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总统暗杀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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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早晨。

纽约比平时稍微安静些。

在莫格利酒吧玩到早上的女孩子们坐着的好车三三两两地开过，没有摊子卖咖啡和早饭，也没有繁忙的工薪族，小孩子们在路上和狗一起玩耍。

终于，各处出现的人往同一个方向前去，前往耸立于曼哈顿岛重要的塔形建筑——帝国大厦——在曼哈顿哪里都能看见的，新大陆的象征性高楼。

一弥从敞篷车后面看向周围，嘀咕着：「人都聚起来了呢。」他手上的手铐已经被解开了。

「是啊……」

维多利加表示同意。

「演讲是早上开始第一个吧……我们要快点才行了。」

本杰明警官怀疑地看着一弥。

「但是，如果你真的是实行犯，一眨眼工夫，就会被砰地射杀掉哦。」

「本杰明，如果事情发展成那样，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维多利加一手拿着金烟斗，用老妇般低沉嘶哑的声音威胁他。本杰明警官吓得浑身一抖。

「开，开玩笑的啦，肯定会尽力毫发无伤地逮捕啊。」

信号灯转成了绿色，敞篷车继续向帝国大厦前进。

现代的巴比伦塔——帝国大厦有着黑色和灰色的钢铁外墙，仿佛是经由巨人之手刺入大地的巨剑。尽管从曼哈顿的各个角落都能看见它，一旦走近，却因为过于巨大而无法看清全貌。

在其前方是水泥铺设的广场，有喷水池、行道树等及其常见的设施，充分符合一般民众的使用要求，可谓是新大陆目标性的场所。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楼前面增设了演讲用的舞台，象征着开拓者治国的星条旗随风飘扬。

为了演讲大会而聚集再次的市民被穿制服的警官往后推去。新闻记者们也聚在一起，一边想从警官那里问出什么，一边抢着确保好位置。

异样的气氛渐渐笼罩了现场。兴奋和紧张让广场仿佛变成了别处，不思议的热气扩散开来。

维多利加和孩子们坐着的彩色敞篷车仿佛飘荡在人海中的一叶扁舟，随着呼叫声不停地摇晃。一弥坐到了维多利加的旁边，举止轻盈灵活，漆黑的刘海轻轻摇动。本杰明警官不敢大意地监视着一弥。

在像是汹涌的波浪一般摇动的人潮彼端，演讲台边的报道关系者们正聚在一起不停按快门做记录，一瞬之间，看见了黄绿色的外套。

「尼克！」

「雷蓓卡小姐？」

「啊，希望是久城君被洗脑了，希望是久城君被洗脑了，希望是久城君被洗脑了……」

演讲还在继续。

本杰明警官战战兢兢地说：「是哦？但是，找不到啊，尼克……我说啊，是不是其实久城君是犯人啊？我确认一下，你没有带武器吧？喂，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本杰明警官揉了揉鼻子。「哎呀，这下难办了。」

一弥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奔跑着，奔跑着……

维多利加也下了车，环视广场。

「啊啊，尼克……！」

一弥拨开群众试图过去，但是没有办法前进多少。他礼貌地说着「对不起，麻烦让一下……」想要从中间走过去，后面跟着的本杰明警官则是吵闹着「给我让开」，还说出了「我是警察，让开——！！」然而声音还是渐渐地远了。

「——我们是满怀荣耀，崇高的开拓村中的一员！」

群众的呼声更加强了。风吹得维多利加的银发不停摇动。

「哼，他也好你也好，怎么会在这种高端的工作场上呢！……话说，你们怎么没在一块？真少见。」

「……维多利加，刚才的话，为什么你会事先知道呢？该不会是你写的稿子吧？」

高尔斯华绥氏举起双手回应大家的声援，广场逐渐安静下来。

「尼克！」

「今天的纽约演讲大会能够顺利的话，不仅仅是他个人，这个国家的将来说不定也会为之改变。原来如此，怪不得被称为长官的谜样人物，会让化身为杀人机器的G·I·布雷德博士来阻止这个事态。……看，让他能够名留青史的演讲开始了！」

啊，再不快点就够不着了！他冲刺着，大声喊道：「喂！尼克！」

「——Hello New York」

一弥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管前辈们，继续跑着。

被本杰明警官撞到的男人发怒了，他的伙伴也聚齐起来，挡住了本杰明警官的路。被群众包围的本杰明警官朝一弥大喊：「喂！」

「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

「……呀?! 」

「哼，大概能够预想到而已。都不需要用上智慧之泉。」

维多利加缩成一团坐在一弥脚边，像是同乘在风雨飘摇的小舟上一样，被群众们推动着。晃动中她不忘查看周围，小声提醒：「高尔斯华绥氏终于登场了。」

「找，到了……！」

（话说，来了这么多人，高尔斯华绥氏到底是多有人望啊，好厉害！）

一弥从车头盖上面飞奔下来，本杰明警官急忙去追。一弥转身喊道：「维多利加！在那边！黄绿色的外套！！是尼克！！在报道关系者们的角落里……！」

〈公路日报〉的前辈二人组注意到他，疑惑地问：「哦，这不是久城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维多利加小小的鼻子哼出了声。

一弥不由得更加担心了。

一弥在数不清的群众人潮中四处查看，凝神寻找尼克远看依旧很醒目的外套和会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身高。

维多利加吹着金烟斗。

「你等一下……」

咦？

维多利加见状评论：「哦，这男的看上去不错嘛。」

高尔斯华绥氏的演讲的确是充满了希望。但是，那是真实的吗？年轻的战伤者作为这个国家的的光与影存在着。自己的青春也有一部分存在这些影子里面。一弥有那么一瞬间思如泉涌。

具有穿透力的动听声音得到了群众的狂热回应。高尔斯华绥氏带着笑容开始演讲。

一弥吓了一跳。

「合众国的价值还在继续上升！在纽约的华尔街里，新的黄金浪潮正在涌起！一个新的国家……！」

「是啊，如果尼克是犯人的话就头痛了……我已经在这里了，还好说一些。」

「因为，善意是人们的意志和信念，而恶意是各自的业具有个性……」

在广场的正中央——

「各位！我们美好的合众国，有幸作为战胜国度过了第二次暴风雨，现在更是作为领导者，牵引着世界的经济发展。那我们在这以后，应该如何生存，如何发展？请务必提供你们的意见。我们将会继承建国之父的理想，努力实现建立于国民、为了国民的政治体系！为此……」

「高尔斯华绥先生！高尔斯华绥先生！」

「啊?! 额，那个……？。

「刚好！你们去找一个可疑男子并且压制住！此人似乎有意暗杀高尔斯华绥氏！」他转向一弥：「尼克有什么特征？」

「接下来是经济发展，政治团结，然后，每个人都……」

高尔斯华绥氏……国民之父……完美的丈夫……理想的上司……还有新的美利坚合众国的目标，成功的男性……

「高尔斯华绥氏，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思考方式也很好懂……相比起来，充满恶意的魔爪才更难预测呢……」

「……都到这里了，已经能确定久城君不是犯人了吧？看见总统候选人都没有什么变化……哇，赶不上了！」

说出的话如出一辙。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那是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动听声音。群众们以狂热的的欢呼声予以响应。

从后面传来一句，久城君，我的份就拜托你了。

「啊！」

在谈话的时间里，群众的数量也急剧增长起来，已经没办法在人堆里将一张张脸看清。车子被人潮包围，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出到广场外面了。一弥看着本杰明警官：「我可不知道会这么多人啊。」本杰明警官答道：「不，恐怕政府、警察和报道机构也不知道吧。高尔斯华绥氏有着无法想象的人气啊。」

一弥将报道关系者的证件戴在胸前，在人群中艰难前进，一心寻找着黄绿色的外套。

「哎呀，久城君。」

一弥正忙着去找尼克，听到之后吓了一跳。

一弥开始思考起来。

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找到尼克。他摇了摇头，在周围努力寻找着。

「演讲开始了。久城，今天恐怕会留在历史上吧，不是能看见好东西吗。」

群众们从身穿套装的白领，到穿着工作服硬是翘掉工作过来的劳动者，年龄、职业、种族各异。看来并不是仅仅获得某个特定人群的支持，而是不分对象将纽约的市民们聚集起来了。

群众们哇地欢呼出来，地面几乎为之撼动。阳光洒落下来闪耀刺眼，仿佛在祝福这个国家的未来。

「用这双手，让我们崇高的美利坚合众国——！」

人们好奇地上去围观，警察们警戒起来。发现从车上下来的是本杰明警官之后顿时脱力。本杰明警官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抱着泰迪熊下指令。

一弥回头看着他，本杰明警官的表情十分苦恼，死死地观察着一弥。

甚至有操之过急的呼喊声混在其中。大家接受了这个玩笑，发出快活的笑声。

他大叫一声，忽然从腰间的枪套里拿出手枪扔给一弥。一弥吓了一跳连忙接住，看着本杰明警官严肃的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维多利加吸了口气，跟高尔斯华绥氏同时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

「就是啊，如果你是犯人就不用愁了！只要来一枪就好了啊！」

雷蓓卡眨巴着眼睛。她手上拿着笔和本子。

维多利加咬着烟斗小声说道：「人类共有着善意，同时每个人也隐藏着各自不同的恶，作为社会的野兽存在着……然后将这些野兽大曝于白日之下的，就是布雷德博士的〈精神分析〉……！」

「各位！我们的祖先，我们，都是渡过大海而来的伙伴。从古老的大地上，或者手有余财，或者身无长物，乘上船，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对有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的祖先几百年前的故事了。可能在昨天，可能在今天，终于成为了来到这个国家的移民之一。但是，我们绝对不是文化相异的敌人。对，我们是共享着同样的苦痛和希望的伙伴！那么，我们究竟是何许人也？各位，请听我一一道来。我们，是耕开荒芜的土地，亲手取得财富，养育家人，保护了朋友的名誉的人。也就是说……」

「……总统先生！」

群众从前方开始充满了期待。维多利加拼命挺身向前看去，无奈因为身高原因什么都看不见。

群众们开始狂热地呼喊他的名字

「……」

维多利加眯细了眼。

「意裔青年，身材高大，脸上有胡子，穿着黄绿色外套和红色鞋子！」

「先生——！」

「话是没说错啦……」

「啊，不好……」维多利加侧耳倾听，「开始了，快点。」

维多利加瞪着开始一心向天祈祷的本杰明警官，然后跟一弥对视。

听到了女性可爱的声音。

一弥继续前进，将人拨开不断前进。几经辛苦终于来到了前面，明明是冬天却出了一身大汗。

——找到了！

维多利加不爽地说：「久城，现在已经是报道的时代了。高尔斯华绥氏会在新闻报纸上、收音机里、电视新闻上出现，成为与这个时代相符合的，理想的新型指导者吧。」

「我们是具有勇气的开拓者们的子孙，应该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与别的国家都不同的崭新历史……」

一弥从背后将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举起来放到了被群众包围着的敞篷车引擎盖上。周围的小孩子见状也有样学样爬上去，家长们赶紧阻止。

一弥朝被风吹动的黄绿色外套伸出了手。

引擎声轰鸣的夸张敞篷飞奔进来，一个急刹之后停了下来。

身材高大，胸脯厚实，脖子粗壮，有着良好风度的男人出现了。套装的设计并不时尚，但能看出质地很好。看着他就会觉得安心，是个很有风貌的男子。朴实和知性，聪明和善良，在一个人的身上奇迹般地共同存在着。

一弥不禁呆住了，看向手中黄绿色外套的主人。像是红糖一样闪闪发光的卷发映入眼帘，双眼也是同样的颜色。一如既往像是巨人一样身材高大，堂堂正正地抬头挺胸。

「是啊……看着他，确实觉得没有问题，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一弥拼命问：「啊，前辈！尼克……有没有看见尼克？」

「你在做什么？」

警官们听了不由得苦笑：「你让我们在这人堆里面找？这可真是难为啊。」

高尔斯华绥氏的演讲还在继续。

雷蓓卡露出恶作剧被揭穿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垂下了眼睛。

「不好！这个报道关系者的证件，要被揭穿是假的了！其实，这是尼克给我的。他让我今天帮他取材。那孩子真是的，昨晚一晚都不在，刚才匆匆回来，而且还很慌张。但是久城君这么忙，自己必须去演讲大会取材，做两人份的工作让编辑长看到……然后……还有，好像还说了要在前辈的记者面前争一口气来着……」

「这样啊，所以雷蓓卡小姐就过来帮忙了，因为很冷就将外套借给你了？」

「是啊。」

「也就是说，尼克在这附近……？」

雷蓓卡点了点头，举起右手指了指后面。

一弥倒抽一口冷气，转身看去。

身材高大的青年——现在已经脱了外套，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羊毛毛衣。脸上还是乱糟糟的胡子和大眼睛。

尼克……

他手上拿着黑色的很大的……黑色的……很大的……

枪……？

……不，是一直以来的那台相机，专心地拍摄着总统侯选人。大型报社的摄影师们都嫌弃地喊着「你挡道了！高个！」「喂，让开！」，还有些人对他又打又踢，但是他完全不在意。是平时的尼克。

「尼，尼克？」

一弥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他，他猛地转过身来。

「嗯？……哦，什么啊，是久城啊?! 」

他看上去十分吃惊。

「你在这里没关系吗！绿青怎么样了？没事，这里就交给我和雷蓓卡吧……有好的照片和记载，就拿给编辑长看。说不定能将可恨的前辈挤掉。而且我……」

「额，尼克？」

一弥感到很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也就是说，你在这里，难道，那个……」

（不好！好容易找到尼克了，他又拿着照相机！另一方面，我又总觉得应该让尼克停下……这样的话……）

青年把心一横伸手夺过麦克风，拼命地通过麦克风将话语传递给高尔斯华绥氏。

（他们都是被真凶——布雷德博士摆布了而已……）

所以，一弥只能够——

（难道说……）

背后是负担着合众国未来的众人之父。

「各位！我们崇高的美利坚合众国，关乎各位每一个人的骄傲！不忘希望，互相帮助，胸怀野心，然后，集合全部人的力量向前迈进。口号是……向前！向前！」

能够听到演讲的声音。

青年说了什么，但是完全听不见。。

——是这个生机勃勃的国家，希望的未来……！

一弥的视线离开了尼克，然后，慢慢地……

「向前！向前！」

下一个瞬间……

恐怕是卡尔洛斯没有拿走，被尼克好好保存起来的那一管吧。

（不是，尼克吗……？）

——短促的枪声就会响起！

「向前！向前——！！」

以为她察觉到了自己手上的枪，一弥赶紧抬起头来。但是雷蓓卡并没有看向自己这边。

群众对于闯入的青年十分不满，举起拳头愤怒地抗议。警察靠过来举起了枪，作势要击中青年，却害怕打中总统侯选人没有办法扣动扳机。

「向前……！」

还有……

「欢迎来到世界规模的文化与经济之国……！」

保持着枪口指向尼克的姿势，一弥很是迷茫。不足一秒的时间长得像是永远。

几发子弹从仰躺着的两人视野中切断空气穿过，就像是慢镜头一样。

「尼克，尼克！求你了，住手！住手啊！」

警察看见一弥紧张的表情将他拦下来了。一弥冲他们喊叫，却消失在群众的声音里，没有被听见。

一弥举着枪，止不住地颤抖。

民众的声音通过空气的震动袭来。

一弥开始浑身发抖。

正在回应欢呼声的高尔斯华绥氏转过身来，注意到跑来自己身边的两个青年之后皱了皱眉眉头。

（——枪！）

「您正在被枪指着！请蹲下！」

扣下……

一弥赶紧追过去。

「向前——！」

一弥的右手，握紧了从本杰明警官那里得到的枪。

「向前！」

高尔斯华绥氏的脸色变了，赶紧蹲下。但是想到青年也面临着危险，高尔斯华绥氏马上不顾自己的危险握住青年的手臂用力拉，两人一同摔倒了地上。

尼克的手指放在香蕉枪的扳机上，枪口向着这边，还准备继续射击。

演讲终于快要到达尾声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维多利加刚到这个新国家的时候。两人手牵着手，寻找能够生存的地方，祈祷着乘上了开往新大陆的船……长途跋涉之后，从甲板看见陆地的时候，心中满是雀跃，不禁感激地握着维多利加的小手，温热的手心中是生存的实感。只是回想起来，心中就满是感动。

雷蓓卡看着的方向，尼克手上的相机已经不知所踪，他从背后的黑色背包里拿出了什么，用不熟悉的手势握着，看起来十分沉重。

「尼、尼克……」

眼前的是搭档。

「也就是说，不分人种、住处、职业……」

「果然……是尼克！」

「什么？」

「是尼克！被布雷德博士洗脑的……发现了隐藏的恶的……不，原本可以不用背负的业，是由博士一手制造的……啊啊……！」

抖得更厉害了。

——咬紧牙关，强忍泪水，一弥扣下了扳机。

尼克不理解地反问。他转身开始继续拍照。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持续响起，利用自己高大的身体跟其他摄影师争更好的位置。

一弥弯下身躲开警官的阻止，从警官们的手臂下迅速钻过去之后狂奔起来。

（人类、每个人……隐藏着各自不同的恶……社会的野兽……将这些……曝于白日之下的……博士的……〈精神分析〉……！）

（果然……！）

高尔斯华绥氏抬起头，看着射击的人。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用冷静沉着的眼光看着对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报社的臂章，将武器藏在身上的尼克被警官随意地放行了。一弥咽了咽唾沫。

一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周围的警察全部举起枪，准备射杀青年。被从各个方向射击，将要变成蜂巢……

一弥止不住地颤抖。

——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扳机、现在……

「尼克，我，我……」

「向前……！」

一弥保持看着自己手上的状态，因为恐怖的想法浑身僵硬。维多利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在暴风雨之后被新大陆所需要，无数移民中的一个，无名的东洋青年—一弥，现在在背后保护着的，是背负着这个新国家的未来的伟大男人，总统的候选人——高尔斯华绥氏。

但是……

——响起了数发干巴巴的枪声。

「难道……」

「向、前——！！」

「那还能为了什么？久城，你没睡醒吗？」

难道，刚才自己正在生死一线？就在新的梦幻大国终于得以实现的眼下？

「所有的移民们啊，旅行者们的子孙啊……」

高大的意大利系青年手持枪支看向这边，就像是死神一样，残酷，面无表情。

——香蕉枪！

一弥心中不安地颤抖着。

哪怕早一秒，也要比尼克——

喊叫声也消失了。

那是通体漆黑，看起来不知道为何如此设计，具有厚重感的真货。在冬天的空气中，冷冷地闪着光。几个枪口横空而出，钝钝地反射着太阳光，准备取猎物的性命。

这时，雷蓓卡的悲鸣声从隔壁传来。

（被命令去杀掉总统侯选人高尔斯华绥氏的人是……）

「我们崇高的合众国！新的战舰！」

他想起了教会天花板上吊着的三个犯人，飞行的子弹，还有高亢的悲鸣声。

演讲大会似乎非常成功……

近距离听高尔斯华绥氏的演讲声音更大了。

「是……我？」

「都是合众国的子民，为具有新的意识而骄傲……」

（前天，在布雷德博士的诊所里被催眠，不知不觉间接受了杀人暗示的是……）

一弥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开枪？不开枪？

就在这时，跟高尔斯华绥氏一起摔到地上的青年，举起枪，对准了意大利青年。

但是……

群众们也欢乐地重复喊着「向前！向前！」

其中一人是小个子的东洋青年——他像是松鼠一样跑出来，几乎要倒向地面。抵抗几下之后发展成了僵持。

（难道，是我……？）

尼可拉斯•萨克，是自己在曼哈顿死命找到的工作的伙伴。性格跟一弥大不相同，马马虎虎随随便便，但是有时候又很热血……这个性格差别这么大的组合，工作起来当然是失败连连，但是最近开始变得合拍，还会开始互相帮助了……

「真的，是为了拍出好照片挤掉前辈吗？」

高尔斯华绥氏的声音更大了。

尼克的表情很松弛，像是在深眠中半梦半醒一般。应该是经布雷德博士之手唤醒了内心的暴力冲动，失去了理性。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总统先生！」，演讲即将结束的现在听起来已经不像是笑话了。「总统先生！」「我们伟大的总统！」，狂热地呼声不停响起。

然后……

「原谅我，尼克！」

「各位！我们是同乘在最新的巨大战舰上的伙伴、同胞、朋友……」

自己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久城……？拿着枪？那家伙在干嘛呢？）

尼克一直像在梦里一样。

周围喧闹声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做着什么。

想着自己的手怎么这么重，看了看，发现自己正左手托着香蕉枪，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咦？这是什么？我，在这里做什么……？）

他抬起头想找个人问问，看见一弥不知为何咬着嘴唇，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头看着尼克。自己从来没有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一弥将枪口对着这边，尼克感到很迷惑。

忽然，一弥的手指动了。

他是准备扣扳机吗？

——枪声从远处传来。

「唔！」

侧腹传来剧烈的疼痛和炙热，尼克不禁放开了香蕉枪，仰倒在地上。

他转过脖子，看见一弥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周围的人围上来压着尼克的手脚，让他伏在地上戴上手铐。

「子弹擦过了侧腹！没有生命危险！」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周围的叫喊声怒骂声不断响起，尼克更加混乱了。

一弥的声音由远处接近，他正在大声说着什么……

（好痛，好痛啊久城……虽说是擦过去，但也是打中了啊……什么？在说什么啊？咦？）

「不是的！这个人只是被下了暗示而已……求你们听我说啊，真正的犯人是别人……！」

一弥的声音像是在梦中传来的一样，尼克的身体渐渐乏力，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银色的头发闪着不吉的光芒，斗篷下摆和花边随着轻微的动作发出声响。睁开的眼睛像是翡翠一般，人偶般的面容毫无表情，平静得令人害怕。

「你是〈公路日报〉的久城君吧。然后，你是……」

一弥大声说道：「总统候选人！刚才被抓的人是无辜的！只是被真凶下了暗示而已！然后，真凶是……」

高尔斯华绥冷静下来，皱眉说道。

「你们，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高尔斯华绥氏赶紧向秘书下了命令，秘书将一份带照片的任务档案出示给维多利加他们。

一弥好容易站稳，高尔斯华绥氏才慢慢点点头，半信半疑地说道：「那我就先听听你们的话吧。」

照片上的青年，有着淡色金发以及紫色的双瞳，穿着天主教学校的男校制服，高高瘦瘦，鼻梁高挺，有着俊美的容貌，像贵族女士一般高傲地抬着下巴看向这边。他身边站着的人虽然看不清脸，能看出来是黑色长发的青年。

「嗯。这双眼，还有头发，跟我们在NY市立图书馆地下见到的女装青年十分相似。而且他还在〈胡佛档案〉的房间面前消失了……」

高尔斯华绥的脸色变了，维多利加察觉到这点，正想开口提问的时候，门忽然被回来的SP打开了，他走近高尔斯华绥，小声地说了什么。高尔斯华绥点了点头，转向维多利加他们，遗憾地叹了口气。

但是高尔斯华绥氏坚持转过来，他的视线看向一弥，像是要窥探眼睛深处一样凝视着一弥。

「你似乎有什么头绪啊，高尔斯华绥。」

「梦里？」

维多利加单手拿着烟斗，点了点头。

维多利加点了点头，吸着烟斗说：

她轻启樱唇，像醒来的传说魔女讲述着古老魔法一般。

高尔斯华绥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轻松地笑着，那令人感到亲切的笑意从眼角开始扩散到整张脸上。让他大受欢迎的源泉——善良，开朗，向着未来前进的力量满溢出来。

「在NY市立图书馆的地下跟神秘的〈贵妇人的妖怪〉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不，穿着女装的他手里拿着的，就是用紫色羽毛做成的扇子……」

「四个混混的尸体！四个犯人！但是不久后，我们得知有一名真凶在背后操纵着他们。那个人就是著名的心理学者G•I•布雷德博士。他向来诊所的患者施加暗示，命令他们去杀人。」

高尔斯华绥氏无言静听，一弥继续说道—

那种魔力、美丽难以抵挡，这份光华充满了黑暗与黎明！这是未知的力量，是在他逐渐支配着的健全新世界中绝对没有的事物，十分恐怖，残酷，比黑夜更暗淡，持续绽放着像是逆行的胎动一般不详的魅力。不，高尔斯华绥氏控制着自己的心灵和身体不让自己向这个年轻人下跪，因为自己是总统候选人。但在他心底又有着强烈的纠葛……输给这遥远太古的银色女王……从灵魂深处苛求真实……扭曲、消化，然后把这些给忘掉。

「秘密文件……」

「对，可能是杞人忧天吧……」

2

「东区的私立侦探，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不过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忘掉。我准备简单说明情况之后就走了，高尔斯华绥。」

此时，门外的本杰明警官又吵了起来。高尔斯华绥的工作人员表示要先跟侦探谈完话并试图制止他。

时钟的秒针滴滴哒哒地走着，终于，高尔斯华绥氏慢慢点了点头。

「我应该向你们道谢……」

「紫色的羽毛……？」

现场流淌着长长的沉默。

「首先是三周前开始的〈混混连续杀人事件〉。小意大利的意大利黑手党每星期都会有一个人被杀，于是，黑手党老大BOSS•贾尔波开始调查，将私立侦探卷了进来。」

维多利加嘀咕着，跟一弥打了个照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首先是私立侦探发现了真相，如果不是你们为了阻止记者而奔走，现在我已经冷冰冰地躺在NY警察局的太平间了吧。」

他渐渐地，离一弥远了。

「详细情况就让追查这件事的私立侦探说明！高尔斯华绥氏，她现在就在会场里，拜托了，请听听我们的话吧！」

维多利加和一弥看了看对方，无声地点了点头。

高尔斯华绥交叉双臂，说到：「原来如此，是〈胡佛档案〉啊。」

「……果然是这样。然后那个黑色长发的男子，恐怕是胡佛的心腹，也是学生时代照片里站在旁边这个人，现在还不知道名字和长相……」

维多利加沉默地吹着烟斗。

「不必多礼，但是——」

「然后，那个贵妇人进入的房间，门上标着〈胡佛档案〉。」

白色墙壁围成的宽敞房间里面放着高价的家具，黑衣的SP们站在墙边。黑色沙发前的黑色茶几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G•I•布雷德博士似乎从自家和诊所消失了，应该是知道暗杀计划失败了所以逃走了吧。令人在意的是，地上找到了些许血迹，还有就是，在桌子上放着一根涂成紫色的羽毛，像是什么信息……」

高尔斯华绥眯细眼，像是叹息般道出：「——J•埃德加•胡佛！」

然后，他转过身来，不顾周围的阻止走近一弥，站在一弥的面前。

「真正的犯人是其他人！是一个叫G•I•布雷德博士的……」

长长的沉默再次充满现场。

维多利加和一弥就站在这位著名的总统候选人前面。

看上去生活困难的青年，和满身花边蕾丝装饰，仿若从中世纪欧洲绘画里走出来的娇小美女，怎么看都跟这个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要员出出入入的地方不搭。两人沉默地看着高尔斯华绥氏。

拼命叫喊的一弥，被人从背后搭话了。

本杰明警官的声音从休息室门外传来，似乎是想要进门被阻止而吵了起来。

一弥被推得几近跌倒，被拉着渐渐远离。

「嗯。」

「嗯……」

维多利加讲话途中，数名随从和SP无声无息地出去了，依稀听到布置的内容是跟布雷德博士相关的。

美女的声音低沉嘶哑，高尔斯华绥一瞬间吓得眨了眨眼。然后他正色道：「嗯……说吧。」

维多利加缓缓吹了吹烟斗，白色的细烟朝天花板飘去，传来冰冷的气息，像是能连呼吸一并冻住。她无言地与一弥对视片刻，然后用老妇般低沉嘶哑的声音说：「现在还不知道G•I•布雷德博士将你作为目标的动机，要说想问的，就是你有没有头绪了。」

「长官?! 」

高大的身体消失在人群的彼端。

维多利加小声说完，一弥也做了补充：「他身穿紫色的古典服装，然后……手里拿着紫色的羽毛扇子。」

「优先跟侦探谈话？这算什么？我可是警察啊！」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此地不宜久留。

附近的SP们开始界入，准备压住身份不明的东洋青年。

维多利加皱着脸：「有点像我在梦里瞥见的男人……虽然是在很令人不快意识深层……」

维多利加抽着烟斗开始了推理。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全是厌烦的情绪。

高尔斯华绥眯细眼睛，娓娓道来：「嗯。……FBI是刚成立没多久的政府组织，被任命为长官的是现任总统J•埃德加•胡佛，传闻这个组织有一份秘密文件被称为〈胡佛档案〉。」

地点来到帝国大厦的休息室。

「额，嗯」

「所以，所以……」

「传说包含了政治家、经济界大人物、银幕影星等各界要人的弱点，是一份『秘密的手写册子』。收集了他们的弱点之后，从背后控制政治……」

高尔斯华绥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虽然胡佛长官并不出面，但因为拥有强大的力量，现在也开始被称为影子总统。」

「布雷德博士其实有真正想要杀害的人，用混混来练手。根据我的推理，真正想要杀害的人就是高尔斯华绥氏。真正实施的犯人，根据之前的例子，应该是被博士下了暗示的其中一名患者……所以我们赶来你发表演讲的会场，找出犯人并阻止他的行动。」

近看果然也是一名高大威风的绅士，一弥定定地看着他。

「我梦想中美利坚合众国的未来，似乎已经触手可及，看来不知不觉之间被一个很大的敌人追赶着呢。」

「……嗯，但是，目前没有。」

「竟然……」

维多利加和一弥一看照片，对视了一下。

「……什么？」

「……」

一瞬间，没有风的房间里质地厚重的窗帘不详地微微摇了摇。

高尔斯华绥氏一言不发，长长地凝视着维多利加他们。

演讲大会混乱到了极点，听众们大为骚动，不停地叫喊。警官们压着尼克，周围记者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几乎要将人闪瞎了。

美女翠绿的双瞳如同深山的湖面般平静，但是里面寄宿着什么真相不明的东西。青年的黑色眼睛澄澈无比，目光直视前方。

——无名的东洋人青年，和伟大的次任总统候选人。

「著名心理学者，G•I•布雷德博士！」

两人之间没有接触点，立场也天差地别。但是就在刚才，青年为了救他全力奔走，总统候选人也为了从枪口下保护素不相识的青年，不顾危险采取了行动。虽然只是四目相对无言点头，一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多年的友人一样。

一弥忽然恍然大悟：「哎，维多利加，说不定，G•I•布雷德博士作为名人也被FBI抓住了弱点，然后被胡佛长官威胁制定了暗杀计划……」

高尔斯华绥一脸难色：「我跟FBI的关系的确说不上好。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是跟现任总统有关联的机关，还有就是我理想的新美利坚合众国，跟对FBI有利的为所欲为的理想国家很不相同……」

「没事，是我在自言自语。这个男人怎么了？」

高尔斯华绥氏不禁微微颤抖起来。面前的人仅仅是从从旧世界移民而来，生活贫穷，身份不明的年轻——说是年幼也不为过——的女子而已。高尔斯华绥身为移民的第三代，家产丰厚，对旧大陆一无所知。他不知道那片大地上曾经存在的庞大魔法世界，不知道厚重的历史沉淀出的惊人力量，也不知道这一切都刚刚因为第二次的暴风雨化为乌有。他就是个存在于新世界的富足的男人，但在这一刻，在这陌生娇小的银色女王面前，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敬畏向他袭来，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要跪在她微微发光的脚边俯首称臣，用已经失落的古老语言献上长长的祈祷。如果得到允许，他甚至想要在她那美丽的指尖上印下一吻。

「维多利加，是不是……？」

令人意外的名字让高尔斯华绥慢慢地侧过了脑袋，他用诧异的眼神俯视着一弥。一弥正了正姿势。

「这照片是很不容易才到手的，虽然是多年前寄宿学校年代的事情了。没错，这个男人的名字，就是现在身份不明的那个存在……」

一弥抓着警官们的后背大声喊着，但是他们一味地顾着压制尼克，谁都没有听一弥的话。

高尔斯华绥氏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挽起了双手。

维多利加挽着手，看着高尔斯华绥氏，一半放弃一半困扰的微妙表情，说道：「那么，利用布雷德博士暗杀你的……毫无疑问就是FBI的长官J•埃德加•胡佛了吧。」

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和她的随从久城一弥完全没有注意到总统候选人先生内心的纠葛。

「就算是总统候选人也不能这样！赶紧开门！」

维多利加也一脸难色：「的确是呢，总统候选人……」

一弥转过身，发现叫住他的竟然是高尔斯华绥氏。他想要将手放到一弥的肩上，被周围的手下们制止了。SP将他包围起来，下指示准备去避难。

「G•I•布雷德博士看不见的幕后黑手指示要将你杀害。我看见身份不明的黑发男人跟布雷德博士谈事情，布雷德博士是这么跟他说的——代我向长官问好。」

维多利加吸着烟斗，忧郁地说：「准备建设一个崭新健全国家的你，开始被合众国的人们所追随，但是在暗中……作为『善』的高尔斯华绥和作为『恶』的胡佛之间，危机重重的新一轮圣战也要开始了吧。」

「嗯。」

「这个新大陆没有被过去两次暴风雨的业火波及……现在，新的暴风雨要在这里产生了！然后，我们这些默默无名的移民……看来，在暴风雨诞生伊始就被不经意的卷入了。」

高尔斯华绥氏沉默片刻，说：「是啊，你们真是不走运……但是总有些我能做的事吧。但是……对了，不然，让护卫跟着……」

「不用了，高尔斯华绥。恐怕暴风雨是无法回避的……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对暴风雨知之甚祥啊……」

维多利加低下了头，一弥靠近她，让她可以依靠。

又一阵风吹来，维多利加的银色长发和衣服下摆一起摇了起来。

此时，门被用力打开，随从们和警察们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维多利加和一弥被人流挤到了一块。然后，像是被浊流冲走一般远离了国民之父、理想的上司、新战舰的舰长候补高尔斯华绥的身边。

（那么，美丽的小姐，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耳边忽然响起了不详的声音。维多利加倒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在帝国大厦宽阔的走廊里到处张望，只看见忙碌的工作人员来回奔走，谁也没有向维多利加搭话。一弥在她身边像是守护者一般随同走动。

G•I•布雷德博士高亢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要选择哪边？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市民平凡幸福地生活？还是……选择那只内在的黑犬，服从内心深处的小兽的叫声，踏上危险的破坏之路？）

维多利加环视周围。

（怎么看都是没用的……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来到了你……跟我一样从旧世界过来，隐藏着力量生活的人的深层心理，来见你。不对……是来告别的……）

「告别？」

维多利加不不禁说出声来。

（我曾经存在，现在已经离去。）

「就是说被杀了吗？是吗，被FBI……」

（对……美丽的小姐……旧世界前来的银色旅人……名侦探灰狼……根据你的推理，身为疯狂的杀人机器的我终于迎来终结，可以停下那漫长苦恼的舞步了……是的，我死了！像我过去杀害的孩子们那样！我听见那些孩子们欢喜地等我到来的声音了！从黄泉之国传来的声音！那些孩子们啊，好像正在向你道谢呢……啊啊，真可怕，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的推理给那些孩子们报了仇呢……永别了，无比美丽，背负着悲惨命运的，可悲的灰狼……）

「知道了。」

「怎么了，埃德加？」

胡佛长官不甚在意地背过脸去。

「肮脏的大人们…以及，在暴风雨中被毁掉的，稚嫩的希望…」

长官像是在撒娇一样点了点头，慢慢抬起脸。

西装男子们打字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照片不详地摇动了一下。

「对，就像这样。」

房里又冷又暗，四周应该都是书，但因为太暗了也看不太清楚。火把的光照出了被束缚的玛利亚像、画着耳朵被削掉的天使的绘画，净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忽然间，所有幻听都停止了。

「没法用的机器就要好好处理掉，会赶紧准备下一个的。」

犹如歌唱，胡佛长官的叹息甜蜜又苦涩。

桌子上散放着各种人的档案，他从中随意拿起写着布雷德博士名字的文件。

下一张照片里，孩子们已经没了命，像是坏掉的玩具一样被切掉了手脚。

回形针夹着数张战时的照片，应该是在地下室，虽然没有拍到脸，还是能看出穿着军服的男人十分张狂。周边蹲着的东洋少年少女们瘦骨如柴，全部都赤着身子，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有人用细细的手臂抱着膝盖，有人颤抖着正座…

胡佛长官将照片固定在墙上，粗大锐利的针发出刺耳的声音，侦探的照片像蝴蝶的标本一样被粗暴地束缚住了。

「侦探？」

照片上的是…

「好。」

一在彩色的敞篷车上坐着，被小孩包围着看向远方，美丽娇小的女子。东洋青年像护卫一样守在旁边。

火把的红光照着令人不快的摆设，墙上书架里摆的不是书而是如山的文件。冷冰冰的房间里打字的声音不断回响。

他像是拿脏东西一样用指尖揪着文件，随手扔到了深紫色的垃圾箱里，发出很大的声响后，文件消失在垃圾箱的黑暗里。

一看就知道那是死去的G•I•布雷德博士的全身照，博士胸口中枪，倒在了像是诊所地上的地方。双脚呈奇怪的角度张开着，像是在跳什么奇妙的舞蹈一样。

「第二次暴风雨中，世界充满了新的悲剧…新时代的悲伤和憎恨又…」

他翻着文件，正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脸，苦闷地说:「但是，为什么失败了？暗杀掉高尔斯华绥，对布雷德博士来说有这么难吗？哼，真是可笑。」

最深处放着一张气派的办公桌，四个桌腿都雕着形容恐怖的怪物像（原文为ガーゴイル，就是那种经常装饰在城堡或者洋馆屋角的石雕像）。淡色金发的高大男子穿着西装梳着背头，交叉长腿坐在桌前。男子的侧脸已经十分英俊，薄唇显得十分冷酷，令人联想到黑暗妖精的紫色双瞳不详地闪着光。

「…弄好了吗？」

胡佛长官随意抬起头，冷静地问。

呵呵呵……

刚才进入室内的人——黑色长发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办公桌。

维多利加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明明没有风却像是被怨念吹动的斗篷下摆，像是地上会忽然开出掉入黄泉之国的洞一样……察觉到一弥忧心地看着她的目光，一瞬间，像是依赖，像是爱意，她眼中无法遏制地流露出激烈的感情，看着东洋人青年——她唯一的侍从，将来的伴侣，拥有澄澈黑瞳的人。

「其实，中途忽然被谜样的私立侦探介入了，最终阻止了暗杀…」

——NY市立图书馆地下的走廊就像是迷宫一般，在那阴暗的深处，有一扇门挂着〈胡佛档案〉的牌子。门吱呀一声打开，有谁走了进来。

「我想要的…是继续那黑暗的梦…阴暗的…新大陆…」

他像是忍痛一般，沉默地压抑着怒气。

胡佛长官托腮思考着。

男子出示了一张照片。

火把的火焰没有风也晃动起来，像是魔界传来的叹息一般飘忽不定。

房间中央摆着长桌，数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专心敲着打字机，各自的手边都有台灯照着。

他不经意看向黑发男人出示的照片，然后长官皱起了眉头。

仿佛听见了小孩子的笑声。

「嗨，埃德加…不，胡佛长官。」

「嗯？是这个女人…？」

「尸体也处理好了。」

「没什么，昨晚…总觉得做了个奇妙的梦…想不起来了。银色的…银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侦探…美丽娇小的女性…那是、谁…！嗯…」

「私立，侦探小姐是吧？」

呵呵……

胡佛长官静静地讲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