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乱话 抚子‧蛇妖 004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2403 字
话说回来,抚子刚才无视于扇小姐伸出的右手。虽说「无视」,但抚子实际上没不是没看见。
抚子不敢看扇小姐的脸,低头看着下方,但她的手确实位于抚子的视野。甚至堪称因为低着头,所以只看见她的手。如果抚子没猜错,扇小姐肯定是要和抚子握手。
扇小姐若无其事挂着笑容收回手,但一般来说,这一幕害她不高兴也不为过。
不对,扇小姐恐怕不高兴了。
她留下受害者、加害者、日常、物语等莫名其妙的词就离开,基于某种意义,或许是在恶整如此失礼的抚子。
讲得语带玄机煽动不安情绪的手法,是常见而且有效的话术。
不过,抚子没办法。
即使知道会害对方不高兴,也没办法。
没办法让人碰。
没办法碰人。
握手当然不用说,即使是轻拍脸或手臂的轻度身体接触也会怕。会吓得打颤。
会吓得不断打颜。
虽然名叫抚子,却也讨厌别人抚摸头。是不想被人抚摸的孩子。
讲得极端一点,抚子甚至觉得被打比被摸好得多。
因为被打只有一瞬间,没有那个东西「混入」的余地。
这里提到的「那个东西」是温度。体温。
是的。抚子害怕他人的体温,害怕感受到他人肌肤的温暖。打从心底害怕自己的体温和他人的体温混合。
例如握手时,会感觉对方的手很温暖(或是反过来觉得冰凉),这令抚子非常不好受。达到冒冷汗的程度。
所以讲得精细一点,如果是隔着衣物触摸,抚子就意外地不以为意。
「过度抗拒和他人接触,是自我意识过强的表征。依此推论,千石妹妹看起来内向,但或许出乎意料具备坚强的意志,不会依赖他人。」
忍野先生或今天早上的扇小姐,都说抚子是「受害者」。但基于这层意义,抚子认为自己甚至不是受害者。
「…………」
抚子就这么站不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摸索鞋柜的右手。
抚子又尖叫了。这是今天第二次。
「没事。」
不过,以抚子的立场来说,抚子觉得大家更是不可思议。
没在里面,也没看见。
这是之前找羽川姐姐商量这件事得到的回应,但抚子觉得这番话可能出自她这个人的温柔。或许是顾虑到抚子而择言回应。
有一个词是「遭殃」。抚子觉得这是最适合自己的词。
……这么说来,当时没有很抗拒。
大家都没看抚子,没相互交谈,默默前往教室。
二年二班的鞋柜,位于从上面数来的第二格,抚子得稍微踮脚才构得到。每次上学或放学,也就是每次使用这个鞋柜,抚子总是希望自己长高一点。
抚子轻声回应。
应该说,这种做法甚至超越霸凌吧?比起霸凌,会做这种事的人更可怕。
总之,抚子确实和他人比起来没什么朋友,内向又沉默寡言,不擅长和他人打交道,甚至会令人为难到不自在,但并不会特别容易遭到霸凌。所以抚子不记得鞋柜会被放蛇恶整。
对于抚子而言,或许堪称是一种怀念的感觉。仿佛「蛇直接缠上肌肤」的感觉。又软又硬,滑溜却感觉得到鳞片纹路。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那里……有一条白蛇。
像这样提防突发状况,果然是从六月开始的。
即使抚子平常声音很小,尖叫时终究很大声。
「…………」
「没事。」
招致他人讨厌也是一种才华、一种了不起的个性。
抚子脱鞋之后,在走廊木地板伸出手,以手指摸索鞋柜内部……
然而不是这样。这是错的。
不是基于抚子的性格或人品,现在的二年二班,想霸凌都无法如愿。
就旁人看来,抚子或许像是因为踮脚过头失去平衡,又因为只穿袜子而在光滑的木地板滑交。给人笨拙的感觉。
要是有垫脚台就好了,但是附近找不到刚好能用来垫脚的东西。
不过,抚子有感觉。
「怎么了,千石同学?还好吗?」
为什么大家如此轻易就向他人卸下心防、容许他人碰触?
抚子进入校舍换鞋。从室外鞋换成室内鞋。
不晓得对方是否听到抚子在说什么,但她听到回应之后,像是接受抚子的说法般先行前往教室。她和抚子不同班,所以当然是前往不同的教室。
换言之,这是「忧郁」的校园生活。
「……是多心了吗?」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今年第一场雪还没下,但气温已经足以形容为冬季,好冷好冷。这么一来,蛇这种爬虫类,或许已进入冬眠季节。
这就是二年二班的现状。
即使被蛇缠附的感觉是多心,抚子明明没看到那条蛇,为什么觉得是「白」蛇?
不过,好神奇。
所以,抚子看不见。
即使如此,抚子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垂直跳啊跳地(勉强)窥视鞋柜,却同样没看到异状。
确认右手毫无异状,再看向鞋柜。不过那里始终只有一个普通的鞋柜。
与其说是变得谨慎,或许是抚子生性胆小。
「…………」
看到现状,看到二年二班现在的惨状,抚子不由得这么认为。
如果是抚子多心,能够解释为多心当然是最好的,有种可喜可贺的感觉。可是,为什么?
不提这个,抚子来到学校了。抵达目的地。
抚子战战兢兢地起身,挺直身体踮脚,想窥视鞋柜内部,但身高果然不够。
是的。
其实,抚子只是胆小。只是连依赖他人都不敢。
刚才扇小姐差点撞到时,抚子动都不能动,但这次是夸张地一屁股跌坐。
即使感受不到体温,却感受得到生命的──那种「缠附」。
抚子的室内鞋稍微外露。
「呀……呜哇!」
「………………」
跌坐在地上的姿势,有点不检点。
没有袜子、没有人类的脚踝,而且当然也没有白蛇。
同学年的女生,看到抚子在鞋柜前面做出可疑举动(看起来只像是如此吧),担心地出言询问。
是的。就是这样。
这个鞋柜是二年二班的鞋柜,所以周边当然不是没有同班同学,但他们看到抚子的可疑举动,并没有出言询问。
和扇小姐的那场车祸(结果只是扇小姐自己摔车)没有害抚子迟到。虽然交谈时间比想像的久,但抚子很早就出门,即使上学途中发生任何突发状况都不怕。
抚子在生物课学过,蛇是变温动物,所以体温的影响不大。
那个,换言之,抚子的意思是自己没那么了不起,不足以让人费工夫在抚子鞋柜偷放活蛇恶整。
六月那时候也一样。那是在和抚子无关的地方发生的各种事。
接着低下头。
抚子逼不得已,总之先提心吊胆地以指甲勾住稍微从鞋柜外露的室内鞋,拉出鞋子确认内部。
那时候,抚子体验到蛇直接缠上肌肤的感觉……啊啊,对喔。
抚子不愿意让他人碰触,也不会卸下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