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乱话 抚子‧蛇妖 008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3581 字
朽绳先生说受害者不存在,抚子似乎误解这句话的意义了。不对,应该说抚子擅自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解释。
受害者也是得负起事件部分原因的加害者;这次只是凑巧位于受到伤害的一方,任何人一不小心都会成为加害者……抚子以为是这个意思。以有利的方式、有利于自己的方式,解释成这种常见的意思。
不过,这是错的。不是这么回事。
是更加单纯、简单、平凡、浅显的意思。
是非常直接,照字面解释的意思。
千石抚子是「大量屠杀」的凶手。完全是加害者。
没必要拐弯抹角揣测意义。
事情发生在四个月前的六月,贝木泥舟先生引发流行的「咒术」,对许多国中生伸出魔爪的那时候。是当时发生的事。
某个男生向抚子告白。
这里的告白,不是抚子接下来要进行的忏悔行径,是「我喜欢妳」或「我爱妳」的表白。
是棒球社的男生。
抚子不记得他的名字,忘记了。
应该说,抚子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没听他说。他应该没对抚子说他的名字。或许是认为抚子理所当然认识他。
说来难以置信,但是在运动社团受欢迎的学生,很多人都是这样。
都像这样,深信自己是名人。
但抚子对运动完全没兴趣,最重要的是,抚子「抗拒」交往或情侣这种东西,所以抚子拒绝了。
毕竟抚子不能和陌生人交往。
而且抚子……有喜欢的人。
不过,这件事招致风波。抚子「甩掉」受欢迎的这个男生,这个事实招致嫉妒。
抚子想大喊「我明白这种心情!」来一起附和。
不过,似乎只有当事人抚子察觉这个「真相」。和抚子最要好的朋友没能理解这件事,令抚子很难过。
是的。如今即使闭上双眼,肯定也看得见吧。
「现在肯定怎么样呢……啊啊?抚子妳应该会屠杀更多、更多的蛇吧?」
这样的「杀戮行为」持续约一星期。
「……抚子是……」
回想起双手颤抖的感觉说话。
抚子听他说到这里,双脚离开原地。
平凡的恶意。随处可见的恶意。
巨大的白蛇──朽绳先生这番话,抚子无从反驳。
「情非得已?啊啊,对抚子下咒的那个朋友,肯定也会讲同一句话吧。会说她对抚子下咒是『情非得已』。」
真心话?
「知……知道了。」
这是遵循正确程序的解咒方法。
「…………」
因为抚子很能体会她们「为什么要对抚子这种女生表白?」的心情。不对,抚子认为那个男生有所误会,他肯定是认错人吧。
朽绳先生嘲笑般说着。
「…………」
再也没人知道什么是真相。
「喔,妳记得?」
「请求……」
虾子的诅咒是怎样的诅咒?难道是脊椎会断掉?
抚子认为,这是抚子没办法做到的要求。
不过,只是这次凑巧是幻觉。
抚子「搞砸」闯的祸。
即使不是如此,被抚子杀掉的许多蛇,都只是因为抚子想救自己而牺牲。
「只……只帮忙一点点喔。」
「抚子该……怎么做?」
看得见眼前盘绕在神社的巨大白蛇。
和历哥哥相互厮杀的未来,正一分一秒接近着。
对于这十几条生命来说,千石抚子只是加害者。
真相埋没在黑暗之中……不对,是传闻之中。
「哎呀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本大爷真要说的话挺佩服妳的。将那么多蛇当成活祭品杀害,而且是平白杀生,妳却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喊着历哥哥、历哥哥假扮受害者,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
「嗯。还是说,妳希望本大爷换成另一种说法?」
「……抚、抚子,没这么想……」
捂住耳朵,看着下方这么说。
「或许不应该拐弯抹角使用『赎罪』这种字眼……本大爷很久没和人类交谈,所以拿捏不到分寸。抱歉抱歉,是我的错。啊啊?」
但是回想起来,这个物语的结局已经在此时注定。即使在这时候得知朽绳先生要抚子做什么,即使在这时候知道朽绳先生想对抚子做什么,即使得知背后的真相,抚子应该同样会点头答应,所以抚子觉得命运不会改变。
她和抚子绝交了。好悲哀。
这种咒术似乎有各种不同的变化。
「…………」
「不过,抚子切蛇的行为,和平常的用餐行为相比,在意义上完全不同。因为抚子杀害的蛇──不但被杀,生命还被当成祭品的那些蛇,丝毫没为抚子派上用场。这些蛇只是枉死,日文所说的『犬死』。形容蛇『犬死』听起来怪怪的,但牠们比枉死还要凄惨。因为牠们的死,害得抚子更加陷入绝境……啊啊?」
「就像是即使觉得自己失败,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事?因为『情非得已』?或许是这么回事吧,因为在伟大的人类眼里,蛇终究只是爬虫类。」
「哎呀~关于历哥哥的事,本大爷还算清楚喔。不过这种事不重要。因为现在的问题,在于抚子搞砸闯的祸。」
无论如何,抚子将充满恶意的这句话照单全收。
「人们不晓得自己践踏着什么东西活到现在。任何人都觉得自己踩踏的是地面。错了,你们踩踏的不是地面,是蚂蚁、毛虫,或是蛇。」
接着以雕刻刀代替五寸钉,将蛇的各段躯体钉在树上。
如果形容成「瞧不起」太过分,可以形容为「捉弄」的感觉。
因为抚子一停顿,朽绳先生似乎会永远责备抚子下去,总之抚子硬是说下去。
「因、因为那是……情非得已……」
「…………」
「『该怎么做』是吧?」朽绳先生哼笑两声,还露出利牙。「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先请求原谅,妳却连一句『请原谅我』都没说,真了不起。」
抚子以雕刻刀切蛇。
因为抚子不知何时,将白蛇踩在脚底。不对,这是幻觉,抚子没踩到任何东西。
抚子试着解释,却被朽绳先生打断话语。
因为是蛇,而且因为如此巨大,抚子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从他的声音只感觉得到恶意。
抚子这么说。
抚子造访书店,调查如何解除身上的「咒术」。原本在这种时候,应该找到位于镇上某处的贝木先生,付钱请他帮忙解决,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是很遗憾,抚子对传闻不熟(抚子到暑假才具体知道贝木先生这个人,事发当时不晓得咒术是「人为」的),即使知道这个传闻,要抚子向陌生人求助,难度也太高了。
这个朋友和抚子绝交的时候,说了这句话:「我对妳下咒了。」
但她是个好孩子,抚子本来就抱持「她迟早会和我绝交吧?」的心态和她来往,所以抚子并没有感到惊讶。这也是抚子实际上的真心话。
总之,请让抚子逞强一下。
但是,抚子更没办法拒绝。
人类总是随时践踏着某些东西。抚子也是。
「没什么。」
是的。当时的抚子不是受害者。
这样的物语,只是物语。
后来听其他同学说(正确来说,应该是依照贝木先生以「咒术」广为「揭露」的众人想法),那个朋友是为了和棒球社那个男生交往,才和抚子成为朋友。这件事背后似乎有这种惊人内幕,但如今一切成谜。
朽绳先生──这条白色的大蛇,那张不可能有表情的脸上,嘴巴张得好大,而且愉快地对抚子使了一个眼神。
但这种行为无法隔绝幻听。
「别……别这样……」
抚子忘得干干净净,甚至回想不起来的原罪。
「不不不,抚子,希望妳别误会,本大爷并不是要责备妳。因为『生物』和本大爷不一样,非得牺牲其他生命才能活下去。这可以说是原罪、是业障、是本性。」
「抚、抚子记得……都记得……」
抚子实在没办法觉得可爱。
「别、别再说了……」
闯下的祸──失败。
这里说的下咒,是贝木泥舟先生引发流行的咒术,那个女生对抚子下的是蛇咒。
「…………」
「怎、怎样啦……道、道歉就好吗?要抚子道歉?把、把抚子叫到这种地方……甚、甚至让抚子看到幻觉,逼上绝境……赎、赎罪是什么意思?抚子该……」
反倒是朽绳先生向抚子道歉了。但从他的语气完全感觉不到诚意,甚至像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柔弱的抚子。
不只是蛇,还有蜜蜂、青蛙,若要特别一点,似乎也有虾子。
也可以称为逞强。
抚子这么说。
抚子拚命开口说话。
「慢着,但实际上呢?多亏如此,抚子妳才能和历哥哥重逢,所以那些家伙──本大爷被残杀的同胞们,算是为妳派上用场吗……」
「抚子,帮个忙吧。」
「如果妳真的忘了,本大爷可以让妳回想起来。让抚子回想起当时是如何杀害本大爷的同胞。找出躲在草丛里的蛇,勇敢又面不改色抓住蛇头,以雕刻刀切割时的那种感觉……」
恋爱的尔虞我诈。
「大家都是用『因为这是情非得已啊?』这种说法轻易抛弃道德观。尽是幼稚、孩子气、没大脑的家伙。」
这是往事。
「…………」
「什么嘛……你又知道历哥哥什么了……那、那个人,那个人对抚子来说……」
这么说来,总觉得大家的做法有点笨拙……那个,这部分的事情,讲越多会越难以理解,总之跳过吧。
「放心,本大爷是对抚子有个请求。如果抚子对于杀害本大爷十几条同胞的行径稍微感到愧疚,希望妳听听本大爷一个小小的请求。」
因为,如果抚子当时什么都没做,就不会受害。
但抚子越是解咒,诅咒的力量就越强,无形的蛇以更强大的力量缠住抚子。要不是历哥哥发现抚子,抚子现在肯定──
「!」
回想起和「勇敢」相差甚远的感觉说话。
恶意明明只是普通的恶意。不是恶人,更不是恶魔。
抚子终于说话了。
抚子当时使用的解咒方式,是将野生的蛇切成五等分,依照顺序钉在树干上。
抚子这么说,捂住耳朵。
所以抚子努力试着自学解咒。这种做法成为反效果,导致原本只是幌子,不可能发动的咒术真的发动(所以抚子有所反省,这次从一开始就拜托历哥哥)。总之,现在暂且不深入说明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