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法戒指

1

初夏已近。

雖然已經是午後接近傍晚的時間，陽光仍舊強烈，發出蹄聲通過村道的載貨馬車不斷揚起乾燥的塵埃。

載貨馬車留下酸中帶甜，令人感覺夏日即將來臨的乾草味。走在回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村道上，心無旁鶩拼命趕路的久城一彌，注意到這個氣味，突然停下腳步，用因爲刺眼光線而眯起的雙眼，回頭看去。

龐大老舊的載貨馬車左右激烈搖晃，沿着坑坑窪窪的道路逐漸遠去，每搖晃一次便掉落些許乾草束。村道左右是整片坡度平緩的葡萄園，風一吹過，鮮綠的藤蔓便整齊搖曳。

久城一彌放慢腳步，再度走在村道上。因爲他想到，根本不需要如此專心往前走。在學園正門關閉的門限之前，還有相當充裕的時間。

他是位個子不高、線條纖細的少年。原本略短的黑髮稍微留長，半掩漆黑的眼眸。身穿在山腳下有着廣闊校園的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制服，循規蹈矩的他，端正地戴着帽子，一隻手抱着棕色的郵包。

似乎是邊走邊拆封，另一隻手上握着攤開的信紙。

一彌一邊高興讀信，一邊慢慢往前走……

臉上一點一點浮出難爲情的表情。

〈給一彌

你好嗎？我是姐姐——喲！對了對了，告訴你，父親真的很過分耶。還有哥哥他們也很過分。他們怎麼過分……〉

一彌一邊走着，不斷翻閱信紙。

大約到第十張爲止，都是在說明他們有多過分。讀着讀着，已經沿着村道走了相當遠的距離，遠處可以看到學園正門。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載貨馬車發出巨大的聲響通過。先前注意力全被信紙吸引的一彌，被擦身而過的載貨馬車所捲起的風吹過臉頰，不禁嚇了一跳。

——是年長兩歲的姐姐寄來的信。十七歲的姐姐，乍看之下有如在風中搖曳的可憐野花，事實上也有強韌的一面。雖然個性內斂，卻有着想說的話一定會說清楚的性格，曾經因此和頑固的父親及哥哥們吵架。一彌偷偷認爲，比起自己，天生個性倔強的姐姐反而比較像父親。

這樣的姐姐今年剛從女校畢業，卻沒有依照父親的建議，嫁給「方頭大耳年長十歲的帝國軍人」之類的人，而是決定要到先前就讀的女校擔任教師。最近似乎正爲了這件事與父兄們連日連夜地爭論不休。

〈一彌你如果不爲我撐腰，我可不依。〉

讀到第十一張信紙上這麼寫着，一彌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現在身在蘇瓦爾。身爲麼兒的一彌太過乖巧，不太可能爲了袒護姐姐而與父親或兄長起衝突；至於母親，從以前到現在，一向是滿臉笑容地立刻倒向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邊。雖然個性溫柔優雅，卻出乎意料地無法信賴。一彌讀着信，逐漸接近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正門。抬頭可以看到高聳得令人眼花的鐵柵欄，交纏成看似藤蔓的複雜形狀，各處都有金光閃閃的裝飾。一彌就這麼讀着信，穿越正門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校區。

信上唐突列着一彌從沒看過的單字：

一彌一臉爲難。

「大戰期間從宮殿寶物庫中消失了。其他還有許多美術品都在那場戰爭中消失。雖然是國家的重要財產，不過我想應該已經被帶到國外，裝飾在新大陸收藏家的豪宅裏了……」

一彌轉身向後。

「園丁先生！他就是犯人！踩壞三色堇、在樹籬上挖洞……」

兩人坐在草地一角的長椅上，開始聊了起來。一彌將姐姐寄來的信拿給塞西爾老師看：

一彌想要走開，又突然想到什麼折返回來。只見他對塞西爾老師說：

喃喃自語的塞西爾老師臉上，帶着些許寂寥。

一彌一邊閃躲，一邊說道：

一彌指着手上的信紙，詢問塞西爾老師：

「〈藍薔薇〉……？」

現在的一彌即便是在無意識的狀況，只要遇到稍微怪異的事情或神祕的犯罪，便會立刻拾起，淺顯易懂地歸納之後，衝上迷宮階梯。

「〈藍薔薇〉是什麼東西……？」

「既然你要到〈傑丹〉去買〈藍薔薇〉……」

園丁八成是被叫來修補樹籬上的洞。一臉久曬陽光有如熟牛皮的厚實皮膚，板起臉來瞪視一彌，口中大叫：

「什麼？就是你這小子嗎！竟然在這個地方挖洞！你知道我花多少心血才把樹種大的嗎！給我過來！這雙狂妄的手竟敢做出這種事，我這就用它把手剪下來！」

「鑽石……？」

信件最後寫着『還要一個〈藍薔薇〉喲。就這樣，拜託你了。』一彌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難不成是……

樹籬裏出現一位滿臉鬍子、虎背熊腰、單手握着巨大園藝剪刀的老人。

「是！」

「……犯人？」

——啪！

「嗯……可是我想她一定很期待……」

到此留學數月，一彌喫了不少莫名奇妙的苦頭，總算慢慢習慣蘇瓦爾的生活。

「順便幫我買吧。」

「男孩子還是對這些東西比較生疏。」

「啊、久城同學！」

「〈傑丹〉？」

「我想一定要問女生纔會知道……」

「你就回信告訴姐姐，路途遙遠去不了，這樣不就得了？」

一彌「啊……」叫了一聲。不過在數週前，一彌爲了在門限之後離開學校，便從樹籬上的狗洞鑽了出去。塞西爾老師發現這件事之後，結結實實地把一彌訓了一頓。

看來姐姐似乎是要請一彌在蘇瓦爾採購女校教師必備的道具，然後寄回去給她。以下還有綿延不斷的購物清單。

「我、我不知道啊！咦……是那麼有名的東西嗎？」

老師站起身，正打算走開又回過頭——

「那個，老師……我有個問題……」

一心只想要將它送給那個老是不停耍賴，美麗又怪異的朋友那裏。

「不在了……？」

一彌不可思議地盯着塞西爾老師以及指向這邊的指尖。

「久城同學，你不知道嗎？」

「……咦？」

「嗯，什麼問題？」

塞西爾老師高興地說道：

十五歲的久城一彌，成績優秀，品行端正。由於父親是帝國軍人、再加上有兩位優秀兄長，因此獲得推薦來到聖瑪格麗特學園。然而就在一彌滿心期待新生活之時，等待他的卻是貴族子弟的偏見與語言文化的障壁，再加上不知爲何在學校裏蔓延的怪談風潮，以及……

這個國家有着以貴族避暑勝地聞名的里昂灣爲豪華玄關，從海岸線往歐洲大陸內陸的阿爾卑斯山脈延伸，呈現有如祕密走廊的細長形狀。山脈深處鄰接瑞士國界，靠近海邊的熱鬧地區則是與意大利相接的國界，而宮殿所在的內陸都市則是與法國的國界。在列強環繞之下，從古至今擁有悠久莊嚴的歷史。經歷過世界大戰戰火的蘇瓦爾，人稱西歐的「小巨人」。

〈我想要三件棉質白襯衫……要選有可愛衣領的喲！還有，蘇格蘭格子紋衣領、皮鞋要深褐色，鞋尖還要附有裝飾，以及繡花襪子和玻璃鋼筆。當然也不能缺了墨水。呃，還有……〉

「對不起……？」

不假思索地低頭道歉。或許是因爲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害得園丁頓失氣勢，只能呆呆看着一彌的後腦勺，最後終於露出微笑：

一彌抱着頭停下腳步。一彌根本不知道姐姐寫在清單裏的東西究竟要去哪裏找、該怎麼買，甚至那是什麼東西。

「所謂的〈藍薔薇〉，可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巨大藍鑽。」

「那個……」

再次望向塞西爾老師。她的確指着這邊。

時值一九二四年。

「這樣啊……那就非得到蘇瓦倫去買不可了。」

風「呼……」地吹過。

用力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空，就在這時……

說完之後，又「窸窸窣窣」地回到樹籬深處。

大叫着「他就是犯人」的人，是位熟悉的女性——導師塞西爾老師。臉上戴着大大的圓眼鏡，令人聯想到胖嘟嘟小狗的女性，及肩的棕發被風吹亂，不斷鼓起。

「要是把這種東西寄給姐姐，不就變成國際問題了嗎！」

聽到一彌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麼說完，塞西爾老師盯着他的臉仔細端詳好一會兒，便伸手撫摸一彌的頭。

蘇瓦倫是蘇瓦爾王國首都的名字。距離聖瑪格麗特學園所在的村子相當遙遠，是位於法國國界附近的平地都市。來到蘇瓦爾留學時，雖然曾經經過那裏，但是之後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再加上距離遙遠，就再也沒去過。

「啊……可是本來的藍鑽已經不在了。」

歐洲小國蘇瓦爾。

塞西爾老師不知爲何指着這邊。

「……算了，反正你已經被塞西爾老師罵過了吧？下次別再犯就是了。」

塞西爾老師指着一彌：

「犯人」這個詞讓一彌突然轉頭。

「不過……我剛纔真的嚇了一跳。突然說要〈藍薔薇〉，我還以爲是真的藍鑽……」

回過神來，才發現塞西爾老師以放棄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彌急忙回答：

塞西爾老師偏着頭回問。一彌點點頭，與老師一起坐在庭園木椅上。

然而……

塞西爾老師在一旁嗤笑。

校園裏有呈コ字型的巨大校舍以及提供學生使用的豪華宿舍、大圖書館、教堂……等設施。在連結各個設施的道路周邊，則有精心整理的迷人庭園、修剪整齊的花壇、噴水池，以及令人心曠神怡的草地。

「怎、怎麼啦!? 」

「是的，我知道。我會申請週末的外出許可，堂堂正正地在大白天從正門……」

園丁揮動巨大的園藝剪刀，料定一彌一定會逃走而出聲威脅，沒想到一彌卻是一臉蒼白——

一彌回想起在美術課本上的藍鑽照片，點點頭。可是馬上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好無聊！真希望有謎可解啊！

「與蘇瓦爾的王室徽章一模一樣的藍鑽〈藍薔薇〉，一直被當成這個國家的象徵，受到嚴密保護。因爲它就鑲在蘇瓦爾的王座上，據說它的消失也造成王室的嚴重損失。再加上這顆鑽石還牽扯到過去某位美貌王妃的傳說。也因爲如此，對於這個國家的女孩子來說，那是個充滿憧憬的寶石。色澤漂亮、形狀就像一朵花……真是遺憾。不知現在究竟流落何方呢……？」

「姐姐吩咐我在蘇瓦爾大肆採購之後寄回去給她……裏面有洋裝、鞋子、文具等等，其中有一樣是……」

一彌與維多利加、艾薇兒說話養成的習慣，總而言之就是先道歉再說。可是怎麼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遇見了美貌卻怪異，並帶着些許冷酷的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就是一家開在蘇瓦倫的大型百貨公司。」

塞西爾老師一臉詫異。

位於祕密走廊前端的阿爾卑斯山脈，山腳下聳立着雖然不及王國本身，但同樣也是歷史悠久的聖瑪格麗特學園。這個學校以貴族子弟的教育機關著稱，在王國裏的名聲如雷貫耳，整齊坐落在幽雅寧靜的環境中。從空中看來コ字型的莊嚴校舍，以廣闊的庭園綴飾，周圍由高聳樹籬環繞，是個僅允許學生與教職員出入的祕密主義學校——

「是的。有這麼大喔！因爲形狀令人聯想到薔薇，所以就依蘇瓦爾王室徽章上的大朵藍色薔薇，稱爲〈藍薔薇〉，同時也是蘇瓦爾王室之寶。對了，課本上不是有照片嗎？」

然而。在第一場世界大戰結束後，聖瑪格麗特學園也開始接受部分同盟國的優秀學生到此留學。

「真是個好弟弟！」

「快、快住手！」

空蕩蕩沒有任何人。

老師腳下的整片樹籬枝丫開始「喀哧喀哧」搖晃。好像巨大野獸潛伏其中的搖法，讓一彌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

「……哈哈哈，久城同學真是的，你姐姐指的是模仿〈藍薔薇〉製成的玻璃仿造品，也就是紙鎮。在女孩子之間非常流行，我記得……只有在〈傑丹〉買得到。」

「真是抱歉……！」

「啊！就是他！他就是犯人。你看、就是那個……！」

「我一直都很想要呢！但是，去蘇瓦倫好麻煩……」

「那個、老師……你是要我跑腿……」

「拜託你嘛～還有，絕對不可以蹺課喔！」

塞西爾老師假裝沒聽到一彌的訴苦，滿臉笑容地走開。只剩一臉茫然的一彌喃喃自語：

「爲什麼我到蘇瓦爾之後，老是被女人……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被看扁了嗎？我一定要發飆一次讓她們見識一下……對、讓她們看看我身爲男子漢的氣概……」

「……久城同學，也順便幫我買喲！」

「哇啊啊啊啊啊！」

一彌一邊驚叫，一邊從長椅上跳起。

顫抖身體回過頭，只見長椅後面不知何時出現一張熟悉的女孩面孔。

一頭炫目的金色短髮沐浴在日光下，水汪汪的藍色眼眸總是愉悅地閃閃發光。四肢修長，健康充滿朝氣的少女。

艾薇兒.布萊德利——來自英國的留學生。三個月前成爲一彌的同班同學，因爲〈紫書〉事件而與一彌成爲好友的少女。

不知爲何她以在草地上匍匐前進的姿勢趴着。裙子略爲翻起。一雙纖細卻充滿彈性、健康修長的腿隨意攤在地上。有些難爲情的一彌紅着臉問道：

「你、你在幹什麼？」

「也順便買我的吧，久城同學。」

「什麼……？」

「〈藍薔薇〉紙鎮啊！」

「……」

一彌嘆口氣，重新在長椅上坐好。

艾薇兒從長椅後面探出頭來，笑容滿面。

「艾薇兒，你在這裏多久了？」

「我、我對這種東西沒興趣。而且這不是小孩子看的書嗎？」

姐姐筆〉

「啊、對了。」

艾薇兒總算從一彌手裏接下書，翻開頁面開始說明：

艾薇兒抱在懷裏的《怪談》，在初夏和風的吹拂下，書頁「啪噠啪噠」地翻開……

（維多利加和我同年……）

這個場景簡直就是一幅美麗的圖畫。除了維多利加伸手翻頁時，緞質衣衫發出令人驚醒的磨擦聲之外，完全沒有其他聲音。這個完全由寂靜所支配的景象，她彷彿從百年之前就一直待在這裏，不斷閱讀書籍，現實感稀薄得令人驚訝。

說完便以習慣的動作坐在她身邊。

一彌硬是裝出不在乎的模樣，把視線轉向一旁，肩膀卻被「咚咚咚」敲了幾下。

低俯的側臉嚴肅沒有任何表情，凝視遠方的鮮豔的翡翠綠眼眸有點迷茫。雖然有着前所未見的美麗容顏，同時也具備前所未見的冷酷表情。

一彌不理喋喋不休的艾薇兒，眼光飄向姐姐寄來的郵包。

接着在一彌的身旁坐下，「你看！」展示給一彌看。

維多利加略略蹙了蹙眉頭。小聲說道：

「反正一定又是去那裏……艾薇兒可是很清楚的。」

嬌小的女性朋友……？

有個少女模樣的豪華陶瓷娃娃，以上半身前傾的姿勢，放置在植物園與迷宮樓梯之間。

語畢便用指腹把下眼瞼拉開。雖然本人說眼睛是紅的，但是活力充沛的艾薇兒根本看不出有沒睡飽的虛弱模樣。

姐姐似乎誤以爲她是個很小的……小孩。和服確實美得令人嘆息，就連身邊的艾薇兒都倒袖口氣，但卻是童裝尺寸。

隱約傳來短促怪異的叫聲。劇烈的「咚咚」聲響緊接在後，某個東西掉下樓梯。維多利加驚訝地從欄杆探出身子，俯視下方。

那是一本書。裏面有許多插圖，字體也相當大，看起來很好懂……好像是給兒童看的書。艾薇兒得意地展示：

一彌接下書——書名很直接就是《怪談》。一彌立刻把書推向艾薇兒。

——聖瑪格麗特學園大圖書館。

「維多利加？你在嗎？」

按照某個說法，十七世紀初，當時的蘇瓦爾國王建造這個高塔時，是在經過綿密的計算，打造出朝着天花板不斷延伸的迷宮。國王非常懼內，爲了掩人耳目，避免別人發現自己與年輕貌美的情婦幽會，纔會在高塔最高處建造小房間。而且爲了讓自己以外的人上不來，刻意將樓梯做成迷宮——

少年的聲音。

抬頭仰望，可以看到繪有莊嚴宗教畫的天花板，但是更快闖入眼簾的卻是形狀怪異的細窄木製樓梯。

「然後，久城同學和塞西爾老師就來啦。我看你們氣氛很好，就想過來打擾一下。」

剛纔就一直覺得沉甸甸的，這才發現郵包裏除了信紙之外，還放了別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水藍色布料。

「還有啊！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女孩哭泣，路人以爲她迷路而上前詢問，卻就這麼消失無蹤。轉過街角之後就消失了，只剩下衣服……被小女孩模樣的鬼魂帶到黃泉之國……！」

迷宮樓梯——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今天也待在圖書館最上方，有如長髮公主垂下長長的金髮，沉迷於閱讀之中。

「因爲是經常走的樓梯，一不小心分神了。哎呀！真是大意不得。要是從這個樓梯跌下去，一定會沒命的。」

「呃……可是還蠻難的！」

（咦……？）

「嗯……？」

喀、喀、喀、喀……！

維多利加耳朵聆聽腳步聲，口中叼着菸斗。

這個陶瓷娃娃——不，應該說看來與陶瓷娃娃無異，嬌小玲瓏的少女，將手上的陶製菸斗湊近嘴邊，開始吞雲吐霧。

可是——

同時，「砰」的一聲巨響從遙遠的下方——圖書館大廳附近傳來。

下方飄來推測氣氛的沉默，然後是客氣的低聲呼喚……

進入大廳的少年——久城一彌似乎已經爬上了迷宮樓梯，帶有節奏的腳步聲響起。喀、喀、喀、喀……！維持固定速度，毫無遲疑的腳步聲，的確像個認真的年輕高材生。

一彌以雙手攤開郵包裏的水藍布料——不由地發出驚歎聲。一旁的艾薇兒也倒抽口氣。

一彌眯起眼睛。

頂樓的房間——或許曾是國王與情婦耽於情事的臥室，現在已經經過改造，成爲舒適的迷你植物園。南國樹木與鮮豔的大朵花朵，反射着來自天窗的刺眼光線。

今天在維多利加的眼前，也有好幾本厚重的書籍呈放射狀攤開。維多利加一邊抽着菸斗，一邊以驚人速度不斷閱讀。

「維多利加、救我……即使我這麼說，也不會來救我吧？我瞭解……我很瞭解。我會自己想辦法的，等一下……」

「我一直躺在對面的草地上。夏天快到了，天氣晴朗很舒服嘛。」

〈這是幫忙採購的跑腿費。一彌，你不是在信上寫着你有個嬌小的女性朋友嗎？這件衣服就送給她吧！

少女就是——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2

在最近進行部分修復工程時，早已在大廳深處裝設油壓式電梯。但是這座電梯僅允許教職員與唯一一位「特別的學生」使用。

「哇耶!? 」

以前寫給家人的信裏，的確寫過交了個朋友……是個小女生……

艾薇兒把雙手藏到背後，不肯接下。

不過一彌又想到，說不定這件和服的尺寸配上維多利加過度嬌小的身體正剛好。維多利加的頭腦雖然勝過一羣大人的總和，外表卻嬌小得有如兒童。扣掉蕾絲和荷葉邊勉強撐起的份量，恐怕真的沒剩什麼……

不可思議的是，說話的聲音沙啞有如老太婆；眼眸的深邃亮光也像是活了數十年的老人，和現實有一大段差距。和嬌小玲瓏有如洋娃娃的外表相比，實在是天差地遠毫不搭調。

過了幾分鐘——

「氣氛哪裏好了！被園丁拿着園藝剪威脅、還被塞西爾老師拜託，要我幫她買東西。」

姐姐小時候非常珍愛、有事外出時纔會穿的和服。

艾薇兒把手指從一彌的臉頰上拿開，站起身來。制服的短裙翩翩飄起，馬上跑進草地深處。不一會兒，又把某個東西抱在胸前跑回來。動作如同以往般迅速。

「中途跌倒了。」

「貴婦進入百貨公司的試衣室。可是當店員把門打開，裏面只剩下血跡斑斑的頭顱……！哇啊啊啊啊！」

遠處傳來闖入者的氣息，破壞了這幅有如靜物畫的美麗。

造型簡單的塔樓，令人懷疑究竟該從哪裏進入，走進才發現鋪着皮革、打上黃銅鉚釘的雙掩門。輕輕推開大門，映入眼簾的是……

一彌突然露出滿臉笑容，急着拿去給維多利加，連忙站起身來。

「這個、這個！」

那是一彌似曾相識的絲絹布料。優雅的水藍色和服上，以白色細線描繪浮在水上的睡蓮。

「我纔不會再上你的當。」

艾薇兒不經心的一句話，深深傷害了一彌。

「因爲久城同學總是跑去那裏……」

這位特別的學生——

然後……

「……你究竟在草地上做什麼？」

一張短信「啪噠！」掉在一彌膝上。

位於廣闊的校園深處，猶如倚靠着平緩坡度，聳立在校園高處的建築物，刻畫着三百年以上的時間，在歐洲也是屈指可數的知識殿堂。角柱狀的石造高塔在風吹雨打之下變色，有如沉默的巨人從高處俯視廣闊的學園。

「哈哈哈哈！上當了！上當了！」

久城一彌喘着氣，來到植物園。

「還有穿着流浪漢服裝的殺人魔，舊衣服裏面吊着許多小孩的屍體。這些流浪漢其實是從『某個』殖民地國家過來的惡魔崇拜者。走路時小孩的屍體還會在衣服裏晃來晃去……！咦？久城同學，那是什麼東西？」

聖瑪格麗特學園裏的「被囚禁的公主」。

鼓着一張臉轉頭，艾薇兒的食指老早等在那裏，硬生生戳進他的臉頰。艾薇兒高興地說：

沒有看到一彌的身影。似乎是中途滑倒，不知道卡在什麼地方。

挑高大廳直至天花板的距離令人目眩。所有的牆壁都是書櫃，皮革書皮的厚實書籍密密麻麻，令人不禁懷疑究竟有幾萬本書……

大約一百四十公分左右的等身大小，身着水藍絲緞洋裝。藍色緞料上面還重重疊疊綴上好幾層纖細的黑色蕾絲，模樣有如高雅的花束。小腳套着薔薇花飾的鞋子，美麗的金色長髮有如解開的頭巾蜿蜒而下。

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慢慢閉上藍色眼眸：

然而——

維多利加似乎有所感應，連忙抬頭——那是動物性的動作，就好像預知地震前兆的魚、察覺到肉食性猛獸氣息的小動物、預知冬季來臨的候鳥……略略蹙了蹙眉。

「……咦？久城同學？」

白煙嫋嫋往天窗升去。偶爾吹過的風，左右搖曳白煙的線條。

艾薇兒詫異地問着突然快步離去的一彌。雖然也跟着起身想要追上去，卻因爲太困而躺回長椅，只能目送一彌遠去的背影，小聲喃喃自語：

維多利加聳聳肩，若無其事地繼續看書。

「……當然在，這還用說。」

「我在村裏的書店訂的，總算送到了。昨天晚上一直在看，害我沒睡飽。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紅紅的？」

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很高興但也很疲憊地走到正在看書的嬌小朋友維多利加眼前：

「真的很有趣嘛！久城同學你也看一下嘛？」

因爲某些原因無法踏出學園一步，或許是對此的抗議，她從不出席上課，總是在這個植物園裏醉心閱讀。極其美麗，卻也極其詭異的生物。

「啊、沒有……郵包裏面……」

「哈哈哈！那是因爲久城同學的氣勢太弱了。」

一彌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維多利加以不耐煩的態度「哼」了一聲。

一彌倒是保持着微笑，盯着無視自己、沉溺於閱讀之中的朋友，不一會兒回過神來——

「對了、對了……」

起身把維多利加丟滿地的糖果紙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撿起來。維多利加只有微微抬起臉，厭煩地看了一彌一眼，又將視線轉回書上。

然後自顧自地喃喃說道：

「你姐姐寄信來了，對吧？」

一彌整理好糖果紙，塞進自己的制服口袋裏：

「對啊，我到郵局時正好收到信。不過還真是封很長的信……咦？等一下，你怎麼知道？」

「『智慧之泉』啊！按照往例。」

維多利加無趣地說完，伸出手打算翻書……不知爲何又收手，兩隻手握成拳頭：

「對於我泉湧而出的『智慧之泉』來說，沒有辦不到的事。即便坐在這裏什麼都沒有看到，我依然什麼都知道。告訴你，我利用五感的力量接收這個世界的混沌碎片，加以玩弄一番。沒錯，就是玩弄它們。碎片經過『智慧之泉』重新拼湊，只剩下無可爭辯的事實。我每天靠着這個獨自享受樂趣，如果心情好，就會進一步加以語言化，讓你這樣的凡人也能瞭解。但是大部分都因爲太過麻煩而保持沉默……」

「啐……！」

「告訴你，這是很簡單的事情。看到你抱着的東西，就可以知道你去過郵局。如果是父親或兄長寄來的信，你的表情總是垂頭喪氣，今天卻顯得很愉快。從這點就可以知道不是他們寄來的信。」

「這麼聽來，的確還蠻簡單的。」

一彌嘆口氣抱住膝蓋，從地板上撿起一顆糖果，剝開印有圓點花紋的包裝紙，塞進口中。大得超乎預料的糖果在口中滾動，眼睛窺視這個太過不可思議的嬌小朋友的側臉。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學校相關人員無不承認這個來自東方島國的留學生，久城一彌是個高材生，偏偏這個神祕少女老是沒禮貌地說「像你這樣的凡人」——

如果是其他的學生說這種話，一彌絕對不會放過他。一彌可是代表一國的學生來到蘇瓦爾，成績和品性都是沒話說。

但是不知爲何，一彌對於這個……從來沒在課堂上出現、卻能夠跳讀難解書籍的嬌小維多利加.德.布洛瓦說出的狂妄話語，完全無法反駁。

這也是因爲他和維多利加認識時，自己剛好被捲入某個事件裏，而且正好被她說中真相。之後兩人也經歷各種事件，每一次她都能夠將整件事抽絲剝繭，運用她的「智慧之泉」立刻重新拼湊混沌，將之語言化。

「太誇張了吧……」

「久城，這是公主給你的命令！」

一彌探出身子。

「很、很抱歉我這麼無聊。我天生就是這種臉。」

維多利加根本不理會憤怒的一彌，抬起頭宣佈：

一彌搖搖頭。

一彌垂頭喪氣。

「這、這也是……對不起。」

「纔沒有那回事。你別懷疑我，盯緊戒指。」

「喔，那個話題啊。」

一彌的自尊、常識、隱藏在心底的溫柔心思……一切的一切。都在認識她之後的幾個月，不斷全速回轉。即便是現在，一彌也被維多利加冷淡輕蔑的態度，氣得想要掉頭就走，但還是決定留下來，嘴裏一邊含着大糖果，盯着那張冷淡的纖細側臉

然後她伸了伸懶腰，一副無聊到家的模樣。就像是貓兒伸展身體的動作，小小的身體伸展之後意外地修長。藍色緞料的洋裝與重重疊疊的黑色蕾絲，發出沙沙摩擦聲。

「告訴你，就是這樣。人們的慾望——就是想要遇到看不到的東西、未知的事物。有人到宗教裏追尋，因爲沒有人看過神；有人到愛情裏追尋，因爲沒有人看過愛。於是有些人便到怪談裏去追尋。」

「可是，我纔不相信什麼怪談。因爲全都是捏造出來的。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吧？即便是神明、愛情，都有一大堆道理。總而言之，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相信什麼靈異現象。」

一彌顯得很不高興：

維多利加伸出她剛纔一直緊握的拳頭——小得令人訝異。右手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那是戒指。淡橄欖色的石頭，鑲嵌在細蛇形狀的金色臺座上。

「告訴你，我在思考深入這個學校、名爲怪談的要素。」

維多利加拿出菸斗，以怨恨的怪異眼神瞪着一彌。翡翠綠的眼眸詭異發亮：

「久城一彌是笨蛋。」

又重複一遍。

「……」

維多利加一臉得意，一彌開始覺得怪異，把視線落在維多利加手上……

「你幹嗎詛咒我……我纔不要！」

一彌呆呆望着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重整一下姿態，又將菸斗湊近嘴邊「呼、呼」吸了起來：

「喂！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這是魔法戒指。」

一彌一臉不悅：

「不用擔心，只要我高興，立刻可以幫你解決。」

「你也知道現在是怪談空前流行的時代吧？將怪談蒐集起來的書簡直是空前熱賣。甚至只要有人說哪間房子鬧鬼，觀光客立刻就會爭先恐後前往參觀。」

「太過分了！你、比平常更嚴重……」

（好不容易纔從艾薇兒的《怪談》逃出來……）

「完全沒注意。」

「這我實在不瞭解……不過，我們班上倒是有一個喜歡怪談的人。我個人沒什麼興趣。」

維多利加嗤之以鼻，口中唸唸有詞：

「一、一點都不可怕！」

戒指的顏色變成綠色。

「所以……？」

「回答、快回答。」

一彌打從心底對維多利加怪異的腦袋感到驚歎、被她粗暴的發言傷害、卻不能無視她的無力，總是匆忙伸出援手……

不知道一彌爲什麼生氣得一語不發，維多利加抬起頭，驚訝地凝視一彌的側臉：

維多利加誇張地點頭。

一彌把第二顆糖果放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

不由地嘆了口氣……

「……因爲我很無聊。」

看到一彌的臉朝着別的方向，也就安心了。

「宗教和戀愛這我可以接受。可是怪談就太怪了吧？」

坐在地板上的維多利加從正面看來，身材之小讓人爲之一驚。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精緻的洋娃娃。握着菸斗的手偶爾會動一動，但是就像機械人偶般緩慢……唯有深綠色的眼瞳，閃着難以捉摸的光輝，證明她是有意志的存在。

「這是魔法戒指。」

一彌困惑地搔搔頭：

不知爲何，維多利加以雀躍的語氣如此說道。自己轉向一彌，從正面盯着一彌瞧——對她來說是件很難得的事。面對這樣的維多利加，一彌看似不悅地斜眼看着她。

沒想到……

可是，維多利加也有舉起一張小椅子就得費盡全部力氣，虛弱無力得令人訝異的一面。

「怪的是你偶爾帶來的禮物。」

「告訴你，因爲這是從上個世紀末至今的流行。人們因爲急速的現代化而失去黑暗——常理無法說明的現象，以及各種不可思議的事物。當這一切全都能夠利用科學來證明時，原來的謎也就不再是謎了。可是人並非只靠眼睛看得到的東西、能夠了解的事情生存。所以這個時候纔會出現怪談風潮。告訴你，這裏面所隱含的不過只是慾望。」

「我認爲所謂的怪談，就是巨大的共同幻想。」

維多利加接着問下一個問題：

瞄了瞄坐在地上的維多利加身邊的糖果盒。這是一彌贈送的禮物，原本是頂稀奇古怪的帽子，現在已經被上下顛倒、塞滿點心、化身糖果盒之後重新出發。丟在糖果盒裏的拳頭大小的金色骷髏，究竟有什麼用處，就連帶來的一彌自己，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萬一你不高興，那我該怎麼辦！」

「它可以拆穿你說的謊。很可怕吧？」

「你！」

「久城喜好女色。」

維多利加突然開口說道。

「閉嘴。爲什麼這是魔法戒指呢？久城，因爲它有拆穿你的謊言的力量。」

「因爲你根本就不找底下世界的謎團給我，我真的是無聊透頂了。我明明不斷抱怨我已經無聊得快要死掉了，可是你完全不去尋找怪異事件，甚至連自己創造一個的體貼也沒有……」

「那麼，我要開始發問了。」

「唔？」

一彌滿臉詫異。

「看着這個，久城。」

「你……剛纔是不是偷換戒指？」

「自己去創造的話，我不就變成犯人了？不用兩下子就被送上船強制遣返啦！你這個人真是的……」

此時他又回想起剛剛從艾薇兒那裏聽到的故事，全都是以都市的百貨公司或道路爲舞臺。一彌倒也同意這個說法。

「你說怪談怎麼了？」

「什、什麼？」

「看來你很有自信一定不會被迷惑。很好，就讓我來證明一下，你不但是笨蛋外加沒用的東西，而且還是一根筋。」

維多利加一臉正經，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定在打什麼壞主意。她的眼瞳在笑，然後以小孩子說大話的態度說道：

「……算吧。」

一彌板起臉。

「慾望……？」

「……怎樣？」

一彌的眼睛緊盯着戒指。

維多利加無趣地「哼」了一下，伸出手想要翻書。突然「啊！」叫了一聲，急忙將手抽回。兩手再度握拳，擔心地看向一彌，深怕自己剛纔的動作被看到。

「不論何時何地都在發情、嗜血，是個無聊到家的傢伙。」

「那把你的耳朵挖乾淨聽我說話。這個戒指在你說真話時會發紅光。但要是你說謊，就會發綠光。因爲這是魔法戒指。懂了嗎？即使不懂也要點頭。」

「爲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唔、嗯……」

「嗯？」

「你有的時候真的很幼稚耶！」

「你爲什麼一臉無聊的表情，一句話都不說？」

接下來維多利加的神情有別於平常才氣洋溢的模樣，看來意外地孩子氣。一彌雖然滿腹狐疑，卻想不出能夠高明脫身的方法，只好無可奈何陪她一起玩……重新面對維多利加。

「準備好了嗎？」

「……尤其是說出這種話的人，遇到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時，特別脆弱。」

「……維多利加，別鬧了。這怎麼可能？」

「才、纔沒有那回事呢……」

「我纔不是笨蛋，我算是普通。不對，應該比普通再聰明一點。」

「說謊。」

「你要在明天之前捲入怪異事件當中，煩惱到快要死掉！」

「是個色魔。」

一彌背對維多利加。

「嗯……」

「你注意到了嗎？這種流行是以都市爲中心。」

一彌正在遲疑是否應該嚼碎變小的糖果，還是再含一會兒，連忙驚訝地抬起頭：

「久城。」

「不對！你這個人……！咦？怎麼……？」

一彌偏着頭。戒指再度變成暗綠色。

看到一彌嚥了一下口水，開始盯着戒指不放，維多利加殘酷地笑了：

「我不是說過了？這是魔法戒指。」

「我知道了……我是個嗜血無聊的傢伙。算了，維多利加是笨蛋……」

「閉嘴，接着是最後的問題。久城，你是個無聊的凡人。」

「我知道了……是，反正我就是無聊的凡人。」

維多利加滿面笑容，把戴着戒指的手伸過來。

戒指……如同惡夢變了顏色。

好像靜脈血液不祥的深紅色。

瞠目結舌的一彌，眼睛盯着邪惡的紅色戒指，劉海在天窗吹入的初夏乾爽涼風中搖晃。

在植物園中茂盛生長的南國樹木，顏色鮮豔的巨大花朵也發出沙沙聲響。

維多利加就像平常一樣背對一彌，再次埋頭在書籍的世界裏。一彌等了一會兒，她似乎並不打算告訴他，只好對着小巧的維多利加背部：

「所以……？」

「……」

「這是什麼手法……？維多利加，你那麼大驚小怪地展示給我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嘛！」

「……」

「……喂、維多利加，告訴我嘛！」

維多利加抬起頭，轉身看到一彌，似乎嚇了一跳：

「小的時候，我可沒少利用這枚戒指威脅古雷溫。」

「嗯……？」

「可是，警官在聽到你公開使用的手法之後，沒有很生氣嗎？」

這麼說來，剛纔維多利加在威脅一彌時，寶石變成暗綠色，是因爲維多利加把手轉向植物園裏的耀眼燈光；變成暗紅色時，則是裝作若無其事轉向天窗射入的陽光……

「當然還在！還問我爲什麼？就是在等你說明啊！」

「哎～，那是什麼？」

「布洛瓦警官嗎？」

「沒錯。不知爲何古雷溫每天都會一聲不吭地來觀察被關在塔裏的我，讓人感覺很不舒服。事實上我只要利用從『智慧之泉』獲得的事實，拿戒指當藉口猜一下，古雷溫那傢伙就會怕到能看得到他眼角邊的眼淚呢。」

「……」

「書。少囉嗦，去拿過來。」

「因爲我很在意嘛！」

「我、我纔沒有！不過我的確有點……不對、是很害怕。不過……」

風再度吹過。

「你、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維多利加嫌麻煩似地背向一彌，冷淡地說：

「告訴你，我正在看書。希望你別打擾我。」

「公開使用的手法……？」

那是一本內容有關稀有寶石的書。第七百頁從上數來第七行寫着〈藍晶石〉。

維多利加見一彌對布洛瓦警官表示同情，眉頭稍稍皺了一下，然後顯得有些不太愉悅般探出身子，

維多利加假裝沒看到。

「我纔沒有公開使用的手法。」

「這是我姐姐寄來的。我以前的禮物或許怪了一點，但這個絕對沒問題。如果你喜歡，也可以把它當成睡衣。要嗎？」

「告訴你，我的『智慧之泉』沒有做不到的事。」

維多利加冷冷地說：

風再度吹起。

天窗流泄初夏炫目的陽光。維多利加的金髮似乎變成解開的天鵝絨頭巾，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一彌坐在她的身邊，開始翻起厚重的書本。

「不過是個衣帶，不用你教我也會。不理你了。你怎麼老是嘮叨不休啊。」

「……是嗎？如果你不要，我就帶回去了……」

在小巧腦袋的另一邊，菸斗朝着天花板嫋嫋升起一縷青煙。

「啊……」

維多利加稍微鼓着臉：

維多利加依舊裝作沒看到。

「……原來如此。」

「……」

「地獄來的使者？」

——維多利加總是像個惡魔一樣冷酷，可是個性孩子氣又手無縛雞之力。對於這樣壞心眼的維多利加，一彌有時覺得很生氣，但還是無法討厭她。因爲他微微知道維多利加面對一彌以外的人，有着不一樣的對應方式。

慢慢湊近嘴邊，呼了一口。

默默不語的一彌不滿地起身，發出規律的「喀、喀、喀、喀」腳步聲，爬下細木條搭成的樓梯，拿了維多利加指定的書再回來。

無論是直到天花板的書櫃牆、遙遠上方的莊嚴宗教畫、延綿的迷宮樓梯，都被不動的空氣所支配。塔裏唯一會動的東西，只有獨自坐在最上方植物園，華服少女手中的菸斗。

維多利加像是不知所措，傻傻盯着一彌。

「……嗯？」

一彌按照吩咐打開那一頁。

「不只是這樣哦。在黑暗中發出藍色光芒的地獄使者在塔的房間到處走動。古雷溫真蠢，居然以爲我是真正的惡魔。就這樣，我很順利地把那傢伙給趕跑了。」

「維多利加，我生氣啦。對於你的謾罵，有時候我真的無法忍耐。甚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懷疑你是不是很討厭我……我……」

本來已經站起來打算打道回府的一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維多利加還是緊握拳頭，沉迷於書堆之中。

「什麼……？」

就像現在，維多利加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地告訴一彌魔法戒指的事，但如果是一彌以外的人，絕對會因爲太麻煩而不說……

「啊、對了！」

維多利加詫異地回問。

「什、什麼？」

上面寫着一種名爲〈藍晶石〉的稀有螢石。那是英國鐘乳洞裏的一種結晶石灰石。因爲會發出藍色的磷光，自古就被用來製作酒杯或是建築物……而且過去的靈媒師也是利用它在降靈會上魚目混珠，冒充靈體出現。

「順便翻一下這本書的一千二百頁，下面數上來第五行。」

「久城，你怎麼還在這裏？」

維多利加抬起頭，轉向一彌的嬌小容顏上，浮現出惡魔般的微笑。

天色變得有點陰暗，植物園裏也充滿黃昏時分的潮溼空氣。維多利加雖然一時之間呆呆盯着一彌的臉，最後還是以驚訝的口氣說：

「我正在看書，你不能安靜一點嗎？」

沒有任何回應。他只好半垂着頭，慢慢爬下木製樓梯。

「那還真是可憐……」

喀、喀、喀、喀……

一彌抱頭。

「嗯。磨成粉沾在老鼠身上。古雷溫可是打從心底嚇壞了，眼睛直瞪着我看。」

喀、喀、喀、喀……

「維多利加！」

「喂！」

背對着一彌的維多利加，臉上表情似乎有點改變，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說話太過分了。可是坐在她背後的一彌當然看不到她臉上的變化。

（久城同學，你自己或許沒有注意到，但是你所得到的恩惠，就像是從卑鄙的高利貸業者那裏，毫無代價、不斷取得大筆金錢一樣，真是太奇怪又太不可思議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維多利加的親哥哥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曾經說過一句話，讓一彌無法忘懷。

「剛纔你也以爲是魔法吧？」

水藍色的絲絹和服發出「沙啦沙啦——！」的清爽聲響滑落。維多利加瞄了它一眼——水藍色和服與粉紅腰帶攤在地上，像是一朵盛開的大花。

生氣的一彌解下纏在腰上的衣帶，輕輕放在和服上面。

維多利加倔強地抿緊嘴，然後小巧可愛的鼻子又「哼」了一下，開口說道：

一彌又點了點頭：

「第七百頁上面數來第七行。」

「久城，你……真的很吵耶。」

「唔、嗯……？」

可以聽到遠處隱約傳來校內教堂的鐘聲。

一彌不耐煩地說：

「我推測這是因爲你是個凡人的緣故吧。」

「你戒指上的寶石也是〈藍晶石〉。」

「當時你也用了這種〈藍晶石〉？」

「那我走了。再見了，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抽着菸斗，漫不經心地聽着一彌規矩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一彌頷首點頭。

遠去的腳步聲終於消失，過了一會兒聽到圖書館大門打開的聲音。一彌似乎已經離去，大門慢慢關上，圖書館裏的空氣隨之靜止，有如數百年來一樣爲寂靜包圍。

「可是我對取笑你已經感到厭煩了。」

一彌嘆了一口氣：

維多利加慵懶地點點頭：

「因、因爲古雷溫早就逃走了，而且、那個……」

一彌顯得有些不悅，沉默了下來。維多利加完全不理會他，顯得很不耐煩。

一想到這件事，一彌就無法討厭維多利加。

完全不理會維多利加有沒有聽到，一彌打開郵包的袋子，遞到她的身旁。

「是發光的老鼠。」

「太麻煩了。」

「你還真是個愛注意雞毛蒜皮小事的男人呢，久城！」

「要！」

「要嗎？是嗎？那就表示你喜歡囉？你的態度真的很難捉摸耶！」雖然剛纔的一彌覺得很掃興，但是聽到「要！」之後就笑逐顏開，然後殷勤地說：「那個衣帶的綁法，要像這樣、再這樣……喂！維多利加，你要認真地看嘛！」

一彌默默不語。

「久城。應該是在左邊的書櫃，從上面數來第十七層書架左邊數來第二十本書。」

維多利加連臉也不抬，輕聲地說：

例如維多利加對一彌的謾罵，似乎從來不曾對一彌之外的人說過。這並非禮貌或友好的緣故，只是因爲她對他們漠不關心。

書上寫着，〈藍晶石〉在人工光線下呈暗綠色，在自然光線下呈現暗紅色，是種有如魔法的變色寶石。它的特色自古至今都被占卜師等人所利用，稱之爲魔法之力。在上個世紀末期，也曾被席捲歐洲的惡魔崇拜，傳播來自殖民地的土著宗教的人們所惡用。據說這種石頭裏面封有邪惡力量等等……

一彌突然大叫，受到驚嚇的維多利加睜開眼睛，然後像是氣到鼓起臉頰：

呼、呼……

好不容易一人獨處，維多利加的臉上籠罩着寂寞的表情。然後，慢慢張開一彌在場時一直緊握的拳頭。

像是精巧洋娃娃的小巧手掌。

跟小孩子差不多的細緻指甲，驚人的纖細手指。兩個手掌通紅腫起，光看就覺得痛。

不久之前，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因爲某種原因，溜出無法踏出一步的聖瑪格麗特學園，跑到充滿神祕的深山村落。一彌發現維多利加逃出學校，一路陪伴在她的身邊。維多利加雖然受到他很多的幫助，但是在過程中也差點失去一彌，維多利加以這雙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拼死救了一彌。

沒辦法拿重物、從來不曾用力的維多利加，手掌的皮膚非常脆弱，直到現在還是又紅又腫，光是輕微觸碰都讓她疼痛不堪。

一彌當然沒有發現平常說話粗魯，像個惡魔一樣的維多利加，一直握緊受傷的手掌……

就這麼好一會兒，維多利加好像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盯着紅腫的雙手手掌。偏着頭的模樣，好像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手上的事。

最後，臉上帶着無法釋然的表情將手掌放在膝上。

慢慢轉向地板上的美麗和服。

雖然一彌在場時一直強忍，其實那件從未見過的清爽水藍色東洋服裝，早已奪去維多利加的心。剛纔籠罩在心上的深深倦怠，以及因此而生的無聊，還有說不出是悲傷還是憤怒，無處可發泄的灰色感情，現在完全一掃而空。對於這件第一次看到的異國服飾，戰戰兢兢地伸出小手。

沙沙……！

絲絹的觸感，比起維多利加常穿的歐風洋裝來得粗糙一些。彷彿用白筆利落畫出的睡蓮，是她從沒看過的花。維多利加接着把手伸向衣帶——輕飄飄的粉紅色衣帶因爲上過漿而顯得意外地硬挺。維多利加抱起美麗的和服與衣帶，微微嘆了口氣。

「啊啊……」

低聲呢喃：

「……多麼美麗啊！」

露出從未讓任何人看過，天真幸福的笑容。維多利加一直用和服與衣帶摩擦臉頰，久久不忍放下……

3

天色已近黃昏。

聖瑪格麗特學園寬廣的校園裏，到處都是強烈夕陽的紅色光芒。濃暗的黃昏迫近噴水池、橫過潺潺流動的小溪上的橋，以及高聳的樹籬。

圖書館釘有黃銅鉚釘的大門無聲打開，嬌小的維多利加漫步而出。胸前小心翼翼抱着和服與衣帶，慎重地慢慢走着。

——維多利加穿着塞西爾老師從未看過的睡衣——是一件看都沒看過的水藍色服裝。雖然綁着看來硬邦邦的粉紅色蝴蝶結，但是已經差不多鬆脫了。

好不容易纔把所有的蝴蝶結和釦子全數解決，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或許是身體不夠柔軟，耗費好大的勁兒才把洋裝脫下。裙撐——爲了將裙子撐開而穿在腰上，外表狀似張開的蕾絲傘的內衣——在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好不容易脫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印有薔薇花樣的靴子一隻一隻用力脫下。繡着細緻花樣的絲絹襪子也一隻一隻脫下，改穿房間專用的柔軟芭蕾鞋。然後……

夜幕低垂，月光照耀寬廣的聖瑪格麗特學園每一處。

「久城同學……」

「皮帶？可是沒有金屬扣……打蝴蝶結？可是又太長了……」

輕披在身上的衣物，慢慢將維多利加的身軀包裹起來。

面帶笑容的塞西爾老師走出寢室。

有那麼好長一會兒，維多利加就像貓咪玩弄狗尾草一般，玩弄着衣帶。

然後小聲說道：

維多利加駕輕就熟地走進迷宮花壇。這麼一來，校園任何一角都看不到維多利加嬌小的身影，就像是幼小的魂魄被吸進黃昏之中消失無蹤。

「怎、怎麼了嗎？」

一彌再度攤開下午在村裏郵局領到，姐姐寄來的信件，重複閱讀好幾次。

打開大衣櫃的門，正打算把和服掛在衣架上，又改變主意停下手。

正在解。

「唉呀！維多利加真是的，這樣會感冒喲……！」

「……呼！」

維多利加打着呵欠進入房間，把慎重地抱在手上的和服與衣帶放在迷你桌上，滿心歡喜地微笑，以小手不斷撫摸和服。

塞西爾老師緩緩進入已經熄燈，沉浸在黑暗中的寢室。小心翼翼地用手上的油燈照亮附有掛幔的四柱小牀。

突然注意到什麼，油燈再次悄悄照亮牀上。

就在一彌朝着正門走去時，遠遠傳來沙沙的輕盈腳步聲。在週末的一大清早，究竟是誰呢？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一彌回過頭，那個人也停下腳步，驚訝地看着一彌。

令人聯想到老婦人的低沉聲音——

還在解……

——此刻的一彌，正在男生宿舍的房間裏，面對書桌。

嬌小的身體還有及肩的棕發，大大的圓眼鏡好像不停滑落……是塞西爾老師。

解完核桃鈕釦之後，接着是拉開袖子上的蝴蝶結、解開釦子……

法式落地窗上面掛着錦織厚重窗簾。窗邊擺着花梨木書桌，課本與字典整齊排放在桌上。掛在牆上的瓦斯燈青藍色的火焰安靜搖晃。

穿越小小的庭院，進入娃娃屋。

屋內擺設簡直就是娃娃屋。每一樣都是豪華而且小巧精緻有如特別訂製，就像色彩鮮豔的玩具。臥室裏有附有掛幔的四柱小牀，以及黃銅打造的鏡臺。看來像是起居室的小房間裏，窗邊放着兒童尺寸的小搖椅。櫃子上擺飾着仿自草莓的可愛盤子以及珠花刺繡的圖畫。

維多利加小巧的睡臉靠着大大的荷葉邊枕頭。

夜深了……

繼續解開……

通過噴水池的方。

手中的油燈發出橘色光芒。塞西爾老師身穿淡灰色的睡衣，配上同色的圓帽，身上披着薄外套，慢慢走在細石道上。

在朝陽照耀的庭園之中，一向早起的一彌下樓來到宿舍餐廳，朝着風韻猶存的紅髮舍監打招呼，請她準備早餐，很快就開始喫了起來。

喫完早餐站起身，向舍監道謝離開宿舍。手上拿着手提包，裏面裝着寫有購物計劃備忘錄的筆記本。

打起精神，將出國時帶來的蘇瓦爾地圖和火車時刻表、介紹百貨公司的雜誌堆在桌上。

抱着頭找出其他的資料，陷入長長思考之中。

「……早安。」

金色長髮散落在牀單上。維多利加的兩隻小手像小孩子一樣貼着腦袋，睡得正熟。

塞西爾老師難得一副慌張的模樣，小跑步來到一彌面前，一下子轉向右邊、一下子轉向左邊，就這樣不停重複同樣的動作。

維多利加綻開嘴角。

「一如往常，對吧……？」

接着翻開雜誌——

夜更深了，一彌依然認真寫下重點，擬定跑腿的計劃……

維多利加走過許多地方。

接着是左邊。

「咦……？」

渡過小橋。

塞西爾老師偏了偏頭。維多利加很少做出和平常不同的舉動。總是在同樣的時間前往圖書館、同樣的時間回來、穿着同樣的睡衣……

可是伸出手握住衣帶時，維多利加的表情轉爲詫異。

「他說過當睡衣……那個壞蛋。」

「……這是混沌。」

「我想應該沒問題，但是上次又發生那種事……晚上還是要巡一巡，確認維多利加在不在纔行……萬一又和久城同學手牽着手逃走就糟了……」

「和服、和服……久城、送我的～」

踩過白色細石道，繼續往前走。

維多利加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伸進和服袖子。

「——哈啾！」

白皙的肚子也被油燈的亮光照得亮晃晃。

總算把蝴蝶結解決之後，下方出現小小的核桃鈕釦，再次一一解開。

「嗯……！」

「嗯……首先，車站在這裏，〈傑丹〉百貨公司在這邊……算是走路可以到的距離。還有，呃……該去哪裏好呢……？」

即使這樣喃喃自語，還是嫌思考太過麻煩，便將衣帶一圈一圈繞在好像快要折斷的細腰上。把硬挺的衣帶隨手打上蝴蝶結，點點頭。

從地板到天花板，厚重的書籍堆積如山。

臉上如同往常，冷冽毫無表情，但還是微微浮現喜悅的神情。

解開。

金色、淡紫色以及豔紅色花朵，在修剪成四方型的花壇處處恣意開放。

在這安靜昏暗的校園裏，有個緩步行走的人影。

塞西爾老師總算安心：

維多利加翻了個身。

維多利加快步走着，走進色彩豐富有如糖果屋的小屋。

首先是右邊。

蜿蜒來到迷宮花壇前面，輕輕嘆了口氣之後便進入花壇。塞西爾老師的身影也像個女鬼突然消聲匿跡，從細石道上消失。

穿過迷宮之後，那裏有一小塊地，還有小小的庭院。還有一間令人懷疑要住人也嫌太小，不可思議的兩層樓雅緻建築。一、二樓之間以戶外的鐵製螺旋梯相連。

因爲刺眼的朝陽而眯起眼睛的人——是塞西爾老師。

維多利加站起身來，因爲去掉鞋子的高度，身材更是縮水，看起來更加嬌弱。有着大量蕾絲的細肩帶背心、三層荷葉邊的襯裙、繡花襯褲雖然把整個人撐得潔白蓬鬆，但還是比穿着洋裝時來得嬌小。

那件東方睡衣已經因爲維多利加的睡相而敞開。在可愛的繡花襯褲上面，可以看到維多利加的小肚臍。

——維多利加在左右靠近的花壇繁花當中直線前進。似乎是走慣的路徑，輕易通過第一次來一定會迷路的迷宮。

就和平常一樣，黑暗平靜的夜晚過去，炫目的早晨來到聖瑪格麗特學園充滿寂靜的校園。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駕輕就熟穿越迷宮花壇。

「……？」

除了四處巡視的舍長髮出的悄悄腳步聲，以及手上拿着的提燈泄出微微亮光之外，什麼都看不到，靜止不動。

喃喃自語說完後便放下油燈，將敞開的睡衣輕輕恢復原狀。

塞西爾老師剛拉好的睡衣再次敞開，白皙的小肚子直接露出來。維多利加發出小動物般「呼、呼」的可愛打呼聲。

或許是不想繼續思考，只見她打了個大呵欠，一屁股坐在搖椅上。穿着和服搖晃搖椅，伸手取來手邊的書，翻開書頁。一手拿着菸斗，點上火開始吞雲吐霧。維多利加只是不斷翻着書頁，似乎沉迷在書的世界裏，緩緩搖着搖椅。

4

塞西爾老師再次用油燈照亮牀上。

コ字型的校舍裏空無一人，學生所在的宿舍也是一片寂靜。

「〈藍薔薇〉紙鎮、白色棉襯衫。還有、什麼來着……？蘇格蘭格子紋的領子是嗎？皮鞋和襪子、鋼筆和墨水……」

一彌放下信紙，用力嘆口氣。

以怪異的節奏自言自語，差點就哼起歌來。或許因爲高興的緣故，當場慢慢轉身的維多利加差點跌倒。把絆倒的東西歸回原位之後，再次興高采烈地摸起和服。

從上往下，依照順序解開胸前好幾層細小蝴蝶結。

維多利加開始努力脫下自己身上的水藍緞子與黑色蕾絲組成的豪華洋裝。

塞西爾老師不由自主地笑了：

努力挺直腰桿，總算將藍緞洋裝收回衣櫃，維多利加重新面對攤在桌上的和服。

——校園裏位於圖書館對角，有一個迷宮花壇。大約有一個人這麼高的大型花壇，做成迷宮形狀。是中世紀受到貴族喜愛，不可思議的庭園型態。

「感冒了！」

「……是嗎？可是看起來精神很好……」

「不、不是——」

塞西爾老師着急地上下揮動圓滾滾的手臂：

「——不是我，是維多利加。她感冒了！」

「維多利加……？」

一彌嚇了一跳。塞西爾老師的臉上也浮現無法接受的詫異表情，回看一彌。

一向待在植物園裏，文靜的維多利加竟然會感冒……一彌突然不知如何回應。塞西爾老師也偏着頭：

「昨天晚上啊，她穿着和平常不一樣的睡衣。像是大蝴蝶結的硬邦邦衣帶鬆開了，一不小心就露出肚臍，所以我還幫她把衣服拉好……結果今天早上就重感冒，走路都走不穩……」

「!? 」

一彌不禁抱頭。

「和平常不一樣的睡衣」、「像是大蝴蝶結的硬邦邦衣帶」讓他心裏有數。

塞西爾老師突然打量一彌的模樣，注意到外出上衣和手提包。

「哎呀……對了，你要去蘇瓦倫買東西對吧？外出許可證已經發下來了……對不起，打擾了。老師先……」

「那個……！」

一彌急忙叫住正要離開的塞西爾老師。

「那件睡衣，一定是我送給維多利加的。因爲衣帶的綁法很困難，所以我想維多利加一定綁不好。我可以把腰帶的綁法寫下來，告訴維多利加……」

「什麼！」

轉過頭來的塞西爾老師表情很嚇人。一彌不由地心生畏懼倒退幾步。

「久城同學真是的！送稀奇的東西討她歡心是不錯，但總得教她怎麼穿吧！」

「我告訴他你感冒了，他還很擔心地鬧了一番。久城同學真的很喜歡維多利加呢！」

門靜靜地打開，塞西爾老師探頭進來。維多利加緩緩轉頭，好像很無聊的模樣：

維多利加的小腦袋晃個不停，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什麼嘛！你纔是笨蛋——維多利加！」

「因爲他在前面花壇徘徊不前，所以我就幫他送來了。久城同學好像很着急，你立刻回信給他吧。」

維多利加的小手將信紙揉成一團。

「對不起……」

按照塞西爾老師的指示，前往維多利加的特別宿舍所在之處。實在很難想像聖瑪格麗特學園裏的維多利加，會待在圖書館之外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塞西爾老師說的地點，卻只能一臉無奈，抬頭看着巨大迷宮花壇。

「……爲什麼很着急？哈啾！」

因爲發燒而滿臉通紅，笑着打開信紙的維多利加，馬上就被塗上漂亮色彩的和服與腰帶所感動，可是信上的第一行字就讓她的翡翠綠眼眸憤怒吊起。

然後……

「——哈啾！」

隔壁房間傳來塞西爾老師的聲音：

眼尾浮出淚水。似乎因爲太過用力，小小的雙手按着鼻子，抖動肩膀忍耐痛楚。

上面以顫抖的字體，寫着兩個大大的字——

「他要去蘇瓦倫購物。好像是他的家人託他買很多東西。久城同學好像有點興奮。」

塞西爾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又突然想到——

維多利加打了個噴嚏，開始搖頭晃腦，然後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看着塞西爾老師。

太過憤怒的維多利加，眯起她的綠色眼眸……

沒有回答。一彌越加後悔——

「……噗、嘶！」

往前走了兩、三步，又突然回頭，朝着應該隱藏在茂密花朵深處的維多利加特別宿舍，大聲咆哮：

擤着鼻子。

信上這麼寫着：

「不是、那個、我要教她，可是……」

「哈啾！哈啾！哈啾哈啾！」

看着老師駕輕就熟的背影，一彌的心中，不知爲何浮現一股類似寂寞或是不甘的怪異感覺。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滿臉不悅的一彌只能等待塞西爾老師。

「久城同學，不要找藉口了。還不快向老師道歉！」

維多利加用極爲不悅的口氣回問。

花壇深處好像傳出微微的「哈啾！」聲，然後無情地重返寂靜……

「很好！」

伸出顫抖的小手，拿起衛生紙。

「原來是塞西爾……」

將信紙放入從祖國帶來的和紙信封，走出宿舍前往花壇摘下金色小花，輕輕放進信封。

「……」

塞西爾老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拿出折成四方形的紙。那是雕着一朵籠中薔薇的漂亮信紙。似乎沾上花香香水，微微透着甜美香氣。

一彌跑回宿舍，在自己的房間裏拿出信紙和鋼筆，坐在花梨木桌子前，附上圖解詳細說明衣帶的綁法。寫好之後正想將信紙對摺再對摺，突然靈光一閃。一彌拉開抽屜找出好一陣子沒用的彩色墨水筆，然後仔細地把圖上的和服塗成水藍色、腰帶塗成粉紅色，成爲一封應該能夠讓維多利加高興的漂亮信件。

——一彌失望地垂下頭，深深覺得興高采烈拆信的自己真是大笨蛋。一彌就這麼垂頭喪氣好一陣子，才注意到火車的時間快到了，轉身便往回走。

稍微在裏面晃了一下，又擔心萬一在裏面迷路找不到入口就慘了，趕緊退了出來。

老師滿臉笑容說道：

慢慢進門的塞西爾老師，在牀邊桌上準備好水壺和藥包，以及裝有牛奶的小杯子。然後好像突然想到——

「嘶！嘶！嘶！」

不論如何，維多利加是個只對一彌透露「我並不討厭美麗的事物」的朋友。如果把信裝飾得美輪美奐，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維多利加的體型嬌小又柔弱無力，身體狀況說不上有多健康，但是從小到大無論待在高塔上或是聖瑪格麗特學園的特別宿舍，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向過着規律又禁慾的生活。因此發燒倒臥在牀這件事，出乎意料地一直與她無緣。

就在一彌傻傻仰望花壇時，塞西爾老師來了。發現煩惱不已的一彌，便表示可以代他轉送信件，從一彌手上接下信封，以熟悉的腳步消失在花壇迷宮深處。

一彌不停回頭觀望，心中掛念維多利加，慢慢走遠。

「……唔。」

「……信？」

「一直打噴嚏。臉蛋也紅通通……！」

塞西爾老師重新掛上笑臉，語氣堅定地如此說道。

金色長髮隨着打噴嚏的動作在空中飛舞，又重新落回絲絹牀單。維多利加一臉少見的沒用表情，保持沉默。

「……唔？」

「維多利加，回封信給久城同學吧。他很擔心你呢。」

「這是什麼……？」

——天亮之後，心想天花板怎麼會轉個不停、臉頰發熱、身體也沉重不堪，根本無法起身。這是維多利加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冒。

塞西爾老師爲了處理一些瑣事離開寢室，維多利加面露些許高興的表情看着和紙信封。清爽的觸感，和昨天用來摩擦臉頰的和服觸感有點像。維多利加好奇地把它翻來翻去，玩弄了一下信封之後，樂不可支地拆封。金色的花朵掉落，讓她更加愉快。

「那就快寫信給維多利加吧！」

這還是第一次收到維多利加的信。一彌一直等到塞西爾老師走遠了，才獨自一人匆匆忙忙打開信紙。

「來，你的信。」

「久城這傢伙，竟然會興奮……？哈啾！」

『笨蛋。』

一彌的大聲喊叫，悲慘地四處迴響。

順手拿起一彌的信紙「噗！」擤拭鼻涕。然後揮動白皙的小手，往牆壁丟去。

聲音比平常更沙啞，似乎很不舒服。染得通紅的臉頰，鼓的比平常更高，甚至有點腫。

可是……

「我遇到久城同學了。」

——擔心不已而等到有點不耐煩的一彌，急忙叫住跑出花壇的塞西爾老師。

「情況如何？」

自信滿滿點個頭。

「這麼壞心眼的傢伙，我纔不買禮物給你！聽到了嗎！」

雖然一時打起退堂鼓，最後還是不得已，戰戰兢兢踏入一步。

『維多利加，你還好吧？我聽老師說，你睡覺時像個傻瓜一樣露出肚子。維多利加，你真是個笨蛋，好了，關於腰帶的綁法……』

「哈啾——！」

一彌和塞西爾老師互瞪，在短短數秒的視線對決中落敗，只得垂頭喪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