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4 姐姐
《法師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3852 字
十歲的艾丹是個流浪街頭的孤兒。
當然,他並非生來就是孤兒。他的父母是揹着包袱走南闖北的行商夫婦,本想帶着兒子混入商隊南下掙點錢,卻偏偏遭遇強盜團喪了命。失去父母淪爲孤兒時,艾丹纔剛滿七歲。
喪親之痛未消,他不得不爲活命跟着街頭孤兒們四處乞討。所幸這座城市的食物並不匱乏。商隊首領們也常像施捨善心般分些喫食給孤兒們。正因如此,包括艾丹在內的街頭孤兒們雖常捱打,至少不會餓死。
在這底層摸爬滾打整三年的艾丹,如今已成了小團伙的頭目。他磕磕絆絆能識字,腦子也伶俐。況且普通孤兒到十二三歲,多半會去做搬運工之類的活計離開街頭。所以他在孤兒堆裏幾乎算最年長的了。
在底層摸爬滾打夠久的他,如今已門兒清——去哪兒能討到肉沫,何處能尋個暖和窩。
但他不僅嚴令禁止自己,也絕不允許手下的小混混們行竊。這一切都源於曾有個不要命的同伴膽大包天去摸僱傭兵的錢袋,結果當場被剁掉手腕的血腥場面。那傢伙最終因失血過多嚥了氣。
街頭孤兒們除了拋下同伴的屍體外別無他法。他們都窮得叮噹響,哪來的錢給同伴辦葬禮。
這時那位善良的姐姐站了出來——就是常給他們分食物、陪他們說話的那位。
「我和你們一樣沒有父母。每次看見你們,就會想起從前的自己,心裏酸楚得緊。」
她主動提出要安葬那個孩子。後來艾丹在公共墓地親眼看到了爲同伴新立的墓碑。
「真的太感謝您了,姐姐。真的不知該怎麼報答。」
自那以後艾丹常與姐姐碰面。遇上運氣差討不到飯的日子,只要去她家總能分到塊肉。
「遇到難處隨時來找我,艾丹。」
少年覺得像是有了靠山般安心。即便後來當上混混頭目,他與她的緣分仍在繼續。
善良的她心疼這些孤兒。看見病逝的孩子時,甚至流着淚爲其祈福。還自掏腰包安葬了那孩子。
直到某天
艾丹團伙裏最小的安娜病倒了。六歲的小女孩連續兩天高燒不退,艾丹想方設法喂她進食,可食物剛下嚥就被吐得一乾二淨。
最終幼小的生命停止了呼吸。他再也壓抑不住撕心裂肺的悲痛。
「可憐的孩子…交給姐姐吧。」
她將幼小的遺體帶走。公共墓地裏又添了塊新墓碑。
不可能的。
「莉茲?好像沒見過呢。」
安娜死後,艾丹召集各街區孤兒首領商議。大夥都發現最近孩子失蹤得厲害。
「……莉茲呢?莉茲還沒回來?」
艾丹扭頭就拼命往據點狂奔。沒幹的泥漿濺得赤腳一塌糊塗,他卻顧不上這些。
首領們就此各自散入負責的片區。
少女最終還是沒有出現。
這股恐懼來得蹊蹺。怕得幾乎讓人發瘋。……他從未覺得姐姐如此可怕過。
「謝天謝地,看來他們沒對小鬼們的墳下手。」
「可被帶走的都是機靈鬼,這次連呆頭鵝都不見了。」
『太荒謬了。這種鬼天氣會有商隊出發?車軲轆早該陷進泥裏了。』
說不清緣由,就是莫名感到異樣。
門關上了。
「姐、姐姐,冒昧打擾真對不住……能分我們點喫的嗎?孩子們已經餓了兩整天……」喉嚨裏擠出的聲音比雨聲還啞。
不對,絕不可能。這太荒唐了。
「真叫人擔心,希望快點找到那孩子。」
「嗯?艾丹,出什麼事了?」
他衝進雨幕狂奔,找遍巷弄也不見人影。甚至跑到管轄區域外,女孩依舊杳無蹤跡。
「可你肚子都咕咕叫了,喫了飯再找。」
「肯定是看錯了吧?那天雨下得那麼大。而且我去過姐姐家了,莉茲根本不在那兒。」
「喂,艾丹。聽說你在找莉茲?」
「要真是被抓總該有動靜。可人都消失得無聲無息。」
「真的、真的太感謝您了!」
「這樣啊。」
艾丹捧着肉塊回到據點。空手而歸的孩子們看見肉塊都歡呼起來。
他踩着呱唧作響的泥濘衝到鄰家,渾身溼透活像只落水耗子。拳頭剛砸上門板,開門的姐姐就驚得瞪大了眼睛。
姐姐凝視着垂頭喪氣的艾丹,突然將門縫拉大了些。
「要進來坐會兒嗎?餓了吧?喫個飯再走?」
「……真的不用。姐姐,我先走了。」
「該不會扒竊失手了吧?」
「……大姐頭?」
「那就是看錯了。那孩子這麼說我纔來告訴你,心想要不要上她家瞧瞧。」
艾丹縮着脖子向卸貨的馬車工討要,好不容易纔得來兩片風乾肉。可這點東西哪夠填飽十張飢餓的小嘴。這種要命關頭,也甭指望其他孩子能弄來喫的。
『……看來得求姐姐幫忙了……』
連綿兩日的驟雨砸得乞討生意徹底泡湯。旅館老闆們最厭惡孤兒在自家門檻進出,孩子們根本沒法擠進那些大人扎堆躲雨的屋裏討生活。
暴雨停歇次日,隔壁區的混混頭目找上門來。
「拿回去分着喫吧。」
雖然平日承蒙鄰居姐姐諸多照拂,實在不願再伸手討要,眼下卻別無他法。
聽說七歲的莉茲沒回來,艾丹心頭猛地一沉。
就在這樣謹慎度日之時,艾丹聽聞公共墓地的屍體遭竊的傳聞。傭兵們唾棄着「這幫傢伙真是變態」,對此不以爲意,可艾丹心裏卻莫名七上八下。
「是嗎?知道了。那你走吧。」
不可能。那天他明明去過鄰居姐姐家,根本不見莉茲蹤影。
「準是被商隊大叔們看中帶走了。之前不也有不少孩子跟着離開?」
姐姐的目光……忽然透出幾分寒意。
其他團伙的孩子們又失蹤了幾人的消息雖在街頭流傳,艾丹卻只顧得上操心自家那羣小鬼。
關於那個話題的討論就這樣結束了。其實他們聚集於此的真正目的,是要共享那些需要特別警惕的新進城商隊和傭兵團的情報。
艾丹嚥下了那句「有人說看見您帶着莉茲」,這無異於當面質疑姐姐。
姐姐轉身便拎出半扇燻肉。
孩子們都說莉茲是被商隊大叔看中帶走了,艾丹卻覺得不對勁。有種詭異的直覺啃噬着他的五臟六腑。
「……明白了,謝謝您。」
「姐姐見過莉茲嗎?她突然不見了。」
「嗯,大哥。」
乞討看似不算高危行當,但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他們往往淪爲大人泄憤的對象。艾丹混跡街頭這三年間,早已目睹過無數暴行——那些殘忍的大人們不僅會因心情惡劣痛毆孩童,甚者會剁掉孩子的手指。在艾丹的團伙裏,缺一兩根手指的孩子比比皆是,更有不少因傷口潰爛而死的夥伴。
「保不齊會撞見狠角色,大家都機靈點。」
「哎喲……」
最終他帶着團伙的孩子們來到昔日同伴長眠之處。幸好那些墳塋的泥土都未曾翻動,完好如初。
聽到這話的艾丹立刻衝向了姐姐家。
「說不定被貴人相中呢?總比蹲街乞討強。」
「有誰見過她?! 」
「艾丹?」
艾丹後頸倏地竄過一陣寒意。
就在這當口,偏又撞上暴雨傾盆的日子。
「有個小鬼說看見你家大姐頭帶着她往西去了。」
「莉茲——!莉茲——!」
「啊…不用了,我得繼續找莉茲。」
絕對不可能的。
姐姐怎麼會做那種事。
她有什麼理由帶走莉茲?
根本說不通啊!
姐姐明明是最善良的大人!
艾丹最終決定忘記這件事。
不過是胡亂猜測罷了。他半點不願懷疑姐姐。
「給我點喫的吧。」
生活恢復如常。
除了莉茲失蹤,其他一切都和往常沒兩樣。
正乞討時,有人突然往他掌心塞了把果乾。
——!
頭回收到這麼貴重的食物,還給了滿滿一把。
艾丹驚詫抬頭。是個相貌極英挺的男人。
「想打聽些事。方便麼?」
「啊,好……!」
「聽說最近很多孩子失蹤。」
艾丹又想起了莉茲。
「是的,最近突然有孩子接連失蹤。」
「沒有目擊者嗎?」
艾丹猶豫着是否該提及姐姐的事,終究還是嚥下了話頭。那晚暴雨如注,何況他並未親眼目睹什麼。
只有艾丹站在入口處一動不動。
「啊。」
艾丹二話不說走在前頭。人家給了這麼多珍貴食物,這點忙算什麼。
一行人來到姐姐家中。她輕撫着艾丹的發頂,爲這段時間沒能照顧他們而道歉。
暮色漸沉時分,有人找到了艾丹的窩棚。是姐姐來了。
聽說有飯喫,孩子們興奮得上躥下跳。艾丹也被這歡快氣氛感染得笑彎了眼。
「下、下面很危險…我害怕……」
「不、不去了姐姐……」
「是生病。我們束手無策。幸好姐姐沒讓她被扔在街頭。」
「就是這裏。」
「她是經常幫助我們的姐姐。以前街上死去的孩子都會被扔在那裏不管,是她幫忙安葬的。」
正因如此,那天中午艾丹和孩子們終於嚐到了久違的水果滋味。孩子們咂着酸甜的果肉手舞足蹈,連連嚷着真好喫。
她走向屋子深處,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門。
「派對!」
「我不太清楚。不過萬幸的是,我朋友的墳墓完好無損。」
「聽說只有富人才辦得起!」
雙腿像是灌了鉛。腦海中警鈴瘋狂作響,警告他絕不能下去。
連接地下室的通道。
小傢伙們歡呼着撲向她,銀鈴般的笑聲響成一片。對這羣孩子而言,這位鄰家姐姐早已超越了尋常情誼。
「連可疑跡象都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都可以說。知道公共墓地大量屍體消失的事吧?大哥就是爲查這個來的。」
「別這麼說,姐姐。我們受了您那麼多恩惠,真的非常感謝。」
但餐桌上卻沒有食物。
「最近都沒能來看你們,對不起呀。餓壞了吧?要不要去姐姐家喫飯?」
姐姐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來吧,我們去餐廳。」
「要!」
「怎麼了艾丹?」
「姐姐?」
「姐姐!」
「能帶我去看看嗎?墓地實在太多了。」
「爲什麼?」
氣氛溫馨融洽。這是艾丹連夢裏都渴望的幸福時刻。
「應該……沒有吧。」
「……原來如此。」
青年蹲下身撫過墓碑前的泥土,指尖摩挲着乾燥的土壤。
「所以才討厭機靈過頭的小鬼。」
「可以參加熱鬧的派對哦,下面都準備齊了。」
青年又給艾丹多塞了些肉乾和水果。
接着輕聲呢喃道:
孩子們興高采烈地沿着臺階往下跑。
他的四肢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艾丹,孩子們。」
「姐、姐姐……」
「安娜。」
「明白了。謝謝你啊孩子。來,這個給你。」
他帶着青年來到公共墓地深處的小安娜墓前。正如他所說,泥土平整毫無翻動痕跡。
艾丹的神經突然繃緊了。
「朋友?叫什麼名字?」
「……….」
青年的眼神微微變了變。但艾丹並未察覺。
「我、我不……」
「這孩子怎麼會…抱歉,讓你想起傷心事了。」
所有人都幸福地笑着,能喫飽肚子。
「要去!」
「快走啊,孩子們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