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5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3366 字
「妳的脚……?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时之间没听懂她这番话的意思,如此插嘴。她似乎早就预料我这么问,即使早就如此预料,却没有好好准备答案。
「天晓得。我解释成我为她着想的强烈心意引发梦幻奇迹,所以恶魔之脚在我拥抱她的时候,移植到我身上。」
沼地像是随口编出这个答案,甚至像是刻意以这种说法激怒我。
从她这种说法判断,我觉得她说的话果然不值得信任。
「怪异不可能是这么随便又马虎的东西。」
「错了,怪异是随便又马虎的东西。和我一样。」沼地这么说。「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别把书呆子讲的话照单全收。总归来说,这是民间信仰,所以外行人的感觉肯定比较正确吧?」
「…………」
部分身体变成恶魔的沼地,确实有资格这么说。所以听她这么说,我无法反驳。
即使如此,得知她这段经历的我,依然得负起责任说几句话。
责任?
不,不对。不是这样。
我只是说我想说的话。
「……那个叫花鸟楼花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不晓得。我只和她见过那一次。」
「只见一次?等一下……只见一次的意思,该不会是恶魔左脚『移植』到妳身上之后,妳就不晓得她的状况吧?」我探出上半身询问沼地。「即使没直接交谈,好歹有去探视吧?」
「我或许应该这么做,但是很抱歉,我不知道她住哪里。她是以困难模式找我,所以我也不晓得她的电话号码。不过即使我知道电话号码,在这种状况就非得和她讲这件事,所以我还是不会主动联络吧。」
「为什么?这样很……」
不负责任。
我应该是想这么说。
沼地这样的人,为什么做出这种行为?
牺牲身体、抛弃身体这么做。
沼地首度以憎恨、以完全表现情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左脚与左手。不对,那是她自己的手脚,却不属于她自己。
「这……」
和她搜集不幸的活动一样。
「结果我没委托贝木,但还是持续交换情报,所以后来我听他提过这个恶魔。我将这个恶魔认知为『我的敌人』。」
既然这样,我说出来也无妨。
忍野先生没有这种主动介入、插手的积极性……
但即使做得到,她为何非得做这种事?
「神原选手,再见,但我想不会再度见面了,妳今后就充满活力活下去吧。比方说……考试、交朋友、交男朋友、就业、结婚、生子、母子吵架,尽量做这种人类会做的事吧。因为这是我做不到的事。」
沼地说着拉长运动服衣袖与裤管,隐藏恶魔的手脚。看来她刚才为了表演而弄坏石膏绷带,却没有考虑后果,也就是没考量到回程怎么办。
可是,为什么?
只是基于仅此一次的心血来潮而投入至今吧?
「神原选手,我说完了。这样妳就明白吧?我接收妳的左手,始终是基于我的私事,基于我极为私人的兴趣嗜好。讲得帅气一点,这是我瞬间曾经为某人变得善良的痕迹,再怎么样也不是为了妳。所以无须谢我。」
啊啊,原来如此。说不定我想感谢沼地,并且想接受这件事。
「我甚至还持续到现在,所以是理所当然吧?难道妳以为我洗心革面?不可能。我只是在进行这项活动的同时,增加另一项嗜好,也就是搜集『恶魔的部位』。」
紧接着,使用体育馆的运动社团成员们,一起迟到抵达。
我不清楚这种感觉的真面目为何……但我觉得大概是积极性之类的。
「妳不可能做这种事吧?我走了。」
她或许是来履行说明的责任,如果不是如此,或许也果然如她所说,单纯是来询问那条左手的来历,做为收藏活动的一环。
沼地从烦恼的少女──某个和我抱持同样烦恼的陌生少女接收恶魔部位,我还想对她要求什么?
「换句话说,妳后来也一如往常,继续『搜集不幸』吧?」我这么问。
不过,何谓责任?
「让人们烦恼无效,让不幸再也无法挽回的商业敌人。贝木是商业伙伴,但恶魔是商业敌人,所以我想驱逐恶魔。我每次听到关于恶魔的传闻,就会造访该城镇,致力于收拾恶魔……不对,应该说收藏恶魔。」
「还不到三分之一。」
我实在和这个女人合不来。
不对,「只说完自己想说的话」这种说法很奇怪,因为我想知道的事情,她全部告诉我了。
「这句话没什么意思。啊,我以石膏绷带隐藏这条腿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样比较方便『搜集不幸』。谘商员如果是伤患,谘商者就容易说出秘密,这在统计学真有其事,所以如今我无法抛弃这么方便的工具。」
「既然脚移植到我身上,她的脚应该恢复为自己平常的脚,那我接下来就帮不上忙。神原选手,妳或许对我刮目相看,但这同样只是其中一个角度的看法。我或许只是多管闲事。关于她怀孕、她和母亲的关系,或是害女高中生怀孕的轻佻男友和她的关系,没有我介入的余地。那么换个说法,让恶魔杀掉母亲或许比较好。」
我觉得只有我。
换句话说,和花鸟楼花在裙子底下穿运动裤的理由相同。是这样吗?
「嗯,算是吧。即使现在走路完全不痛,但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这条腿走路,而且神原选手,我受伤的消息和妳不一样,是连报纸都刊登的大事,所以我不能宣称自己『痊愈了!』,必须继续假装受伤,如同现在的妳。」
即使左脚不再报废,却变成那副模样,不只如此,身体各部位也成为恶魔。在这种状况还能以同等实力和她打篮球,而且明知隐情也愿意和她打篮球的人,除了我应该很难找得到。
她的愿望,实现了。
「……妳讲话总是动不动就带刺,刺得我很烦。沼地,妳该不会讨厌我吧?」
「……所以妳的石膏绷带与拐杖,都是幌子?」
与其说差异,应该说异样感。
运动服在这种时候也成为助力,是一种很优秀的衣物。
像这样担任听众,能否让沼地稍微舒坦?
「没错。我一开始提过,不只是这只手与这只脚,我体内各处都是恶魔的部位。套用动画《风之谷》的说法,成为我丈夫的人,将会看见更加毛骨悚然的东西。妳该不会以为我穿这种宽松邋遢的运动服是为了赶流行吧?」
我觉得她这种说法,类似忍野想将一切回归中庸的立场,却也觉得沼地和忍野先生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专家与外行人感觉的差异。
「这是一样的东西吧?」
如同我刚才就否认,「责任」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假。
沼地蜡花在我想开口时抢得先机这么说,接着以运动服包裹的左手挥动示意,以右手拄着拐杖,没有特别匆忙,而是照例以缓慢的动作,离开我的视野。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我觉得她并不是要离开这座体育馆,是要离开我们交谈至今的篮球场。
夫复何求?
「…………」
「或许吧,但我打算反过来吸收恶魔。」
这不叫做自我牺牲,形容成自我满足也不够,是连父母都不可能为孩子做的无私行为。
……不过,我是否充分回应她的心意?
她只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非常干脆地准备离开我──离开这座体育馆。
……难道没意义?
「……妳觉得我做得到?」
「……整体来说,妳大概搜集到多少恶魔部位了?」
「收藏……也就是说……」
「敌人?」
做得到这种事?
沼地的人生,具备何种意义?
「…………」
「后知后觉也要有个限度。难道妳以为我欣赏妳?还是以为我心上妳?」
「依照贝木的说法,神原选手的左手,是在第二个愿望实现到一半时进入停止状态,要是这么扔着不管,预计恶魔将会因为契约没执行而离去,不过既然是停止,就代表没人知道何时会基于何种契机再度启动。不是死火山,是休火山。所以我这次接收妳的左手,希望妳愿意当成一件幸运的事。」
我至今为沼地做了什么?
沼地再度说出不晓得该如何接受的这种话。
我敢断言。即使是阿良良木学长或羽川学姐,也做不到这种事。
但因为刚才的指摘,这条路再度封锁了。
「做得到最好,做不到也没差,妳的心情和我无关。对我来说,妳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还是说……妳想抢回这条左手?」
不对,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沼地想这么做,而且真的在做。
到最后,她不是在助人,也不是想助人,又不是想在完成恶魔之后许愿。
「对,商业敌人。」
「重担?不是恩情?」
沼地这么说。这番话令我觉得她看透了我,并且教导了我。
「总之,基本上和搜集不幸一样,部分原因在于我想避免深入这件事……也对,以其他理由解释是这样的,如果我实际去见她,让她知道我接收了她的『恶魔』,她或许会感受到重担。」
但我心想,她今天来到这所学校见我,或许意外地只是为了找我打篮球。
「哈哈,骗妳的,现在就流行这样。不过确实刚好适合隐藏身体线条,可惜我没办法成为写真偶像。」
「顺带一提,我的行为并非无私,我收获丰硕。因为妳看,收下恶魔左脚的我,得到报废左脚的代替品。不过『得到脚』这种说法很奇怪就是了。」
「要是搜集完成,妳到时候不就完全变成恶魔?」
记得她刚才说过,她想在球场上和我重逢。至少她这个愿望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