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1 魔法師的弟子
《法師的生存之道》 · 점선 · 6140 字
今年九歲的尤里克上面有三個哥哥。其中三哥盧克在大人眼裏屬於那種『沒多大用處』的人。
他小時候生過大病,雙腿發育畸形導致行動不便,連這窮鄉僻壤裏最能讓人體面謀生的伐木活都幹不了。但也不能整天窩在家裏喫白食,所以他常趕着牛羊在野地裏轉悠,順便照看年幼的弟弟們。
雖然大人們覺得他是個廢物,可對尤里克來說,這個哥哥缺不得。
無論問什麼,盧克幾乎沒有不知道的。就算真遇到不懂的,他也總會想方設法弄明白,回頭一定能給弟弟講清楚。
比起同齡人,三哥身材瘦小得多,臉上卻總掛着不散的微笑,那份睿智和大度也遠超年齡。看着成天陰着臉、好像對什麼都充滿怨氣的父母,尤里克感受不到多少親情。於是那份過剩的孺慕之情,全都傾注在了三哥和比他小三歲的弟弟身上。
尤其令尤里克對大哥盧克心懷感激的是,他教會了自己繪畫與雕刻的手藝。
終日與自然爲伴、在田野間遊走的盧克,想必也是迫不得已才自學了這些技藝。對於沒有玩伴的他而言,唯有繪畫與雕刻能充當消遣。
於是尤里克每日從爐膛裏扒出燒剩的木炭,以石頭和樹皮爲畫布塗抹。畫膩了便操起石刀,將小木塊一點點削成精緻的雕像。雕刻雖是兄長更勝一籌,繪畫上卻是尤里克技高一籌。
最初幾年只有尤里克和盧克結伴遊蕩,待三歲的妹妹能蹣跚走路後,三人便形影不離。
妹妹雖嬌弱又好奇,卻從不會無理取鬧,總是乖巧地跟在兩位哥哥身後。沒過多久,她也迷上了跟着他們塗塗畫畫。
雖然日子過得清貧,這段時光卻彌足珍貴。別無所求,只願這般樸素的寧靜能永續長存。
……就在那一天,意外突然降臨到尤里克身上。
爲了摘取高樹上的果實,尤里克攀爬樹幹時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落在地。
後腦勺猛撞在泥地上的瞬間,他聽見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大哥焦急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這些聲響如同遙遠山谷的迴音般漸漸淡去。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刻,某些朦朧如薄霧般的古老記憶悄然浮現,讓他的意識在前世記憶的長河中恣意飄蕩。
再度睜眼時,粗糙的木樑映入眼簾。守候在旁的大哥紅着眼眶告訴他,自己已高燒昏迷整整一日。原來這位素來沉穩的兄長始終攥着他滾燙的手,腫脹的眼皮分明殘留着反覆被淚水浸透的痕跡。
雖然剛與死神擦肩而過,尤里克此刻的思維卻異常清明,彷彿只是經歷了一場酣眠。
「感謝諸神……真是太好了。」大哥顫抖的指尖拂過他前額,「當我以爲要永遠失去你時…連指尖都在發冷。定是光明女神垂憐我們兄弟…」
兩人相擁痛哭一場後,尤里克發現大哥左臉頰腫得通紅。後來妹妹嘰嘰喳喳地說起,父親又唸叨着9;養個殘廢不如讓他死掉算了9;,向來溫順的大哥竟生平第一次頂撞父親,結果捱了耳光。山下診所的老婆婆不肯來診治,也是這個緣故。
總之奇蹟般甦醒的尤里克,通過這次墜落事件朦朧意識到自己是個轉生者。但前世的記憶並不十分清晰,仍舊如夢境般模糊混沌,只是偶爾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前世的記憶和習慣。
「大哥……如果我說自己是從別的世界來的,你會相信嗎?」
「只要你願意。」
「那給我畫幅肖像。」
在父親眼裏——不,在整個村民眼裏,不能幹活的盧克根本不算成年人。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恐怕連婚配都困難,註定這輩子只能打打下手了此殘生……
當女子纖纖玉指掀開我壓低的兜帽時,驚世容顏驟然顯現。尤里克瞳孔驟縮,恍若被施了定身咒。他的視線如蝶戀花般緊黏在她臉上,再難移開半分。
盧克、尤里克和小妹耶莉擠在人羣中爭相圍觀這羣稀客。孩子們更炸開了鍋——他們見慣伐木的斧頭,哪曾見識過寒光凜凜的真傢伙?油光水亮的皮甲,鉚着弧形鋼板的護肩,足有孩童高的反曲弓,還有那些佈滿尖刺的鈍器,都讓小傢伙們眼睛發亮。
尤里克匆匆跑下土坡,擠進嘰嘰喳喳的村民堆裏打聽,才知這是一隊途經此地的傭兵。若非領隊的馬車車軸突然斷裂,他們本該直奔男爵領城,實在不必繞道至此。說是偶然也算偶然,若言命運便當命運。
就在這時,原本伏在遠處寫生的妹妹突然跳起來,指着某處發出尖叫般的呼喊。
盧克顯然沒料到尤里克會這麼說。事實上這也是尤里克第一次向大哥吐露心聲。但很快,那雙溫暖的手就輕拍起弟弟的脊背,大哥臉上又浮現出特有的笑容。
這支暫歇兩日的傭兵團,離村前竟全員成了尤里克的模特。少年指縫沾滿炭灰,眼睛卻亮得驚人。
事故後雖未得到特別治療,但幸運的是尤里克身上並未出現明顯症狀。即便如此,大哥仍放心不下,每天早晚都要仔細檢查弟弟身上是否有什麼不適之處。
大哥瞪圓了眼睛直盯着弟弟。尤里克瞥了眼正專注畫畫的妹妹,重新迎上兄長的目光。
「那小哥你是天使嗎?」
所幸他迅速回神,端坐在她對面的位置。
「這樣啊…你說得對…我們家弟弟註定要成爲大人物。大人物就該闖蕩世界!既然這是你的心願,當然要支持!沒錯,伐木這活計太埋沒你了。」
當畫完所有人只差最後一位時,尤里克走向角落那個深戴兜帽的身影。
那聲音如絲綢掠過水晶,恍若神國傳來的清唱,聽得少年耳尖發燙。
天真的妹妹睜圓眼睛問道。尤里克笑着糾正:『天使不是我,是咱們大哥纔對』。
傭兵們面面相覷,眼中閃過意外的神色——沒想到她竟會如此爽快地答應。
「娜麗小姐,要爲您畫一幅嗎?」
「多謝誇獎!」
「哥希望我和貴族結婚嗎?」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父親大人恐怕不會同意……」
當首領炫耀肖像時,其餘傭兵也紛紛圍上來索畫。金屬鎧甲碰撞聲與粗獷的笑聲混作一團。
「謝謝!」
……!
當然,沉甸甸的銀幣最終都進了父親口袋。接下來賺的,想必也難逃這般命運。
「想被當成大人看待,就得好好學手藝。」
「會的,大人!」
他嘩啦抖開揹包,將平日練習的畫作鋪了滿桌。兜帽人沉默着用手指撥弄那些泛黃的樹皮紙。
總之,好不容易求得父親寬限幾天的尤里克,在山坡上畫畫時突然問大哥。
就這樣一個月的光陰轉瞬即逝。
尤里克突然較起真來。
「尤里克不管做什麼都會很出色!肯定是村裏最棒的!而且你長得這麼俊俏,說不定以後能娶到男爵閣下的千金呢!」
在這貧瘠的鄉野,無論男女,好樣貌都是天賜的福分。即便對方只是邊陲的騎士男爵,能與他們聯姻,也是這片窮鄉僻壤裏幾乎唯一的出路。
正在好奇張望的刀疤臉男子突然叫住了他。
酒館般喧鬧的民居里,他彷彿突然失聰,只覺天地間唯餘彼此。
「這事大哥陪你一起想辦法。」
「哥哥!村裏來人了!」
可大哥卻真心實意地爲他高興,彷彿自己的處境根本無關緊要。
大人們揮手驅趕着這羣嗡嗡亂飛的小蒼蠅,可孩子們轉眼又聚攏回來,活像粘在牛屁股上的蚊羣。
盧克察覺到弟弟的興奮,也出聲鼓勵。不過他偷偷建議,別把掙來的錢全交給父親,好歹藏住一兩枚銀幣。
傭兵隊長模樣的中年漢子朝尤里克拋出枚銀幣。少年掌心傳來的金屬涼意,是他生平接觸過的最大財富。
當然,尤里克也不是蠢到聽不懂兄長弦外之音的木訥之人。
次日天剛破曉,尤里克就衝進僱傭兵借宿的鄰家開始畫像。肖像畫每幅收銀幣一枚。對這些刀尖舔血的傭兵而言,一枚銀幣算不得什麼大錢,可在這窮鄉僻壤,對孩子們卻是筆鉅款。
雖然商隊確實會定期來村裏採購木材,但這羣人既沒帶運貨的馬車,人數也遠超往常。
「……還行。」
尤里克從揹包裏挑出保存最完好的樹皮紙,凝視着優雅端坐的女子,炭筆在紙面沙沙遊走。
「大哥,我想去看看廣闊的世界。不願一輩子窩在這種地方砍木頭過日子。」
「沒白花錢,有兩下子。」
「那難不成我纔是弟弟,尤里克纔是哥哥?」
「各位的委託我都接!」
聽到這個問題,大哥露出奇妙的笑容,溫柔地揉了揉尤里克的頭髮。
「其實…我根本不想要那些。所以哥,我不想…這樣過一輩子。」
「喂,小子。過來…會畫畫嗎?」
兩個哥哥同時轉頭望去。果然有十幾人正沿着進村的唯一土路走來。
「不必。」
「那我這就開始畫了!」
但尤里克不在乎。此刻他貪婪呼吸着皮革與鐵鏽味,任由新鮮的人與事如顏料般潑灑在人生畫布上。
或許殘障的大哥算是例外,但四肢健全的尤里克已隱約察覺——是時候結束這樣的生活了。通常這個年紀的孩子,都該正式跟着大人們學習伐木手藝了。
「嗯,知道啦。」
「畫吧。」
尤里克深鞠一躬接過銀幣,木炭在樹皮紙上沙沙遊走。炭粉飛揚間,張頗具神韻的肖像已然成型。傭兵撫摸臉上刀疤的凹陷處,竟露出滿意的笑容。
父親也開始催促他做好跟隨自己幹活的準備。
尤里克瞬間被這畫面擊中,慌忙從皮揹包裏掏出樹皮紙,捏着木炭條簌簌勾畫起來。
「我畫得可好了!您瞧瞧這些!」
「去去去!小鬼頭別在這兒礙事!」
「……這是什麼話?」
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父母眼底分明藏着小小的期待。畢竟尤里克總被人說,明明出身鄉村卻生得一副貴氣樣。
生活重歸平靜,尤里克依舊如常作畫雕刻。只是有時他會循着前世的記憶,將那些朦朧的畫面描繪出來。
作畫的尤里克全神貫注,卻沒發現女子打量他的眼尾正微妙地眯起。
他傾注全部心血勾勒每一筆,經漫長繪製後終於遞出完成的肖像畫。
「多謝您成全。」
她出神地凝視着木皮上描繪的自己肖像,久久凝然不動。半晌才緩緩抬頭,用毫無起伏的音調對站得筆直的他發問。
「願意跟我走嗎?」
喧鬧的客廳霎時靜得像被冰瀑擊中。
尤里克也瞪圓了眼睛陷入沉默,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隨後她揭開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魔法師。可以教你魔法。」
啊。
少年瞬間僵成了石雕。
「…不願意就罷了。這是酬勞。」
她竟遞來一枚金幣。尤里克顫抖得厲害,倒不是因平生首見金幣——雖說確實喫驚——但還不至於爲這點事就肝膽發顫。
而是這魔法師突然自曝身份要他追隨的衝擊,以及想象跟隨她離開村莊的那一瞬間。
他連回答都未能組織好就逃也似地離開,朝着大哥所在的山坡狂奔而去。
盧克一如既往地坐在妹妹身旁雕刻着木塊,等待弟弟歸來。
「尤里克,你來了。」
「哥、哥哥!我、我見到魔法師了!」
尤里克顫抖着嗓音如同告解般說道。
「而且魔法師說要教我魔法!」
「…當時你怎麼回答的?」
「不知道,太突然了。現在腦子裏亂成一團。」
「嗯。」
可尤里克……想到要撇下摯愛的大哥遠行,心臟就像被鈍器碾過。淚水不斷湧出眼眶。
晚飯時分,父親盯着尤里克命令他交出今日工錢。少年偷偷藏起兩枚銀幣,將其餘盡數奉上。
忽然有手指輕輕戳他的肋間。
「嗯。」
大哥盧克解開拴在樹上的繩索,牽着牛羊緩緩走下山坡。弟弟還在追問魔法師是什麼,尤里克隨口敷衍說就是傭兵的一種。大哥卻始終沉默不語,拖着瘸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愁緒。
尤里克在耶莉的額頭和臉頰啵啵親了兩下。正在夢鄉的她小聲哼唧着。尤里克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整座農舍很快被鼾聲佔據,唯有尤里克睜着清亮的眼睛,盯着茅草屋頂縫隙間漏下的星芒。
懵懂的耶莉剛發問,卻發現兄長彷彿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
兩人躡足溜出屋子。月光像打翻的牛奶潑在穀倉茅檐,驚醒了睡夢中的母牛,它發出「哞——」的悠長低吟。
「哥……」
「走吧。出發那一刻就別再留戀。尤里克,你得狠下心來!等該做的事都做完再回來。在那之前,絕對別回頭!」
「非要惹我發火?你該知道大哥生起氣來多可怕吧?」
「哥……」
「那大哥豈不是要獨自留下了。」
尤里克喉頭猛地發緊。雖只隱約記得前世片段,但他還不至於蠢到看不出大哥不願成爲自己的拖累。
他匆忙背起皮揹包擠進人羣,尋找着昨天承諾要教他魔法的女法師。
「明天起跟着我幹活。人活着就得勞作,賺錢娶妻,開枝散葉。」父親用筷子敲着木碗,麥粥濺在斑駁的桌面上。
「該和我們漂亮的小妹告別啦。」
「那位法師大人看出你的天賦了。多好的機會啊,嗯?說不定這輩子再難遇上。所以必須走,沒商量。人家說要教你魔法是不是?那當然得學。去闖蕩廣闊天地吧尤里克,這不正是你念叨的嗎?」
「好,一定讓我看。等你走遍天下,就告訴我世界是什麼模樣。」
「你也跟着去。」
「哥哥!哥哥!」
「現在輪到你我都該長大的時刻。這些年我們正是爲此準備着。尤里克……就算爲了大哥,出發吧。請成全我,成爲真正的兄長。」
「尤里克,大哥愛你。無論你選擇哪條路,我都爲你祈禱。你定能闖出名堂——我對此深信不疑。因爲你聰慧又善良,終將成爲……令我驕傲的大人。」
尤里克就這樣告別了家,在傭兵們駐紮的屋舍附近度過了充滿期待與忐忑的夜晚。筋疲力盡打盹的他,突然被嘈雜聲驚醒。原本漆黑的天幕已暈開朦朧的晨光,傭兵們正忙着收拾行裝準備啓程。
「……先回家吧,天快黑了。」
「嗯,直接跑來這兒了。」
「尤里克,醒着?」
「跟我來。」
「該不會…還沒告訴父親吧?」
「……啊?」
「我不走,就留在大哥身邊。」
「我得照顧耶莉呀。況且這腿也不方便。所以呢,大哥在家等着。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給你接風。明白不?」
「哥哥,魔法師是什麼呀?」
這確是他曾經的渴望,此刻仍在胸腔裏灼燒。
兩人突然用力相擁。骨節發白的力度裏,裹着化不開的深情。
「尤里克——!」
盧克對遠去的弟弟不停揮手。尤里克也一步三回頭地揮手告別。
餐畢,全家沉入黑甜鄉。
「你在這兒稍等。」
大哥擦掉了弟弟的眼淚,可他自己也笑着流淚了。
大哥猛然提高嗓門。他冷着臉瞪向弟弟,眸子裏凝着寒霜。
兄長手中忙碌的石雕刀突然懸在半空。
「是,父親……」
尤里克只能這麼反問。大哥聞言苦笑,揉了揉弟弟的頭髮,像在誇他是個懂事的孩子。
「明兒那些人要走,你知道吧?」
尤里克緩緩點頭,喉結滾動着嚥下嗚咽。
「嗯,記住了。大哥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健健康康等着我。我們說定了!」
「走。離開這兒。離開這窮鄉僻壤。去擁抱廣闊天地,尤里克。你生來就該如此。唯有如此才能成爲偉大的人!你絕對做得到,我敢保證。」
被冷落的小妹抓住兩個哥哥的衣角直跺腳。
「是時候啓程了,尤里克。所謂成長正是如此。要成爲大人,有時就得咬牙做出艱難抉擇。」
盧克獨自進屋,拿出尤里克常背的皮革揹包,又把熟睡的耶莉馱在背上,回到了穀倉。
「糊塗!現在非走不可!尤里克,這是最後的機會!離開這鬼地方的最後機會!你必須走。難道要一輩子劈柴到老?到死都困在這兒?」
「乖,等會兒再說,耶莉。讓哥哥們先商量完…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那大哥你……」
「嗯…大哥。我會看遍世界再回來。我要走遍每個角落,還要畫滿一整沓畫帶回來。到時候全給大哥看!」
大哥猛地攥住弟弟的肩膀。那雙骨節嶙峋的手竟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道。
尤里克與盧克的目光在煤油燈影裏倏然相撞。
晚霞已逐漸染紅天際。再不回去恐怕要挨父親好一頓訓斥。
「嚇傻了直接跑出來,錢都沒敢拿。那位法師大人甚至要給我金幣…」
「娜麗大人!請讓我跟您走吧!」他聲音發顫地懇求着。
女法師凝視他片刻終於頷首。傭兵們發出果然如此的笑聲,粗糙大手砰砰拍打少年後背。
「以後要叫我師父。」法師指尖泛起冰藍微光。
「是…師父。」少年改口時睫毛上還掛着晨露。
隨着車軸吱呀轉動,修補過的馬車載着他們緩緩駛離村莊。輪轍在泥地上犁出蜿蜒的痕。
破曉金光刺透雲層,爲熟悉的故鄉坡地鍍上流動的琥珀。風送來牧羊人遙遠的吆喝。
尤里克突然扒住車欄——高坡的岩石上,大哥的身影宛若一尊守望的雕像。
那個身影始終凝固在晨曦裏,直到蜿蜒的山路將一切吞沒。
顛簸中少年翻檢行囊,突然摸到個冰涼堅硬的物件——那是大哥悄悄放進去的小木雕。
那是一座小巧的雕像,刻畫着尤里克、盧克和耶莉並排而坐的模樣。
尤里克將它緊緊捂在胸口,無聲地啜泣着。
九歲的深秋。
尤里克以魔法師弟子的身份離開了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