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闲话 真宵‧殭尸 024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5745 字
接下来以追加的形式,补充后来几个更加绝望的事项。
首先,关于昨晚在北白蛇神社聊到的点子,也就是寻找日本其他知名灵力地点,利用该处灵能量穿越到过去的点子,我们入夜之后立刻执行,移动方式当然是由忍抱着我在空中飞行,在地面移动时由我抱着忍,在空中移动时由忍抱着我,这样的方程式至此成立,很丢脸,我只知道恐山或富士山这些过于知名的地点,但我们还是在晚上走遍所有想得到的地点(时速一一九公里,挺快的),可惜全部徒劳无功。
这些地方当然灵力充沛,北白蛇神社根本比不上,然而……
「不行,各处都完全遭到封锁。」
就是如此。
这是忍的鉴定。
「仔细想想是理所当然,到头来,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亦是因为那间神社成为气袋,才会委托汝这位大爷负责贴上封印符咒,因此其他地点,何况是知名灵力地点,即使不是由夏威夷衫小子本人,当然亦有妖魔鬼怪之专家各自封印。」
「对喔……说得也是……不能只找灵力地点,必须是专家没注意或是还不知道的新灵力地点,否则就没有穿越时光所需的能量……」
「何况封印方式很完美,即使有能量,也是管制为无法使用之状态。」
应该早点想到才对。
但是,我们并非完全白费工夫。
由于在夜间移动,我们当然是俯瞰着地面飞行,丧尸再度不知不觉,真的是不知不觉出现在地面横行霸道的样子(真的只是在夜间行走,没有做出破坏行动或奇怪的举止),我们都能清楚观察,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从上空俯瞰,因此得以证实忍的推测正确,破坏程度是以我们的小镇为中心往外扩张。
越是远离小镇,越能清楚看见恐慌的痕迹,发生惨状留下的痕迹。
令人不忍卒睹,却不能移开目光的痕迹。
「忍,该怎么说……」
「嗯?」
在回程路上,应该说回程空中,我与忍如此交谈。
「以前有一种故事主题,最近也在某一段时间成为少年小说的主题,就是把世界和平与一个女孩的生命放在天秤两端,主角在最后选择女孩,妳听过吗?」
「嗯,很多电影就是这样演。」
「不觉得这样帅气又令人感动吗?在没有妳的世界活下去也没意义,或是不想为了拯救世界而杀妳……不过实际上,要是真正面临到世界与一名女孩二选一的场面,应该都会确实选择世界吧?」
唔〜……
我终究快要饿到极限,所以包括食物在内,我想购买现阶段的必备物资,不对,如今没办法进行购买的动作。
「虽说如此,吾若是那个迷途姑娘,至少不希望汝这位大爷如此后悔。」
「真的别想这种事比较好,想了亦没用。」
肯定毫无职业意识,只想吸我的血。
降落到地面之后,依照约定改为我抱着忍,一起前往超市。
总之,依照我的见解,忍倾向于高估自己,不能将她这番从容说法照单全收,不过就我认识的三个专家之中,我不认为忍野会坐视这种状况,肯定会采取某种措施。既然最后是这种结果,无论历经何种过程,无论是惨败或善战,忍野应该输了。
我第一次听到忍这份想法。
……何况,距离这座小镇越远的都市,荒废程度就越严重,因此这座小镇肯定是现在全世界最宜居的小镇。
接下来的陈腔滥调,会展现出我这个人多么肤浅,所以我不太想讲,不过对地球来说,人类灭亡或许是好事。
「这样啊……不过昆虫与植物似乎还活着。」
这是世界毁灭之后,我首度听到忍的真心话。
如同自我厌恶。
如果那个家伙看到现在的我,不晓得会提供何种建言。
「慢着……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先不提我们最后会怎么做,但我们打算暂时以这里为据点。
单纯只会悲伤。
善意是善意,恶意是恶意,不能基于结果而颠覆。
那个家伙在这种状况,应该也不会拯救我。
这是两回事。
所以,后悔没有意义。
「该怎么说,总觉得这只是在逃避做出残酷的决定,基于伦理,拿一个人的生命与一百人的生命做比较,任何人都应该拯救一百人。」
「……这么说来,灵力地点被封印,应该是妳毁灭世界之前,早就代代进行的事情,进行这种封印工作的专家,例如忍野,或是影缝、斧乃木,我不愿意这么想,而且那个家伙或许性质不太相同,但也可能包括贝木……这些人在世界毁灭时,到底在做什么?」
不对,他不会出言协助。
「这……」
「所以……汝这位大爷后悔拯救那个迷途姑娘?」
无论忍如何安慰,我面对这个事实,心情依然会低落,但我要是真的心情低落,忍也会跟着沮丧。
基于这层意义,我未曾看过她真正动怒的样子,但若她知道我为了她毁灭世界,应该会火冒三丈。
我们所居住这座一无所有的乡下小镇,居然获颁如此光荣的头衔,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汝这位大爷这次借助吾之力,进行『时光穿梭』这种人类伦理跟不上之行动,或许因而抱持着严重违规之心情,但依照人类常识,看到孩子即将出车祸,理所当然会出手拯救吧?」
正如我对斧乃木所说。
我当然有这个时代的货币,却已经没有店员能让我支付货币,或许会在晚上成为丧尸出现,但我也不认为丧尸店员会收钱。
忍不知为何在这时候慌张,飞行高度稍微下降,其实现在已经天亮,即使降落到地面也不成大碍。
「对,我至今都是如此,但我觉得这样或许也会造成女孩的困扰,以世界为代价得救,感觉像是生日忽然收到凯迪拉克当礼物,该说困扰吗……坦白说,爱情达到这种规模,甚至会觉得𫫇心吧?」
「唔,啊,没事没事,对,当然是比方。」
如今社会制度早已完全瓦解,小镇也丝毫没有小镇应有的功能,基于这层意义,我们没有回到这里的必要与意义,即使话是这么说,还是会对长年居住的这座小镇抱持一份情感。
「…………」
「极端来说,衣服这种东西,吾以物质创造能力制作即可。」
「…………」
「嗯……不过只有粮食没有解决之道,妳吸我的血就能摄取营养,但我可不行,要是和妳相互吸血,能量迟早会用尽。」
或许之前在北白蛇神社包围我们的那群丧尸中,就有许多我们的朋友或熟人。丧尸包含脸部、身体与腰部轮廓都软烂融化,所以不可能辨别,但是这种可能性应该没有低到足以寻求救赎。
「无论如何,那些专家应该也化为吸血鬼,并且在最后化为丧尸吧。」
何况食物罐头也不多。
「不过,免于命丧轮下之得救孩子,无人能否认可能在将来成为杀人犯;免于灭顶溺死之得救孩子,将来可能死得更凄惨。」
我们在如此闲聊时回到自己的小镇,回到我们的鬼镇。
总之,我不可能每次都这样,不过至少第一次得这么做。
不妙。
「很难说,我不清楚,但如果八九寺得知我为了救她而导致世界毁灭,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原谅我,毕竟她是个迷途十几年,却完全不会影响到他人的家伙。」
「这也太胆小了。」
「是啊,如果真的要从中寻求救赎,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没有化为丧尸,就是早已死亡的八九寺。」
「总之,以他们这种程度之专家,吾或许会陷入苦战,但这是在吾独力战斗之场合,若吾制作出大量,真的是非常大量之眷属,他们完全不是对手,毕竟是人类。」
因为我防止八九寺化为怪异的代价,就是所有人类化为怪异。
……或许,这也代表我在世界与一名女孩之中选择后者,也可能是只是我不想做出严苛的抉择而逃避。
「就说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后悔,只是……」
但他原本就像是丧尸了。
不对。
「汝这位大爷最后为此而后悔,汝这位大爷不知道拯救吾会造成何种事态,因此到最后后悔到想要再度杀害吾,或许汝这位大爷至今或许还在后悔,但吾一开始之喜悦心情不会收回。」
「反过来也可以成立,汝这位大爷欣赏之前任班长,因为受到历代父母虐待,得到人类不应有之强大能力,那她应该感谢这些父母吗?感谢他们未曾疼爱,感谢他们总是欺凌?」
「真胆小。」
不对,店家不可能进冬季服饰了。
「相对的,也有人是过度受到父母宠爱,因为依赖而无法成材……忍野说,没人救得了别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我至今依然无法理解这番话的真正含义,但或许出乎意料就是这么回事,拯救他人之后,要到将来才知道是否真的拯救到他人。」
败给大量的吸血鬼。
衣服目前暂且不需要,等到冬天才来买就好。
自给自足出乎意料辛苦。
「不过……老实说,吾不愿意承认这是吾之行动,居然胡乱创造这么多眷属,就像是心上人抛弃之后备受打击,自暴自弃来者不拒之女人。」
这是不可能的。
「绑手绑脚……?什么意思?」
「关于这方面,先不提吸血鬼,但丧尸不晓得是否能区分人类与动物……」
「姑且把钱放在收银台吧。」
他──他们败北了。
「就算这么说,擅自拿商品回家,我会有无尽的罪恶感……」
忍野。
再来就是适度在店里逛逛。
使我体认到自己的肤浅。
「不过,反正她在得救的几天后,还是会因为车祸之类的原因死掉,所以没办法生气或哭泣。」
被历史、被命运赏了这个过于沉重的耳光。
「想到这里,心情真的会消沉……忍野不用说,首先遭妳毒手的羽川也不用说,连战场原、神原、千石、火怜与月火都成为吸血鬼,悉数化为丧尸,想到这里……」
这简直是要战场原感谢贝木。
「不……说得也是,确实不是这种问题。」
使用卡式瓦斯炉就能调理食物,但瓦斯罐迟早会用完,终究不够我们用一辈子。
「嗯?这只是比方吧?」
「应该全死了。」
「我在电玩中心,不喜欢被别人质疑纯粹来换零钱,所以每次拿一千圆换零钱,都会把换到的百圆硬币用光才走。」
「顺带一提,我连猫狗也没看到,这部分也是连根灭绝?」
得救的吸血鬼,也可能毁灭世界。
「吾认为这么说或许能稍微让汝这位大爷舒坦,才尽可能说出安慰之话语,不觉得思考这种问题会梆手绑脚吗?」
我只是,变得空虚。
「这时候,真的能断言当初不应该拯救吗?」
「……吾无法苟同这种说法。」忍没有降低飞行速度继续说:「在春假,汝这位大爷拯救濒死之吾,吾当时很高兴,即使不是以世界为代价,但汝这位大爷当时毫不考虑就以己身生命为代价拯救吾,吾很高兴。」
只会哭泣。
「不只是胆小,简直没胆。」
「还是说,如果汝这位大爷在春假没拯救吾,世界就不会像这样灭亡,汝这位大爷认为这样比较好?」
不能这么做。
大部分的食物都已经腐败,店里洋溢着强烈的恶臭,不过罐头、零食与饮料还没超过有效期限,所以主要购买这些东西。
即使如此,或许她也不会生气,不会责备我。
基于这个意义,即使人类灭亡,世界也没有毁灭,地球依然安好。
即使有不幸的事情,却也有幸福的事情。
「不过……这种想法违反汝这位大爷之主义吧?汝这位大爷总是……」
「忍野是丧尸吗……」
所以即使我再怎么自觉造孽,也不能沮丧。
忍的语气有点炫耀,但她立刻察觉这种态度很轻率,轻轻叹了口气。
「全死吗……但忍野曾经在妳全盛时期挖掉妳的心臓,影缝也是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
但是这个事实令我难以承受。
「看到有人溺水就会拯救,看到他人有难就会协助,这是人类历经数千年培养之良知吧?汝这位大爷就是基于这份良知拯救吾吧?」
怎么办?
吸血鬼的寿命长到无谓耶?
这么说来,记得忍说过,吸血鬼的死因大部分是自杀。
不只是这个历史的忍。
「就某方面来说很轻率的这份亢奋情绪,像是在无人岛落难的这份兴奋心情,应该撑不到一星期吧……在干劲依然高涨的这一星期,我们能够完成何种程度的准备,将决定我们今后漂流生活的结果。」
「回程最好到书店一趟,寻找求生相关书籍吧?毕竟应该得抛弃文明生活了。」
「别这么说,只要我们努力一阵子,或许总有一天会诞生新生命,并且进化成人类再度建立文明。」
「即使是吸血鬼,吾亦不认为能够不死长寿这么久。」
「不是拥有永恒的生命,而且不老不死吗?」
「这是修辞上之意思,吾等和死去之幽灵或是丧尸不同,是一直活下去之个体,切勿忘记这一点。」
「这样啊……所以我再也玩不到PS3吗?」
「居然期待新人类发明PS3,这就是汝这位大爷有趣之处……但是无论如何,即使新人类诞生,也会转眼加入丧尸行列而灭绝。」
「这样啊……」
那就没辙了。
人类不只是毁灭,而且再也无法出现在世间。
「我之前想过,是羽川造就了现在的我,这种想法应该没错,却不只如此,包括八九寺、妳……还有战场原、神原、千石、忍野,有大家才有现在的我,此外,没有父母当然就没有我,也一定要有小怜与小月陪伴我,和贝木对决使我确实受到教训,和影缝战斗也改变我的价值观,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这句话是老生常谈……但我太小看命运了。」
「小看……」
「命运是由大家共同打造的,我居然想独力改变,这种想法何其傲慢……或许就是如此吧。」
「……吾认为想太多亦无用,但要求汝这位大爷别想这种事应该不可能,汝这位大爷曾经要求吾别道歉,所以汝这位大爷也尽量别反省或后悔吧,这些后悔或反省不会对今后有益,接下来我们只能相依为命,以责备对方与自己之形式永远活下去何其愚蠢。」
「嗯,确实是愚不可及。」
无论是历史、命运、世界,我原本就没有这种规模的认知。
这里是超市三楼某个货架前面,我已经不再把商品放进篮子,只是顺其自然一直逛,但我在某个货架前面,在令人联想到夏季的这个卖场停下脚步。
「何事?」
「今后,不晓得是一年后还是十年后,我或许会精神崩溃,拿世界毁灭这件事责备妳,不过到时候的我早已不正常,所以妳别当真,当作耳边风就好,巧妙安抚歇斯底里的我吧。」
这是毫无胜算的战斗。
「没事,那个……」
「唔〜不过,既然可以不用买衣服,就觉得生活必需品没有很多,人类或许意外光着身子也能活下去,但我与妳是半个吸血鬼就是了。醒着只需半张榻榻米,睡觉只需一张榻榻米,先不提书店,回去时顺道去高中借各种教材回来吧。」
「忍。」
忍点头回应。
「嗯?汝这位大爷,怎么了?」
「……唔。」
是的,我不禁有种想法。
只是,我不禁有种想法。
此时,我停下脚步。
停下脚步,而且……
那么……
即使成为吸血鬼,即使回溯时光,我依然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事件的规模果然过大,心理层面追不上,无论是正如字面所述空无一人的白天小镇,还是丧尸徘徊的夜晚小镇,都莫名有种滑稽感,如果我不担心造成误会诚实说出口,我依然觉得这是一场玩笑。
「我想尝试一件事。」
对我来说,这是暑假作业。
在这个状况,我或许应该更加责备忍,或者是更加责备自己。
就这么做吧。
好像整人大作战。
不过,我或许太冷淡了。
严肃点头。
别说高中,连我想考的大学,都不晓得建筑物是否还在,但我对羽川与战场原有一份承诺。
我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就朝着货架伸手拿起「那个东西」,这么说来,今年夏天还没有……不对,应该说我似乎很久没做这件事了。
「……知道了。」
别说毫无意义,这么做只是浪费时间与逃避现实,但我继续用功一阵子吧。
没有对抗命运、对抗现实的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