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乱话 抚子‧蛇妖 006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5839 字
……不过,这种从容持续不了多久。
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
书包里、笔盒里、运动服袋子里、打扫工具柜、走廊转角,甚至是课本或笔记本的缝隙,都会钻出「白蛇」缠身。持续发生这种事,抚子内心终究承受不住,而且精疲力尽。
已经不惊讶了,可是好累。
全身无力,而且不耐烦。
感觉像是接连打开眼前的一整排惊奇箱。
早就知道打开箱子会发生什么事却得一直开箱,堪称一种「拷问」。
抚子认为这是幻觉。
持续过着这种「忧郁」的校园生活,即使抚子自认不以为意,内心或许依然受到强大压力,导致看见幻觉。套用非常著名的例子,疲劳过度的漫画家,会看见白色鳄鱼的幻觉。
不过……如果不是幻觉呢?
如果这是「那种东西」呢?
……并非不可能。
专家──忍野咩咩先生说:「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一旦和怪异有所牵扯,之后也容易和怪异有所牵扯。
抚子除了六月,从来没遇过这种事,但或许终于要迎接第一次了。
第一次,也就是第二次。
抚子会害怕。这是当然的。
但是,抚子有所觉悟。觉得这一天应该迟早会来临。
真要说的话,没发生任何事的日子甚至比较恐怖。
有时候,比起「可能会出事」,「出了某件事」好得多。
待命只会造成更沉重的压力。
抚子像是一口咬定般附和。
「所以是『吓人』系的怪异?毫无意义,只是想吓人……」
「得看状况。不过,并不是无论如何吃掉就没事,真要说的话,我们需要的是那个家伙的知识,她从忍野那里继承的专业知识。放心,如果那个家伙喊肚子饿,我只要买Mister Donut给她吃就好。用嘴喂。」
各方面都不一样。
抚子不常见到她,但光是见过几次,抚子就觉得「啊,这个人不一样」。
「那个……忍……忍小姐她会吃怪异吧?」
「会从某个缝隙,或是至今封闭的空间里,从这种地方……忽然出现。」
「……没有。」
「没有啦,要是缝隙冒出蛇,我有自信每次看到都会吓到,会做出连我都为自己着迷的漂亮反应。」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抚子甚至吓到逃走。关于当时的逃走场面,历哥哥好像以为抚子内向又怕生才会逃走,但抚子再怎么内向怕生,也终究不会在初遇某人时逃走。
不过老实说,历哥哥的反应不甚理想。
「嗯,那个家伙不久之前犯下一个天大的过错……搞砸一件事。虽然一半以上是我的错,但忍那家伙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心情变得消沉,甚至好一段时间用敬语对我说话。」
「上次的蛇……该怎么说……不是看不见吗?但这次的蛇,抚子确实看得见……那个,第一次没看见,但是看得见……」
历哥哥如是说。
抚子面对任何人都会「慌乱」,和父母说话时也一样。
「这样啊……虽说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但是以妳的状况不太一样。像上次也是如此。」
所以抚子打电话了。
历哥哥如此附和,像是在分析抚子的话语。
「咦?有这种怪异?只想吓人的怪异……」
「白蛇幻觉像这样反覆出现在妳身边的契机或起因……或是体验之类的。」
抚子觉得不可以害历哥哥担心才这么说,却也觉得反倒令历哥哥担心。历哥哥眼神凶恶,但出乎意料容易将情绪表露在脸上,面对面交谈时很容易看出他的想法,可惜讲电话看不见他的脸,所以抚子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
「蛇切绳那时候,忍没有提供协助,但如今没道理不找她帮忙。」
「这样啊……为什么?」
既然不知道,讲话果然不太顺畅。大脑的运转也不太顺畅。
……后来,抚子得知羽川姐姐是非常好的人,所以现在不会像当时那样害怕,但她肯定是一位「不一样」的人,所以光是历哥哥提到她的名字,抚子就吓得颤抖。
居然说咬定,讲得好像抚子是蛇。失笑。
「原因?」
「…………」
「这个嘛……总之,并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毒,有些蛇是无害的。嗯……像上次蛇切绳的事件就很失败……」
应该说,抚子曾经想以自学、半桶水(甚至不到这种程度,只是到书店翻阅过相关资料)的知识处理这种事态,却害得事态更加恶化。
历哥哥说过,如果遭遇和怪异有关的状况,要立刻打电话通知他。
好像叫作「怪异杀手」之类的。
抚子自己都觉得讲得支离破碎,但历哥哥耐心聆听。
「顺带一提,那个家伙最近迷上烤甜甜圈。即使现在安分多了,也只有Mister Donut的新商品不会放过。说到知识,其实原本应该靠羽川才对,但她现在不在。」
历哥哥沉默片刻。
说来失礼,但抚子刚才询问「羽川姐姐怎么了」,隐含着「她做了什么事?」的意思。
咦?失败?哪里失败?
而且,抚子害怕逃走之后的下场,所以面对再恐怖的人,应该都只会低着头僵着不动。
像是无脸妖怪「野篦坊」那样?不对,记得野篦坊的起源很悲哀,抚子调查妖怪情报时看过相关的记载。
「那么,抚子见到的白蛇……她会吃吗?」
怎么样才能好好说明抚子现在身处的状况?
也是恩人。
「不在?羽川姐姐……她怎么了?」
明明可以扔着不管,抚子却没有扔着不管,因而发生惨事,落得凄惨的下场。
不对,肯定是我把「换口味」听成「嘴对嘴」。【注:日文「换口味」与「用嘴喂」音近。】
「可是……抚子除了鞋柜那次,就没被吓到了。」
应该是因为抚子在某种程度习惯这种惊吓,所以讲起来缺乏危机感。早知如此,在鞋柜看到(感觉到)白蛇的时候就应该打电话。
其实很脆弱。
抱歉介绍晚了,羽川姐姐和历哥哥同班,是朋友。
咦?用嘴喂?
抚子做不到。
抚子每天都在班上学习这个道理。
「千石,我从以前就在想……妳的心理层面出乎意料地坚强。」
「这样啊……」
「哎,总之,既然不急,就这么等到入夜吧。」
请不要瞧不起抚子。即使对方是历哥哥,抚子也没办法流畅说话。
「没有啦,妖魔鬼怪的说法,基本上大多是用来解释某些无法解释的事……人类会被哪种东西吓到,是无法解释的事。如同某人从暗处『哇!』地大喊吓人。怪异与惊吓的关系密不可分。」
总觉得讲得像是专家的意见。
抚子当然知道,历哥哥这番话是来自忍野先生、羽川姐姐或那个金发吸血鬼幼女的现学现卖,即使除去这个要素,抚子也觉得历哥哥好帅。
抚子觉得,历哥哥当时万无一失地平安救出抚子啊……
不用碰触,也能经由空气传达的──热量。
抚子是被迫处于这种状况吗?
好帅气,好迷人。
……身处?
……但除去这个要素之后还剩下什么?抚子自己也不晓得。
「入夜?」
如同亲眼目睹火灾现场。
「正在旅行?」
「真了不起!」
「嗯,说得也是。」
所以,抚子就这么毫无头绪地回应。
逃走也是一种判断,就某种层面来说很积极。
抚子试着思考,但是完全没有底。
「……不,没什么了不起……算了,这不重要……」
抚子以肌肤感受到某种东西。
出乎意料的话语使得抚子纳闷。旅行?
「蛇……?蛇是吧……」
抚子不太清楚那个女生的事,即使如此,历哥哥已经跟她和解,也是令抚子开心的一个消息。
「…………」
历哥哥如是说。
「这样啊……总归来说,蛇突然从『至今没看见的地方』出现。哎,蛇确实有着『潜伏』的属性,讨厌明亮的地方。」
该怎么说……就是能将周围温度全部改变的──体温。
「关于原因,妳心里有底吗?」
「………」
所以抚子等到放学之后,以校内的公用电话打给历哥哥说明详情。
抚子无法好好说话。
肌肤的温暖。
「感觉到目前为止没造成实际损害?不像上次缠住妳的身体吧?」
「唔、嗯,没有。」
历哥哥是很有耐心的人。
「咦?是吗?」
记得提过她是这样的吸血鬼。
抚子不晓得发生过什么事,总归来说,过度消沉的那个女生,作息似乎正经起来了。不过她是吸血鬼,昼夜颠倒才是正经又规律的作息,颇为讽刺。
但抚子不晓得是先吃了什么东西得换口味。
「不,没什么,只是她现在正在旅行。」
不愧是历哥哥。
是的,原因在于对方是羽川姐姐。
就算这么说,抚子也无从处理这个现象。
当时与其说没提供协助,应该说忍野忍小姐与历哥哥的关系没有现在这么好,所以根本不会拜托她帮忙。
「就是等忍起床。那个家伙最近作息很规律。不过所谓的『最近』,只不过是这两个月罢了。」
「体验……」
因为只有那一次,算是抚子真正「受惊」。
「是上次的蛇?」
即使如此,当时抚子不顾一切逃走、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不……不是。不一样。」
「可是,现在得上学吧?」
「嗯。但她请了有薪假……」
「有薪?」
抚子吓了一跳。
高中有这种制度?
而且,听说羽川姐姐是拿薪水就读学校,这个传闻原来是真的……好恐怖。
「不,不是有薪假,是申请休学……她要旅行一个月左右。那个家伙不打算升学或就业,所以不用顾虑出席天数,但我的羽川生性正经,所以会确实办好手续……」
「这样啊……不过,既然是旅行,她去了哪里?」
「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
抚子又吓了一跳。
不过,这次的惊吓和刚才的惊吓不一样。因为抚子记得,不升学也不就业的羽川姐姐,毕业之后的计划是「走访世界」。
听说她是对忍野先生的生活方式产生共鸣,但没人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不过……环游世界?
「所、所以是……提前执行计划?」
「不对不对。她说,为了在毕业之后走访世界,得趁自己还是『在学高中生』这个浅显易懂的身分时,先去探路。」
「探路……」
她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居然为了走访世界先去探路……代表抚子的预料大致正确。
「好像也是当成预演……总之,她带着手机,并不是联络不上,但我终究不想让人在海外的羽川担心。」
能够再度因为怪异和历哥哥一起「冒险」,抚子内心某处感到喜悦。
居然说「期待」……虽然是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却是绝对不能说的话语。
这种做法像是在利用历哥哥的温柔,抚子真的觉得很丢脸,也担心历哥哥或许会发现抚子这份心意。
「不、不是啦,不是那个意思……」
该怎么说……
「喂,千石……妳还好吗?居然说期待……妳在说什么?不是遭遇危机吗?」
幻听无视于抚子的混乱,继续响起。
「啊啊……这么说来,忘记问历哥哥关于扇小姐的事……」
抚子在为难的时候,只会沉默或道歉。
「居然说未曾体验……这样太过分了。真是的,妳这种没自觉的丫头最棘手了。因为妳完全不晓得自己践踏什么样的东西活到现在。」
「抚子,来北白蛇神社。」
此时,历哥哥压低声音。
「……嗯……明白了。」
「你、你是什么……」
抚子内心乱了分寸,声音应该在颤抖吧,但还是不禁这么问。
代替回应而来的──代替回应现身的,是白蛇。
抚子终究尖叫了。
「那个……」
而且是大量的白蛇。
语塞就道歉,这是抚子的坏习惯。
听筒与话筒的无数小洞,出现像是凉粉的大量白蛇。
「为难的时候以道歉了事,是很不应该的做法。『道歉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这句话的意义,比大家认为的还要深奥。」
此时,电话卡背面又出现白蛇。抚子如今当然不会受惊,但确实一时大意而被乘虚而入,反射性地缩回手。
抚子一直在想这件事,肯定一直在等待这种机会。
抚子已经抽出电话卡,即使跟电话卡无关,话筒也已经挂上一次。何况抚子听到的声音,和历哥哥的声音完全不同。
「喂,千石……」
抚子同意历哥哥的提议。
「那就晚上十点。抚子很期待喔。」
何况,抚子只要注意缝隙或暗处就好,而且即使发生什么事,最坏的状况也只是「受惊」而已。
抚子挂下话筒。
抚子捏了一把冷汗。
逃离险境了……不对,抚子刚才失言,即使被骂也在所难免,但历哥哥是在关心抚子,所以抚子这种说法很过分。而且这是最差劲的脱离险境方法。
难道是有事的时候反而不想打电话?这种保持距离的方式真怪。
但抚子还是没办法好好说,只能道歉。
历哥哥。
抚子沉默了。
但是,没有回应。
「嗯,妳在家里等吧,我会打电话给妳。我想想……忍大约晚上十点起床……就预设是这个时间吧。」
这种像是在责备抚子的语气,抚子不能充耳不闻。
「……是、是谁……?」
不只是幻觉,甚至幻听。
虽然有一个想看的节目,但抚子设定用硬碟录影,所以不成问题。
「不要紧,抚子不要紧的……总、总之晚上联络。那、那个……是十点吧?」
这样就可以找历哥哥商量了。
从话筒传来历哥哥对抚子的担心,抚子对此非常愧疚。
「呀、呀啊啊啊啊啊!」
「…………」
「慢着,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
「啊?」
……好难为情,但这是抚子率直的心情。
既然历哥哥愿意帮忙,抚子就不怕蛇这种东西。
抚子只以这种做法活到现在。
这是那位例外──羽川姐姐赐给抚子的话语。令抚子醒悟的话语。
即使受到名言感动,也不代表人生因而改变。
话说回来,抚子失言了。
「不过说真的……这个现象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现在过去吧?感觉妳好像有些混乱……刚才那句话很不妙。居然期待和怪异有所牵扯……」
但是,抚子完全没活用。
没办法好好说。没办法好好辩解。
「历哥哥……对不起。」
千石抚子希望历哥哥相助。如同上次那样。
「…………」
这当然也是幻觉。
喀喳。
是丝毫感受不到温柔或关怀,粗鲁、暴力的声音。
抚子看见白蛇时──在第一次之后就不再受惊,或许是因为比起畏惧或惊吓,喜悦的情绪优先显现。
此时,脱离挂钩的话筒,传来这样的声音。
抚子发生了什么事?做了什么事?
点数还剩一半左右的电话卡(之前在安利美特买东西送的特典,历哥哥从以前就吐槽「居然拿来用!」)从话机弹出来。
怎么回事?
「本大爷会在那里告诉妳,妳践踏什么样的东西活到现在。」
今晚十点。抚子当然没别的行程。
不可思议。
不提白蛇,这幅光景在视觉上非常惊悚𫫇心,如果是动画肯定得剪掉。
「…………」
「……对不起。」
白蛇消失之后的听筒,传来这个声音。
失言到令人失去言语。
此时,抚子的手碰到公用电话机,话筒从挂钩掉落。管线伸缩弹动,简直是蛇。抚子分神注意话筒的瞬间,白蛇已经消失。
「那么……要等到晚上?」
「没有什么受害者。这个世界只有加害者。你们每个小子都有着天大的误会。」
明明距离这么远不可能听得见,却传来这个声音。
不过意思与音调都差很多。
糟了。抚子失言了。
抚子也在内心「啊」了一声。
「电、电话卡点数快没了。唔哇,在响了,响得好大声,哔哔大叫!」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
抚子毫无脉络可循就想起这件事,拿起听筒。
抚子将脸凑向话筒,主动询问。
陪伴。
「喂喂喂,不可能没有底吧,抚子……啊啊?」
「…………」
抚子觉得,历哥哥对羽川姐姐的这份贴心,和「顾虑」有些不同。因为如果是平常的历哥哥,即使没事也想打电话给羽川姐姐。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但是这次的事件,抚子心里同样完全没有底。
抚子伸手要拿电话卡。
能够得到历哥哥的协助,令抚子开心不已。
「如果在那之前发生任何状况,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不认为自己帮得上忙,但至少可以陪伴妳。」
意思是待在抚子身旁?
抚子和公用电话保持距离时,白蛇就消失了。
「嗯……谢谢。不过,抚子觉得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