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8
《物语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维新 · 3431 字
「我之前就学的时候,觉得那些直呼班导名字的学生毫无教养可言。明明是小鬼却装成熟,假装和身为社会人士的老师们立场对等,我觉得他们很丢脸。我强烈认为非得以『老师』称呼老师,所以无论周围怎么称呼,即使是感觉再差的老师,我依然会称呼老师为『老师』,认为轻易叫对方的名字很没礼貌。我觉得这样的我是懂礼貌的好孩子。」
隔天早上,我进入差不多开始习惯的新教室──三年级教室一看,教室里只有沼地一人,而且她可恨地交叠双腿,理所当然般坐在我的座位。
模仿忍野先生的说法,就是「等得不耐烦了」。
我今天并非很早上学,何况我早上行程很多,上学时间通常比普通学生来得晚,今天也不例外。
然而,教室里除了沼地没有别人。
是沼地赶走的?不,要是沼地这种看起来明显是局外人的女生占据教室正中央,基本上尽是内向草食系室内派的直江津高中学生,就会当成这里设下结界,不会踏入教室半步。
即使是我,要不是认识她──要不是没有上次那段缘分,我可能也会转头离开。
与其说染发,更像是折磨自己头发做为惩罚的那头粗鲁褐发,具备此等力量。
俗话说,君子不履险地。
不过在这种状况,我该引用的格言或许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才对。
「但我现在重新思考认为,以名字称呼对方的那些孩子,或许意外地正确。先不提礼貌,我认为他们是对的,认为他们不是从立场,是从个性认知对方。我只是有礼貌,却不正确。因为我曾经称呼为『老师』而尊敬的那些人,如今我忘得干干净净,不晓得他们叫什么名字。国文、数学、理化、社会……工艺、家政、音乐、体育。我始终只把所有老师当成老师,没理解到他们也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
「…………」
「即使国中和高中有所差别,我久违来到学校依然这么想。总之神原选手,这是我的感想。」
沼地说完缓缓耸肩,拿起靠在桌旁的拐杖,同样以缓慢动作起身。
「……妳为什么在这里?不对,不能这么问……」
我混乱地询问沼地。对,混乱。因为我直到昨天怎么找都见不到的「恶魔大人」居然位于眼前,而且位于完全属于我领域的学校教室。
感觉像是真的遇见恶魔。
「……妳来做什么?」
「当然不是凑巧经过这里吧?避人耳目溜进学校的潜入任务,花了我不少工夫。嗯,我当然是来见妳的,因为我觉得妳或许想见我。」
「……也是。」
她说完接近过来,将左手伸到我面前。
即使如此,她实际上真的像这样抢走我的手……即使那不是我的手,但她抢走了恶魔之手,所以我视她为贝木提到的「搜集家」,并非强词夺理的见解。
沼地说。
「这是在帮妳回收。不对,应该说搜集。」
「在妳被我摸胸部摸得很舒服的时候。不过我当时只是预先做准备,应该是隔天才生效。」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样才符合阿良良木学长与战场原学姐所述说的贝木形象。他们两位异口同声表示,他是个莫名舍不得提供情报的家伙。
「……喂,那妳的左腿是怎么回事?难道妳的左腿也……」
「妳敢说左手不是妳的烦恼?看过我的脚,露出那种无法言喻表情的妳,敢说这种话?」
只说出一半的想法。
即使没空,我应该也会回答有空。
我任凭内心想到的可能性脱口而出,并且在同时得出「不可能」这个答案。因为沼地和我(所说的谎)不同,是在比赛时受伤。
这些动作,都是以左手进行。
我拒绝沼地的邀请,她随即有点遗憾,却没有明显依依不舍,将罐子收回原本的口袋。
「……我想问的事,已经不用问了。」
「沼地……妳不是只在搜集不幸吗?不只是不幸,妳甚至还搜集恶魔?我不懂,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不知道妳是『搜集家』吧?」
可是,她为何来见我?为什么?
将不久之前还是我左手臂的那条左手臂,伸到我面前。
虽说是石膏绷带,但她露出的指尖只包普通的绷带,所以能正常使用。
「因为我亲眼看见……妳的『左手』。」
「贝木他……」
当时我看到劲敌重伤被迫退休的脚……等一下?
沼地说完,一副不把这段对话当一回事的样子,从运动服口袋取出口香糖。
即使如此,我的语气依然像在试探,这是我仅有的志气。我认定沼地正是贝木所说的「回收业者」而如此询问。
这家伙老是在打马虎眼,对话无法成立。
我满脑子混乱。
「我哪里说过左手是……」
「什么时候?妳究竟什么时候抢走的?」
「这是结果论。」
难道她在那天之后出车祸骨折?
换句话说,那是众目睽睽的意外,无从说谎。
不,这种假设才是做作又引人反感。
「嗯,我会说给妳听。而且我也想听妳说这条手臂的事。」
「要吗?」
「讲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比结果还重要……没有啦,因为我听贝木提到妳的事,知道他想见妳,却基于某种原因见不到。路见不平当然得拔刀相助吧?」
总之,以此认定他欺骗我也难免有些牵强,但是想到那个人果然是天生的骗徒,我就神奇地松了口气。
不是片装,是罐装口香糖,看来她把整个罐子塞进口袋,大尺寸的运动服才做得到这种事。
不过仔细想想,既然沼地已经承认夺走我的左手,我根本无须试探。
现实上,或许她只是想先在体育馆会合,再换到其他地方。
「…………」
我暗自以为昨天向火怜提出的委托这么快就奏效,但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不要……」
「总之,妳的意图不重要,但妳用什么方式知道我参加大学招生活动?要是妳没告诉我这一点,我会有点毛骨悚然。」
虽然有种异样感,但这肯定是暗藏解答的异样感。
既然这样,我只能切入正题。
「神原选手,怎么了?」沼地如此询问。「妳不是有事想问?所以我才像这样,亲切地亲自跑这一趟喔。」
所以正如沼地所说,我上周的行动,不晓得以何种形式传到沼地耳里,使得她今天主动来见我。
她的推测完全正确,但是下手的当事人猜中生效时间也没什么了不起。甚至像是骄傲述说犯行的真凶般滑稽。
「这样啊。」
我如此回应。
原来如此。所以在昨天,那个家伙也舍不得提供情报。
「我今天来到这间聪明人聚集的学舍,就是要说明这件事。神原选手,放学之后有空吗?」
我不懂她为何指定「学校体育馆」这种公共场所,若她在意他人耳目,几乎不可能选择放学后会进行社团活动的体育馆,但她如此果断地主导行程,令我无法计较。
「宝贵得不得了的收藏品,肯定具备相应的来历吧?」
再怎么样也太快了。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那么放学后,我在体育馆等妳。预备铃差不多该响了,我就暂时撤退,到那里再好好谈吧。」
「嗯?」
做作。引人反感。
所以沼地果然是「搜集家」。这么一来……
「原来如此,你们昨天顺利见面吧,太好了太好了。」她就只是说出如此轻松的感想。「没有啦,那个骗徒确实知道我的真实身分,因为我和那个家伙交情还算深,打交道的时间还算久。他是个怪人。我不是指诈骗技术这方面,而是他无论何时、面对什么样的人,在提供自己所知情报的时候,肯定只提供一半。我也搞不太懂他秉持的主义,但那个家伙总是希望成为『善意的第三者』,或是得到任何情报都会先『保留』下来。他似乎不想成为故事的关键角色,别说配角,他只坚持担任幕后角色。他知道我的真实身分,甚至也察觉妳的手臂已经被夺走吧,但他不会说出口。我不知道个中原因,与其说是原则,或许更像是一种避讳。」
不过,原来如此。
「那当然。」
她的脚是真的报废。
我伸手指着她。
「但当时没发生任何事。没发生吧?」
沼地缓慢露出笑容,以隐含偏执的语气这么说。
若她真的骨折,她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即使做得到也不会做。
「……有空。」
「妳把我昨天参加大学招生活动的行程告诉贝木,是基于什么意图?幸好没发生任何事,不过当时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啊?」
我当时究竟露出何种表情?
我明知绝对不应该当着沼地的面询问,却如此询问。
「喂喂喂,神原选手,为什么瞪我?妳向我道谢也不为过吧?因为我解决了妳烦恼的源头,也就是左手。」
若要刻意提出没必要提出的证据,就是她以包石膏绷带的左手拄拐杖。
她毕竟是会闯入教室的女生,应该会想办法解决人多的问题。
老实说,我无法理解这种主义基于何种根据,但我并非无法接受这个恐怖的系统化机制。
「……?怎么回事?妳无论如何,都想听我左手的事?」
沼地说着刻意抬起脚──抬起包着石膏绷带的脚。
如同要扔回给我。
「因为我擅长搜集传闻。」
「好吧……我到时就听听妳怎么说。」
「#妳……抢走我的左手吧?#」我说。
她打开盖子,倒出六颗到手心,就这么扔到嘴里大口嚼。
这是上次没包的绷带。
「…………」
指着沼地蠛花同样包上石膏绷带的左手──从宽松运动服袖口露出的前端。
「开玩笑的。」
为了和我好好谈。
为了再度好好谈。
真豪迈。
我再怎么努力,依然只能含糊回应。
「真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