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 蛻變
《法師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3071 字
「鍊金學簡而言之,就是證明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相互關聯的學問。我們這羣被稱爲鍊金術士的人,爲了將物質轉化爲非物質,又將非物質轉化爲物質,進行了無數次實驗和研究。」
尤里克聽着阿德里安講解鍊金學,瞬間就沉浸在這門學問的迷人魅力中。
「你肯定在想物質與非物質怎麼可能產生關聯。但請思考:我們人類由物質構成,卻擁有思想與情感這類非物質存在。這意味着物質可以轉化爲非物質。反過來說,非物質也具備驅動物質的力量——思想能操控物質,能干涉實體。」
「原來如此。」
「放大視野來看,人類社會與文明正是物質與非物質的協作產物。缺少任何一方,文明都無法建立,二者缺一不可。所以說,鍊金學就是洞察世界本質的力量。」
「那魔力又是什麼呢?」
尤里克對魔力的存在充滿好奇。它既難被歸爲物質,也無法單純定義爲非物質。
阿德里安讚賞地伸手指向他,像是肯定這個絕妙的提問。
「事實上,鍊金術士們爲界定魔力的本質爭論了數個世紀。物質派與非物質派針鋒相對,最終得出魔力既是物質又是非物質的雙重結論——它是世間唯一兼具兩種特性的雙向催化劑。鍊金術的核心,正是駕馭這種遊離於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魔力。」
「所以是將原料與魔力結合,實現物質與非物質的轉化?」
「正是。」
鍊金學的要義大抵如此。若剝開那些晦澀的理論外殼,本質上就是用魔力煉製功效萬千藥劑的學問。
「研習鍊金學需皓首窮經。藥草猶如千面佳人——與不同物質結合會迸發迥異反應,就連最常見的卡普拉草也無人敢說完全參透。短煎爲良藥,久熬成劇毒;微量可愈疾,過量皆喪命。正如魔法沒有盡頭,鍊金之道亦無止境。」
「當真是艱深至極的學問。」
「雖艱難,卻也磨礪心性。……不過你這小子,倒是有這份韌勁。」
當然,阿德里安並非存心要考驗尤里克的耐性。只是陰差陽錯才形成了這般局面。
「在鍊金學中,世間萬物皆可成爲材料。據說登峯造極時能煉製賢者之石,不過嘛…我倒認爲這世上不存在那種萬能之物。即便真有,也絕非鍊金術所能造就。」
「我也覺得賢者之石並非真實存在。」
「唔…暫且就先說到這裏吧。」
阿德里安輕輕搓了搓手掌。
「可、可是這明明就是一撮啊……!」
可又能怎樣呢?在鍊金學的世界裏,萬事萬物都靠一小撮來解決!
呵,大驚小怪——阿德里安像從前那樣輕哼,卻沒了昔日的尖刻,只餘些許傲氣。
如今尤里克終於調製出了令阿德里安滿意的完美劑量。
這決定重若千鈞。尤里克露出了與年齡不符的瞭然微笑。
因爲尤里克而蛻變。
最初的恐懼已然消散。當她真正踏上街道,那份無形的畏懼便如晨霧般褪去。
* * *
尤里克朝她伸出手。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那些長久揹負的重擔、壓抑、悔恨與絕望,如同謊言般消散無蹤。
「尤里克。」
「能否請您列張採購清單?我即刻去辦。」
兩人一步步並肩前行。
於是這場波折不斷的鍊金學教育正式拉開了帷幕。
「以後還能常來請教嗎?」
「……當然可以,畢竟你是我最出色的後輩。」
她真切感受到,在自己消失的歲月裏,世界竟已天翻地覆。
「嗚……」
阿德里安望着這幅景象,忽然怔怔地出神。
兩人並肩邁出小屋時,璀璨天光正傾瀉而下。
但阿德里安卻敏銳察覺到了他的天賦。或許是幼年習畫的緣故,抑或是與生俱來的才能——這傢伙的眼力與手上功夫確實出衆,而這兩樣正是鍊金術最關鍵的天資。
鍊金術士的殘酷信條:親手調製的藥劑必須親口驗證功效
「這能叫一撮嗎?混賬東西!」
很快進入阿爾芬海姆後,阿德里安像鄉下來的少女般,睜大好奇的眼睛打量着數十年間劇變的工作室街。
『此子無論鑽研何道,必能成大器』
「世上本就不可能窮盡所有藥方。重點在於篩選你需要的配方,不斷精進改良。」
「我們同去。」
對魔女而言十年不算漫長,但阿爾芬海姆確實煥然一新。
蒼白的臉頰恢復了血色,凌厲的眼神化作春水般的柔和。
她心底坦率地承認——自己也想延續與他的緣分。
「我能教你的就到此爲止。剩下的要靠持續調配來積累知識。」
啊——
「好了,現在開始吧。跟上。」
「呃…這不就是…發黏的狀態嗎?」
「嘔…前輩…這真的喝不下去……」
「啊。」
「鍊金學重在實踐與經驗。唯有反覆嘗試,方能得心應手。總得親口嘗過藥草,經歷過腹痛嘔吐,纔算入門。」
暮春將盡的森林靜謐如畫,帶着草木清香的微風拂過衣襟。
認出鍊金術大師兼大魔女阿德里安的魔女們,驚得瞪圓了眼睛。
「………什麼?! 」
阿德里安躊躇片刻走進臥室,再出現時頸間已繞着真絲圍巾。
「感覺如何?」
「感激不盡。」
「臭小子!」
「莫非你以爲鍊金術能輕鬆學會?大錯特錯。不親身經歷怎麼行?未在自己身上試驗過的藥劑絕不可用於他人——這纔是鍊金術士的鐵則!」
因不識一撮之量遭訓斥
「一撮!我分明說過只要一撮!」
他們在工作室街流連許久,連要買生活用品都忘得一乾二淨。
亂如茅草的頭髮如今梳得一絲不苟,粗布衣衫換作了整潔的裝束。
「…很不錯。」
談吐從容不迫,舉止優雅得體。
「現在夠火候了。」
「我說過只要攪拌到略微發黏的程度就行!這都粘成漿糊了!」
「……稍等。」
尤里克被後續的話語驚得瞪圓雙眼。瞧見他這般反應,阿德里安露出促狹的笑容。
阿德里安凝視着說話的尤里克,嘴角噙着一絲淺笑。
阿德里安變了。
因此在鍊金學裏,必須深刻理解「一小撮」「比一小撮稍少」「比一小撮稍多」這類概念。尤里克當初就差點被這些逼瘋。
「晚輩銘記在心。」
「不喫乾淨就別想出這個門!」
與其他學派不同,修習鍊金術根本是苦難的輪迴。尤里克甚至懊悔起自己當初爲何要莽撞選擇這門學問。
雖說答應傳授鍊金學,阿德里安心裏卻始終有些不安。雖說量器和天平一應俱全,但當數十種材料需要按複雜比例調配時,根本不可能把所有粉末都過秤。有時遇上只需微量添加的情況,更是全憑手感行事。
「遵命,前輩。」
就這樣以「一小撮」爲標準過了三個月。
他將成品藥水灌入藥瓶遞給她。她淺嘗一口,饜足地點了點頭。
魔女們小心翼翼地行禮,阿德里安從容回應。
時隔數十年的出遊,讓阿德里安胸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輕快感。
「……多謝指教。」
因不識黏稠程度遭訓斥
「是的,前輩。」
「以後不必再替我跑腿了。」
「不,我沒關係的。」
「不,往後我想親自做這些事。就這麼定了。」
「那麼…遵命。」
阿德里安招呼尤里克進屋喫飯,木門發出吱呀聲響。
藥草烤麪包的香氣飄散……有種原始的健康滋味。尤里克想起在某次煉製藥水時嘗過類似味道。
「都是對-你身體好的材料,快喫。要喫完。」
「……是。」
用完餐的尤里克在離開木屋前,突然向阿德里安提出請求。
「前輩,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說。」
「能爲您畫幅肖像嗎?」
阿德里安的眼睛微微睜圓。隨即眼尾漾起溫軟的褶皺。
「畫吧。」
窸窣聲響起,尤里克從揹包取出紙張和木炭,在客廳扶手椅坐下。
大魔女阿德里安鄭重整理衣袍端坐椅中,此刻連脣角都帶着弧度。
他描繪她的容顏。每一筆都凝神優雅,像在編織月光。
「給您,畫好了。」
畫作完成,他恭敬地將肖像畫遞到主人手中。
她的小屋再也不顯得孤寂。
阿德里安接過畫作,久久靜坐着。她的目光逐漸渙散,眼眶一點點溼潤起來。
…正當感動如潮水翻湧時,屋內突然炸開清亮的斥責聲——
暮色不知何時已浸透天際。
「謝謝你…好孩子…真的謝謝你…」
少年尤里克,如今已十七歲了。
……魔法也無法阻擋的歲月,此刻正似江水奔流不息。
「尤里克你這小子!說了對身體好要全部喫完的!」
尤里克悄然起身離席。
糟了。定是方纔實在咽不下、偷偷藏在椅底下的藥草麪包被發現了。
尤里克慌忙奪門而出。
霞光暈染的小屋裏,如今擺滿了雕塑作品。
「那麼我先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