亲近。
我以举起杠铃的心情微微抬头,看着刚买的锐跑运动鞋底完全磨平,如此低语。
「不好意思,我立刻让路……」
这样不可能有胜负可言。
说我连眨眼都嫌烦有点夸张,但是实际上,我闭上双眼之后就懒得睁开。
我认为这样的我,没资格跑在她身旁。
不晓得是从哪里联想的,此时掠过我脑中的光景,是国中时代──公立清风国中田径社,战场原黑仪学姐在跑道奔跑的身影。
我说完之后,察觉在这种状况不晓得怎样才叫做全程,仰天苦笑。
所以即使战场原学姐两年来不断邀我和她比赛短跑,我也一直婉拒。明明即使包含恶魔的因素在内,我跑赢她也无妨,但我大概不想跑赢战场原学姐。
在这个世界,没饰演好自己的角色就活不下去。所以沼地说我饰演的是小丑,这种说法并非完全错误。
「喂,不要紧吗?」
我如此回应喇叭声,但音量很小,车上的驾驶不可能听得见。
除了痛楚,没有其他东西能逼她寻死。她转学前打好基础的「搜集不幸」活动,肯定已经大致疗愈她内心的伤。
「脚……好痛。」
战场原学姐是名人。
以这层意义来说,战场原学姐饰演的「角色」很完整。是不会过于完美的完整。但她在跑步的时候,甚至将这种「角色」抛在脑后。
不是比喻,我一直奔跑到双腿自然弯曲,狠狠摔倒在柏油路面。
我直到看见她的奔跑,未曾认为人类奔跑的姿势美丽。没想过人类气喘吁吁,拿出全力拚命奔跑的样子,可以让「美丽」这种形容词成立。
「但要是在意姿势,就没办法跑完全程吧……」
好美丽。
甚至连眨眼都嫌烦。
不是跑得快,而是跑得美。
驾驶接近过来,蹲在还没办法起身的我旁边,看着我的脸。
不过,这也是我任性的想像。
事到如今,连她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或是哪些部分是真的。
不只是肌肉酸痛的程度。
何况,我动作很缓慢。我疲劳到站不起来。
但是感觉不是弃权,而是穿过无形的终点线。
内心有这种痛快的感觉。
「阿良良木学长。」
一停止跑步就沉思的我,开始陷入无可救药的感伤情绪时,响起一个不解风情的喇叭声,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所以,我也同时觉得不想跑在她身旁。我不想被拿来比较。我致力于奔跑,是内心软弱地向恶魔许愿之后的赎罪行为,我认为这样的我不能跑在战场原学姐身旁。
「……咦,神原?」
从常理判断,她果然只是我在多愁善感的时期,因为学姐离开而改变环境时看见的幻影。对,包含恶魔之手也是幻影。
基于这一点,我无法责备扇学弟。
并不是某人要我跑,沼地的事情也完全没解决,我却笼罩在舒畅的心情之中。
虽说天亮了,但现在还算是凌晨,所以我有点大意,差点出车祸没命。
但我就这么跑了一整晚,毫不休息跑超过十小时,直到天亮。我不晓得正确来说绕了城镇几圈,但我肯定跑超过一百公里。
但是,沼地的痛楚应该不只这种程度。日伞说沼地看起来从容自在,其实除了脚伤还抱持很多烦恼,不过就我看来,她选择自我了断的理由,只可能是脚的痛楚。
我打算巧妙在马路翻滚,至少让出车子能走的空间,但司机先开门下车了。
转头一看,一辆令人眼睛一亮的亮黄色金龟车,停在数公尺前方。
战场原学姐或许会说这是作戏,但如果这么说,没人不会在面对他人时作戏。
不只是脚,全身都在痛。
我发出脱线的声音。我认识这个驾驶。
总之,我跑完了。
「学姐宣称要减肥,从去年再度练跑……但果然好美丽。要是我也能像那样奔跑该有多好……」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