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1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4787 字
实际上,我的经历不有趣。
此外,我也无法断言自己清楚掌握那条左手的来历。因为正如贝木所说,无论那是「猴掌」还是「恶魔之手」,我只是从母亲那里继承那条手臂。
母亲。
若形容我是「卧烟的遗孤」,那么收藏在桐木盒子,像是干燥木乃伊的那条破烂左手,就是唯一的遗物。
母亲遗留给我的东西,只有那条左手。
想到这里,我也会感到悲伤。
既然这样,干脆别留给我任何东西比较舒坦。
骗徒贝木的怪异知识,或许是我母亲传授给他的,但母亲却没教导我任何事。
也没教导我如何使用猴掌。
如果我知道是那种道具,我应该不会使用……啊,不对,这是借口。
我即使知道,应该也会使用。
我就是这种人。软弱的人。
何况我说母亲没教导我任何事,应该也是硬把责任推托给她。
她遗留的物品,确实只有那条可疑的手,但除此之外,她还遗留各种话语给我。
教导我活下去的箴言。
「不成药,便成毒。否则妳只是普通的水。」
她如此教导过我,只是我完全没有活用她的教诲。
就只是任凭时光流逝,忘记这件事。
「是喔。『想跑得快』以及『想和最喜欢的学姐恢复昔日情谊』啊……真是纯朴的愿望,但也纯朴过头,堪称平凡。」
沼地听我说完,回以这样的感想。明明是主动要求我说,却回以堪称尖酸刻薄的感想。总之,我述说手臂经历的时候,没透露阿良良木学长是吸血鬼,所以精彩程度或许大打折扣。
「可、可、可能有人会来……」
沼地以恶作剧的表情这么说,我完全没回话,像是确认般摸着被吻的脸颊,坐起上半身。
而且她受到石膏绷带束缚,无法自由驱动左脚与左手的关节。
她的手,直接将球按进篮框。
肯定如此。
就算这样,要是述说阿良良木学长与小忍的关系,我将会讲到天亮,何况我这个局外人不应该述说他们的关系。
从里面出现的东西,与其说「果然」更该说「当然」,我完全不感惊讶,是那条我所熟悉,毛茸茸的动物左手。
我无从得知她的内心。
瞬间,石膏绳带断了。
同样的,即使沼地是搜集他人不幸的少女,即使她非常快乐、积极地做这种事,也不一定代表她总是不以为意地搜集。
如同我刚才对沼地说的,我最初的动机,是收拾我向「恶魔之手」许愿的残局。
「比胜负更重要?」
我还以为她在带球上篮,但她尝试的居然是灌篮。
我总是在各方面对阿良良木学长大言不惭,在理论方面也具备不少知识,但我在实战方面完全……
「明明逃走就不会输、逃走就不会不幸,要是逃不掉也能因而放弃吧?还是说,神原选手内心深处希望我强吻?」
「那条手臂是我所背负罪孽的证明,我不能忍受它莫名其妙被抢走、被代理。」
「……怎么可能。」
沼地说完,将宽松运动服衣袖大幅往上卷,向我露出石膏绷带,朝左手使力。
「何况,妳是以那种脚……」
这不是漫画。
即使她将全身压在我身上,我应该也能轻易挣脱,何况沼地虽然压在我身上,也像是担心压痛我,只是轻轻按住。
「……但国中时代的妳,肯定没办法灌篮。『毒之沼地』这个煞有其事的称号,我是现在听日伞说才知道的,但『不跳的沼地』这称号,我之前就听过。」
……对,我这部分也是含糊带过。
只有阿良良木学长有资格述说。
然而听她这么说,我也没什么自信……
沼地拿起旁边的球,将我留在原地,以右手运球跑向篮框,并且以包上石膏绷带的左脚起跳。
「在进行健全的篮球比赛时,我不会朝周围投以低俗视线。」
沼地轻吻我的脸颊,然后和接近我的时候完全相反,非常干脆地远离我。
「……错了。妳刚才没听我说吗?我喜欢的这位学姐面临的这个问题,是现任学姐男友的某位学长解决的。我面临的问题,也是由这位学长解决。」
这是定身术?为什么?
「篮球员也有这种人吧?如同主动迈向落败之路的家伙……那种朝着不幸狂奔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我也听说过战场原小姐的事。清风国中的战场原小姐与羽川小姐,在其他学校也是名声响亮。」沼地继续说下去。「原来如此,战场原小姐曾经罹病啊,真辛苦。我也好想听战场原小姐的经历,不过能康复是最好的。」
「那是我的手。」
「哈哈哈,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被当成泥沼是吧?既然这样还不如叫我无底沼泽,我会比较舒坦。」
「或者是……寻求比幸或不幸更重要的事物吧……」
不过,我想我果然不是为了胜利而打球。
「既然这样,我只要自称『恶魔老大』之类的名字就好。而且以那个不祥成年人的说法,这是妳母亲的东西,这只手没有任何一分一秒是妳的手。」
但我觉得,阿良良木学长直到最后都是阿良良木学长,至今也肯定如此。
沼地忽然如此要求,使我不禁岔气,因为这正是我可能会讲的话。
「啾。」
「…………」
她说得颇为认真,换言之就是听起来抱持善意,但我无法轻易接受她这番话。
「失望了?」
沼地说着以手脚撑地,爬行接近过来。她动作缓慢,我想逃随时能逃,我却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屁股像是黏在地上,甚至动弹不得。
仔细想想,即使他是擅于骗人的人,但要是认定他总是不以为意地骗人,是一种粗鲁的定论。
如果是阿良良木学长,会如何应付这个无法言喻的褐发女生?
她说到这里总算放开篮框落地。而且应该是故意的,居然当着我的面,以包着石膏绷带的左脚回到体育馆地面。
明明做得到,我却做不到。
沼地像在欣赏我的反应,以更慢的速度接近我,并且终于和我交缠在一起,就这样把我压制在体育馆地上。
慢着,就说等一下了。
如同败逃。
「妳和我都很中性,但妳不知为何,若要以攻受来区分,应该是受。说来有趣,学妹当成王子大人崇拜的妳,却比任何人都具备少女情怀。他人的认知和自己的认知就像这样有所差异,但两者应该都不是真相。」
篮球落地弹跳,沼地则是依然吊在篮框上。
战场原学姐惹上螃蟹怪异的事件,我当然不能告诉沼地,但沼地虽然出言不慎,虽然说出过分的感想,却像是把我「炫耀不幸」的陈述当成「美食」聆听。看到她那张放松的表情,就觉得我像是基于任性的理由说谎,莫名产生罪恶感。
「『果然』是什么意思?」
「…………!」
「…………」
沼地这么说。
「若要这么说,妳也已经不是『恶魔大人』。」
听到她说学长正直不阿,我或许应该完全否认。
「呵呵,比起粗鲁的男生,我同样比较喜欢女生。」
我如此认为。
阿良良木学长体内残留吸血鬼的因子。我觉得这是他罪孽的证明,是对小忍的亏欠与诚意。忍野先生说过,只要阿良良木学长有那个意思,他应该可以随时完全恢复为人类。
即使她缠住我,状况也毫无改变,我随时能逃走。
单论臂力或肌力,我肯定远胜于她,因此我只要有心就能立刻挣脱。
或许形容成「碎了」比较正确。
在日本女高中生之中,本应只有我有办法灌篮,她却漂亮地、轻易地成功。
唔……被她捉弄了。
但他不会这么做吧。绝对不会。
我并不抗拒说谎,却觉得像是在诈骗。
「重担」这两个字,我认为可以直接转译为「压力」或「不幸」。
「总之健全一点吧,健全。我们是未来的主人翁,这种玩火行径得适可而止。」
沼地以他人的不幸为主食,不晓得在她眼中,阿良良木学长是否是美食。
或许是我美化了以前的记忆。毕竟在高中篮球队,也为日伞添了不少麻烦。
「总之这么一来,我完全接收妳的不幸了。我这个『恶魔大人』已经完整接收。接下来妳就无须在意,忘记『恶魔』左手的事情,笑咪咪幸福过生活吧。」
虽说是压制,但她身材娇小。
「没有啦,我从以前就觉得妳看队友或对手的眼神怪怪的。」
「错了,是恶魔之手。」
接下来尽量别提这种话题吧。
在沼地眼中,我这种作风果然像是「朝着不幸狂奔」吧?
「但是别忘了,街头表演精通到极致一样是艺术。神原选手,妳讨厌灌篮是因为觉得这样很卑鄙吧?因为只有自己做得到旁人做不到的事,反而产生自卑感。过于优秀的天分反而成为重担。」
不知不觉就沉迷其中。
「不会有人来。」
昨天遇见的贝木泥舟,或许随时都抱持这种心情。
「是喔……原来如此。听妳这么说,那个人的人格真了不起。世间居然有如此正直不阿的人,是最令我惊讶的事实。」
「等、等一下……」
那个学长的个性随着年龄成长而失控,即使是号称舌粲莲花的我,如今也不可能帮他缓颊。和尊敬的学长产生时间上的隔阂,这个事态令我感到悲伤。
「对,以这种脚。」
我光是翻身就能逃离沼地的束缚,但我的身体还是完全没有逃走的意思。
「我们来接吻吧?」
「……街头篮球是吧,说得真好。这确实是在街头表演给人看的技术吧,和我心中的篮球本质大相迳庭。」
沼地这么说,并且露出妖艳的微笑,嘴唇缓缓凑向我。
不过,这原本是因为她的泥沼防守,能让防守对象失去跳跃的选项,沼地因而得到「禁跳的沼地」这个别名,「不跳的沼地」是以讹传讹,不代表她打球时完全「不跳」。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会灌篮。
「主动踏上……」
「换句话说,妳不想逃吧?」沼地在我身上这么说。「这种人真的很多。明明大多数的问题只要逃走就能解决,却觉得逃走就输了,这种人真的很多。贝木那个家伙应该会否定,但是就我看来,这种人只像是主动踏上不幸之路。」
那我呢?我打篮球是为了寻求什么?
所以,我也不会主动遗弃那条手臂。
「噗!」
「……不是狂奔,是败逃吧?」我在沼地底下这么说。「曾经是消极篮球员的妳应该很难理解,如今以搜集他人不幸为兴趣的妳更不可能理解,这种人待在球场是为了寻求比胜负更重要的事物。」
……嗯,即使和妹妹的关系多么糜烂也一样。
「呵呵,不过神原选手,妳果然喜欢女生更胜于男生。」
「…………」
「总之,战场原小姐的疾病,也是扔着不管就能以时间解决吧?与其说解决,或许还是得形容为『恢复』。」
何况她不只搜集「不幸」,还搜集「恶魔」的部位,这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
或许到最后,沼地能把任何事当成不幸的理由,解释为不幸的原因。而且这种做法大致来说没错。
「唔……?」
不对,虽然不感惊讶,虽然沼地左手化为恶魔之手不让我惊讶,我却觉得突兀。
因为我觉得那条手臂,比起我所知道的手臂……短了一截。
记得那条恶魔手臂和我同化时,是侵蚀我的身体到手肘部位,但是和沼地身体同化的这只手,顶多只到手腕。
变短了。
「为什么……?」
「神原选手,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妳的第一个愿望实现了,这条『恶魔之手』肯定在当时有所成长。记得妳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嗯,这么说来也对,可是……」
「妳当时被恶魔吃掉的部分灵魂,如今遗留在妳体内,所以这条手臂恢复为原本的大小。」
「……第一个愿望的代价……还给我了?」
怎么可能,这简直乱七八糟。
那是和恶魔签下,难以撼动的契约,所以我被夺走的东西不可能拿得回来。
借用战场原学姐爱看的那部漫画说法,这样无视于等价交换的法则。难道是使用了贤者之石?
不对。
到头来,至今只是简单形容为「收藏家」、「搜集家」或「回收业者」之类的,但是「搜集恶魔的部位」究竟是什么意思?
「……沼地,差不多可以了吧?篮球社社员再怎么迟到也有极限。我已经依照约定说明那只手的来历,接下来换妳了。」
我下定决心如此要求。
老实说,我随时都想离开。我很想不听沼地述说就回家读书准备考试,但我如今下定决心。
我决定奉陪到底。
不然我无法放下。尤其是这条左手。
「这样和反悔有什么不一样?」
「和反悔不一样,只是拖延,约定本身将会因而失效。懂吗?人甚至可以逃离命运……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终于轮妳说了。妳这三年究竟发生什么事?妳的人生发生什么事?妳在这三年做了什么事?」
沼地说到这里,以恶魔左手抓住左脚的石膏绷带,当成普通绷带(不对,普通绷带也不会这样撕裂,真要说的话是当成卷筒卫生纸)由上而下撕裂。
「话说在前面,这不是什么故事,只像是一名篮球员失去选手生命、打上终止符之后,有些碍眼的后记。」
我理所当然早已明白。
「不过,神原选手,我体内的恶魔,不只『如此』而已。」
「先不提手的轮廓,像这样看到脚的轮廓就知道,比起猿猴果然更像恶魔吧?」
「……妳认定承诺一定会实现的这种想法实在正经。承诺不是用来实现或反悔的东西,是用来逃避的东西。」
左脚的石膏绷带底下,也是毛茸茸的恶魔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