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G·I·佈雷德博士的〈精神分析〉
《GOSICK》 · 櫻庭一樹 · 1.8萬 字
1
轉過來,我們來看另一邊的一彌——
自行車南下穿過東區的生活區,來到了華爾街所在的曼哈頓島南端的商業區。
鐵製的大樓彷彿令人不快的植物羣聚連在一起,設計上都沒有什麼多餘的地方。中間的巷道也顯得陰暗潮溼。
〈比巴倫新聞社〉
這家老牌新聞社的大樓就像是報道機關所形成的的城市。
在其一角——氣派的建築物的縫隙之間,有一棟六層的雜居樓就像是有誰偷偷用紙和漿糊做好之後黏上去一樣。
——新興新聞社〈公路日報〉。
經營者在戰禍之後努力奮發得以年少有成,甚至還登上了合衆國的〈名人錄〉……這些都是據說。隨便買下的破爛新聞社怎麼看也不像有什麼好景氣。
跟周圍氣派的大樓比起來,這棟大樓的正門放着展翅飛翔的天使的石像,彩繪玻璃上的圖案是吐舌的伽利略腦袋上頂着個像是地球的球體,淨是這些亂七八糟的設計。旅行者們將這裏跟酒店搞錯結果誤入也是常事。
自行車急急地停在了大樓前面。因爲比預定的時間遲了,一彌飛奔進樓。
到了五樓之後舉手示意「這層有下」,拼命擠出電梯之後像是乒乓球一般順勢奔出。
狹窄昏暗的走廊冷氣逼人,一彌整好帽子之後奔向了編輯長室。
尼克站在鑲在便宜木門套的玻璃門旁邊,無所事事地左右搖擺着身體。看見一彌之後,奸笑着指向了室內。
「嗯……?」
尼克動作誇張地示意一彌不要弄出腳步聲,一彌踮着腳靠近後偷偷朝裏看去。
四十上下的純爺們編輯長和將稻草色的柔軟金髮綁成雙馬尾的美女祕書將文件和自來水筆扔來扔去吵得火熱,不,正確地說是祕書單方面地扔着。
「爸爸這個笨蛋!」
裏面傳出這句怒吼。
「又~在父女吵架了?真是的,都是因爲讓女兒當祕書啊。」
「又來了啊,今天的原因是什麼?」
「從剛纔開始都在幹什麼呢?」
「你們要往曼哈頓島的北上走,路途迢迢直至上西區啊。順便幫我買一下這個也不會怎麼樣的!」
「聽起來是早餐的時候塗麪包的果醬被爸爸這樣那樣了……算了,編輯長也是社長的叔叔啊,這裏說白了就是家族企業嘛。……嗯,久城?」
「是嗎?……話說,高爾斯華綏的取材,啊啊,我也想去啊!有種被這人吸引的感覺……啊,我這種感覺挺準的。從小開始,那些喫霸王餐的啊,穿得很素卻是有錢人之類的,不知道爲什麼總能猜中。」
「切!我還沒有淪落到需要你們擔心……我們說到哪兒了?」
尼克疑惑地問:
忽然,一彌瞄見沒被血蓋住的地方佈雷德博士的照片,不禁「啊咧?」了一下。
〈低糖系列的薄荷果醬 一瓶……不,兩瓶!〉
「沒、沒事吧?」
「現在馬上給我去買!殺了你啊!!」
「咳咳,我、我有在聽啊!」
「額頭破了還流血,怎麼說都拒絕不了呢。編輯長也真是的,每天每天都惹火女兒,兩邊都……咦,久城?」
「喂,這裏還有一張!」
「對吧,我也是!活該啊心裏一陣痛快……啊,糟了,被看見了。」
「就是那個大總統候補的高爾斯華綏!知道不?就是那個跟黑手黨、經濟界和FBI都沒有聯繫、清清白白的政治家!就因爲這樣的才能得到那羣煩人的清教徒的支持吧。」
「但是……」
「要是有時間的話……啊咧?尼克?! 不行啊!」
「G·I·佈雷德博士是德意志出身的心理學者。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來到美利堅合衆國開診療所。自己因爲戰爭還是什麼受了心傷,開始研究心的科學——心理學,就這些了吧。……等等,意識有點模糊……嗯!」
「那個,我又沒辦法預測那孩子會因爲什麼事情而發火,啊不,是因爲有十萬火急的案件想要你們去取材啊,這個!」
面前二人是前輩的記者和攝影師。兩人都是愛爾蘭裔,瞳色較淺,毛髮也呈淺茶色,身材細瘦。兩人滿臉得意地:
「話說回來啊~久城~我們呢,今天也很忙啊。去做了紐約小姐比賽的取材來着。這之後也要去採訪大人物了。」
「不是叫你們快點來嗎!都是因爲你們兩個遲到了,我才弄得這麼慘啊!」
想要一起坐上去的就免不了一番肘頂之爭,一彌在人滿爲患的電梯裏硬是被擠得跟尼克分開了。
「我從剛纔開始就好像想起了什麼,而且總覺得跟跳舞有關……是什麼來着……」
「但是我接下來也有取材……然後呢,是什麼啊,前輩?」
正在這時——
「嗯……」
一彌不知道什麼時候直接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裏消沉地……跳起了舞。一邊踩着僵硬的舞步,一邊側着頭想事情。
「生氣了的話就更小家子氣了。好了,沒你們什麼事,讓開吧。」
「久城和……尼可拉斯……。這家診療所……。直擊取材、快去!沒時間了!現在馬上——!」
編輯長大聲喝住了急急忙忙地想要逃出編輯長室的兩人。從手帕上滲出的血開始流下,編輯長只是粗暴地用手背去擦,搞得一臉都紅了。
「喲!奇怪的東洋人和當不成黑手黨的意大利小子!……開玩笑啦,別用那麼可怕的樣子瞪過來啦,小尼克。」
「啊,這個是……」
「哈?跳舞?」
「——爸爸將我的果醬喫光了!!」
但是文字最終還是也親吻了大地……
尼克雙脣緊閉,聳着肩膀往前邁了一步。
一彌熱心地關注着編輯長的樣子,注意到了尼克的視線後,一臉認真地回答:
尼克鼓起了臉。
貼在玻璃上的編輯長兩眼充血地看向廣告,好像要說些什麼……
拆開來看發現裏面不僅僅是上西區的地圖還連北面的住所、店名和商品名都潦草地寫在上面。
「呃——這個博士呢,因爲戰爭落下的後遺症,有點……也不能說是奇怪啦……該說……嗯……總之,你們見到真人就會懂了。雞毛蒜皮的事不要在意,好好取材去吧。……這個給你們!」
這時,僅有一臺的狹窄油壓式電梯終於到了五樓。
一彌認真做着筆記,尼克開始喫安靜得可怕的美女祕書拿過來的咖啡和甜甜圈,將難懂的事直接交給搭檔。
發現尼克要動手,一彌趕緊阻止了他。尼克氣得兩眼冒光,表情大變。前輩們用手肘頂着對方,逃也似地離開了。
一彌被血染的報紙廣告吸引着注意力,漫不經心地點着頭,聽到要他幫忙纔回過神來。
「沒錯!……不不,沒那回事!」
一彌指着自己正在舞動的雙腳,一臉認真地說:
報紙上登着醫院的廣告還有男醫生的半身照。照片上的人一臉自信的微笑,眼鏡後面是冷漠的雙眼,一臉長長的絡腮鬍,上等的套裝外披着白衣,食指指向這邊,認真看看的話……?
「喂,久城,你有在聽我說話麼?從剛剛開始就心不在焉……」
說着說着就只剩痛苦的呻吟了。
「前輩的報道的確是很有趣啊……編輯長說的……」
編輯長轉過身,保持額頭爆十字的狀態,手持報紙迅如獅子地衝了過來。玻璃門上並排貼着編輯長鬼一樣的臉和新聞的廣告頁。
「呃,那個,佈雷德博士的……編、編輯長……?」
看見搭檔的樣子,尼克不禁迅速背靠牆螃蟹狀移動,同時也爲他擔心着。周圍來往的記者也如同川中巨石分流般以一彌爲中心分成左右兩股人流……
「……是,心理學嗎?」
「這不是跑腿嘛!都說要你自己去買了啊,真是的!」
一彌和尼克已經嚇得臉都抽抽了,編輯長則是毫不在意地補充說:
尼克握緊了拳頭,用危險的眼神瞪着對方。
尼克不滿地抱怨道:
「下午三點開始,一個半小時內都可以,利索點!你們別像女人那樣磨磨蹭蹭,快點出發了!……啊,對了。」
「……」
一彌凝神細看快要隨同消失的報紙廣告,看見上面印着的是:
〈公路日報〉 編輯部的走廊昏暗狹窄。如果換上夠亮的照明,就會發現走廊的角落髒亂得灰塵、垃圾、死老鼠隨處可見,讓人不寒而慄。
「該不會是知道會跟女兒吵起來才聯絡我們快點過來吧?」
「不能啊,編輯長~你不好好說明,我跟久城根本就是一頭霧水啊……啊?」
「那個什麼治療法,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卻在從戰場上回來的年輕人啊,晚上到處遊玩的輕佻姑娘啊,總之就就是在年輕的紐約客裏面有着爆炸性的人氣。然後像這樣在報紙上登了廣告,開始繁盛起來。」
「所以啊,還要久城你幫忙纔行……」
「什麼樣的呢,我看看……」
「啊,是……?」
「這個傳說中的政治家週末會在帝國大廈前面的廣場進行演講,今天已經到紐約了。然後我們也要活躍地近距離取材!真是的,忙死了,都快忙不過來了!」
編輯長咬牙擦着額頭的血含怒回答了一彌認真的提問。雙眼血紅,嘴也氣得張張合合,儀表堂堂的成年男人純爺們氣質浪費殆盡。
一彌沮喪地回答:
美女祕書的尖叫震動玻璃響徹走廊。年輕記者們一邊說着又來了,無語地側目而視飄然路過。
寫好的便條折成紙飛機嘿地投了過來。尼克興趣缺缺地接住了無力滑行的紙飛機。
「可惡,大人是很忙的啊。行了快去吧小鬼們!嗯,唔……」
「啊……我就是想要看編輯長頭大的樣子,不經意就……」
一彌抬起臉用澄澈的雙眼看着編輯長,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坐在椅子上的屁股被編輯長用力一拍,嚇得一蹦三尺高,直接站起來逃到了牆邊,害羞地用兩手護着屁股。尼克也是,正想用咖啡將最後一口甜甜圈吞下去的時候被編輯長這麼一拍,嗆到了。
尼克聽完就笑了。
尼克收起怒火,揮着拳頭說:
「……嗯?啊,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個G·I·佈雷德博士……」
因爲血止不住就直接將手帕綁在頭上,維持着這種狀態編輯長將報紙上的廣告打開給他們看。
「嗯……嗯。」
「〈黑手黨的·WORLD~我們是危險的男人!~〉的連載報道。這周要交的第四回原稿已經寫好了吧?所以下星期的也該有了。就交給你了。」
記者從前後左右蜂擁而至,一彌和尼克也加快了腳步。
說完將報紙的廣告頁扔給了他們。因爲上面糊滿了血,一彌和尼克都很嫌棄,不停地謙讓着說你拿吧啊不還是你拿吧。
「怎、怎、怎麼了,久城……?」
維持着仁王立的雙馬尾美女祕書猛地一撇,看見正在察看房間裏面狀況的一彌和尼克之後滿臉通紅,只能說出「……啊!討厭?! 」然後就用手捂住了嘴。
尼克不滿地轉過頭去,不由得大喫一驚。
「然後提出想要去體驗取材,那邊竟然說OK了,而且說得這麼急,竟然今天就可以去診所了,就急急忙忙將你們叫回來了。畢竟也沒有其他手上沒有工作的記者了……久城,你是個認真的人,看上去是認真在取材了,可惜我們不是什麼一流的報社啊。如果不寫點更隨意的惡趣味新聞的話是派不上用場的!……就是這樣,趕緊去體驗取材,寫點好玩又新奇的東西出來!……來,趕緊的!」
「……這些傢伙!因爲久城人好就老讓你幫他們做麻煩的工作!只有佔便宜的時候最有大人樣!裏面還不是什麼好東西!」
尼克扒拉着鬍子問:
〈歡迎來到G·I·佈雷德博士的診療所!~你知道嗎?用『心的科學』解決煩惱的話~〉
氣勢沖沖地飛過來的報紙型書立間不容髮地直擊中轉過去的額頭。編輯長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就軟綿綿地倒向地板,消失在了玻璃的另一邊。
一彌和尼克張嘴就是啊哇哇嚇得直打顫。
一彌單手拿着報紙邊走邊看,話說一半就被兩個愛爾蘭裔的人擋住了去路,硬是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
他捏着報紙開始回想:
「什、什麼?神經衰弱了還是怎麼了?被前輩陰溼的欺負搞成這樣了?! 」
關上了的門後傳來編輯長不快的聲音:
「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塞得滿滿當當的電梯發出吱吱——的響聲緩緩下降。
走廊的人也少了很多。
交談聲,打字聲,來回走動的聲音迴響在走廊裏。
2
「然後呢?剛纔那舞是怎麼了,久城?」
中央公園是位於縱長型的曼哈頓島正中央——彷彿香腸坐鎮於熱狗中間一樣的面積廣大的綠化公園。其中有小小的山丘和湖泊,舒適的小路,甚至還有小型的城堡。
出了〈公路日報〉的雜居大樓之後,左眺帝國大廈北上,橫穿這一巨大的公園,兩人朝着上西區前進。
一彌慢慢地騎着自行車,尼克在隔壁跑着。
雖然是冬天但是天氣很好。公園裏面到處都是跟家裏人或者是戀人來散步的遊人,孩子們正爬着樹玩。亭子裏工作着的女孩兒的笑聲和小鳥的鳴叫聲交織,從遠處輕輕傳來。陽光也讓人心曠神怡。
「嗯……我也不太懂怎麼回事。」
「久城你吧,雖然是個認真的人,但是有時候真的是搞不懂你啊。傳說中的東洋神祕?」
「不是,就真的是想起了什麼而已……」
「我們搭檔已經過了兩個月了吧?但是久城身上還是有些謎團呢。比如說,那個神奇的同居人啊……」
「啊,在這左轉,先走出公園。」
一彌在自行車上靈活地攤開地圖,指向左邊。尼克點了點頭,改變了方向。
出了中央公園就是馬路對面。兩人現在要去上西區一角的某指定建築——歷史悠久的有名公寓之一。特徵是彷彿哥特式寺院的巨大外觀。
兩人向身穿制服的門衛說明來意後從正門進去。正門前的停車場前有着氣派的噴水池,發黑的水源源不斷地溢出。
光那架純黑的油壓式電梯就頂移民公寓的寢室那麼大。黑人的電梯操作員問清去向後按下了十五樓的按鈕。
轟——電梯發出恐怖的聲音慢慢上升着。
「……話說回來,這診療所在高級公寓裏面啊。賺得不少吧。」
一彌嘀咕着周圍看深紅色的絨毯、刻有浮雕的黑色牆壁和貼着鏡子的天花板。
電梯到了十五樓。鼻間充斥着黴菌的味道。百合樣式的燈從牆上鬆垮垮地垂下來。裝飾的花瓶雖然十分豪華卻空空如也。牆上的龜裂就像是毛細血管一樣密密麻麻。
博士將藥草茶遞過來讓兩人喝掉,雖然很困擾但也只能一口悶掉。(唔嘔,又甜又苦……!)布萊德博士繼續來回跳着舞,說:
一彌側了側頭,布萊德博士移開身體,意外快活地笑了。
並順勢飛了出來。
一彌天真地笑了,尼克被這份率直所打動,繼續說了下去。
一彌和尼克各拽着佈雷德博士的一隻手,嘿地將他扔到了指定的椅子上。他念叨着「坐下來,就能好了……」,忽然就冷靜了下來,快速地坐到了椅子上。布萊德博士不慌不忙地擦去了額頭滲出的汗,對他們說:
「沒事!沒有煩惱我也能給你找出來!」
G·I·佈雷德博士的聲音越來越遠。一彌拼命集中精神,卻還是聽不太清。
看了看錶,正好是下午三點。
「真是誠實的反應啊,我最喜歡誠實的孩子了!那邊的大個子攝影師也一直一臉不思議的表情呢!行,今天不是來體驗取材的麼?比起聽還是親身體驗比較快!」
「我也是!第一次暴風雨、第二次暴風雨都上了戰場,然後……雖然身體無傷地回來了,精神上卻有了創傷。現在也還在跟後遺症做着鬥爭。」
一彌和尼克偷偷往裏瞄,從裏面的房間——
(不好,意識模糊起來了。尼克……接下來……拜、託了……)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冬天天陰得很早。夕陽光灑滿曼哈頓島,帝國大廈就像是冰柱一樣折出冷冰冰的光。
「被說了哦,『不,你內心裏其實憧憬着意大利黑手黨的世界啊!絕對是這樣!』。」
佈雷德猛地站起來,然後又開始跳起了舞。一彌和尼克不知所措地用眼睛看着他像蝴蝶起舞一般在房間裏轉來轉去。博士踩着華麗地舞步向兩人命令道:
「……那,博士,我明天下午再來……!」
「是的。」
「1532號……是這裏吧?診療所的牌子……哇?! 」
車頭籃裏放着文件包、相機袋和果醬店的購物袋。西射的陽光照耀着一彌仿若少年的側臉。
一彌拼命搖頭。博士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說:
「那個,但是,我,沒什麼煩惱啊?也有工作也有家,飯菜也很好喫!」
牆邊放着氣派的書桌和椅子,中央放着應該是給患者用的藍色沙發。周圍並排放着各種令人不快的裝飾品,比如血肉飛濺的人體模型或者是眼球,怪物石雕像等等。裏面的房間門開了條縫,能看見裏面的接待桌和放着的學術書和病例的書架。
「咦?」
一彌和尼克兩人睡眼惺忪,一彌慢慢踩着自行車,尼克在旁邊小跑跟着,兩人不時晃晃頭好打起精神。
「就因爲是意大利人,被刨根問底跟黑手黨有什麼關係啊。我回答說不喜歡那些傢伙……」
佈雷德博士開始低聲嘀咕「呼呼……啊啊,選哪個男孩子好呢……?」
一彌也像是被蛇盯上了一樣渾身僵硬起來。博士也不住地搓着手,開心地看着一彌他們的樣子,喃喃念着「好,很——好,兩個可愛的小男孩……」
厚重的門關上了。
「我的治療方法,總的來說就是『分析精神』。」
「看來你們嚇得不輕啊……」
沙發很硬,表面還有點起毛。
談話間兩人來到了布魯克林橋底下。正是通勤的人們回家的時候,人們穿着厚厚的大衣圍着圍巾踏上歸途,從橋這邊的曼哈頓島的辦公室走往橋那邊的家。
「你!就你了!坐到沙發上去!那邊的大個子意大利人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去!」
「我呢,從自身的經驗出發,希望能夠治療這些年輕人心中的創傷,開始研究心的科學。我的信念是人類的心能夠用科學分析,心上的傷口也跟肉體創傷一樣能夠治療……聽懂了?」
「我想起來了!今早在格林尼治看見的那個邊走邊跳舞的紳士……對!就是那個紳士的臉……」
他說得很小聲。
儘管十分疑惑,還是用顫抖的聲音進行了自我介紹。紳士繼續迴轉着,用意外尖銳的聲音近乎悲鳴一般大聲回答:
尼克回過神來,用顫抖着的雙手舉起了相機。一彌也打開筆記本開始做記錄。忽然,他想到了什麼。
「你說呢?人心可是很不安定的,稍微使點力就能將其左右。精神不是有形的固態物,你現在深信不疑着的,有可能是誰隨便灌輸給你的無聊概念而已。……那麼!」
跳出來的紳士順利地落地後,單腳腳尖點地轉起圈來。
「是——的!」
一彌加快速度超過這些人們。尼克在旁邊揮動着手腳表示自己的不滿:
「久城在呼呼大睡的時候我一個人夠嗆啊!被說了些奇怪的話,都不知道怎麼回答麻煩死了。」
一彌乖乖在沙發上坐下,尼克則是戰戰兢兢地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尼克將臉從相機上移開,悶悶地說:
年輕男子彷彿脫兔一般飛奔而出。此人身穿高級的黑外套和鞋子,臉色蒼白。應該是從戰場上回來的吧,沒有左臂,一隻袖子空蕩蕩地晃着。
「沒,沒有。」
「呼,呼呼呼呼!」
「咦,尼克也是?我也是啊!腦袋裏一跳一跳的……」
「嗯……?」
「你們兩個……雖然很年輕,看起來挺健康的,之前的大戰參軍了吧?」
從側面看去,剛纔的笑容已經消失,換上苦惱表情的他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人。。一彌頓時滿心疑惑。
(總覺得,在房間裏的三個人之中,看上去最多煩惱的就是佈雷德博士啊……第一,會跳舞……第二,看上去很難受……是錯覺?)
說完,博士又擦了擦汗。他來回看着一彌和尼克,問:
一彌猛地倒吸了口氣,說道:
尼克害怕地說:
「——來接受我的〈精神分析〉吧!」
他戴着黑色的圓形太陽鏡,留着絡腮鬍,帶着絲質帽子。體格良好卻有着病態的蒼白皮膚。除去正在跳舞這點,看上去是個完美的學者風紳士。
——傳來輕快的踏步聲。兩人對視一下,點了點頭。
「哎呀……這不是個挺可愛的黃種青年嘛!……雖然我喜歡再小點的啦,哈哈哈哈!」
「嗯,好的……」
「嗯,我能理解。」
嗒、嗒嗒嗒!咚!咚咚咚!
一彌點了點頭,伸出右手,敲了敲黑色的門。
一彌和尼克被嚇得不輕,像女孩子一樣「哇」、「呀」地叫了出來。
「久城馬上就睡着了呢。」
診療所裏面因爲拉上了厚重的窗簾而顯得十分昏暗。
「嗯,懂了。」
「啊哈哈。」
兩人心驚膽戰地走着。
兩人晃晃悠悠地南下,走出中央公園後向右進入小意大利和唐人街。
話還沒說完,手指着的黑色大門從裏面打開了,一彌不由得渾身一震。
「……我,在暴風雨中,因爲心中的軟弱,輸給了誘惑,沉迷於惡劣的遊戲之中。到了戰後,被某個人抓住了弱點……你知道FBI祕藏的〈胡佛檔案〉麼?那裏面……其實有我的祕密……」
佈雷德博士更開心了:
「是新聞社的孩子們吧?我有聽見哦!一般我都會回絕掉取材的委託,這次有點原因!所以就接受了!哎,你們!坐下來之前……來搭把手……讓我坐下……不是,拉另一邊的手!讓我坐到那邊的椅子上!就像放下手裏的石頭那樣!好——嘞,可以了!做得很好!」
「我頭好痛啊。爲什麼呢……」
3
「那麼……開始〈精神分析〉的體驗取材吧。兩位是〈公路日報〉的久城一彌君和尼可拉斯·薩克君是吧?我來聽一下你們的故事好了。先從……孩提時代的回憶……開始……」
「啊……呃,那個!」
「剛纔我們碰到的那個患者也是戰爭裏面的傷者吧?」
語氣是在開玩笑,墨鏡後的眼睛卻透出異常認真的光芒。一彌正色詢問,博士卻只是忙不迭地搖頭,還扯開話題說「啊,不不,什麼都沒有!」
在高級的燕尾服外面披着白衣,四十上下身材勻稱體格良好的男人從裏面的房間裏華麗地跳着……
「我說,我們不是喝了味道很怪的茶麼?原因就是那個吧?不知道是藥草還是雜草,總之就是一些東西混在一起煮出來的味道。」
「話說回來,這是舞蹈病的一種,站起來的話腳就會自己動起來,應該是因爲壓力造成的。」
一彌失去了意識,像被投入海中的屍體一樣向下沉去一般……
「你今早也說過這話吧,然後呢?」
「這是什麼聲音?」
嗒!咚咚咚!咚!聲音再度傳來。
男子低下頭,逃也似地離開了。
「找、找出來?明明沒有煩惱?這樣不好吧……?」
佈雷德博士點了點頭,不知爲何笑容滿面。雖然戴着圓圓的墨鏡沒有辦法看清表情,嘴邊那一塊看起來卻很放鬆。
「嗯……喝了茶馬上就困了……基本什麼都沒聽到。算了不管了。好像G·I·佈雷德博士又說從軍的時候有了心的軟弱什麼的,現在也想不太起來了……」
話音剛落,佈雷德博士……發出了像是蛇在彈舌頭一樣的怪聲。
「我跟你說!現在向我求助的患者有很多都是些年輕的戰傷者!美利堅合衆國的經濟和文化都在發展着,新時代正鼎沸而至!但是在牽引繁榮和興奮的年輕一代身心卻還都抱有戰爭的後遺症,真是複雜的時代啊。原因大概是因爲席捲世界的暴風雨剛剛停息不久,他們渴望一個不同類型的新領導出現。可惜的是,現在還有沒有這種人出現的跡象……」
「啊哈哈……然後我說『沒啊,我有個當了黑手黨的發小,有錢又風光,不過我不是那塊料……』佈雷德博士說……呃……那是因爲我是被親戚家收養的小孩,立場上沒辦法和家裏人給灌輸的虛、虛僞的價值觀造成的。『比起相機,你更應該拿的是槍!梆梆梆地射擊!大把大把的錢!拿起相機其實是用槍殺人這一慾望的代、代、代……代?』」
「代償行爲?」
「應該就是這個!……我就被這樣說了很久。我的確是沒有父母,在親戚三代經營的餐館裏被收養了,所以一般不會想什麼麻煩的事。」
「嗯。」
「但是我有點害怕我我真正的樣子啊。成了黑手黨的朋友,啊……哦,是個叫卡爾洛斯·科博的傢伙,是我發小,不過現在都不怎麼說話了。這傢伙呢……」
「卡爾洛斯·科博?」
一彌雙目圓瞪。
「那個男的不就是週六晚報刊登的〈黑手黨的·WORLD~我們是危險的男人!~〉第四回裏面登場的、現在炙手可熱的黑手黨麼?」
「哦,是啊?……好厲害呢。」
尼克不知道是羨慕還是什麼,表情又微妙了起來。
「總之呢,那個卡爾洛斯,去年因爲當上小混混而沾沾自喜啊,不小心就將新的香蕉手槍忘在我房間就回去了。……意大利黑手黨最新的武器就是那個了吧。看上去很像是香蕉,名字也很好玩,其實威力很大的哦?好像是兩個意大利的物理學生不經意做出來的,到現在傳開來已經殺了很多人了。再怎麼說也可以連射二十發,一發子彈就能輕易地穿透人體將人殺死,是很厲害的東西……」
「這,這樣啊。尼克好清楚呢。」
「哦……?然後,這種槍現在就藏在我的房間裏……不能丟掉,當然也不能用!有時候就這樣看着啊,果然呢……好恐怖!……對吧?是這樣吧?」
兩人聊着聊着就走過了布魯克林橋。
遠遠看去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像,夕陽西下,夜幕開始降臨。
過完橋後看着河對面的摩天大樓,回到了黑白色調的布魯克林。
城市一角排列着像是迷你玩具模型一樣的移民公寓,這小小的片區充滿着歐洲風情。
「……不過我想要生氣說根本就沒有那回事的時候……啊咧,然後怎麼樣了來着……?」
「不記得了嗎?也就是說尼克也睡着了吧……」
「纔沒有!我沒有睡着!但是呢,嗯……?啊咧?」
「哎呀,尼克啊,怎麼了?」
「總而言之,那個奇怪的茶裏面應該有什麼玄機吧。不過,唉,這下子體驗取材該怎麼辦啊。」
通過小意大利之後來到了格林尼治。走到有獅子石像的武者小路家門前停下了腳步,一臉彆扭,儘管顯得有點困惑,還是伸出了手叩響了門。正在做回家準備的雷蓓卡笨拙地彎下像是巨大的女神一樣的身體迎了出來。
「誒——?你這人真是的,總是這樣。」
在紅莓街14號移民公寓四樓的久城家廚房旁邊,平時被薔薇花紋的蕾絲簾子掩起來的一角,夜晚打開了簾子。在那裏放着一個像盆子一樣的黑色鐵質箱子。
「應該是錯覺吧?……應該是吧?」
尼克馬上就安下心來,又露出了和氣的笑臉。
布魯克林籠罩在漆黑的夜幕之下。冷風吹得路邊的枯枝沙沙作響。
晚風輕輕吹過,巨大的義姐的長髮微微搖擺。
「嗯,辛苦了。」
維多利加用於話語不符的溫和語氣回話後,拉上蕾絲簾子消失在了另一邊。然後響起了換衣服的聲音。
維多利加穿着紅色和黑色的絲絨裙,胸前抱着鬆軟的浴巾,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只有腳上光着,電燈照着青白色的皮膚,顯得更白了。
一彌將視線轉回資料上正在認真思考着——
尼克慢吞吞地輪流看着維多利加的臉、歪着頭的一彌、紅莓街的黑白色調建築。最後他撓了撓鬍子說:「我……還想着邊說話邊走就能回到家來着!」
一彌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難道是因爲很暖和嗎?」
即使是在黑白色調、彷彿古老的歐洲一樣的街道里也顯得十分老舊的公寓,其十階石臺階的最下面,維多利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像只小松鼠一樣坐在那裏,縫滿黑色、紅色的花邊的裙子在冬風中搖擺。只有那塊地方的空氣就像是別的世界一樣熠熠生輝。
月亮冷冷地在上方照耀着。
「討厭啦尼克,不管上不上新聞,被不被知道,一定是每天都在努力的人更加了不起啊。再說了,至少我們這些家人知道尼克是很了不起的。」
「你還真是喜歡洗澡呢。」
厚重的夜幕悄然降臨,摩天大樓的只餘輪廓。
「那你就照舊理直氣壯地洗澡好了。」
「到底是怎麼了?這麼冷的天還特地到外面來。」
雖說是年輕的男女,兩人也只是像從小開始那樣,維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慢慢走着。高大的兩人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電影銀幕上的情侶畫像一樣。
他點了點頭,陰陰地笑了。
一彌回到自行車那邊,從果醬專賣店的袋子裏拿出低糖的薄荷果醬交給尼克。
維多利加甩着銀髮站起來,從綠眼睛中放出殺人光線,射向房東的眉間。房東迅速地關上窗戶拉起窗簾躲了起來。
用力推着高大的雷蓓卡小跑的時候,尼克的表情稍微好了一些。那之後又說起了小時候的事情,兩個人笑着說着,又說到了很多別的話。
「呃,這麼突然……那,我就說說工作上的事吧。」
夜裏,紐約的天空中羣星閃爍,大都會就像是森林中一樣安靜。
雷蓓卡呆呆地笑了。
一彌慢慢走過去,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維多利加見狀頓時不爽,用不快的聲音回答:
「啥?! 」
去格林尼治的途中似乎跟着自己的那輛黑車不知何時不見蹤影。
與認真地在苦惱的一彌不同,尼克打了個哈欠隨意說:「我,睡了喲——啊哈哈,好奇怪啊——就這樣放棄掉吧。」
「灰狼的友人的姐姐啊。姐姐的名字是武者小路琉璃,丈夫正在海外赴任,而且還有一個年幼的兒子。嗯……」
「!!」
稍微有點缺了的月亮放出的光,溫柔地照耀着慢慢走着的男女——尼克和雷蓓卡高大的背影。已經快要回到等待着這對義姐和義弟的薩克家了。
「……啊咧?」
「別管那些無聊的事了,打起精神來吧。」
看來是要工作了。
司機和助手席坐着的都是年輕的男人。後座上態度傲慢的黑衣男子——約翰·史密斯慢慢地搖下車窗,看着氣派的大門。
聽出了話裏的不甘心,雷蓓卡抬起頭:「我都不知道呢。……不過尼克爲什麼要不高興呢?」
撲通,像是什麼小東西掉進水裏的可愛聲音,然後是小貓在玩一樣的嘩啦聲,小小的笑聲,然後又安靜了下來。嘩啦啦地,水聲響了起來。
「……嗯,是因爲〈精神分析〉而有名的奇怪心理學者,你叫他新科學的欺詐師也沒關係。」
「說點什麼吧~因爲~我很無聊啊~順帶一提我想聽的可是有趣的話。」
「那挺好。作爲侍者燒水也值了。」
停在了武者小路家門前。
北風吹了起來。約翰·史密斯慢慢關上窗,愉快地吩咐道:
「維……?」
「沒什麼,想着差不多該回去了,就來接你……其實也不是……」
「阿不,你問我爲什麼啊。那個,就是……啊咧?」
維多利加抬起頭來眨巴眼,被硬生生地嚇到了。
自己說完又點了點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沒,就是……進社裏都三個月了,覺得認認真真從底層做起就像傻子一樣啊。我和久城都被編輯長和前輩耍着玩,昨天和今天都夠嗆……總覺得,用香蕉槍一下子給清掃乾淨了就輕鬆了啊,什麼的……這樣根本就不像我吧……?可能是因爲被奇怪的傢伙說了奇怪的話吧。」
而一彌則是用大水壺一心地燒着開水,將開了的水唰地注入鐵箱子裏面,用涼水調好後,跪坐下來認真地確認着水溫、
維多利加不知道爲什麼頻頻回頭,最後還是跟一彌一起進公寓裏面去了。留在路上的尼克撓了撓頭,嘀咕着:「真是的,我在幹嘛啊。這下得過橋才能回去了……好麻煩。」
「嗯……那傢伙現在炙手可熱,這次還登上了我們的報紙呢。……切,混得挺好嘛。」
收養的孩子所養成的那種好脾氣的笑臉從尼克鬍子拉碴的臉上消失了,不和氣的側臉讓他看上去變成了另一個人。
維多利加興趣缺缺地轉過頭去:「尼克君纔是,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從窗簾那邊傳來了簡直像是在嚎叫的歌聲。
尼克轉身慢慢在紅莓街上走着,從布魯克林橋再度回到了曼哈頓島。
——這個時候在另一邊。
見狀,雷蓓卡悠然地答道:「一起回去吧。」得到回答的尼克用格外閃亮的眼神直直地看着雷蓓卡。雷蓓卡無言地跟他一起走到了格林尼治的大路。
「水溫不錯哦,維多利加。」
「嗯……雷蓓卡,我知道了。」
4
「維多利加?我今天順路去了趟果醬店,也將你的份給買了。甜度MAX系列的……草莓醬,紅莓醬,柑橘檸檬醬,還有黃桃醬……」
「沒什麼原因,就是這裏比較靜下心來,就坐在這裏了。」
維多利加面無表情地瞪着綠眼睛冷冷吐槽:「怎麼可能啊!」
「是的~」
半地下的圓窗戶咔嗒地打開,紅色短髮的可愛雀斑房東拋着媚眼說:「哎喲,久城君!這個小姑娘已經在這裏坐了快一個小時了喲。就這麼癡癡地看着布魯克林橋那邊!我想起小時候養的小狗狗了啊,天天就在等着我從學校回家……扔個球就會開心地跑起來呢!」
轉過小意大利的彎的時候,尼克悄悄看了看背後。
一彌困惑又不安地開始說了起來:「呃,你知道麼,現在有個叫G·I·佈雷德博士的心理學者很受歡迎……」說到途中,水聲變大了。混在水汽裏的呼吸聲穿過窗簾透了過來。一彌紅着臉歪了歪頭,繼續說道:
忽然,尼克停下腳步指着前面:「……啊咧,你的同居人啊。」
雷蓓卡也跟尼克一樣悠閒地點點頭:「啊,是以前經常一起玩的男孩子對吧?……但是卡爾洛斯好像離開家去當小混混了吧。」
一彌將自行車交給尼克,匆匆地跑向紅莓街十四號門口的石臺階。
一彌禮儀端正地背對窗簾離開了那個角落,來到了餐桌邊坐下。挺直背坐起來之後,取出資料看了起來。
「——去向boss報告。」
似乎從橋那邊開始一直就有一輛黑車跟着,不過因爲沒有什麼特徵,一直告訴自己只是錯覺而已。
尼克冷不防地開口了。
「什麼?我可沒有對你擺過什麼架子哦。真是失禮的侍者啊。」
「……原來如此。」
「嗯……」
拍水聲不斷傳來。
「對哦,爲什麼我在布魯克林啊?」
「嗯~」
「話說,你還記得卡爾洛斯·科博嗎?」
過了一會兒,一彌說:
「要是無聊的話就跟你絕交!」
尼克回過神來。
尼克也像是發現了猛獸的獵人一樣彎着腰湊了過去,怯生生地問維多利加:「你爲什麼這麼冷也要在外面等啊?」
裝飾在琺琅革高跟外面的薰衣草被燈照得閃閃發亮。邊上縫着蕾絲的帽子壓在小小的腦袋上,銀髮閃着白雪般的光芒,那身姿簡直就是深夜中的夢幻世界……
汽車慢慢啓動,在紐約的瀝青路面上疾行。
「而且你不是最討厭混混的麼?我們家裏人都是這樣想的,尼克也一樣吧?」
「喂,久城。」
那個時候,黑色的裝甲車——
「嗯……對啊!當然了!」
「那維多利加也知道咯?」
「這世界上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輕微的水聲又響了起來。
一彌託着腮幫子看向蕾絲簾子那邊,但是馬上就紅透了臉,又扭扭捏捏地轉了回來,儘可能用冷靜的聲音說:「……是哦?雖然說是心的科學,但是我完全不懂那是什麼啊。」
「因爲~久城~是凡人啊~」
維多利加用愉快的歌聲回答。一彌嚇得直眨眼:「真的嗎?」
「真的~就是~這麼回事~」
一彌深吸一口氣,將視線放回了資料上。
「那就請布魯克林第一博學的您來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
「久城~你還記得白天說過的〈華爾街裁判狂想曲〉的真相吧~那就是了~」
像在唱歌一樣的聲音停了下來。
一彌側頭認真聽着。
撲通,甜美的水聲響了起來,維多利加舒服地喃喃道:「……可以說那就是〈佈雷德事件〉哦。」
「〈佈雷德事件〉是指什麼?」
「就是說,因爲在心裏隱藏着對姐姐的愧疚之心,將打字聲聽成了槍聲啊,這個可以稱爲心的科學的典型例子。」
「然後呢?」
維多利加喃喃道:「嗯……」。伴隨着水聲,她繼續解說:「佈雷德博士的研究總的來說有兩個,〈精神分析〉和〈夢判斷〉。雖然很麻煩,既然你都哭着求我了……我就從〈精神分析〉說起吧。」
「哦、哦……」
「久城,舉個例子,你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怕貓。周圍的人都在說很可愛,但自己就是怕得寒毛直豎。跟佈雷德博士談過話之後,就會追尋起自己都不記得的記憶……然後……就會想起來!自己小時候被貓抓過的恐怖回憶!」
「原來是這樣……所以就怕貓了?但是就是不記得成爲原因的事件本身。」
「呃,嗯。」
「就是這樣~」
「是啊,維多利加……因爲……我……就是……犯人……?咦?什麼?! 」
銀髮披散,在其中的是銀色的小獸——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將資料遞給一彌。一彌一瞬間意外地看着維多利加的側臉,默默地接過了資料,就那樣站在書架前面認真地讀了起來。
「會感冒的。」
一彌喘着粗氣如此堅持着。維多利加不情不願地讀了起來。一彌在旁邊補充說明。「這是前輩的記者三個星期之前開始的專欄。」
「……吶,這就是〈混混連續殺人事件〉的資料了,久城。我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實在是感覺太奇怪了,不由得如此問道。
「這個我好像有點懂了……在很累的時候,睡着睡着就會做噩夢之類的。」
「是一個叫〈黑手黨的·WORLD~我們是危險的男人!~〉的專欄,每週採訪一個有名的黑手黨,逢星期六傍晚刊登!我也有幫忙取材,尼緹和菲梅和丹普斯都是登上過這個專欄的年輕黑手黨哦。」
維多利加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又喝得醉醺醺纔回家!」
一彌真的生氣了,叉着腰俯視着維多利加。
一彌又感覺脫力起來,但是還是忍住了。
還以爲他要衝進黑色的門後就不出來了,結果他用驚人的速度抱着文件包回來了。
收音機沒有打開,房間裏面十分安靜。暖爐的火裏傳來微弱的燃燒聲,對面的吵架聲時不時地傳過來。
維多利加坐在裏面房間的紅色轉椅上,叼着金色的蜥蜴型菸斗陷入了思考。
「〈混混連續殺人事件〉的第一位死者是尼緹啊。我知道這個人哦。」
「什麼?」
「我說!根本就無力迴天了啊!」
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青,一彌從包裏掏出筆、本子、錢包、針線包、手帕這些沒什麼關係的東西,搖着頭唸叨着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將東西一樣樣擺在地板上。維多利加百無聊賴地邊吸菸鬥邊在一邊等着,終於一彌將關鍵的東西找了出來……在維多利加面前被攤開的是一卷報紙。
「真的!」
一彌十分喫驚地反問。
「我有點話要跟你說。」
沉默持續了片刻,一彌毫不介意地翻着資料做着筆記。
在旁邊的是抱着毛巾的忠實侍者——一彌。
「但是,根據博士所說,煩惱不會原封不動地在夢中表現出來。比如說來自家長的壓力會在夢中以氣焰囂張的國王的姿態出現,對戀人的懷疑則是在夢中變成了大盜賊,醒來就只會側側頭想着好像做了個很怪的夢。而佈雷德博士則是通過將這些夢中所表現的事物加以分析,找出病人不自覺的煩惱。這,就是……」
維多利加搶先用老婦般嘶啞的聲音說道:「因爲你就是犯人!」
「現在這個時候,你以爲在紐約有多少萬黑手黨啊?儘管如此,你卻對被殺害的三人這麼熟悉。就算是記者,這個可疑的事態用偶然也說不通。」
一彌正要細問,這時,對面屋的夫婦忽然間吵起架來,聲音非常的大。
「討厭死了!」
維多利加吹着金色的菸斗,「嗯。我也說了還不知道殺掉這些人的動機。似乎在混混之間這些事情也是不常見的。所以更加覺得不對勁。」
維多利加靜靜地吹着菸斗,白色的、細細的煙霧搖曳着朝公寓的天花板上飄去。
「其實,久城。」
維多利加十分認真地說:「〈智慧之泉〉告訴我,面前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正是〈混混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
一彌雖然很擔心,但還是微笑着說:「是啊。所以你今天晚上冒着寒風也要坐到公寓外面嗎?」
「都已經像這樣逃到新大陸來了,纔剛剛開始要過上平靜的生活,沒有必要馬上就揣着新的火種啊……」
對面房的吵架終於停了下來,整個建築物充滿着不詳的寂靜。
窗外的枯枝被風颳着,房間裏的氣氛漸漸冷了下來。
「喂!」
又變成了邊說邊唱。一彌瞬間感覺脫力,無奈地眨着眼。
「嗯……?」
「根據佈雷德博士的主張,人心是有着廣大的無意識領域的,在那裏保存着各種各樣的數據。然後在睡夢中這些領域會被讀取然後心理創傷就會被解放。通過做夢將壓力釋放出來之後,起來就會變得更加精神。」
「但是,如果對某些動物有『原因不明的恐懼』,是因爲小時候有過什麼經歷。通過一些『常有的不幸』可以將這些狀況減輕。通過形成自覺讓患者變得輕鬆。就是說,這正是佈雷德博士主張的……」
一彌細心地擦着維多利加像是被雨淋溼的小貓一樣溼噠噠的頭髮。
維多利加揮着菸斗硬是打斷了一彌的話:「你,跟三個死者都認識?」
維多利加苦悶地眯着眼任一彌擺佈,忽然張開了綠眼睛。
「我知道啊,你給我看是要幹嘛?」
「也就是說,那些男人也……?」
終於一彌背後的簾子無聲地打開,小小的維多利加走了出來。
「以前出版的〈公路日報〉!」
「心的~治療啊~」
維多利加大聲說:「我當然能做到!世界上就沒有佈雷德博士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事!」
「不,我不聽。」
「你說什麼!」
「嗯……」
時鐘的滴答聲在房間裏令人不安地迴響。
「好、好厲害啊,聽一下做了什麼夢就能知道里面隱藏着什麼,也就是說佈雷德博士是『夢的偵探』咯!我說維多利加,你辦不到吧?」
「誒,這樣啊?真的嗎?……嗯?」
維多利加抬起翡翠綠的眼睛,死死盯着一彌。
「喂!四樓裏側的夫婦!每晚都這樣吵死了!」
維多利加抬起頭,驚訝地看着一彌。
過了一陣子,一彌點了點頭。
「錢是我賺的你管我!」
袖口和裙邊有着五層花邊的純白棉質睡衣被熱氣蒸得鬆鬆軟軟,領子上裝飾着條帶狀的常春藤和紅色果實。拖鞋上裝飾着多層蕾絲,還有鬱金香花紋。只有溼頭髮被白色的浴巾隨意包着。
「是什麼?」
維多利加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分明就是欲語還休。維多利加緩緩地吹着菸斗,說:「總之……以防萬一去外面守着……沒看見路上有什麼可疑的車子。雖然是杞人憂天,還不能斷言現在已經安全了。」
之後撲通撲通的水聲又響了起來。維多利加似乎是離開了浴盆。一彌停下手,紅着臉不說話。
維多利加眨巴着眼睛,不解地問:「這是什麼?」
剛剛洗了個暖和澡的維多利加語氣不悅,抬頭看着正側頭觀察她狀況的一彌,像是孩子般率直地開了口:「剛纔之所以在外面看着情況……」
一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着:「那個啊,尼緹的家裏很窮兄弟又多,多虧長男尼緹當上了混混,弟弟們可以去上學了。明明自己其實挺老實,不是什麼當混混的料呢。……不過,哥哥不在了之後,弟弟們應該很困擾吧……啊,第二個不是菲梅嘛!他是在布朗克斯長大的,又是急性子,還挺有魅力,男的不能惹惱,女的不能迷上,作爲危險的混混很有名……第三個是……咦?是丹普斯啊!他也死了啊!是在南部的農場長大的樸實的孩子,塊頭很大……?」
暖爐裏的木頭髮出了爆裂的聲音。
「正是。」
熱水發出平和的啪沙聲,維多利加用冷靜的音色說:
維多利加對着未曾謀面的對手燃起了強烈的對抗意識。
「還真的是……!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很可疑啊……?但,但是啊,維……!這是有原因的!那個,聽我解釋啊……!」
「但是,這第二點的〈夢判斷〉就有點複雜了。」
「散發着暗黑街的男人帶着部下過來,委託你解決意大利黑手黨的麻煩事?」
「嗯。那些男人將一枚刻有香蕉圖案的子彈……也就是香蕉槍的子彈放下之後就回去了。還真是有黑手黨風格的威脅方式啊。」
「然後~你呢、怕貓~就沒法治好啦~」
「你是說有奇怪的委託者?」
「誒,一點都沒辦法麼?我還指望你了呢,維多利加。」
一彌驚得目瞪口呆,終於注意到了維多利加危險的眼光,急急忙忙開始辯解:「爲、爲什麼變成了這樣!冷不防地說什麼呢?! 」
「嗯。」
禮貌地轉過去的一彌看見銀髮上滴落了像是寶石般的水珠,趕緊去取毛巾過來。
一彌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一彌繼續看着資料,邊點頭邊要說明:「啊,事情是這樣的……吶,維多利加,爲什麼我會認識他們呢……」
「呃……嗯……」
「偶爾也要給點錢回家啊!」
維多利加沉默了。
就這麼隨口一說,簾子對面形成了不快的沉默。一彌轉過頭去問「怎麼了」,也只能聽到譁——啦——的詭異水聲。維多利加似乎站起來了。一彌背對着簾子將臉埋進資料裏。
「你差多不得了!」
「——是因爲來〈灰狼偵探社〉的委託者讓我很擔心……」
維多利加則是不知何時開始保持警戒,用懷疑的目光看着一彌。
「總之你認真讀讀看啊!」
「〈夢判斷〉。」
維多利加應和着。
「嗯。」
「但是,聽你所說的話,這個委託還真的是很奇怪啊。明明混混每天殺戮不休,卻只有三件要拎出來單獨讓私家偵探去調查。」
吵架聲大得牆都要震了。這種吵架聲在移民公寓司空見慣,不久管理員就上來勸架了,雖然聲音很小,但是好像說了什麼多餘的話,吵得更加厲害了。
「真是的,維多利加!我有重要的話要傳到你那厲害的腦袋裏面去啊!不對啊……你等一下哦!我現在就證明我的清白……!」
半乾的銀髮閃着光,地板上散落着書和紅色、紫色的乾花瓣。無言的收音機在書架上一同俯視着下方。
在這種時候,只有四樓外側的房間比平時更加安靜,甚至更加不尋常。
「!」
「順帶一提第四個是叫卡爾洛斯·科博的男孩子,預計在這週六……也就是後天傍晚的報紙上刊登!啊,話說他好像是尼克的發小來着?……嗯,怎麼了,維多利加?」
「竟然是這樣。那麼……」
有別於方纔,維多利加的表情真的沉了下來。她將金色的菸斗放下,說道:「被殺的混混的共同點就是登報了是吧?」
「嗯……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維多利加悶悶地說:「你好好對比一下搜查委託的資料和報紙的報道。第一個人——尼緹是在三週前週日的白天被殺的,那麼〈黑手黨的·WORLD~我們是危險的男人!~〉是在什麼時候登場的……?」
兩人看向報紙。
「啊?! 」
「對吧,三週前的週六,被殺的前一天的傍晚。」
「這到底是……?」
「接下來我們來看菲梅。」
維多利加直接用手指指了出來。
「看好了,久城,是在兩週前的週六晚。那報道呢?不就是那天傍晚的報紙麼!然後第三個——丹普斯呢……?一週前的週日白天死了,然後有關他的報道是……」
兩人頭靠頭認真找着。
「就是前一天……週六傍晚出版的……」
「哇,賓果?! 咦?」一彌強裝冷靜地問:「……等,等一下,維多利加,也就是說……?」
維多利加認真又有點可惜地:「也就是說,有可能你不是犯人。」
「等等!你還在抓着這點不放啊……!」
「不過是毫無惡意的小玩笑而已啦。」
一彌又開始唸叨你這人啊,真是的之類的話,但是維多利加註意力都放在了報道上。
維多利加鬱悶地抽着菸斗,雖然十分不情願,還是開始說明起來。
「看不見的犯人讀了〈公路日報〉的報道之後,將上報的黑手黨殺掉了。」
「……久城,你說過連載第四期會在這週六的傍晚發售是吧?」
「嗯,接下來是卡爾洛斯的報道。」
「啊!」
終於維多利加做代表,小聲說:「……我們似乎稍微卷進麻煩事裏面了。」
「嗯?」
夜已深,寂靜降落黑白色的街道。暖爐的火裏傳出輕微的爆裂聲。無言的收音機嚥了嚥唾沫俯視着屋子。維多利加將金色的菸斗拿在手上,睜開了綠色的眼睛。
兩人慢慢看着對方,表情漸漸陰暗了下來。
「哎呀,你這男人怎麼這麼麻煩啊!」
「也就是說,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可以預測從週六晚到週日白天,就會出現名爲卡爾洛斯·科博的第四名犧牲者。看不見的混混殺人犯將會再度出手吧。」
一彌什麼也說不出來。
「言語化一下啊,維多利加!」
「這樣的話,今天過來的謎樣的男人們更加不會罷休了。姆!」
維多利加被一彌的陣勢給壓制住了,眨了眨眼。搖動着銀髮,翡翠綠的眼中不悅地蒙上了水霧。鬆軟的睡衣像是兔子的皮毛一樣將小小的身體整個包裹起來。
「就是說……?」
「動機還不清楚。混沌的碎片——也就是原材料還不夠啊。但是現在能夠確定的是,犯人應該不是混混。不是俄羅斯的黑手黨也不是愛爾蘭的黑手黨。不,應該說是離混混的世界很遠的一般市民的可能性很高。」
一彌沉默不語。
陣陣發冷的房間裏被外面的黑暗漸漸侵蝕,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撒入房間。安靜、寒冷的冬夜。
「首先,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犯人有着『想要殺死混混』的強烈『動機』,可惜的是對那個世界不熟悉,不知道拿誰當目標纔好。然後,看見了介紹活着的黑手黨的連載專欄,由此選出了犧牲者。」
「……」
他想起了自己去幫忙取材的時候的事。看着報紙照片上不遜地擺着姿勢的混混們的樣子,一彌沉下了肩膀,落地燈的光照在悲傷的側臉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