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闲话 真宵‧殭尸 019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4935 字
在人们的想像中,「毁灭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
寸草不生,荒废至极的大地?
冰河包覆,冻结至极的大海?
烈焰熊熊,燃烧至极的天空?
不同人对于「毁灭」应该都有自己的想像,不过我阿良良木历听到这个词首先想到的,其实并不是世界本身的样子。
反过来说,即使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无妨。
我不认为荒野代表毁灭。
我不认为冰河代表毁灭。
我不认为焰空代表毁灭。
讲极端一点,即使地球爆炸、宇宙消失,依照状况,我也不认为这是世界末日。
即使世界再怎么荒废也一样。
即使世界再怎么终结也一样。
我觉得只要有人,世界就不算毁灭。
是的,所以我所想像的毁灭世界,就是连一个人都没有的世界。
我穿越时光返回的十一年后世界,也就是我原本熟悉的现代世界,如今真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我照例摔落阶梯,不晓得是因为没摔到脆弱部位,还是因为吸血鬼特性提升,我这次很幸运没有昏迷,迎接我们的却是无人鬼镇。
Ghost Town。
我甚至想不到其他比「鬼镇」更适合的形容方式,不对,既然世界本身毁灭,或许更适合形容为「鬼界」。
我们察觉这个事实,当然是好一段时间之后的事。
刚开始,我甚至质疑自己是否确实回到十一年后的现代,后来回想就觉得理所当然,当时我试着取出手机一看,依然无法使用。
摧残。
但我们还在垂死挣扎。
在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用担心这种事了。
是如同好几个月无人居住的──
「社会人士哪有暑假作业要写……何况他们根本没暑假。」
我试着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实际上,这是无谓的挣扎。
是的。
不同于荒废,也不同于凌乱。
「这样妳也敢确定成功啊……」
我担心着这样的事情。
可是,该怎么说……
穿越鸟居前往十一年前的时间是深夜,现在摔下阶梯时的时间变成白天,所以至少可以肯定我们确实穿越了时光,问题在于今天是西元几年的几月几日。
「讲得这么光明正大是怎样……什么是智慧等级?直接讲等级不就好了?哼,算了,回镇上就知道。」
「真可疑,有什么根据?」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行道树与附近住宅的庭院,荒废得像是完全没有整理,整体看起来都是这样,所以有点难以确认,但并排的住宅本身似乎历经风霜,年久失修。
这里是乡下小镇,人口可想而知,但也正因如此,车子是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那个,忍……」
极端来说,只是没写作业也还好,但是这种差劲的生活态度,会影响到升学调查书的评鉴,例如「心态恶劣到超过容忍限度」这样。
不是灯泡故障。
……不对。
这么说来,八九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请不要跟我说话」……我想以这种脱线方式逃避现实,却无法顺利逃避,只能继续前进。
电视毫无反应。
然而实际上,听到这句话的我,没有因为得知现在时间而高兴,而是对于即使没人,时钟只要有电池依然持续运作的既定现实感到哀戚。
我们抱持着这个脱线的质疑前往城镇,但我们只是前往城镇,还没察觉任何事,还不晓得任何事。
「吾正在拚命思考,因此别对吾说话。」
知道那座补习班废墟。
今天究竟是几月几日?
而且,现状一目了然。
总之,时钟显示的时间和我的手机相同,所以如忍所说,可以确定穿越时空回到现代的这个行为是成功的。
大事不妙。
「怎么回事?大家同时搬走?」
看似如此。
「嗯……」听她的语气不像是在搞笑,所以我回应:「那我也思考看看。」
到头来,整座小镇、整个世界都是这种感觉。
我知道这种小镇。
不切实际的担心。
忍从春假算起来经常不发一语,但她基本上是个爱说话的家伙,所以我与忍现在中断对话的状况很罕见,不过在这种场合,眼前的景色更加罕见。
「吾之确信超越现实。」
正确来说,我知道这种「建筑物」。
最后,我无法承受这份沉重的情绪,再度主动叫忍,但忍这次甚至没说「别对吾说话」。
至少这一幕呈现一个事实──曾经有人为时钟换电池。
弃置、无人居住、任凭风吹雨打的结果就是这样。
所有红绿灯都故障了,甚至没有显示故障。
搞不懂。
「妳已经忘了吗……」
我试着打电话给战场原与羽川,同样打不通。
「咦?好像都没人。」
我嘴里说思考看看,但越想越觉得思绪陷入泥淖,越接近自家,质疑的心情就越是转变为担忧。
「忍,不觉得很奇怪吗?」
「慢着,居然要我别说话……」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状况不对劲,但是直到发现不只没有行人,马路也没有任何车辆行驶的时候,我才终于无法忽略这种不对劲的感觉。
因为我刚看过这座小镇十一年前的样子,原本看起来习以为常的街景,相较于当时已经承受风吹雨打许久,所以现在看起来比较老旧,或许也理所当然。
到头来,红绿灯根本没运作。
「喂,失败忍,妳又出错了?又失败了?」
即使贸然冲到马路上,即使无视于红灯,我也敢断言绝对不会出车祸,我们眼前所见的这条马路,空荡到可以当成飞机跑道。
「………………」
虽说如此,这个电子钟是否正常接收讯号也令人质疑,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送正确时间讯号的天线正常运作中。
或许是我多心。
「加上红绿灯没运作……嗯,我大致掌握状况了,只是还无法说服自己……嗯,虽说理所当然,但看起来不像补习班废墟荒废那么久,感觉大约弃置几个月,顶多半年……?」
我与忍都一样,堪称早就在很久以前抵达结论。没有迷失,没有迷途。
「是啊。」
「别对吾说话。」
我当然不觉得镇上会盛大举办游行,欢迎我们从十一年前的世界回来,但是……
我们只抱持这样的认知。
「为什么要以全镇为单位整我……」
「不可能出错,吾确定本次成功了。」
总归来说,我们的小镇整个化为废墟。
甚至无须计较「最后一天」或「第一天」这种细微差距。
「没有?」
然而,连一辆车都没有。
「似乎是为求方便,以中元假期为借口搪塞,话说回来,咦?既然我们是在暑假最后一天深夜穿越时光,今天就不是暑假最后一天吧?」
未经整理,抱着不明就里的心情直说。
和十一年前一样,收不到数位电视讯号。
满布尘埃,如同废墟。
毫无反应。
「到我房间确认参考书进度,应该就可以知道这个家与这座小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没人住……忍,对吧?」
要如何解释手机无法使用的事实?单纯只是手机故障的可能性不低(可能因为拿回过去的世界而出问题),所以无法随便判断。
甚至可以说是熟知。
我看着阿良良木家客厅电视前面,附日历功能的数位电子钟这么说。
「啊,对喔,吾算错一日,既然成功穿越时光,今日就是新学期第一日。」
应该说,看到自己家里的状况,我终于不得不承认。
不发一语。
其实,决定性的证据早就摆在眼前,但我们这种垂死挣扎、隔靴搔痒的行径,也在抵达阿良良木家之后结束。
「那个丢脸之称谓是怎么回事?要是没立刻收回这个称谓,即使宽容如吾亦不会放过汝这位大爷。」
我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十七分,嗯,看来穿越时空本身顺利成功。」
但我很难解释现在是什么状况,无话可说。
备受摧残的自家,不只是决定性的证据,更是令人抱持肯定,无从撼动的证据。
「该不会只是妳自己搞错……不,等一下,真是这样就麻烦了,深刻的大麻烦,以海盗来说就是辛考克,结果我不但没写暑假作业,而且开学第一天就缺席。」【注:源自《航海王》的波雅‧汉考克,辛考克发音近似日文的「深刻」。】
与其说遥控器电池没电,更像是整间屋子没电,即使现在是明亮的白天,我依然按下电灯开关确认。
我知道这种建筑物。
摧残。
也就是化为鬼镇。
但我无从确认阿良良木家,到底是从何时成为废墟。
垂死的挣扎。
如同避免把这个结论当成结论,直到发现决定性的证据,都保留质疑余地。
对话至此中断。
即使在途中,鲜明目睹自己造成的后果……
「果然是因为今天是暑假最后一日,大家都在努力写作业?」
我知道。
我与忍进行这样的对话,进行着事后回想起来真是悠闲的对话,前往城镇。
「是否需要根据,即为汝这位大爷与吾智慧等级之差距。」
我非常熟悉。
「大概是计划发动,所有人都在回避汝这位大爷吧?」
即使没多想就说出口,这番话也姑且算是对忍说的,但忍毫无反应。
和来到阿良良木家途中「思考事情」的毫无反应不同,简直是没听到我的声音。
与其说是因为想事情无视于我,更像是没有余力理会。
「喂,忍。」
「…………」
「喂,忍!」
「呀呜!」
我接近过去,从后方摸忍的锁骨(郑重强调,不是摸肋骨)叫她,忍才总算有所反应,转身看向我。
「喔、喔喔……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汝这位大爷。」
「不然还有谁?这里没有其他人。」
火怜与月火不在。
父母亲也不在。
如同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小说《无人生还》那样……也像是那艘船员忽然全部消失的船……记得叫做玛丽‧赛勒斯特号?可惜这里没放喝到一半的咖啡。」
「汝这位大爷,姑且到其他住家调查看看吧?确认是只有阿良良木家如此,还是整座小镇皆如此。」
「我认为根本不用确认……」
「但还是非得确认不可,吾等有这份责任。」
忍这么说。
嗯,她说的没错。
我们有责任,也有责任感。
即使小镇与住家受创,也不像是以兵器破坏,只是因为无人居住,受到风雨摧残而成为废墟小镇。
「嗯。」
这样的经验,或许只会成为她的心理创伤。
除了这个计划,我们也有很多事情只能放弃。
「即使如此,应该亦不会毁灭到这种程度……搞不懂。」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八九寺在后来,在原本寿命延长的这段期间,做出某件天大的事情,成为世界毁灭的原因……?」
如果春假是地狱、黄金周是恶梦,那这次真的是无可救药的玩笑。
「换句话说,妳贸然穿越时空导致历史改变,这部分应该没错。」
「妳的回应真可爱。」
然而……
实际上,根本无法只形容为打击。
她看过许多国家毁灭,看过许多政治体制垮台,却没因此得到接受毁灭的抗性。
实际上,即使她活了五百年……更正,六百年,应该说正因为她活了六百年,所以心理层面极度脆弱,毕竟她曾经企图自杀。
「只能认定历史是因为汝这位大爷拯救那个迷途姑娘而改变。」
后来不只是附近住家,我们还检查镇上各处,整整花费约五个小时。
「火怜与月火下落不明,战场原、羽川、神原与千石都联络不上,我却没办法叹息悲伤,老实说,这让我很受打击……但现状终究没办法放声哭喊。」
「嗯……何况看起来不像是爆发核子战争。」
「蝴蝶效应吗……既然这样,忍,幸好我们彼此提升了吸血鬼特性,即使一阵子不吃不喝也没关系。」
忍发出「呜咕」的呻吟,把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们这个丑陋双人组毫无责任感,随口就想把责任推托给对方,反过来说,我们都像这样感受到责任。
「哎,若要寻求些许之救赎,就是这一点吧。」忍这么说。「总之,看来只好放弃甜甜圈吃到饱计划了。」
我开口了。
情感追不上。
这种状况、这种现实对忍造成的压力,或许比我还要沉重。
认知赶不上。
这究竟是寻求救赎的行为,还是让自己更加绝望的行为?从结果来看只能说是后者……不,应该说到最后依然无法下定论。
该怎么说,这种过于跳脱现实的状况,即使再怎么摆在眼前,我依然无法接受,部分原因也在于途中产生惰性。
我觉得实际上,甚至相反。
「我不行了……居然是全世界?这规模太大了,我心中完全没有真实感……打撃过度,甚至没办法恐慌。」
「话说,时光悖论完全发生了吧?历史强制力或是命运修正论跑去哪里了?只是拯救一个迷路女孩,人类居然就灭亡了,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历经何种事实?」
「嗯。」
顺带一提,沙发上的我们并非相对而坐,是一人坐在另一人大腿上,而且当然是忍坐在我的大腿上。
「不,吾不认为那个姑娘有此等能耐。」
忍说得一副认同的样子。
「感觉也像是所有镇民被绑架……该不会有个拉欧那样的家伙在征兵吧?」
嗯。
「嗯,换句话说,此为蝴蝶效应。」
看来她亲身理解新名词的意义了,很高兴她变得更加博学多闻。
甚至是滑稽。
「那么……」
「世界毁灭了。」
然而,这是攸关全世界的事件,并非区区高中生能掌握的规模。
我与忍就这样不吃不喝坐在沙发(关于食物,厨房姑且有一些没过期的零食,但是没饮料要吃这种干燥食物很难受,所以我们决定不吃)。
我们在将近下午三点回到阿良良木家,而且真的想喝杯咖啡,但水与天然气也和电一样停止供应。
她看起来一副撑不住的样子,并不是因为日正当中时走遍镇上检查,她是精神上撑不住。
真要说的话,这种事早已确认,现在讲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但我姑且当成一种象征,当成一种了断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