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闲话 真宵‧殭尸 029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6427 字
「殭尸。」
日落之后的深夜。
我们爬上这几天不晓得爬几次的山路,来到北白蛇神社境内,将彼此的吸血鬼特性提升到极限,还将妖刀「心渡」复制为四把,彼此各持两把成为最强武装。
忍刻意没把躯体变化为战斗形态,而是维持幼女外型,把近似大太刀,完全和体格不符的妖刀扛在肩上。
将吸血鬼特性提升到极限,就等于将人类特性降低到极限,所以丧尸不会接近。
即使如此,他们或许还是会察觉我们出现在镇上,但这里原本就是无人造访的神社,加上主殿贴的符咒发挥效果,因此境内安静无声。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在周围洒了(从商店扛到山上的)米,这或许是最具效果的措施。
如果真的想做好万全准备,当然也可以让忍完全化为吸血鬼,在这种状况,忍将恢复全盛时期的力量,应该说会从忍野忍恢复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这么一来,肯定能打成平分秋色,不对,由于还有我这个完美的眷属,或许会略胜一筹,我与忍都想到这个方法,却同样没有说出口。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也不是因为忍担心一旦取回力量将会背叛我,这种不安要素已经不存在。
看过忍野的信,我觉得我们克服障碍了。
但也不想改变现在的关系。
彼此是对方的主人,又是对方的奴隶,这是一种奇妙的关系。
就某种意义来说,我们重视羁绊胜于生命。
就是这么回事。
这或许是无聊的执着,但是越无聊越令我们珍惜。
我们当然不会重视羁绊胜于世界,我们会维持羁绊,并且确实拯救世界。
「总之,这是大陆之怪异,并不是吸血鬼这种一开始就剥夺死亡之怪异,应该形容为『活着之尸体』。」
「殭尸啊,以前似乎流行过。」
我想确实赢得胜利。
「世界要有她才能成立吧?」
然后,这一刻来临了。
「代价啊……」
「呼呼呼……」
我还是觉得这样比较恐怖。
「即使制作这一系列妖刀,对上全盛时期之吾使用之『心渡』,只算是一堆破铜烂铁。」
总之,无论会以何种方式登场,从她的个性判断,应该不会以卑劣的方式偷袭,我们的心态在这层意义有点松懈。
忍说殭尸和丧尸不同,毕竟丧尸看起来柔软,殭尸则是给人坚硬的印象。
全盛时期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会以何种耐人寻味的方式登场?
我不可能知道她会以何种方式登场,甚至觉得会以最基本的方式,以陨石般的速度从天而降。
她来了。
「呵呵,真像汝这位大爷之作风。」
「是啊,即使是命运,我也绝对不承认世界是因为八九寺活着而毁灭。」
我暂时将二刀流的妖刀「心渡」放在旁边,仔细做着伸展操,吸血鬼的身体或许不用做这种事,但这是心情问题。
「虽然不是使用回魂法术,但如果把世界毁灭当成拯救八九寺的代价,我觉得应该说得通。」
忍这么说。
真要说的话,这就像是在公园施放烟火,比起求救讯号更像路标,宣告自己位于此处。
一样。
企图自杀的自暴自弃吗……
到最后,我们不知为何无意义地笑了。
「面对六十五亿丧尸之庞大物量,洒米只应付得了一时,信上也提过,最后之特攻应该是白费力气,希望他们还在寻找这个世界之吾。」
「只限于《殭尸小子》之恬恬吧?」
企图自焚而死。
确实很像我的作风。
我与忍看起来像是讨论作战到最后一刻,但我觉得只是闲聊到最后一刻。
「我讨厌这种可能,即使是贝木,他死掉也会令我睡不好。」
「这是胜算?」
比丧尸更近似丧尸。
「这方面毫无计划。」
「那么,现在入夜之时刻感觉不错,差不多该把可恶之敌人叫来了。」
嗯。
全身烧灼溃烂,释放类似腐败的恶臭,拖着一条腿现身。
「啊,对喔。」
所以我们即使摆出架式备战,却隐约抱持草率的期待。
「应该是,而且当然也可能成为败因,不过,失去理智之吾恐怕相当自暴自弃,在自杀未遂之现在,肯定依然企图自杀。」
若她如忍野所说,依然活在这个世界,那么忍发出和她完全相同的讯号之后,她肯定会来到此处。
忍看着这样的自己,点了点头。
忍像是下定决心,像是看开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
「嘿嘿……」
「嗯,谨慎的妳应该是最强的……这么一来就很难下定论了,现在的我们同样是不死之身,不过……」
「希望有破绽就好,即使是吾,要是感受到和自己相同之讯号,同样会全力提高警觉。」
「不然想怎么做?」
其实时间并不是什么契机。
她终究是超越人智的存在。
记得他是……投身于阳光之中。
事实上,即使同样是不死之身,全盛时期的忍和我们也有某些差异。
「呵呵……」
「……哼。」
她也可能背上长出翅膀,以月亮为背景浮现身影;她是能化为烟雾的吸血鬼,可能比那些丧尸更加无声无息,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就某种意义来说,她从地面冒出来也没什么好惊讶。
声音震耳欲聋,我却没捂住耳朵,发出声音的瞬间,战斗就已经开始。
这一点,也同样很像我的作风。
我提出这个不算策略的策略。
但我并不是想同归于尽,也不是以白白送死为前提特攻。
「我也不打算逃跑或躲藏。」
意外程度低于丧尸。
「胜算只有一个,这个世界之吾,似乎跨越界线进入疯狂之境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录入注:这句原本是反过来的字,但我做不出来所以放弃。】
她练习二刀流空挥结束之后说:
「不过这种交易果然很不划算。」
「呃……」
「关于这部分,吾认为是死后僵直造成之印象,总之,复活死者大致上都需要某些代价。」
依照我的印象,与其说殭尸是「甦醒的尸体」,更像是术士的奴隶,既然同样以符咒控制,感觉像是斧乃木那种式神,而且我记得恬恬在《殭尸小子》是使唤殭尸的角色。
我们的作风。
这样的话,简直像是这个世界不需要她。
这个声音或许也会叫来丧尸群,但她是真正的吸血鬼,肯定会比动作迟钝的他们先到。
「哈哈哈……」
「妳为什么知道恬恬?」
他自杀成功。
我甚至在想,或许她出乎意料会从我或忍体内咬破躯壳,以血腥的方式登场。
她提到的「那个人」,是我之前也听过,忍第一个创造的眷属。只经过数年,就对化为吸血鬼的自己绝望而自杀的眷属。
我面前的忍……更正,面前的姬丝秀忒,应该也做了相同的事。
无论她是死是活,无论她是少女还是成人,都不该如此。
「从丧尸昂首阔步之现状来看,至少他们没获胜。」
如同蝙蝠发出超音波确认彼此位置,这是吸血鬼之间主张地盘范围的讯号。
「…………唔!」
「拜托了。」
「应该可以,但全盛时期之吾跳脱所有常识,各方面出乎意料,何况……」
忍表达肯定之意。
而且是基于负面意义的背叛。
「吾选择之自杀方式,果然和那个人一样,是自焚。」
忍这么说。
忍发出讯号之后,有些喘不过气回到我身旁这么说。
「……这样就无法逃跑,亦无法躲藏了。」
「不然他们就已经化为丧尸?」
那个家伙的骗徒个性,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吧。
如同扩音器朝天大喊。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来袭了。
她穿越鸟居,来到境内。
是的。
「真要说的话,吸血鬼还不是怕十字架?……此外,我记得殭尸女孩很可爱。」
这是我父母那个世代的事,所以我不清楚。
「也可能直接被杀。」
我只能呻吟,身旁的忍捂着嘴,像是认同般点了点头。
「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妳,这把妖刀也伤得了妳吧?」
忍看着自己的双刀与我的双刀,不过这都是她复制的成品,应该不可能只用看的就能辨别。
然而,她的登场彻底背叛我们所有的预料与期待。
「这样绝对没办法参加婚礼。」
她的外型,足以令我们哑口无言。
「我和斧乃木聊过这个话题,总之,既然他们怕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她──怪异杀手之吸血鬼,毁灭这个世界的传说吸血鬼,以极为平凡的方式,和我们一样沿着阶梯上山登场。
比死者更像是死亡。
忍看着这个路线的自己,看着她堪称凄惨的样子,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忍野把那封信托付给八九寺之后,似乎和影缝、贝木临时搭档进行最后的特攻,不晓得他后来怎么样了?如果那个家伙在最后之战获胜,我们这么做就很蠢了。」
「既然这样,只能想办法从破绽偷袭了,实力高强的家伙经常会大意。」
步上他的后尘。
见证人类灭亡之后,和他一样投身于阳光之中。
然后失败。
全身烧灼溃烂,不成原型。
没能死去。
而且……
「……何其凄惨。」
忍在我身旁这么说。
语气很惆怅。
「做到此种程度依然不会死,吾之不死之身实在荒唐,不,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之报应,即使认识汝这位大爷,遇见汝这位大爷,却依然堕落到此种地步,只能形容为失败。」
这番话听起来是对我说,但是看忍的表情,似乎是自言自语。
这是悲伤、痛苦,我不可能共同分担的自言自语。
「汝这个吾,为何要寻死?」
「哈……」
此时,姬丝秀忒发出声音。
我刚开始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还以为她连喉咙都烧到半毁,无法正常说话,但她后来持续发出这种低沉声响。我回想起来,这是她的笑声。
是她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
「…………」
回答的是忍。
不只是被她的高亢笑声震慑,即使除去这一点,我们依然动弹不得。
不过,现在的她们看到什么?思考着什么?
我,甚至是忍,都无法介入她的放声大笑,甚至动弹不得。
「回到原本之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疑问浮现于脑海的同时得到答案。
只差在没有八九寺。
「绝对不会。」
无可奈何的不死之身。
「对于现在之吾,这就是吾之作风。」
「换句话说,有能量即可吧?」姬丝秀忒如此回应忍。「比方说……这样好了,只要吃掉镇上嚣张跋扈,吾所创造却没能成为真正眷属之不完整眷属,就能得到足够能量吧?」
不同的自己,无法相容到何种程度?
说到最后一句,她首度以血泪盈眶的双眼,以融化混浊的眼球,看着我们询问。
即使全身烧烂,我与忍当然不用说,连忍野或影缝,所有「人类」都敌不过她这个怪异。
是的。
即使是这种状态,即使自戕未遂、自杀未遂、半身不遂,姬丝秀忒依然是世界最强的存在。
「将汝转换为灵能量,意思是要吾吸汝之血?」
她说话了。
所以,我们也是。
这么说不太好,但她肯定没有这种程度的推理能力,但她居然……
其实不应该在过去或未来的世界见到自己,所以回到十一年前时,我才会避免见到自己。
既然这样,他就曾经进行各种解释。
她依然高声大笑。
「这样啊。」
就只是维持抽搐的笑容询问我们。
不过当她亲眼看见我们,亲眼看见相互依偎,同心协力的忍野忍与阿良良木历,她──姬丝秀忒应该就想到了。
若是忍野在那个时候,就述说平行世界的存在……
一瞬间,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世界就会得救。
「原来如此,到最后,那个讨厌夏威夷衫小子之说法才正确,真是个如同看透一切之男子,何其滑稽,如何,汝等亦如此认为吧?」
我以肌肤感受到,这种少年漫画风格的想法连一丁点都行不通,我和她就是处于这种距离,握着「心渡」的双手相当空虚。
慢着,到头来,姬丝秀忒为什么立刻知道我们是来自其他路线的旅客?忍与我确实是她熟悉的人,但她不可能瞬间看透真理到这种程度。
只要像这样和她相对,让她看见我们的样子就好。
忍野搜集怪异奇谭时,将十一年前的我与忍,当成都市传说而搜集,换句话说,他在四、五月就察觉我们可能从其他路线前来。
「这样,一点都不像吾。」
我们都没听懂。
「这样啊……此种未来、此种世界、此种路线还是存在……吾与汝像这样相互依偎之可能性,还是存在。」
……实际上,要是忍野在场,看到我与忍手握四把危险大太刀的暴力模样,肯定会说:「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我也因而体认。
即使同样是自己,只要世界不同就是不同人,也就是外人。
但是,血泪停止了。
姬丝秀忒说完当场坐下,不,与其说坐下,更像是无力瘫坐在北白蛇神社境内。她丝毫没释放孱弱的气息。
「…………」
好怀念。
「那当然,但吾等没有足够能量回去。」
「不用说,吾已经等同于死亡。」
「另一个世界之吾,以及另一个世界之……吾之厮役。」她注视着我们说:「吾让汝等回到原本之世界吧。」
就某种意义来说,她完全没有察言观色,没有看出对方的想法。
忍野在信里提出荒唐的委托,要我拯救世界,但是每一行字、每一段话,都没有表明要我打倒姬丝秀忒。
「还以为汝会讲什么,何其愚蠢,汝就是因此而失败,那些丧尸原本都是镇上居民吧?是人类吧?吾不可能将其转换为能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
而且迅速理解一切。
「……哈哈,被说到这种程度反而舒坦,吾则是完全不知道汝为何成功,真想要一本攻略本。」
「对。」
「呼呼呼……真是拍案叫绝,吾却因为己身无聊之嫉妒搞砸一切,吾离家出走而失去汝这位大爷时,感觉如同扯断一根翅膀,挖掉半个身子,但是……并未如此惆怅,直到吾如今目睹此种可能性为止。」
「即使差点死亡,但只要将全盛时期之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转换为灵能量,至少能前往其他路线一次吧?」
「……啊?」
原来如此,如今我就理解了。
以气势弥补?
处于那种状态,也丝毫不孱弱。
是的。
极致的怪物,究极之美。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因为这幅光景,自己和他人携手同行的光景,是她数百年来一直追求的目标。
妖怪变化。
说出这番话的她,露出微笑,并且落泪。
忍没有掩饰诧异情绪,瞪着自己。
凄沧大笑。
仅止于此。
「不将人类转换为能量?」
「不用说,正是如此。」
忍野忍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对话仅止于此,她们大概没有相互理解吧。
怪异杀手,万物杀手。
是忍野咩咩。
发出类似话语的声音。
姬丝秀忒的语气像是在试探。
甚至必须紧握刀柄到渗血的程度,以免一不小心被她轻易夺走王牌。
「汝简直是小丑,逗人发笑亦要适可而止,这副模样是怎样?到这种程度还不会死?不死亦该有个限度吧?这就是垂死挣扎,汝这个没死成之家伙,话说在前面,汝与吾肯定没有太大差异,至少只有周围之人际关系稍微不同。」
以毅力因应?
姬丝秀忒再度回应。
至少,对她来说,发生了好事。
她肯定不必动用一根小指就杀害我们,但她没这么做。
流下一滴滴的血泪,哭泣着。
和春假一样。
若是忍野和她在补习班废墟同居时,向她提到这件事……
当时即使忍野述说,她应该也当成耳边风吧,要是她把这番话当真,世界就不可能沦落为这种惨状。
理解到春假那时候,忍和我相互厮杀时,对我手下留情的程度。
「没什么意思,汝等亦不想在这种毁灭之世界,在吾所毁灭之这个世界久留吧?若能回去原本之世界,肯定想回去吧?」
别说可能,用过一次甚至还有剩。
「不用说,汝将会没命。」
即使失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线论。
他并不是希望我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
也就是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只差在八九寺活着。
「那么,将吾变换为能量吧。」
即使企图自杀、自杀未遂。
这次,我真的放下手上两把妖刀了。
即使身体一半烧烂,没能死去。
她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信中所说「眼前的女孩」,也是指六百岁的姬丝秀忒。
光是如此,她就会得救。
是忍野。
「条件并未相差太多,而且肯定是吾能弥补之差异,吾只是稍微走近一点,只要对这个人打开些许心房,只要愿意相信、愿意依赖,汝肯定能和吾一样,肯定能修正历史,坦白说,吾完全不知道汝为何失败。」
到最后,她们是不同世界的自己,是别人,是外人。
不可能相互理解,不可能心意相通。
但也因为如此,她们无须多余的话语。
在我陪着忍走向姬丝秀忒,走到她身旁的时候。
「吾在其他路线之厮役啊。」姬丝秀忒如此呼唤着我。「这不是交易,不是交换条件,仅是吾个人之请求……可以摸摸吾之头吗?」
「乐意之至。」
我立刻回答,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用力抚摸。
即使全身融化如泥,她的金发依然柔顺,我用力摸乱她触感舒服的金发,她至今一直凶狠险恶的表情,终于在这时候幸福放松。
即使忍朝她的颈子咬下,这张表情依然没变。
就这样,我们的夏日冒险结束了。
我觉得比起暑假作业,更令我获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