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 劍指
《法師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3357 字
隊伍沿着望不見盡頭的螺旋階梯倉皇上行,腳下洪水正一寸寸吞噬臺階。此刻哪有工夫排查機關?橫豎都是死——或被暗箭穿心,或遭濁浪吞沒。
當肺葉幾乎被喘息灼燒時,他們終於撞進一處平臺。衆人剛踏上平地就癱作一團,喉嚨裏扯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劫後餘生的呆滯凝固在每張臉上,幸而洪水始終未漫過入口——這間石室想必經過精心測算。
雷卡迪團長挨個輕拍傭兵們發僵的臉頰,啞聲說着9;幹得好9;。禿頂的維克托扯着嗓子嘎嘎大笑,炫耀自己九死一生的好運。
「哈!老子命硬得很,這種破地方也配收我?」
「你小子不是運氣好才活命,是運氣差到差點送命。」
隨着那豪邁的笑聲響起,凝固的空氣終於開始鬆動。連發髻散亂的團長夫人也恢復了神智,甚至有餘裕整理自己凌亂的儀容。
「尤里克這小子,這回可真是多虧了你才撿回條命。」
「可你怎麼知道那後面藏着通道?」
衆人眼中都燃起好奇的火光。那道魔法分毫不差地轟在通道位置,顯然不是靠運氣瞎蒙,而是早有成算。
「大理石雕像底座刻着銘文——魔法師永遠指引道路。我原以爲是謎語之類的把戲,畢竟地下城總愛搞這種花樣。」
「操,文盲活該餵魚。」
「就你這豬腦,看到也反應不過來。」
大夥紛紛點頭。傭兵裏十個有九個就算看到銘文,八成也會像秤砣似的沉進水裏——就像那些沒腦子的同行。
「團長,要沒帶這小子來可咋整?」
「排着隊在水裏撲騰唄。」
令人喫驚的是,在那樣混亂的局面下,盜墓賊阿初居然沒忘從雕像裏抽回他那把寶貝劍。
「不愧是專業摸金的!在那當口還能惦記着順東西——佩服,真他娘佩服!」
「領了喪葬費就這麼多屁話!」
「哎喲,真漂亮。來親一個。」
「滾你媽的。」
牆根處矗立着石碑,銘刻着悼念勇士們奮勇戰死的祭文。尤里克在碑前垂首默哀。正是這些先輩的犧牲,人類才換來如今的安寧。
趁着休憩間隙,尤里克不僅拓印了碑文,還將每具石棺的紋飾逐一摹拓下來。
待夫人緩過氣來,探險隊再次啓程。穿過甬道時,最前排的隊員突然剎住腳步——新的石室中央矗立着可疑物體。
尤里克走近最近那副棺材,檢查棺蓋上的銘文——刻着姓名與簡短生平。
三位魔法師突然同時按住太陽穴,此前毫無反應的魔力探測此刻正瘋狂震顫。那絕非魔像,更像是…某種機關?
滿室魔力盡數收束至他足下,順着他身體攀爬,最終壓縮在右手食指指尖。
「我也覺得不像詛咒…不過還是得去神殿檢查下。」尤里克轉動着手腕,關節發出炒豆般的脆響。
雷卡迪團長厲聲喝令衆人遠離尤里克。年輕法師屏息凝立,生怕驚動異象。
『……棺材?』
「難道…這裏是公共墓地?」
阿初反覆強調,就算是盜墓賊裏的亡命徒也絕不碰棺材。她態度如此強硬,夫人也只好打消了開棺的念頭。
探險隊稍作喘息後,開始仔細探查房間。
——!
「快看那邊!」
「應該錯不了。」
「看來……這些人很可能就是當年與那些英雄並肩作戰的戰友。」
「尤里克…!」
僱傭兵們看着平日裏乖巧懂事的小夥子痛苦掙扎的模樣,紛紛朝他驚呼。但尤里克伸出胳膊示意他們別靠近,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她終於閉緊眼睛,咕咚灌下一口藥劑。隨即猛地扶住牆壁乾嘔起來,幸好沒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
但探險隊可不會老實按地下城的劇本走。衆人分散開來,有人敲擊牆面檢查暗格,有人蹲下繪製魔法陣——畢竟莽撞行事的人,活不到第二季。
「應該不是詛咒類法術。」團長用劍鞘輕叩地面,魔法塵埃泛起幽藍漣漪。
雖不確定是否最終密室,但和前廳同樣採用大理石牆面,顯得格外奢華。
雖不知何時能實現,他仍盼望着有天能將偉大先祖的遺志傳遞給後世子孫——
魔力球的光暈下,地面規律排列着某種物體——材質與牆面如出一轍…
早已體力透支的夫人不斷嚷嚷着要團長停下。隊伍在甬道中停了又停。尤里克實在看不下去,從行囊掏出藥劑遞去。夫人剛沾到藥水就哇地吐得天翻地覆。
可他們在房間裏既找不到通道,也尋不見機關。看樣子必須激活中央展示臺纔會出現通路。
「要放魔力球上去試試嗎?」
正當此時,尤里克的指尖突然刺痛。伴着機關運轉的轟隆聲,石壁裂開幽深通道。不明就裏的探險隊頓時歡呼:「果然該把魔力球放展示臺上!」
「沒事…我沒事…只是…有點疼…」他咬着牙擠出斷續的話語,冷汗順着脖頸滑進鎖子甲。
「…團長!快看那邊…!」
沒人料到會在此處發現棺槨。
受貴族夫人慫恿的探險隊長提議開棺查驗,盜墓賊阿初聞言頓時炸跳起來:
見尤里克神色恢復如常,雷卡迪團長走過來詢問狀況。年輕人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引發這場騷亂的貴族夫人一邊偷瞄衆人眼色,一邊指使雜役們收拾刀劍。傭兵們個個滿臉想罵孃的神情,但終究還是忍住了——畢竟貴族就是貴族,誰也不想因侮辱貴族罪惹上麻煩。
休整結束後,探險隊列成雙排沿着甬道行進。緊繃神經走了一整天,體力很快見了底。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
劇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原本單膝跪地的尤里克晃着身子站起來,舉起右手端詳劍指——除了殘留的灼燒感,那截手指看起來與尋常無異。
夫人掛着淚痕喃喃自語,劇烈反胃讓她眼角滲出淚花。
「全員散開!」
萬一再發生剛纔那種騷動就真完蛋了。即便她是個唯利是圖的主兒,終究也曉得錢財貴不過性命。
所幸石碑側旁就有通道。團長命衆人稍事休整儲備體力,再沿通道前進。
「呃啊啊…!」
尤里克咬緊牙關,灼燒般的劇痛令他彷彿正被烙鐵炙烤食指。
這條通道又長又窄。原本兩列並行的隊伍不得不改爲單列。
「臭小子別這麼笑,看着怪心疼的。」絡腮鬍副隊長揉亂了他的金髮。
「這輩子再也不喝了…絕對…!」
展示臺泛起藍光,突然朝魔力球噴湧出海量魔力。整個房間瞬間蔓延開湛藍血絡,探險隊立刻抄起武器警戒四周。
「誰要是再被斬首,可別怪我沒提醒。」
雷卡迪團長悄悄拿起展示臺上的魔力球。幸好通道依然穩定,他立即將其收回——即便是廉價魔力球也價值不菲。
團長厲聲警告衆人不得擅動棺槨。
擴散的魔力像在搜尋什麼,逡巡過隊員們的腳邊,最終朝着尤里克站立的地面匯聚。
「可您必須喝下去,夫人。要恢復血氣纔行。」
近二十具大理石棺整齊排列着。尤里克爲防萬一施展了魔力探測,卻未感應到任何魔法波動——這些不過是普通石棺。
——!
雖有些小插曲,但無傷大雅。探險隊再度沿着通道前進。
祭壇般的石臺從地面突兀隆起,檯面凹陷處剛好能放置一本典籍。那些刻意打磨的凹痕線條,彷彿在引誘來者放入某物。
探險隊員們的表情瞬間凝固成冰。
「絕對不能開棺!棺材裏頭機關重重,很可能灌滿屍毒,說不定還藏着詛咒。驚擾亡者安息準沒好事!」
「瘮得慌。」
這時其他傭兵才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關心。年輕人笑着道謝,露出虎牙的模樣讓人想起鄰家弟弟。
團長將一個備用魔力球置於展示臺上。霎時間爆發出強烈的魔力波動。
石臺側面浮現發光銘文:『獻上正確的鑰匙,前路自當顯現』
「…像是上坡路?」
尤里克確實察覺到極其細微的上升感,坡度緩得幾乎難以辨認。
敏銳的哈拉爾似乎也發現了端倪。
「團長,恐怕是在爬坡。」
這是個好兆頭。意味着他們正接近地面。
當他們再次抵達地下室時,一條向上延伸的階梯通道赫然展現眼前!
「該不會是…出口吧?」
疲憊的面孔瞬間被狂喜點亮。夫人迫不及待想立刻離開。
「要不要稍作休息?」
「……先出去,立刻出去。」
夫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團長安排隊員們逐個攀爬階梯。
尤里克剛踏入階梯通道,潮溼的泥土氣息便撲面而來。他本能地意識到:地表近在咫尺。
他們爬了許久的臺階。由於腳下黑暗,夫人好幾次差點滑倒。
終於。
「到頭了!」
領頭攀登的阿初突然喊道。緊隨其後的恩格爾加德猛地撞開封閉的頂蓋。隨着木板碎裂的聲響,衆人呼吸到久違的新鮮空氣。
不出所料,外界仍籠罩在夜色中。探險隊員們一個接一個踏上地面,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
「媽的…總算結束了!」
此刻連慶祝成功攻克地下城的力氣都沒有,若不立即休整,怕是當場就要昏死過去。
他們匆忙搭建營地,指派守夜人。勉強保留體力的成員率先承擔起值守任務。
強烈的疲憊感最終吞噬了他最後一絲清醒意識。
『……改日再想吧……』
他剛閉上眼睛就昏睡過去。
指尖每顫動一次,空氣便沸騰翻湧,大地隨之傾覆。
他試圖回憶先前身體的異狀。體內循環的魔力迴路毫無異常,手指目前也活動如常。
尤里克鑽進睡袋,揉着惺忪睡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夢見魔法師與魔族廝殺。
那根手指——正是劍指。
尤里克做了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