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话 忍‧时光 015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5335 字
我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耳误,或是她口误。
直到空无一人?
完全没人?
「……直到空无一人?这是怎样……那个,直到初代怪异杀手的五十人专家集团也全部消失?」
「为何会变成这样?吾并非这么说吧?要好好解读话中脉络。」
「妳刚才说的哪有脉络可言……妳的记忆过度磨损,细节真的很模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妳的叙事能力比任何人都差。」
不是不会讲话,是不会讲故事。
虽然不是引用八九寺的说法,但我真的很庆幸怪异按照规则不能成为叙事者。
「哼,真敢说。不过,至今最受好评之叙事者,出乎意料是那个猴女。汝这位大爷被超越了。」
「慢着,神原得到很好的评价,是因为那个家伙的叙述方式,比预料的正经许多吧……?换句话说,她在某种层面令人失望吧?」
就说了,不要理所当然聊起未来的事情。
怪异可以站在上帝视角发言的规则,最好早点废除……不对,现在这么说已经迟到太迟的地步。
毕竟本系列只剩一集。
「顺带一提,最后一集之叙事者,似乎是那个傲娇姑娘。」
「咦,是吗?不是我?」
我稍微受到打击。
所以我过了这集就要被撤换?
这么干脆?这么直接?
终究不会这样吧?
「哎,那个傲娇姑娘之真心话真令吾期待。不晓得会听到何种坏话。」
例如人类该有的心态。
我加入些许批判语气追问,忍则是毫不内疚如此回应。虽然不内疚,但看起来终究有些尴尬。
任凭传过来的球经过身旁。
「…………」
「等一下……依照妳刚才所说,人们并不是妳消灭湖泊那样一鼓作气消失,而是阶段性地消失吧?应该是一个个逐渐消失……既然这样,妳肯定会在事情这么严重之前察觉。妳在村庄变得『一个都不留』的这段期间,究竟在做什么?睡觉?」
她没接受。
事件的重要性……
「我不懂妳是站在谁的立场生气……」
「烂透了……」
「吾算是在察觉后者时,紧接着察觉到前者……总之关于后者,吾再怎么迟钝亦迟早非得察觉。因为敬仰吾之信徒们一直没来参拜。」
「当然不会希望慢慢来,可以的话应该是希望紧凑一点,但是人类的才华有限。若要拉长连载,只能在某种范围改变密度吧?」
「……我对这个比喻不以为然。不过比起一鼓作气消失,拉长时间慢慢消失,或许意外地难以察觉……难以认知到事件的重要性。毕竟也能回避案发时的调查……」
而且应该是最重要的地方。
她的初期设定已经相当模糊,原来这个设定还在。
唔哇,听她这么一说,我真的会这样想……
「是这样吗?」
「有何不可?回忆场景是热门漫画之基本功吧?」
妳说的这段往事,出乎意料真的好长。
忍干脆地肯定我这番话。
规模也太大了。大到夸张。
「原来如此。吾并不是无法理解这种做法,即使如此,足以让出版社希望剧情拖长之畅销作家,会乖乖听出版社之要求吗?应该会想早点结束想结束之剧情吧?」
「依照时间顺序,妳用这个比喻很奇怪。」
「嗯?」
「后来吾离开神社,下到村庄一看……严格来说是从湖底上到村庄一看,发现眼前光景仿佛玛丽‧赛勒斯特号。」【注:一八三二年在大西洋发生全员离奇失踪案件的船只。】
「只是反应变强烈?」
「没有啦,我这样询问感想或许很残酷吧……但是当时的妳,没受我影响又处于全盛时期的妳,对这件事抱持什么感想?我对此很感兴趣。」
「不,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唔哇,不见了』然后吓一跳。」
五十人?绝对不止。
当时的她──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如何接受这种状况?
像是现在,我也无法想像那个家伙在做什么……感觉她最可能正在思索如何训诫开学典礼缺席的我。
「到最后,创作者还是无法逃离资本家之手掌心吗!」
「是指我的坏话吗……?不,那个家伙不会说我坏话。那个家伙已经改头换面,现在是内心纯净的战场原黑仪。」
「我说啊,要是妳这段往事和『暗』无关,我会扁妳。会一直摸妳的胸部摸到两倍大。」
「控制作家也是出版社的工作,应该会巧妙哄骗,以免作者发现被控制吧。」
她使用「村庄消失」或「聚落消灭」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所以我没什么概念。不过……这代表共有多少人消失?
「嗯?」
「一定要现在讨论这件事吗?」
「真要说睡觉,吾确实在睡觉。」
「步调太慢,不只是读者痛苦,作家应该同样痛苦。又不是压力训练,剧情进展那么慢,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画什么吧……」
「没错。若是现在之吾,应该会是『呜哇啊啊啊!没人了啊啊啊!』这样。」
「为什么妳讲得好像精通人类心理……妳现在述说的往事,正是因为妳不晓得人类心理而闯的祸吧?」
空无一人的聚落。
总觉得光是这个家伙提到论证这种字眼,我就会火大……
无人的村庄。
「忍,这个话题算是得出结论,所以可以回到正题吗?」
那个……
「两者皆是。不过真要说的话,是后者。」
仰慕她的人民全部消失,一个都不留。
「现在就不一样吧?如果是现在的妳,应该不会以这种方式接受现状吧。」
「自认带着很多钱,却在慢慢使用之后,回过神来发现钱包见底。汝这位大爷亦有过这种经验吧?这是同样道理。」
这不是读者的立场,也不是书迷的立场。
「什么嘛,汝这位大爷明明懂嘛。不,果然是因为吾讲故事之能力超群。看来下一集之叙事者将会变更计划,出乎意料改由吾担任。」
「是指哪件事?是指吾停留很久依然没有负面能量流入?还是指村民接连失踪,到最后空无一人?」
不过,最近确实没看见热门漫画的完结篇了。
照道理来说,无论是一鼓作气消失还是逐渐消失,最后所有人都会消失,所以没有两样。但我希望尽量别照道理来说。
我想知道。
「刚开始,吾以为他们终于因为吾过于冷漠而不再虔诚。吾宣称不晓得『神隐』详情、自己和妖魔鬼怪无关,冷漠要求他们自行调查解决,还以为他们因而认定吾这个神不可靠而舍弃信仰,以为前来参拜之人数因而减少,即使如此,人数变成零依然很奇怪。『神隐』再怎么横行,人终究得饮食维生,因此不可能停止向吾『求雨』。没有遭遇神隐之居民,当然会将干旱视为更实际之问题。要是对吾这个神死心导致饥荒重现,他们同样吃不消……因此,吾察觉了。此为论证之总结。」
我不晓得当时的人口与人口密度,所以不能贸然下定论,但至少应该不只是一两百人……
妳的往事正说到很重要的地方吧?
如果村民忽然以百人为单位失踪,我觉得忍终究会出动。初代怪异杀手也是。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毕竟是那种时代,追究这种事也没用。是我不该问。
「这样就没错。」
「吾察觉状况不对劲。」
「包括回忆场景,热门漫画之剧情进展速度,和受欢迎程度成反比。」
「不不不,女人之真心话无人知晓。依吾看,那个女人现在肯定在思考如何要求分手。」
大家差不多开始不安了。
「…………」
「所以,妳刚才说空无一人是什么意思?就算妳要我解读脉络……但妳的说法及语气,听在我耳里只像是周围居民全部消失。」
「这还真常见!」
「所以,这个……该怎么形容,这个异常事态,妳后来为什么会发现?」
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忍这么说。
应该说,她只是完全无视。
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消失。
「这也太出乎意料了。这样战场原的立场何在……咦,可是,所有人都不见?一个都不留……慢着,又不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著作……」
妳和我来往至今,只学到这种没用的反应能力?开什么玩笑。
忍以神的身分统治的这些村庄,化为鬼镇。
「别再讲下一集的事情了。这样下去甚至不晓得有没有下一集,何况在这之前,搞不好这一集只会以妳的回忆作结。」
敬仰自己的人类们,在自己没看到却肯定影响得到的地方消失。
确实有这种设定。
然而,比方说如果是每天晚上失踪一人,或是每三天失踪五人的速度,或许会晚一步察觉、晚一步采取应对措施。
到头来,无论热门漫画拖得再长,也应该和长寿的忍无关……但我不清楚现在的忍寿命多长。
「如果不以读者立场,以书迷立场来说,我觉得其实是出版社要求拖长。」
这么大规模的「神隐」?
当事人昏迷不醒,我们却在旁边进行无视于少女人权的天大交易。
顺带一提,还附加肢体动作。
她只是个性急的家伙……
「现在提分手会影响汝这位大爷考大学,她是基于同情而暂时忍耐。」
「……哎,说得也是。」
「不得已了。吾已经讲这么多,就背负此等程度之风险吧。」
「吾当时以为大家都出门或是外出赚钱。顺带一提,吾或许想过这些家伙居然扔下吾悄悄跑掉,气到想要屠村。」
「假设所有人一鼓作气消失,就某方面而言亦无法防范。无论如何,在吾没有积极防范之时间点,聚落就注定落得这种下场。」
「不,我身为读者,想主张这是坏习惯……」
虽然那个家伙改头换面,表情变得丰富,但我还是难以捉摸她的想法。
「啊,说得也是……」
「毕竟吾一直懒散度日……不过汝这位大爷,到最后还是一样吧?」
「那么,要是妳这段往事和我看见的那个『暗』无关,我会一直摸八九寺的胸部摸到两倍大。」
给我学习情感吧。
「但以吾之状况,摸胸部是奴隶效忠之证明。」
「嗯,但那是无人岛事件,因此不是那样。是整个聚落变得空无一人。」
那个时代的忍,和现在的忍不同。
「唔,吾无法接受,总之先这样吧。」
「…………」
「嗯,但吾不认为出版社会希望慢慢来……」
「……妳当时感觉如何?」
「要从汝这位大爷身上学习这种事很难……总之,后来吾走遍附近所有村庄。」
「喔?」
「抱持情感,诚心走遍各村。」
「用不着增加无谓的形容,只说事实就好。」
「吾搜寻之后,得知这附近之聚落已经没有任何人。某个区域以外之村庄就全部平安无事,如同拉起一条界线。」
「界线……也就是说,『是否信仰妳』成为区域上的界线?」
「没错。讲得更正确一点,是『是否知道吾』之界线,和信仰无关。附近村庄亦有人知道吾却不信仰吾,但这是少数。吾心想这种家伙或许还在,可惜期待落空。」
「嗯……既然这样……」
我嘴里说「既然这样」,实际上却不晓得后续状况。该说摸不着头绪还是抓不到重点……我听到这里依然一头雾水。先不提忍的讲故事能力,既然忍是叙事者,既然这段往事的主角是忍,对我来说,故事的主轴还算是勉强维持住,否则这段往事要当成怪异奇谭实在是不着边际。
会变得不是怪异奇谭,而是灵异故事。
是不太好、不太清楚、莫名其妙的往事。
真的如同那个「暗」。
「既然这样……」
忍应该没看出我内心的混乱,却接续我的话语说下去。
不对,她或许有看出来。因为我和这家伙的内心相连。
「即使是吾,终究明白发生了某种状况。」
「到了这个节骨眼,妳还是只认知到这种程度吗……也太悠闲了。」
「应该要说吾心胸宽大。总之,吾明白发生了某件事,而且原因在于吾。」
「嗯?慢着,现在推论原因不太对吧?即使知道这个现象和妳有关,妳当时应该还没得知这么多……」
「不,这是基于经验法则。只要出事,原因大多在于吾。」
「格局真大!」
「哎,我想也是……妳这种悠哉的感觉,总是引得我不太高兴,但妳即使不是人类,大脑构造也不会这么单纯……」
「开玩笑的。吾亦没单纯到睡醒就忘记一切。吾睡醒依然记得。就像是『啊~不行吗~从短期记忆置换到长期记忆了吗~』这样。」
不晓得何时会发明。
「不。出现的是初代怪异杀手。」
「是没错!」
忍这么说。
「不,我觉得妳的格局总是值得尊敬……正因如此才会确认。」
现在也没有。
「然后,吾总算察觉了。这么说来,吾即使待在这里很久,负面能量亦完全没有累积、没有聚集。若要说原因,应该是吾在这里待太久,导致能量引发某些状况。吾如此心想环视四周,却没发现奇怪之状况。」
「但吾睡醒之后忘记一切,这一点正如汝这位大爷所说。」
「总之,吾没有电池用尽之问题。汝这位大爷知道吗?使用竹蜻蜓必须每四小时休息一下,无法长时间使用。」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那样。汝这位大爷别太瞧不起吾。」
「因此吾将手插进脑袋,搅动脑细胞破坏掉,硬是忘掉这阵子之事情。」
「…………」
「妳说有人妨碍……是敌人?」
即使会恢复,能用这种方式任性操作记忆也太荒唐了。即使是无所不知的羽川,听到这番话应该也会惊呼离谱。
「没发生奇怪现象,这样很奇怪。即使如此还是产生异常事态,这样很奇怪。该怎么说……不太对劲。有种无法言喻之异常。老实说,比起附近居民全部失踪,附近『完全没聚集任何东西』更令吾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不舒服。」
真恐怖!
「咦?不舒服时,乖乖睡觉是最好之做法吧?」
「…………」
「依照这种进展,我真希望有人妨碍。我正想说要是没人妨碍该怎么办。」
「…………」
是啊。
「既然变得空无一人,吾想过干脆就此离开。这次不使用大跳跃,而是以使用竹蜻蜓之心情,张开翅膀悠闲飞翔。」
但以我的立场,解决事件的时候,也就是处理结果的时候,都是借助忍的力量,因此在某方面难以抱怨。
说得也是。
「我妹房间也有那部漫画,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咦?妳该不会真的就这样飞到国外吧?真的在睡醒之后忘记一切……」
「就说了,那个时代没有竹蜻蜓吧?」
「喂!」
「没发现奇怪之状况,是很奇怪之状况。是异常。是异常事态。」
如果真是如此,我就可以对八九寺的胸部恣意妄为,所以真要说的话,我其实不会在意,甚至会建议这么做,但终究没能如愿。
这个家伙遇见莫名其妙的事情时,只要回家睡觉就会好吗……这体质真方便。
「吾忘得一干二净,打算睡回笼觉……却有人前来妨碍吾安眠。」
「吾觉得不舒服,所以回家睡觉。」
够了吧,真是深不可测!
忍说到这里闭上双眼。
「那种玩脑方式不只能回想事情,还能忘记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