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恋话 黑仪‧终幕 010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3725 字
回座一看,战场原已经取下假鼻子眼镜,或许是为了擦咖啡暂时取下,并且在取下之后回神发现「这样不对」。
不过她态度依然冷酷,感觉不到这种内心纠葛,也感觉不到曾经被当面泼咖啡,了不起。
「战场原,我就接受吧。」
我说着坐下。
我有点在意声音是否变尖或变怪,但是在意这种事也没用,而且越是注意越容易出问题,所以我放弃思索。惰性放弃。
要是内心乱了分寸,就只是乱了分寸罢了。
无所谓。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行径不像我的风格。
「接受……」
战场原朝我投以疑惑的眼神。
我懂她的心情。非常懂。
我都想为我自己震惊。
「接受什么?」
「妳的委托。不然还有什么?我就骗倒那个神吧。」
「……你发神经?」
战场原说得很失礼,但我还是只能说我懂她的心情。没有其他意见。我在这方面全面赞成战场原。
「没发神经。总之先交出可以立刻给的十万圆现金。」
「…………」
战场原毫不隐瞒自己强烈的突兀感,却依然按照我的吩咐,从包包取出褐色信封放在桌上。
我确认信封的内容物。
确实是十张万圆钞。没用报纸充数。
总之,这件夏威夷衫应该派不上用场了……记得忍野整年都穿夏威夷衫。那个开朗的家伙或许心中永远是夏天,与其说是夏威夷更像巴西。
不对,能够成为神,能够罹患这个堪称伟业的怪病,如果是让那个国中生高兴的事,那她或许应该感谢我。但我很难想像神居然会预告要杀害特定对象。
「得在今天搭飞机前往你们的城镇……和妳搭不同班机应该比较好。要是阿良良木知道我和妳搭同一班飞机,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我认为就算是神也不一定会守约,因而提出这个疑问。
但我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不晓得他现在是否依然如此。
「什么事?」
「嗯……也对,总之我也不想见到那个家伙……因为先不提那个家伙,萝莉奴隶可能会杀我。」
「那个……方便借我回程机票的钱吗……」
比方说,如果我破坏了今天前往的京都神社,或许会遭受天谴,但应该不到被杀的程度。
「剩下的天数是七十四天,确定没错吗?俗话说传闻只传七十五天……这是包含今天的数字吧?」
真要说的话,我比战场原更不信任我自己。
「好,明白了。我今天就立刻动身调查吧。话是这么说,不过战场原,别以为一两天就能解决。我终究不打算将七十四天用完,但至少要一个月。」
「这样就对了。不准相信,要怀疑。」
「为什么?极端来说,包括像这样来找我商量,妳以及阿良良木应该一直在思索各种方式让自己活下去吧?这肯定是违反神意的行径。妳再怎么样都无法否定对方可能火冒三丈,在期限之前就收拾你们吧?」
「嗯,也对。话说回来,贝木。」
我这么说。加重语气这么说。
总之,和我无关。一点都无所谓。
「好吧,就这个金额吧。」
「既然这样,我留在冲绳的计划到今天为止。」
除了这个原因,若是有小鬼在我的职场晃来晃去,只会害我烦到不行。
因为她如此回应。
我就是这么不信任我的人性。
「呃,嗯。」
我说到这里,拿起咖啡要一饮而尽,却忘记刚才把咖啡泼在战场原脸上,杯子早就见底。
又是羽川。
「即使如此,我姑且提供一个可能性当成头绪,你可以认定这是恋爱问题。千石抚子成为神之前喜欢阿良良木,但阿良良木已经有女友……像是这样。」
阿良良木与战场原将被杀害的理由是什么?
「可是……这样的话,这样……」
「……这就是我最想问的部分,是一定要听妳亲口说的部分。妳和你们究竟为什么招致千石抚子的憎恨?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惹上杀身之祸?」
「我自己调查详情与细节。总之我光靠妳至今说的部分就能掌握概要。」
这女人讲得真恐怖。听她这么说,我就不想去了。光是来到冲绳之后又要去雪国,我就已经有点却步。
所以我决定强行结束关于金钱的话题。对我来说,这种事罕见到空前绝后。
「嗯?你说的例外是指?」
但是战场原如此断定。
关于这次的委托,我终究不会说她肯定会以主观方式叙述,不过凡事都不能只从单方面来看,这是我总是挂在嘴边的论点。
战场原酝酿出非常不情不愿、无法接受的气氛,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排除我的人性来推测,这肯定是破格的条件。
这也是我和忍野的差异。
「是的。直江津高中的毕业典礼是三月十五日。当天下午,也就是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阿良良木与忍野忍甚至不被允许举办庆祝会就会被杀。」
我试着再度想像羽川这个人,却只冒出波霸的印象。真恐怖。
「那……容我把委托内容说详细一点吧……」
「我觉得不会。」
「要是我当真依照工作应得的金额请款,妳卖身都不够付。再怎么辛勤赚钱都不够付。这笔十万圆,我也只是当成必要经费收下。我已经死心决定做白工,但我可不想亏本。如果必要经费超过十万圆,我会另外请款。可以吧?」
「……知道了。」
「……那当然。这次是例外,应该说你可以当成特例自由行动……但你自己要小心。不少人对你怀恨在心。麻烦别被国中生痛殴之后成为无名尸被发现。」
「……我不知道。」
「我说这个金额就够了。」
实际上并没有掌握,处于完全没掌握的摸索状态,但是至少要这么说才能充分达到虚张声势的效果。最好让她觉得我很可靠,虽然不需要得到她的信赖,还是得让她相信我到某种程度,工作才能顺利进行。
战场原这么说。不对,严格来说,她没说。
她就是正因如此才会警戒吧,不过到头来,这家伙之所以联络我,肯定是抱持着「溺水者连一根稻草也想抓」,应该说「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原本应该要觉得自己很幸运。
即使是间接,千石抚子依然是我的受害者,如果是这件事造成这种现状,千石抚子该杀的或许是我。
我担心起战场原的未来。即使她在这次危机得以活下来,将来也不晓得会变得如何。
「……真低俗的原因。」
我述说感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正直的想法。我似乎觉得这样低俗,也似乎不这么觉得。
其实这种人出乎意料地多。她这种人活在这个社会应该很坚强,却是不会成功的类型。
这么说来,我取下的墨镜也一直挂在夏威夷衫胸口。我戴上墨镜这么说。
「总之费用话题到此为止,完全了断。我对妳收的这十万圆只是必要经费,如此而已。要是经费超过这个数字,我会另外请款。如果没用完,我不会计较这么多,会接收剩下的钱。我只以这个条件接受委托。」
他们将被千石抚子杀害的理由是什么?
「不,战场原,不要由妳述说详情。我的工作风格和忍野不同。要是将私人隐情或情感加入考量,事情会变得复杂难处理。」
我个人认为,女性比男性更讨厌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大概是因为女性比男性更容易被迫去做一些冠冕堂皇的事,因而知道冠冕堂皇的事多么丑陋。
「不过,我当然想确认几件事。方便吧?」
「也就是说,我可以进入你们的城镇吧?总不可能要我当个安乐椅侦探相隔两地处理吧?就算妳这么要求,但我连安乐椅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可以否定。」
为了说服战场原,应该说为了早点结束这个话题,我打算讲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感动她,借以转移话题焦点(例如「我无法忍受你们死掉」这样?不对,依照最近的风潮,应该说「我可不是为了你们这么做」之类),但这个作战实在不像是可以顺利成功,所以我作罢。
这是正确的戒心。
虽然和我刚才自豪的宣言相反,但若要说出我的真正想法,我实际上是想做却无法断言做得到。我从小时候骗过幼稚园老师至今骗过许多人,却终究没有骗过神。
「……嗯,我觉悟到这将是长期抗战。应该说已经是长期抗战了。不过麻烦经常保持联络。虽然委托你工作还讲这种话不太对,但我不可能全盘信任你。」
但我不打算深入讨论这一点。要是贸然交谈下去,我改变主意的危险度非常高。我明明刚才做出那种事、讲出那种话,不过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要求战场原即使卖身也要筹钱。
「可以否定。因为千石抚子现阶段已经愤怒无比,我与阿良良木却还活着。这就代表她好歹打算守约。到头来,她肯定正是在做出这个约定的时候愤怒到极点。」
那么,是什么?
……这个时代应该也没人这么做了。
虽然面对逆境很坚强,却只是如此而已。
「……不,这始终是预付,是定金……」
此外还得提防阿良良木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马尾妹。但她现在不一定是马尾。
「喂喂喂,怎么可能不知道?」
忍野虽然不到单方面的程度,却会重视各人的立场与原则,就某方面来说讨厌客观的角度。
我回想起自己一直待在冲绳的设定如此回应,在脑中绵密拟定今后的计划。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麻烦别被阿良良木发现。」
「这……」
「绝对?肯定是这样?比方说神会不会耐不住性子,在今天的这一瞬间就杀掉妳?」
点头回应的戦场原,看起来有点失去镇静,大概是事情进展过于顺心如意而感到不安。总归来说,这家伙两年前也是这样,对幸福或幸运的抗性极端地差。
「真的不知道。不,该怎么说……当然有一些可能的原因,或是基于失败、意见相左、误会、误解等等……不过该怎么说,我不知道是否光是这样就造成这种状况……真相似乎在我与阿良良木理解层面完全不同的另一边……不过这段话是我从羽川同学那里现学现卖的。」
不过,溺水者抓到的究竟是稻草还是陷阱和我无关,我也不保证能成功。
「好吧,知道道些就够了,之后我自己调査。不过,我姑且做个确认……这种事无须多说,我这么问就很荒唐,不过这次可以当成例外吧?」
绵密……不过绵的密度应该高不到哪里去。这也很像我的作风。
战场原表现出犹豫的样子,我推测她并不是因为廉价雇用我而内疚,单纯是「不想欠我人情」的想法比较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