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2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2548 字
「不成药,便成毒。否则妳只是普通的水。」
家母说过这种话。
我想她应该不是一位好母亲。至少和世间一股旳「母亲」形象差很多。
我在电视或书上看见「母亲」时,知道「母亲」在知识层面的意义时,我甚至有种超越突兀感的作呕感。她和一般母亲的形象就是差这么多。
不过,「因为是母亲就非得是圣母」这种守旧故我的说法,应该只是强制灌输给人的偏见,「母性本能」只不过是后天教育的成果。我在理性上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我依然认为她异常。认为她是异常的母亲。
「骏河,妳的人生肯定比凡人麻烦,令妳倦怠、烦闷又无奈。但这不是因为妳优秀,是因为妳软弱。妳将一辈子背负这份软弱活下去。但愿这份『麻烦』不会成为妳的人生意义。」
这位母亲就像这样,喜欢讲得似懂非懂哄骗他人。部分原因应该在于她没把我视为孩子,而是视为独当一面的人来对待,但是母亲不把孩子当成孩子对待,说起来也挺奇怪的。
孩子在父母眼中,明明永远都是孩子才对。
在那个人眼中,我似乎只是一个「位于那里的小家伙」而已。
即使听朋友聊他们的父母,我也深刻认为那个人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
但她终究是我的母亲,所以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不过,我在生活、成长的过程中,确实觉得这种「理所当然」有点不对劲。
我一直诧异父亲喜欢她的哪一点。不过这或许只是我天真地坚信夫妻肯定是两情相悦而结合吧,算是我人生一段可爱的小插曲。
何况如果真要质疑,我应该质疑的不是父亲为何喜欢那个人,而是那个人为何不惜私奔也要和父亲结婚。
虽然不是绝对,但我实在不认为她是那么热情的人。
她说她辛苦过。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她为了和神原家的长子在一起,历经各式各样的劳苦、面对莫须有的歧视、遭受许多挫折,在最后私奔。
她曾经过着逃避般的生活。
从那年五月之后,从我在睡眠时的恍惚状态,下意识地攻击阿良良木学长之后,从我被恶魔附身之后,我一直进行这种愚笨的自缚行径。
平复激动的情绪。
不对,并非浪费。
我的母亲神原远江──旧名卧烟远江的她如是说。
但我当成没听到,开始整理服装仪容。
对,就我来说,那个人如同恶魔。
因为我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以绷带层层包裹,又以胶带层层包裹的手臂,我就会松一口气。太好了,看来我今晚也没对任何人施暴。
这是神原史上最不舒服的一次清醒。我还以为会死掉。
父亲和那个人过世之后,我由爷爷奶奶收养。我不晓得外公外婆是否真实存在。这么说挺奇怪的,但我觉得那个人不太可能是「某人的孩子」。顺带一提,爷爷奶奶对那个不只抢走宝贝独生子,还像是殉情般离世的女性似乎恨之入骨,即使终究没对年幼的我说她的坏话或怨言,对那个人的负面情感却是藏也藏不住。
该怎么说……
那个人如是说。
总之,我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被胶带黏胶弄得黏糊糊的绷带。不是裸围裙,而是裸胶带,我觉得还算是风格独具。
「神或恶魔都一样。即使讲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人类终究是那些家伙的玩具。不要胡思乱想这种明白至极的事。」
这么说来,我回想起父亲说过「那孩子是代替神而活」。父亲居然将自己的妻子称呼为「那孩子」,现在回想起来令人会心一笑,但我无法认同他的意见。
无法照单全收。
这个好大的声音惊醒我。这当然是梦中的声音,但是脑中响起的这声仿真斥责,使我瞬间清醒。
虽然我和熟睡无缘,但是比起和无知无缘,前者好得多。
即使以手铐之类的东西固定,也可能下意识地以钥匙打开,因此我使用胶带。这么一来,即使在半夜像是梦游般穿上雨衣外出,出门时也必须将胶带扯断到无法再度使用的状况,所以即使无法防止梦游症状发作,也可以知道自己曾经外出。
我觉得既然这样,干脆坦白说出来比较好。
「笨女儿,快给我醒来,今天是期待已久的新学期吧!」
感觉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明明是四月上旬的清凉早晨,我全身却瞬间满是汗水。
所以,并非浪费。
保守来说,应该不是幸福的恋爱。至少不受祝福。
最不舒服的一次清醒。
「哈哈……骏河,得知自己的潜意识破坏冲动之后很辛苦吧?无知明明不是罪,是一种救赎;明明人们大多不晓得人类本性和猿猴之类的野兽相同就过完一生,妳这样真的是受苦受难。不对,应该说备受折磨?但我可不是为此而将『猴掌』留给妳。所以是为了什么?别问我这种问题,提问是失败者在做的事。」
可以知道自己犯下的罪。
到头来,或许母亲才不想和我相提并论。她应该不希望和我这种对「分际」一知半解的人相提并论。
左手臂稳稳固定在不会动的柱子上,所以我睡觉无法翻身,基于这种意义难以熟睡,但要是没这么做,我不晓得自己睡着时会闯出什么大祸。
这个季节,要裸睡还太冷了。
这么一来,或许就可以一起聊个痛快。
……哎,虽然今天是做梦的错,不过到头来,我很久没有「舒服清醒」的经验。
「唔哇,唔哇,唔哇……」
阿良良木学长每天早上都由两位可爱的妹妹叫醒,他经常嘀咕抱怨这件事,但妹妹们无论是以何种方式叫醒,总不可能是趁着学长熟睡时以凶器袭击,应该不会抱持我这种恐怖情绪醒来。
这是一场如同和幸福反其道而行的恋爱。如果只注意这一点,就觉得这确实是我的母亲,但我认为我和那个人之间,存在着无法接受的差异。
只有我这么认为吧?
「妳在成为我女儿的时间点就受到诅咒。但不只局限于妳,所有婴儿在『生为人类』的时间点都受到诅咒。何况,妳不觉得人类生下人类很𫫇心吗?在这个难熬的世界,宣称传宗接代美丽又神圣的说法大行其道,妳不觉得这是神赐予的诅咒枷锁吗?难道是我想太多?不对,我想疼爱妳的想法不是我的意志,肯定是神的意志。」
「!」
不晓得至今究竟浪费几卷胶带。
那个人说过这种话(我依稀记得),所以反过来说,那个人似乎姑且以她自己的方式颇为疼爱我。
我这么想。
不晓得自己睡着时,下意识之间,会闯出什么大祸。
「……呼。」
得以不用犯下名为「无知」的罪。
我看着左手臂这么想。
看着以胶带层层包覆,绑在房间柱子上的左手臂这么想。
我以右手徒手扯断胶带,进行一如往常的这项例行工作时,我缓缓恢复镇静。
我猛然颤抖。
我从以前就这么想,但这种想法最近更加强烈。
我如此心想。
我微微颤抖。这股颤抖和熟睡流汗无关。
不过,他们两人和乐融融一起出车祸而共赴黄泉,无论是亲生子女或是独生女,应该都没有介入他们的余地。
啊啊,好恐怖。
只是希望如此。
或许只是我想这么认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