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們〉
《GOSICK》 · 櫻庭一樹 · 9738 字
1
「你到底在說什麼,久城同學?」
蘇瓦爾警政署——
巨大的磚造建築物,雖然外牆有許多裝飾,玄關大門也有繁複裝飾,但內部卻是重視機能性的簡潔設計。寬廣的走廊上不斷響起職員匆忙往來的腳步聲。
位於五樓廣闊的會議室,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傲慢地坐在椅子上伸腿向後靠。一手抱着身穿蓬鬆蕾絲衣物的陶瓷娃娃,另外一隻手把金色鑽子頭整理得更加尖銳,看來似乎正在演講。面對飛奔進來的一彌,他擺出非常困擾的表情。
周圍坐着一羣看似警政署刑警的粗魯男子。一彌小聲向警官說明事情經過——
「……這是怎麼回事?」
非常傷腦筋的布洛瓦警官如此回答,翻過手上抱着的陶瓷娃娃,開始窺探洋裝裏面。一彌嚇了一跳,遠遠眺望他的模樣。
「……還規規矩矩地穿了襯褲。」
「警官!請你認真聽我說!」
一彌大叫:
「在那種地方有個女孩,害怕地說請叫警察,怎麼想都覺得奇怪啊!這是案件!」
「………」
「警官……!」
不管一彌好說歹說,布洛瓦警官就是不想採取行動,竟然開始拉起陶瓷娃娃的襯褲。
就在這時……
會議室的大門打開,一位男子進來。
亂蓬蓬的頭髮,亳不在意穿着過時的西裝,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五歲……是個完全看不出年齡的男子。雖然戴着形狀怪異的方框眼鏡,一彌還是能夠發現眼鏡深處的細小眼睛,閃亮得嚇人。
看到這名男人進來,布洛瓦警官不知爲何突然站起,把手中抓住腳倒提的陶瓷娃娃塞給一彌。一彌雖然嚇了一跳,還是一板一眼地將脫到一半的襯褲恢復原狀。
「……席紐勒署長!」
刑警之一如此稱呼男子。看來這位年齡不詳的男子,正是蘇瓦爾警政署署長席紐勒。席紐勒署長來回打量髮型怪異的布洛瓦警官,以及一旁認真撥弄陶瓷娃娃內衣的東方少年。
一頭沙色頭髮——
如胎兒般縮成一團——
青年僅是如此重複。
「不、因爲事情太多忙不過來,所以……」
席紐勒署長和周遭的刑警,紛紛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被一彌拉離會議室的布洛瓦警官,與留在桌上的陶瓷娃娃……
「我是這裏的老闆卡尼爾。這位客人,有什麼問題嗎……?」
一彌呆站。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羣逐漸聚集在卡尼爾身後。穿着紫色制服的年輕店員也像是在配合他,一起偏着頭,慢慢往這邊逼近。每張臉上都是毫無表情。卻不知爲何傳達出無盡的惡意——事實上是不高興的毫無表情。
「我不小心闖進去的。可是,我只是按照那個店員告訴我的路走而已……」
「啊~~~真奇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彌不由地軟倒在地。因爲震動造成木箱嚴重搖晃,人型模特兒的頭……
發出聲響掉在一彌的膝上。意外鮮活的重量與觸感,讓一彌發出尖叫。卡尼爾像是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那我就把維多利加的『智慧之泉』一事告訴大家吧。」
「在最上層樓,有橡木門的房間。裏面有好多玻璃櫥窗……!」
「那我就說了。呃……橡木門、裏面有很多玻璃櫥窗、棕色壁紙、黑白瓷磚相間的格子地板。裏面還有水晶吊燈,上面有花朵形狀的裝飾……!」
「……有什麼問題嗎?」
卡尼爾笑着對一彌說:
「那麼,那是間什麼樣的房間?」
「那個房間客人應該進不去。」
卡尼爾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厲。一彌瞬間有點退縮,還是不服輸地回應:
四周來自世界各地、身穿紫色制服的店員,全都把頭轉向這個方向。就如同歇息在同一棵樹上的鳥羣,被聲音驚動而朝着同一個方向看。每一張臉都像面具一樣毫無表情。
「古雷溫,好久不見了。你從未探望過我,難道沒收到邀請函嗎?」
「我在一小時前纔來過這裏……!然後遇到你。我把盤子、紙鎮和梳子摔在地上,還向你道歉……對吧?」
警官嚴肅地點頭,催促着同行的兩位巡警。
一彌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
一彌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呆站在原地。
「既然你進去過,應該說得出來吧!」
布洛瓦警官哼哼鼻子。以放棄的表情看着一彌,搖搖頭。
「究竟在鬧些什麼啊……?」
以單字組成的法語,確實是一彌聽過的北歐腔調。一彌搞不懂他在說什麼,回盯着他:
裏面的是……
「久城同學……?」
在那裏的是——
「……快點想想辦法!」
「我正在忙。」
「不、那個……」
然後拉着警官走上走廊。跟在後頭的卡尼爾等人臉上帶着笑意。
「你說快點,是什麼快點?」
「這個東方少年究竟在說些什麼?」
人型模特兒。
反應不過來的布洛瓦警官呆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來詢問一彌:
「我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客人。」
一彌大叫。
「怎麼會呢?我真的……」
一彌在心底驚呼一聲。看來這兩個人是老交情了。但是相對於席紐勒署長的豪爽姿態,布洛瓦警官不知爲何一直低着視線。
唯有腦袋朝着這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
回想起來,在來到蘇瓦倫的火車當中,布洛瓦警官似乎對於席紐勒署長出人頭地一事頗有微詞……
「怎、怎麼會……!」
青年垂着頭,似乎聽不懂一彌在說什麼,驚訝地對一彌說:
布洛瓦警官突然驚慌失措,輕輕推了一下一彌:
「久城同學……」
卡尼爾的表情因爲不安而微微動搖。
「絕對不可能。我完全不記得你的長相。」
「呃……剛纔在上面與您有一面之緣。其實在那之後……」
一彌聞聲低頭看着箱裏,發出絕望的呻吟聲。
卡尼爾回頭望去,北歐青年搖搖頭,像是在說不知道。
卡尼爾也詫異地偏着頭。一彌吞了口氣。
精心剪裁的高級西裝,有着日曬痕跡的強壯體魄。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相貌堂堂的男子。正是在最高樓的玻璃櫥窗房間裏,開口問一彌「什麼人?」的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搭上電梯,與警官、巡警們一起來到最上層。卡尼爾與三位年輕店員也一同搭乘電梯。
「警官,我們先到那個房間去吧。這麼一來就可以知道我看到的是不是真的。然後,再去找那個……!」
「呃……」
一彌點點頭,掃視着店員的面孔。找到那名北歐青年,指着他說:
「我先問了他〈藍薔薇〉紙鎮的賣場在哪……」
警官突然起身,把一彌拖到走廊深處,開始小聲斥責。一彌也不甘示弱低聲回話。兩個人吵了一會兒,最後警官終於認輸:
「古雷溫,自從你擔任警職以來,我就聽到不少讚美。這次美術品案件,也期待你能夠大展身手。蘇瓦倫近來的治安實在不佳……」
布洛瓦警官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點點頭。一彌四下張望,看來在會議室裏的其他刑警都很尊敬布洛瓦警官,正襟危坐側耳傾聽兩人的對話。
「……怎麼回事?」
「警官,我就是進入這個房間。然後………………?」
睜着含恨的黝黑眼眸,空虛往上望——
三個年輕店員也配合他一起大笑。
「久城同學,棕色的牆壁、黑白格子地板和花朵吊燈怎麼了?」
一彌戳戳布洛瓦警官,小聲說道:
警官也小聲回應。
「不、不可能的!」
卡尼爾依舊偏着頭,以詫異的表情盯着一彌。然後以一臉爲難的樣子看向布洛瓦警官:
蜷曲着身體——
在最高樓層跨出電梯,走在兩旁都是玻璃門的白色走廊上。到了最深處,進入唯一有着橡木門的房間。
整個樓層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一彌和布洛瓦警官,以及兩名巡警被紫色制服店員包圍,範圍不斷縮小。
——咕咚!
只有玻璃櫥窗和記憶裏一樣,但是裏面的東西卻有着微妙不同。布洛瓦警官露出懷疑的表情回頭:
一彌記憶中的位置的確有一座貨梯。怪異腐臭味與暗紅色污漬,毛骨悚然的電梯……
「……好吧。我就把會議暫停,前往〈傑丹〉……」
低沉的聲音響起。回頭一看,出現一張看過的臉孔。
一彌搭着電梯來到一樓,走在剛纔曾經走過,被青白瓦斯燈照亮的詭異走廊。來到堆滿人型模特兒的深處,回頭看看警官,打開木箱的上蓋。
原本高雅的棕色壁紙,已經變成華麗低俗的金色。地板鋪着鮮紅地毯,就連吊燈也不是花朵形狀,而是金光閃閃的裝飾。
搭乘馬車來到八角形柱狀磚造巨大建築物——百貨公司〈傑丹〉門前,一彌和布洛瓦警官,再加上兩名巡警,推開恭恭敬敬站在玻璃門前的門房,闖入店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彌再度轉向布洛瓦警官:
「裏面有個女孩子。沙色頭髮的女孩子告訴我『這裏有惡魔』……!」
和剛纔完全不一樣的房間。
卡尼爾一臉不悅搖搖頭。
一彌焦急地說:
「就是〈傑丹〉!我絕對……」
「……是啊。雖然說歐洲四處都是這樣,從上個世紀末,殖民地傳來的怪異文化和邪教就在平民之間流行。大戰之後雖然退了流行,但是仍有情報顯示,惡魔崇拜的歹徒就潛藏在蘇瓦倫暗處作惡,我們也爲此忙到手忙腳亂……不過,依照你大肆活躍的傳聞來看,看來並非只有都市地區治安不好。我們就是活在這樣的時代裏吧。希望你務必把迅速準確解決案件的祕訣,傳授給我們……」
一彌曾經聽過卡尼爾這個名字。他是在世界大戰之後賺大錢的年輕成功實業家,數年前買下老店〈傑丹〉——
「咦……?不就是剛纔的事嗎?我問你哪裏有賣〈藍薔薇〉……」
「是嗎?畢竟和鄉下地方不同。」
「警官,快點……!」
遭到取笑的悔恨、迷惑以及各種思緒糾纏着一彌,他的膝上放着模特兒的頭,傻傻抬頭看着身旁一臉厭煩的布洛瓦警官。
「你把模特兒和活人搞錯了吧?」
「才、纔沒有……」
一彌低聲呻吟。
布洛瓦警官粗魯抓住模特兒的頭髮,拿起來仔細端詳。
「大量生產的東西果然挺無趣的……」
隨手丟棄的模特兒頭顱在地板上滾了幾圈,撞到牆壁後晃了一下便不再動彈。睜大的眼睛空虛往上望。
沒有任何人說話。
卡尼爾終於以很困擾的模樣嘆氣:
「……可以到此爲止嗎?」
「啊、真是非常抱歉……」
布洛瓦警官硬拉着呆然若失的一彌,打算走出房間。。
一彌回過神來——
「警官!我說的是真的。剛纔那個房間還是棕色牆壁和黑白格子地板,這個箱子裏面有個活生生的女孩子!警官!」
卡尼爾回過頭來,原本溫厚的笑臉瞬間燃起怒意,突然怒吼:
「你夠了沒有!如果膽敢繼續侮辱我們〈傑丹〉,一定要逮捕你!你……!給我節制一點!你根本沒有來過這家百貨公司!沒有人記得你是誰!」
「沒這回事!我、我一定來過〈傑丹〉!」
一彌回瞪卡尼爾。
警官和兩位巡警硬是拉着一彌離開百貨公司。
走到外面,正好那個面熟的車伕載着客人經過。臉上有個由右到左的巨大傷疤。車伕和一彌對上眼,連忙轉開視線。一彌雖然試着吹口哨,車伕卻裝作沒聽到。一彌從人行道衝出,甩開急忙阻止他的布洛瓦警官,擋在馬車的前面。
「……如果這是真的,應該去報警纔對吧?」
「……別再鬧了。」
低吟的一彌完全摸不着頭緒,真想把這當成惡夢直接忘掉。
啪!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硬是停下馬車,車伕頂着一張不悅的臉,口中碎碎念個不停。一彌衝向車伕的座位:
「你,你剛纔載過我吧?警官、警官……!他不是〈傑丹〉的店員,一定會說真話!」
「每個月都會有兩、三個沒出來的客人。」
「……東西?」
「……說到十二點四分,就是你們回來的五分鐘前。」
「……給我紙。」
「她在兩小時前進去,現在纔出來。買了很多東西,抱着五個紙袋。還有現在走出來的老爺爺……」
「原來如此。」
衣角突然被用力拉住。陷入長久思考的一彌驚訝回頭。
「你是在查理斯.德.吉瑞車站上車,在殿前廣場下車。你怎麼了?」
2
「前題是你說的話是真的。你真的有辦法記得這麼清楚?」
一瞬間一彌差點聽漏。
一彌從沒看過有人露出那種表情。那是真正的恐懼。如果她不是白日夢中的幽魂,而是真實的存在,真的遇上可怕的事情……真的可以置之不理嗎……?
「十一點五十分!一羣男人從後門進去!拿着許多東西!」
倒抽口氣看着街童的臉。街童被他的氣勢震懾,擔心會被他打一頓,連忙以細細的雙手護住蓬亂頭髮底下的腦袋,身體僵硬。
「怎麼可能……」
「咦……?」
街童指着抱着許多紫色紙袋出來的女性。
「……你還記得真清楚。」
「裝油漆的白鐵罐、刷子和……捲起來像是金色紙張的大東西!捲起的地毯!穿着沾滿油漆的連身工作服!」
馬匹嘶鳴。
「只不過三分鐘就出來了。我也知道他買了什麼——柺杖。雖然沒有包裝,但是他進去時沒有拿柺杖,所以我知道。一定是因爲立刻就要使用,所以纔沒有包裝,只是把標價拿掉。我……我每天都在這裏看着〈傑丹〉的客人。」
「不,我是……」
「不是的,我當然知道。」
陰暗之中可以看到兩隻眼睛發出有如鬼火的藍色光芒。沾染煤灰或髒污的漆黑皮膚,以及同樣因爲污穢而看不到顏色的蓬亂頭髮——是剛纔的街童。
「真的。警官,我說的是真的……」
「……我不是中國人。雖然從外表無法分辨。」
街童從雙手之間探視一彌認真的臉,以懷疑的眼神說:
一彌不肯罷休。
認真的個性讓他抬頭,拒絕就這麼遺忘。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沒有任何人可以爲一彌的記憶作證。無論是玻璃櫥窗的房間、箱中的少女,都和一彌的記憶不同……
「你說的話完全沒有證據,和所有人的證詞都不合。況且對方還是經濟界的大人物卡尼爾。雖然不是貴族,在不斷發展的經濟城市蘇瓦倫裏卻是數一數二的重要人物。他可不是光憑臆測就能侮辱的對象。」
一彌斬釘截鐵這麼說。街童哼了一聲,疑惑地看着一彌。
「……應該是油漆工人。」
看了呆站不動的一彌一眼,車伕縮縮脖子,鞭打馬匹離開。一彌站在街道上,傻傻看着馬車遠去。
街童指着廣場的鐘塔。半眯着眼睛,張大嘴巴。然後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以怪異的抑揚頓挫與連珠炮的速度開口:
耳邊傳來低沉的聲音——
街童露出發黃的牙齒,憤怒地說:
「真是個認真的中國人。」
「被黑暗喫掉了啊!」
警官攔下另一輛馬車。然後臉上浮起嚴肅的表情:
「我無論如何都要搶在警政署長……席紐勒之前下手纔行,沒時間管這檔子事。我一定要在蘇瓦倫立下功勞。久城同學,拜託你不要再浪費我寶貴的時間了……」
一彌雖然想要抱怨,但還是掏出錢包,遞上一張紙幣。街童張開嘴脣,迅速將紙幣藏在身上某處。然後半睜開眼,似乎在思考什麼。
「不給我紙嗎?」
一彌回頭看着一臉半信半疑的警官,又轉頭朝着車伕:
「警官……」
「……不過的確沒錯。我是來過〈傑丹〉,不會有錯。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所有的店員都說沒看過我。就連馬車車伕都說沒載過我……」
「我從不撒謊。我一直在路邊看着,到現在爲止也看過很多事,但是大家都不相信我。就因爲我這副模樣……你也不相信吧?」
布洛瓦警官用力咬住嘴脣。
「我從老婆婆手中救了你,所以給我紙。」
一彌默默不語。然後又說道:
「你……」
「……久城同學,你是在做白日夢,對不對?」
許多的馬車踩踏大街上的古老石板,發出蹄聲通過。正午的陽光非常炎熱,大樓的玻璃窗反射陽光,路上的石板閃閃發亮。光是站着就汗流浹背的初夏正午,似乎急速奪走剛纔經歷惡夢的真實感。
不太相信的一彌喃喃說道。街童嘆口氣,朝着別的方向。
街童以無聊的態度回答。皺起臉看着街道好一會兒——
「我女兒被喫掉了!被喫掉了啊!」
「……好了,繼續購物吧。」
「進去之後,沒有從前門出來,也沒有從後門出來。過了好幾天都沒出來。有些客人進入〈傑丹〉之後就消失了。全都是年輕女人。」
「啐……那就算了。還有,你去〈傑丹〉那麼多次幹嗎?」
「……你在說什麼?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不給。」
「可是……」
「再加上,我……」
一彌聳聳肩。
「你剛纔載過我吧?」
車伕不悅地看着一彌:
好幾輛馬車從呆站的一彌眼前經過。馬蹄聲、喧鬧經過的蘇瓦倫人吵雜聲、殿前廣場傳來的衛兵喇叭聲——
「嗯。一定是我一離開就匆匆忙忙重貼壁紙,鋪上地毯吧?他們販賣的商品裏應該有很多吊燈……只不過……」
「我一直待在這裏,注意到很多事情。所有進入〈傑丹〉的客人我全都記得。你看,那個一輕女人……」
街童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害怕地縮起身體:
「可是……我第一次進去時看到的房間,內部裝潢完全不同。牆壁、吊燈、地板都不一樣……所以他們還說我是在做白日夢。」
「你在胡說什麼?」
「咦!? 」
「……給我紙。」
正當一彌不知所措之時,後面伸出髒污的小手。小手以驚人的力量拖着一彌,離開大哭大鬧的老婆婆,來到某個排水溝的陰暗角落。
一彌半信半疑看着街童,對方也睜開小眼睛瞪着一彌。似乎自尊受到傷害,臉頰發抖——
「十一點二十二分進入〈傑丹〉!四十六分衝出來,跳上馬車!十二點九分回來!與髮型怪異的貴族和兩個巡警一起!然後在十二點三十分整出來!」
「……我纔不給你。而且還要你把剛纔的紙還我!」
「可是我,你……」
「你真是個笨蛋。只要拿了錢,要說多少謊話都可以。我如果從〈傑丹〉他們手中拿到幾張紙,也會說我沒看過你。那個車伕一定從他們那裏拿到很多紙。」
「十二點四分出來!沒有金色的紙和地毯!匆匆忙忙搭馬車離開!」
回頭一看,布洛瓦警官以不耐煩的表情看着一彌。
可是當時抓住一彌的手,不斷重複說着「有惡魔!」的怪異少女,深紫色的寶石眼眸中浮現的恐懼,卻無法從腦海中消失。
「金色紙張……應該是壁紙。出來的時候不在手上,表示在〈傑丹〉裏面用掉了。恐怕就是把那個房間的牆壁從棕色變成金色。」
接着指着快步走出的老人。
「久城同學,我要回警政署了。」
「我只是對於你的準確感到……咦?沒出來是什麼意思?」
「我問你,我進去〈傑丹〉幾次?」
街童睜開眼睛。話中混着呵欠——
街童繃緊臉頰,似乎是在笑。
又以怪異的口吻說道。
身穿襤褸衣衫的老婆婆,抬起滿是皺紋的臉望着這邊。抓着一彌衣角的手不斷顫抖,口中發出叫聲:
一彌的臉上表情轉爲不安。車伕臉上浮起怪異的笑容,從座位上俯視一彌。臉上的傷痕扯動,形成相當猙獰的笑容。
「我從〈傑丹〉出來,就是他載我到警政署。」
警官臉上浮現苦笑,和巡警一同乘上馬車遠去……
「可是警官,我真的看到活生生在求救的女孩子!」
車伕一臉疑惑,盯着一彌的臉點點頭。一彌總算放心了。
「我不是在這裏載你的。」
「我跟巡警說過,跟他說女人消失了。結果就是被打了一頓。他把我當成說謊的小孩。被狠狠揍過之後,還被警察趕走。巡警還說『你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你一定是說謊』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說。只是看着,只是在這裏看着。」
一彌盯着滔滔不絕說了一堆的街童。
一彌也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進入〈傑丹〉、何時出來。他竟然說記得所有出入〈傑丹〉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
但是卻覺得他說的話有奇妙的可信度。剛纔那個老婆婆,也指着百貨公司說:「我的女兒被它喫掉了!」搞不好那就是進入百貨公司之後就再也沒出來的意思。
還有一彌看到不知爲何被裝在箱裏,發出叫聲的少女……
(啊……!)
一彌突然想起。
剛遇到這個街童時,不知爲何低聲呢喃:「……95」當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正是一彌錢包裏的零錢掉在地上的瞬間……
(不會吧……)
一彌悄悄掏出錢包,開始數起裏面的零錢。在那之後,付給街童和馬車車伕的錢都是紙幣。硬幣的合計金額……
正好是957。
(……太厲害了!)
一彌再次看向街童。腦筋好得驚人的街童,卻皺着污黑的臉,雙手護頭深怕被打。
「你……」一彌雖然不知該如何是好,還是想要喚住街童。就在這時……
「把女兒還給我!」
老婆婆不知何時又逮住一彌,骯髒臉上閃閃發亮有如動物的漆黑眸子瞪着一彌。以驚人的力量抓住衣襟,用異國腔調哀號:「幫我把女兒找回來!」
「呃、那個……請放開我!」
聽到一彌大叫,老婆婆連忙往後退,害怕地抬頭看着一彌。眼眶開始積起眼淚:
「跟我一起找回女兒……!」
低下頭,聲音突然變細,然後又抬頭看着一彌的老婆婆,臉上出現撥雲見日的表情。先前的瘋狂已不復見,冷靜與理性重回眼眸。
「她是四年前在這裏消失的。我和女兒是觀光客,兩人一起進入百貨公司。可是、可是就再也沒有出來了……!」
『是、是,急事是吧。那我就告訴她,久城同學以急事做爲藉口,爲了聽到維多利加的聲音,特地從蘇瓦倫打電話回來囉……」
聽到塞西爾老師無憂無慮的聲音。一彌急忙說:
〈不用擔心——〉
……至於她高不高興,實在有那麼一點,不、應該說是相當不安,但一彌還是儘量不要去想。只見他往〈傑丹〉對面的咖啡座走去。
一彌不知爲何垂下頭。
『想聽她的聲音?』
以麻煩的表情看了一眼,頂多只是這樣吧。
〈原來是你啊——〉
一彌再度想起艾薇兒說過的另一個怪談。穿着流浪漢服裝的殺人魔,舊衣服裏面吊着許多小孩的屍體……
一彌想起自己第二次進入〈傑丹〉的情況。所有人都宣稱沒看過一彌,就連進去過的房間,內部裝潢也完全改變。而且一彌看到在箱子裏求救的少女,是活生生的人……
(人們的慾望——就是想要遇到看不到的東西、未知的事物。有人到宗教裏尋求,因爲沒有人看過神;有人到愛情裏追尋。因爲沒有人看過愛。於是有些人便到怪談裏去追尋。)
初夏炫目的目光照進咖啡座。反射在人行道的白色石板……
(……啐!)
(維多利加……說話粗魯、個性陰晴不定又自大,每次都惹人生氣的維多利加……如果是你,一定會相信而且仔細聽我說話,當然也有憤怒與惡言惡語,但一定會試着找出真相。至今發生的事情,當然不是白日夢,全部都是碎片。對我來說雖然是頭痛的謎團,對維多利加來說只是混沌的碎片——她一定會試着重新拼湊,而且對於無聊得要死的「被囚禁的公主」來說,這只不過是用來打發時間……!況且維多利加昨天才向我耍賴……!)
面向石板路的露天開放式咖啡座,中午時分顯得相當擁擠。一彌詢問店員是否可以借用電話,很爽快地得到使用店內電話的許可。
位於圖書館最上層的靜謐植物園——談論怪談流行的朋友,嬌小、怪異卻思緒清楚的臉蛋浮現在眼前。還有彷彿老婆婆的粗啞聲音說的話……
老婆婆像是要打斷一彌的思緒,扯開嗓門大聲說道:
「纔不是這樣!喂、塞西爾老師?請不要多管閒事!」
「沒有出來……?」
「百貨公司的店員都很奇怪,竟然說沒看過我女兒。就連介紹洋裝的店員……都說我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包括門房、所有的人……他們都說從來沒看過我女兒。分明就是他拿着洋裝在我女兒身上比弄,還在旁邊說很好看,說服我女兒到試衣室……!沒有任何人願意聽我說。我女兒消失了……就這樣……已經過了四年。一定已經不在人世間了……!」
她一面冷笑,一面對斬釘截鐵說着自己不相信靈異現象的一彌說道:
「……請別說那種噁心的話。不是的,我有急事……」
老婆婆開始啜泣。
一彌用力點頭。不由地浮起一個安心的笑容。
一彌想起維多利加。
(愛逞強又愛擺架子的維多利加……!小不隆咚、怕痛、被囚禁的維多利加……)
(尤其是說出這種話的人,遇到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時,特別脆弱。)
(告訴你,那是慾望啊……!)
(我絕對不是在做白日夢。如果維多利加在這裏,一定可以立刻解開謎團,還會打着呵欠,抱怨她又要無聊了。沒錯。維多利加,如果你在……)
〈你要在明天之前捲入怪異事件當中,煩惱到快要死掉!〉
不理會一彌的叫聲,塞西爾老師笑着切換電話。一彌抱着頭,心中煩惱如果塞西爾老師不是開玩笑,真的這樣告訴維多利加的話該怎麼辦。不管怎麼想,都無法想像維多利加也因爲一彌遠行而感到寂寞,想要聽聽他的聲音。甚至可能完全沒注意到一彌不在學校裏。即使一彌一週、一個月不在學校,維多利加也不會注意,只是待在那個植物園,埋在書堆裏抽菸鬥,對着某天出現的一彌,和平常一樣——
難不成真的常有客人在〈傑丹〉消失,但是卻沒有被揭發,只有在人們之間流傳,成爲怪異的傳聞……
一彌煩惱了好一會兒,突然睜開眼睛。
一彌拿起聽筒,請接線生接通聖瑪格麗特學園,先找到塞西爾老師。
〈只要我高興,立刻可以幫你解決。〉
老婆婆滿是皺紋的臉,黑色的污漬在淚水縱橫下變得極爲嚇人。帶有幾條皺紋的眼皮垂落在眼珠上。襤褸衣衫中不知道放着什麼,大大鼓起。
這麼一想,一彌突然感到寂寞。不知爲何竟然生起氣來。維多利加的缺點一一浮現在腦海,然後又消失,就這麼反覆不停。
維多利加在圖書館最上方的植物園,像個不聽話的孩子揮舞細小的手腳,這麼說道:
「現在沒空說那個,老師。請幫我接維多利加!」
怪異的街童跟在他身後。
『久城同學,買到〈藍薔薇〉了嗎?』
一點希望重回一彌的眼眸。
還有布洛瓦警官說過的〈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們〉事件……
——維多利加始終沒有來接電話。
粗啞的聲音在腦海裏甦醒。
這才發現自己用力握着的東西,低頭一看——那是綁着紅緞帶的紙包。一到蘇瓦倫就在菸斗店買下的鞋子造形的可愛菸斗架——要給維多利加的禮物。
「女兒想要買洋裝,我說我要買給她。她帶着洋裝一個人走進試衣室,可是我再怎麼等都等不到她出來,打開門才發現她不在裏面……裏面沒有任何人!」
一彌突然想起從同班同學艾薇兒那裏聽到的怪談,裏面確實有類似的故事……在百貨公司試衣室裏失蹤的貴婦……老婆婆的故事,確實與那本收集蘇瓦倫傳聞的書中描述相當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