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5 魔塔之城
《法師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4329 字
不僅是尤里克,初次踏足羅納迪姆的傭兵們無不驚歎於這壯麗奇觀。雖然巍然矗立在巨湖之上的魔法要塞本貝格已令人震撼,但羅納迪姆更勝一籌。
最引人注目的,始終是城市中央高聳入雲的巨型魔塔。本貝格的魔法城僅有八層,而這座魔塔的高度遠超於此——單憑目測,根本數不清究竟有多少層。
環繞城市的純白巨型城牆上,刻着疑似古代魔法師的浮雕面容。完全由石板鋪就的街道兩側,聳立着造型雅緻的花冠狀魔法路燈。
羅納迪姆的地底還存在着被稱作9;永晝街9;的地下城。唯有持有魔法行會認證的銀質徽章者,才能穿過發光的琺琅閘門。
街邊偶見伸手的乞討者,可那些披着靛藍斗篷的身影,倒更像是吟誦咒文的見習法師。他們胸前彆着的銅製星象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啞光。
「在這兒,衣衫襤褸可討不到半枚銅板。」塞西莉亞用鞋尖輕磕着地磚,「他們能用古代語和你討論星象變遷,臨別時還行標準的法師禮——倒叫人不好意思不給錢袋鬆綁了。」
尤里克望着那個正用冰雕玫瑰換取銀幣的9;乞丐9;,聽見塞西莉亞的笑聲在夜風中清脆地盪開。
羅納迪姆的魔法師們個個都是時尚達人——頭戴帽尖優雅彎曲的寬檐法師帽,身披觸感柔順的飄逸披風,腋下還夾着本週新出版的書籍漫步街頭。五光十色的衣袍賞心悅目,每次瞥見都令人目眩神迷。
恰逢暮色四合時分,整座城市更添風韻。尤里克的腦海中深深烙下了這樣的畫面:魔塔與城市共同浸染在緋紅霞光裏,其瑰麗景緻閉上眼也能纖毫畢現。
尤里克隨着黃金龍傭兵團踏入旅店。與整潔街道的氛圍迥異,傭兵們佔據的一樓大廳正洋溢着粗獷喧鬧的生機。
安頓好住宿用完晚餐,尤里克獨自拎着布袋重返街頭。雖殘陽將盡夜色蔓延,但滿街華燈初綻,每盞路燈都如藝術傑作般熠熠生輝。
他在雕像林立的廣場席地而坐,將整座城市的壯麗景觀勾勒成畫。直到夜幕沉沉垂下,他已完成三幅畫作。趕在夜色更深前,他收拾畫具返回了住所。
黃金龍傭兵團衆人難得解開腰帶開懷暢飲。他們把當地特色的肉丸子當作下酒菜大快朵頤。尤里克也加入這羣歷經風霜的夥伴中間,跟着痛飲起來。
他試着將啤酒換成白蘭地,烈酒灼燒喉嚨的剎那便仰頭栽倒。再睜眼時,晨光已經漫過窗欞。
尤里克將身體浸入浴池滾燙的熱水中,蒸騰的霧氣帶走了宿醉與疲憊。匆匆扒完早餐後,他大步流星跨出了旅館大門。
仰望巍峨魔塔時,他的心臟在胸腔劇烈鼓動。那可是承載千年魔法歷史的本體啊。世間哪個法師能不對這座高塔心生嚮往?
由於這座城實在太過龐大,光是步行到中央矗立的魔塔就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不過一邊觀光城市,時而駐足繪製幾張速寫,時光竟如流沙般從指縫簌簌溜走。
當尤里克終於站在魔塔基座前時
啊——
雖然早知魔塔規模驚人,但真正直面這座龐然巨物時,那遮天蔽日的壓迫感仍遠超想象。本貝格的魔法城已算恢宏壯麗,可與此塔相較不過蚍蜉撼樹。
「當然,病情發展到中期後單靠迴路治療就力有不逮了。這時候必須配合藥物治療。」
「歡迎您,尤里克先生。請讓我爲您帶路。」
「小時候我嘗試過無數次配方組合。當然每種都親自喝過。慢慢發現某些材料混合時會產生特殊魔力反應,這個配方便由此誕生。最初也不敢保證效果——畢竟是完全原創的配方組合。幸運的是,它確實奏效了。」
舒利芬的赫赫威名自然無人不曉——那可是黃金手尼魯因的家族!
雖說並非沒有這般激進的鍊金術士,但通常都會使用實驗體而非親自服用。
魔塔一層猶如繁華市集,魔法師們熙攘往來。鱗次櫛比的商鋪懸掛着法袍與首飾,武器架上寒光凜冽,典籍區飄來羊皮卷的沉香。繫着魔法學徒斗篷的孩子們攥緊父母衣角,戴着尖頂帽在人羣中雀躍旋轉,披風下襬劃出歡快的弧線。
「請隨我移步元老室。」
兩位男士在五層踏出升降梯。這裏的氛圍與一層截然不同——穹頂垂着朦朧的燈盞,軟絨地毯吸盡了足音,廊柱間擺放的釉彩花甕與油畫真跡,將空間浸染出肅穆而考究的韻律。
米拉蘑菇——!
要麼終生不動用魔力苟活,要麼耗盡魔力衰竭而死——這詛咒般的病症甚至會毫無預兆地降臨在任何人身上。
當尤里克正式展開論述時,全場衆人瞬間沉浸在他的話語中。
迴路學專家們意識到,現在教授的部分課程恐怕需要徹底重構。他的設計如此顛覆傳統,某些迴路甚至完全改變了原有的存在意義。舊式體系煥發新生,新式技法更臻完美。
迪奧克萊斯長老隨手舉起一份《魔力閉塞症療法整理集》的復刻本。
元老迪奧克萊斯忽然起身鼓掌。
「啊呀,尤里克先生。終於把您盼來了。」老法師指尖捻着鬍鬚上的水晶墜飾,「沿途沒遇上麻煩吧?近來大陸各處都不太平……」
「正如我向黎明會申明過的,這項療法將完全公開。畢竟我能取得突破,全賴先輩們的智慧結晶。」
然而這套迴路系統卻異常穩定。尤里克強調這是作用於人體的魔法迴路,必須將穩定性作爲首要目標。他特別警告,魔力閉塞症若處理不當極易引發魔力倒流。
特別是迴路學專家們不自覺地抖起了腿。他們時不時沉醉在自己的情緒裏,甚至忘記身處元老們列席的場合,唰唰舉手拋出連珠炮似的問題。每當這時,尤里克總能毫不猶豫地給出精妙絕倫的解答。
「原來如此。那我明白了,現在就去拜會各位吧。」
見年輕人錯愕地挑眉,老法師眼尾笑紋裏閃過祕銀般的光澤。
整個元老室的成員隨即全體起立,雷鳴般的喝彩聲席捲大廳。
寒暄的茶霧尚未散盡,瓦爾德布便用杖尖輕點地面,水晶燈應聲轉爲工作模式的冷白光。
「……我?」
尤里克叩響黃銅門環踏入室內時,瓦爾德布正從坩堝旁起身相迎,長袍下襬帶起一串晶石碰撞的清響。
逛完一樓商鋪後,尤里克停在了通往二層的入口前。持有魔法處理銘牌的人能徑直通過,其他需要特別許可者則要在安檢臺前排起長隊。
全場燈光微微暗下,光束聚焦在尤里克所站的講臺上。主持事宜由居中而坐的長老負責。
尤里克的視線被商店櫥窗牢牢吸住,眼花繚亂地看了許久。那些所謂奢侈品的價格貴得令人咋舌,望着穿戴這些華服四處走動的法師們,他不由感慨富人竟如此之多。
「我用含米拉蘑菇的藥水進行過治療,確實有效。眼下那位患者已經痊癒了。」
檢票員接過函件後驟然變色,匆匆走進檢查長辦公室,隨後帶着一位中年男性折返——正是素來難睹真容的安檢臺檢查長本人。
別的魔法師或許不知情,鍊金學專家們卻清楚它的價值。雖說米拉蘑菇也算不上常見材料,但比起龍之鱗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那是什麼?」
有人驚歎連連,有人扼腕嘆息,更有人震撼失色。
他們抵達的終點是魔法師瓦爾德布兼具辦公與研究功能的複合型工坊。檢察官將尤里克引至雕花橡木門前便欠身告退。
尤里克恭敬地欠身行禮,開始自我介紹。
經過漫長等待,終於輪到尤里克。他向前來檢查的官員出示了魔塔所屬法師瓦爾德布此前轉交的元老院邀請函。
與貝姆伯格的魔法城相似,魔塔內部也設有自動升降裝置。只是這裏容納的人流量遠比魔法城龐大得多。
魔塔共有十二位元老,其中兩位外出未歸,接到通知的僅有十人。
正是這些冒險嘗試催生了《阿德里安整理集》裏的偉大發現。若沒有這些積累,他絕無可能研製出這副藥水。
究竟耗費多少古代魔法師的心血才能鑄就此塔?塔身流轉的結界魔法陣紋讓尤里克瞳孔驟縮——那分明是用他自己改良的術式構建的防護結界。
時間流逝,當元老室的座位幾乎坐滿時,厚重的大門緩緩閉合。
尤里克爽快應允,轉身走向講臺後方的黑板。在座長老與教授們手中皆緊握着臨摹的電路圖。
「是米拉蘑菇。」
「很好。這份是你呈遞的整理集吧?」
鍊金學專家們聞言愕然。每種藥劑都親身試喝?誰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
在這個言靈魔法式微、迴路魔法崛起的時代。
「您可能還不知道,現在魔塔裏您可是風雲人物。特別是迴路學專家們,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這個傳話人每天都被追着問您什麼時候到。」
聽到超出整理集範疇的新內容,衆人頓時豎起了耳朵。
可此時此刻,魔法師尤里克不僅攻克了難題,還拿出了更優化的治療方案!
「那麼,開始講解。」
消息同時傳到了數十位教授耳中。手頭沒事的教授們烏泱泱湧向元老室,都想瞧瞧這個叫尤里克的魔法師是何方神聖。
「在下魔法師尤里克,現任阿米克·舒利芬先生之女伊奧爾小姐的家教。」
元老迪奧克萊斯出聲詢問:
「比起其他俗豔的都市,這裏確實稱得上明珠。」
魔力閉塞症對魔法師而言無異於恐怖的絕症。
「承蒙關心,一切順利。」年輕人撫胸行禮時,袖口銀線繡的星軌圖案微微發亮,「初臨羅納迪姆,整座城市的美貌實在令人屏息。」
尤里克用鍊金學視角詳解了整理集中記載的藥水配方,霎時引發鍊金專家們的騷動。他們連連追問究竟如何推演出這等絕妙配方。
「老夫乃魔塔長老迪奧克萊斯,煩請閣下自我介紹一下。」
「若您不介意,老夫這就向元老院發送召見令?」他攤開的掌心裏浮現出旋轉的魔法陣,「那羣老傢伙等您出現,可比等新出土的古代魔導書還心焦呢。」
然而師承激進派鍊金術士的尤里克,早把『親嘗自制藥劑』視作理所當然的事。
所有人都純粹地驚歎於迴路的獨創性與協調性。他們真切感受到——這隻能是尤里克,唯有創作者本人才能構建的魔法迴路。
「遵命。」
檢查長親自引領尤里克通過安檢通道。
「經過反覆實驗,雖然效率稍遜,但確實找到了可替代的材料。」
元老室中央擺着半月形會議桌,兩側呈扇形分佈着數十張旁聽席。
「但鍊金學不是有句箴言麼——『愈稀有的材料,未必成就愈高明的鍊金術』。所以我繼續研究尋找龍鱗粉末的替代材料。」
固然歷代魔法師都在尋求解法,但頂多只能做到讓人勉強保命的地步。
「雖已聽聞黎明會驗證過其真實性,但還望在此詳述一二。」
瓦爾德布派弟子去通知元老和教授們魔法師尤里克抵達的消息。這陣旋風般的傳聞轉眼就席捲了整個魔塔。
尤里克靜靜佇立在講臺上,看着席位逐一填滿。當元老們陸續入座時,他瞬間明白了這些人爲何能躋身元老之列——個個都帶着超凡脫俗的氣場。
自魔力閉塞症現世以來,不知有多少天才含恨隕落,灑下血淚。
這無疑是魔法界跨出的偉大一步。
說明會結束後,教授們紛紛離場。
此刻元老室裏只剩尤里克與諸位元老。
迪奧克萊斯開口道。
「魔塔裏也有不少魔力閉塞症患者。他們多半是前途無量的法師。放棄治療赴死者亦不在少數。法師放棄魔法意味着什麼,想必你很清楚。」
「是的,我明白。」
「你給了他們希望。」
尤里克謙遜地微低頭顱。見他如此恭謹,元老們撫掌大笑。忽而衆人神色一凜——他預感到真正的議題即將展開。
「老夫且問,患病多年之人可還有救?」
「病程有多長?」
「說不準。起碼二十年光景。」
「二十年!」
這漫長歲月足以教尋常人輪迴數次,魂歸幽冥。
「這個嘛…說實話我不敢打包票。就算能治,過程也絕對是千難萬難。不過…那位病患究竟是誰?」
元老迪奧克萊斯沉吟片刻,終於吐露出那個沉甸甸的名字。
「特里斯坦·貝爾澤。」
名字後面緊接着追加的說明,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驟然凝固。
「……是前任魔塔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