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怪盜之夏
《GOSICK》 · 櫻庭一樹 · 1.8萬 字
1
依然炎熱的潤澤夏日傍晚。
聖瑪格麗特學園——
盛夏金黃色的陽光,落在從空中俯瞰呈C字型的巨大校舍。在夏日傍晚的天空下,熱風吹拂散佈各色花朵的花壇、白色的噴水池,以及茵綠的草地。
在寬廣的庭園,雪白的積雨雲有如雪花在草地與校舍落下黑影。
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和家人一起去了避暑地,接近無人、盛夏的聖瑪格麗特學園——
「維多利加,你爲什麼不進來?」
位於學園角落,外型雄偉莊嚴的男生宿舍。在大量使用橡木,有着醒目豪華裝飾的三樓,傳來少年相當困擾的聲音。
那是略帶東方口音,發音流暢的法語。
少年——久城一彌從自己位於宿舍三樓最旁邊的房間,往走廊探出頭來,善良的漆黑眼眸似乎感到很不解,還一邊振振有詞地說道:
「基本上這裏是走廊,不是坐的地方。所謂的走廊就是拿來走的,維多利加。」
走廊相當靠近地板的附近,傳來覺得很愚蠢的「哼……!」聲音。
「維——多——利——加——」
「吵死人了,久城。」
地板附近響起沙啞有如老太婆,可是又帶着低沉、哀愁、詭異的聲音:
「我就是喜歡這裏,不要管我。」
「你真像是頑固的老太婆,嗚……好痛!別踢我!拜託你穿着靴子時不要用踢的,用手打總行吧?真的好痛啊!」
走廊的角落——就在一彌打開的房門附近,有一名坐在地上、靠着牆壁、驕傲地抬起下巴的嬌小少女,又像是感到很愚蠢地「哼……!」了一聲。一彌似乎放棄了,小聲嘆口氣:
「算了,也可以。反正你只做想做的事,根本不聽別人說話。」
「當然。」
「……」
「打開來就知道了。」
富有光澤的黑髮垂在背上、水靈靈的漆黑大眼睛令人聯想到黑貓。配上修長的四肢,是位能夠吸引目光的東方少女。和周圍的女學生一樣穿着粉紅搭配橙黃的格子上衣與褲裙,但不同於其他少女在頭髮繫上蝴蝶結,或是梳成蓬蓬鼓起的髮髻,一頭黑髮就這麼自然垂下,給人一種野性的感覺。
琉璃停下腳步打招呼:
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一彌說話,維多利加以接近兇暴的動作,把一彌餵給自己的糖果用臼齒「喀啦喀啦」咬碎,又伸出小巧渾圓的手指從小盒子裏抓起糖果塞進嘴裏。又是舔又是咬,不一會兒就全部喫光。接着抬頭看向發呆的一彌,不滿地說道:
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大都市。冰凍帝都的寒冬終於過去,這是在暖和的大太陽、好天氣纔剛來臨的春天早晨發生的事……
「今年從我們學校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
一彌站在房門附近,抬頭挺胸站好,然後對着窩在腳邊的小小荷葉邊,滔滔念起姐姐寄來的信。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她們的聲音,因爲弟弟出國而失魂落魄,行屍走肉有如傀儡的琉璃傻傻地站起來,也忘記和朋友打招呼,就這麼拿著書包離開教室。
「呃……」
三個魁梧的臭男人突然一起大笑,沒頭沒腦地開始相撲,在走廊上滾來滾去,還把路過的小一彌捲入,丟進庭院裏的造景。鹿威3;注:日式庭院常見的竹製裝飾品。會在蓄滿水之後反轉,發出清脆聲響5;也隨着劇烈聲響遭到破壞,家裏就像大地震般劇烈搖晃。喫飯時也不顧琉璃和一彌還在細細品味,就把飯菜一掃而空,還以此起彼落的低沉聲音呼喊「再來一碗!」「再來一碗!」「我這是第三碗了,再來一碗!」……
「大部分的學生都在家人做主之下決定終身歸宿。這麼說來,老師倒是從沒聽你提起。」
「該死的一彌!」
(一彌不在之後,沒有取笑的對象、沒有欺負的對象、沒有疼愛的對象,我每天都過得好像笨蛋啊……)
那是發生在這年春天的事。
「咦?」
「……因爲走廊比較涼。」
「嗯、對啊。對不起……」
「不過好像是到遙遠的歐洲國家留學,突然就出國了。踢開哭着求他不要走的琉璃小姐,就這麼放聲大笑走了。男人就是這樣!」
越過海洋,距離西歐一角的蘇瓦爾王國極爲遙遠的東方海上。浮在廣大的太平洋與雄偉的中國大陸之間的小島國。
「該死的一彌!」
「沒有了嗎?」
「根本就是失魂落魄。」
「唉……」
「久城同學,你是非常優秀的學生,也得到其他學生的高度信賴與喜愛。」
「對了,這麼說來,上次姐姐寄和服過來時,那封真是信長得不得了。她說在女校畢業之後想要成爲教師,結果和爸爸與哥哥吵架。爸爸好像打算把姐姐嫁給大哥以前的同學,現在是帝國陸軍軍官的男人,不過大哥和姐姐的年齡相差十歲啊。而且那個軍官還是一臉鬍鬚的國字臉,姐姐好像很討厭他。」
在走廊上與穿着時髦洋裝的年輕女教師·芙蓉老師擦身而過。她是一名黑髮剪成摩登女性喜愛的短俏髮型,走在流行前端的老師。
雖然春日陽光曬得帝都一片溫暖,但在位於郊外的名校——成安女子學校雖然老舊,但是經過細心照料的木造校舍其中一個房間裏,就讀三年級的久城琉璃獨自低着頭。
因爲最近半年以來,琉璃每天都過得像個傻瓜,只想着弟弟的事,完全忘記選擇未來的時間已經逼近。
那是個小小的桐木盒子。湊近坐在地板上,無視一彌存在的維多利加鼻子前面。維多利加捲曲的長睫毛已經碰到桐木盒子。但她卻頭也不抬,只是不耐煩地問道:
「唔……」
(好孤單啊……)
「琉璃小姐是怎麼回事?最近消沉的模樣實在很不尋常。」
「看來一定是那個,她的弟弟害的。」
似乎可以感覺面無表情的維多利加,臉上稍微緩和一點……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嘆息之間,又想起前往遙遠異國的弟弟。每次從走廊窗戶看得到的外頭道路上,有穿着士官學校黑色高領制服的學生經過時,琉璃總是不由地凝目注視。可是不論哪個學生都比不上可愛的弟弟,又讓琉璃覺得無力。
2
就像亮晶晶的玻璃珠般渾圓小巧、色彩繽紛的糖果從小小的盒子裏現身。那是纖細手工製作,混着紅色、綠色、黃色的小糖果。看到維多利加潤澤的櫻桃小嘴微開,驚訝地盯着糖果,一彌不由地笑了。他以指尖拿起糖果,丟進發愣的維多利加嘴裏。
一邊語無倫次回答,腦海裏浮現家中父親與兄長的模樣。
「你沒什麼興趣吧?對了,在那封信裏面也寫到姐姐遇到的某個不可思議事件喔。從百貨公司的屋頂突然消失的中國壺。」
西歐山間地區潮溼、炎熱的夏天——有如這般風景裏的兩個小點,維多利加和一彌孤零零地留在學園裏——
一彌平靜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學園男生宿舍響起。窗外夏日的陽光耀眼,照亮庭園的草地、白色的噴水池與五顏六色的花壇。有如融化冰塊的噴水池也發出清涼的水聲。
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少女的所作所爲,琉璃只是連連嘆息:
「叫什麼名字?一雄?一志?」
「說吧。」
「是的,沒問題……」
琉璃咬着嘴脣。
「請坐在那邊的沙發上。」
(啊啊,真令人腳底發冷……簡直是不同種類的生物。況且還長滿了毛,臉也是毫無意義的菱形……)
從房間中露臉的一彌,也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糖果。你喜歡嗎,維多利加?這是琉璃——我姐姐寄來的。還記得嗎?就是春天寄來藍色和服的姐姐。因爲我在信上寫著有個嬌小的女性朋友,她還以爲你是個小女生,所以就把小孩子會喜歡的糖果等東西寄來給你。對了,維多利加……」
突然受到誇獎,琉璃不由地有點害羞:
琉璃隨意將視線落在那條新聞上,芙蓉老師也在此時走近。坐在沙發對面的芙蓉老師一面搖晃只到下巴的利落黑色短髮,一面偏着頭說道:
「是……」
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無聊地哼着鼻子。
——豪華的橡木傢俱;書桌、衣櫃、牀;面向庭園的法式落地窗上掛着奢華的織錦窗簾;地上鋪着高級長毛地毯。
(啊啊,真無聊……)
芙蓉老師拿來發出寶石色澤的紅茶與餅乾招待,讓琉璃有些緊張。可愛的圓桌上放着今天早上的報紙。「帝都出現怪盜!再度偷走畫作的怪異披風男!」煽動的標題躍然紙上。
鼻樑挺直、有着成熟的美貌外表。不知爲何低着頭,一隻手肘頂在桌上愣愣地眺望窗外的琉璃,讓聚集在身旁的年輕少女幫忙用紅漆梳子爲她梳理黑髮、把糖果塞進嘴裏、幫忙拍掉褲裙上的灰塵。
「一彌啦,一彌。久城一彌。之前就讀士官學校,小她兩歲的弟弟。沒什麼特色。」
「就是那個弟弟!」
一彌整理一下衣襟,注意到維多利加抬起頭來焦急等待,急忙回房間從抽屜裏找出姐姐的信。
被芙蓉老師叫住的琉璃,跟着老師前往陽光眩目的教師辦公室。
「該死的一彌!」
「<給一彌
走在雖然老舊還是由歷代女學生擦得晶亮的潔淨走廊上,琉璃無力地低着頭。
「一直都是一個人獨佔琉璃小姐。就連便當也是琉璃小姐親手做的喔。」
「那個、呃……可是我很怕男生,根本不想出嫁……」
面對創校以來成績最優秀的琉璃,芙蓉老師也加以回禮。芙蓉老師接着喃喃說聲「啊,對了!」叫住琉璃:
「唔。」
「啊,好。」
一彌說完之後就把小盒子的蓋子「啪噠!」打開。維多利加只是嫌煩地望了一眼,然後「啊!」了一聲。那雙因爲無聊、傲慢與倦怠而迷濛的翡翠綠眼眸瞬間睜得老大。
「是啊。而且前半部幾乎都是在說爸爸和哥哥的壞話。姐姐很聰明,個性也倔強,氣勢比我強上百倍。好了,我要念囉。」
一隻白色小鳥飛過夏日天空。
「什麼東西?」
今天的她穿着黑白格子的俏麗洋裝,頭上纏着雪一般的白色頭飾,腳上是晶亮的漆皮編織靴子。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以這麼一身裝扮,一屁股坐在男生宿舍冰冷的走廊上,翻開褐色皮革封面的厚重書籍,雖然一臉無聊至極、卻又速度驚人地不斷閱讀。有如整束高檔絲線的漂亮金髮垂落在地,包住她的嬌小身軀。
「該死的一彌!」
「唉……」
「你因爲太無聊所以來找我玩,我是很高興。可是爲什麼都已經走到房間前面,卻突然不肯再往前走,而是坐在走廊上呢?」
「謝謝老師。」
「啊~~真可惡。」
「老師好~~」
看到厚厚一疊的信紙,維多利加驚訝說聲:「看起來很長呢。」一彌也點點頭。
一彌看過房間地板的鬆軟地毯,再看向走廊上冰涼的木材地板。於是他返回房間,從中央抽屜拿出某樣東西走出來。
維多利加突然對一彌失去興趣,乾脆地回到書籍上。對於維多利加的態度,一彌失望地低下頭,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甜甜的。」
想要討好她的少女不禁對望彼此,其中一人小聲說道:
「唉呀,久城同學。你好~~」
接着把時間稍微回溯一下。
「久城同學,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少女一起板起美麗的臉蛋憤憤地說道:
有如擦上口紅的光澤豔紅的嘴脣,「呼!」的一聲流出嘆息。
「雖然是琉璃小姐的弟弟,不過卻很普通。」
少女的聲音有如詛咒,響徹女校的木造校舍。(其實也不用詛咒,這時的一彌在遙遠的國度被當作死神看待,早就喫了不少苦頭,但是少女根本一無所知。)
一彌聞言,回頭看着自己的房間。
你好嗎?我是姐姐喲——!對了對了,告訴你,父親真的很過分耶。還有哥哥他們也很過分。他們怎麼過分……>」
面對一臉痛苦、默默不語的琉璃,芙蓉老師微笑說道:
「看來你真是十分討厭男人。」
「嗯、啊。」
「嗯——嗯——既然這樣我有一個提議,希望你可以考慮看看。」
芙蓉老師說出讓琉璃大喫一驚的話:
「你有沒有意願在畢業之後,成爲這所女校的教師嗎?我認爲未來將會有大量西洋文化與不同的思考方式傳入,是一個嶄新的時代。不論學生或是教師,都必須一起學習許多新的事物。老師認爲成績優秀又受歡迎的你非常適合。」
「……!」
琉璃雖然一時愣住,但臉上表情慢慢亮了起來。
(是啊,原來還有這樣的路……)
琉璃感覺眼前似乎突然變得開闊。
「芙蓉老師,我要回家和父親、哥哥商量。」
琉璃說完之後便興奮地走出教師辦公室。
帝都的春天,在散落的櫻花和最近流行的汽車轟隆引擎聲點綴之下,是個晴朗而有些忙碌的春天。
從女校飛奔而出的琉璃,不顧在高級轎車與制服司機接送下踏上歸途的同學,一個人跳上心愛的腳踏車瀟灑奔馳。沒有綁起的黑色長髮,與深色褲裙的下襬在春風拂動之下飛舞。
「叮鈴叮鈴~~!」鳴響腳踏車的車鈴,琉璃繞過街角,有個青年從紅磚建造的洋房另一頭衝過來。他穿着和服與木屐,年約二十出頭,相貌端正頗有男子氣概。但是不知爲何揹着一個以包袱巾包起的巨大方形物體。
「唉呀!」
「哇……!」
相貌堂堂的青年正想要向急忙剎住腳踏車的琉璃道歉,突然看見琉璃的臉,像是嚇了一跳似地睜大眼睛。
「怎、怎麼了?」
「咦?你還真是個美人啊。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吉良,吉良由之介。」
「是嗎,你姐姐在回家路上遇到一名帥氣青年……」
曾經有一次「喔!這是泰博的妹妹啊。唉呀,真可愛。」有個人把她抱起來摸摸頭,琉璃忍不住大叫:「討厭!」那個人也被大哥從背後狠狠揍了一拳。
(這間房子,就和爸爸、哥哥的個性一模一樣。粗糙、巨大、充滿壓迫感。啐,真希望我們家也是「Art Deco」……)
「嗚哇!」
3
「好痛!」
久城家的一家之主、身居陸軍要務、哭泣小孩聽到他的名字也要噤聲的帝國軍人戰戰兢兢窺探女兒的表情,只見琉璃噘起嘴巴,一臉不滿地沉默不語。
久城家在帝都西端某個閒靜住宅區的一角。琉璃的女同學當中,大多都是子爵家女兒之類的貴族千金,每日都在努力想要把琉璃拉入她們的小圈子裏。不過久城琉璃出身的家庭——久城家,雖說是頗有淵源的武門家系,但是並未擁有貴族頭銜。
把書擋丟出去。書擋原本撐住的厚重字典紛紛掉落在地。
想起那些漂亮又可愛的東西,心情總算平靜下來。
「喂!鬧夠了沒有,這匹瘋馬!好痛痛痛痛!」
不理會父親的叫聲,琉璃逕自衝出書房。

4
這天夜裏——
你好嗎?我是姐姐喲——!對了對了,告訴你,父親真的很過分耶。還有哥哥他們也很過分。他們怎麼過分……>
想着想着,想起今天必須討論關於未來前途的事,琉璃把心思拉了回來。借用父親的話,就是「勒緊褲帶」。
「爸、爸爸……」
「笨蛋!我最討厭爸爸了!」
「我纔不想乖乖聽從像爸爸或哥哥這種,不問人家意見就擅自決定人家婚事、自以爲是的人說的話……!」
想起到子爵千金家裏玩時,愛上的西式洋房、瓷盤和所謂「Art Deco」的可愛傢俱,琉璃不由地嘆了口氣。
「什麼?」
正當她想拒絕時,武者小路已經伸出一隻手拿下和服。琉璃有些不甘心地道謝:
(記得應該是收在倉庫裏……還有粉紅色的衣帶呢。呃……)
「奇怪……要是一彌肯定會乖乖聽話。不懂……我到現在還是不懂這個孩子……」
「那就快唸啊。」
「謝謝……」
「不過對方可是很有誠意。」
「大壺是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消失的啊?」
突然冒出來一張完全不像這個世界的東西,滿是鬍子的漆黑四方臉。
咕哇——張開着嘴,然後以震動空氣的巨大聲量開口:
「怎麼了?」
小時候和可愛的弟弟一彌一起辦家家酒、一起唸書。可是高大魯莽,年長十歲的大哥泰博和他的同學,時常破壞如此安穩有如樂園的日常生活。
開始寫下各種想要拜託一彌幫忙買的東西清單。
琉璃真的嚇了一跳。仔細看過魁梧男子,發現他戴着階級標示閃閃發亮的軍帽、身披厚重的卡其色披風、腰上掛着日本刀,是街上常見的帝國陸軍軍官打扮。雖然外表和父親、兄長接近,不過體形比他們大上兩號。猙獰的鬍子一點也不像正常人。
好了,這裏是遙遠海洋另一端的東方小島國。季節回到春暖花開時分,同一天的傍晚。
琉璃立刻回了一句,父親一臉驚訝,面向旁邊小聲說道:
「嗚!? 」
「聽說是泰博和他約好,如果妹妹沒有夫家,就要把妹妹嫁給他。泰博還說只怕他嫌棄這個野丫頭,可是對方也表示完全不要緊,所以泰博打算趁對方還沒改變心意之前,把這件事定下來。琉璃,你也已經十七歲了,可以嫁了。趁着這個機會,不管嫁給誰都好,快點嫁一嫁吧。啊、我記得寬也是這麼說。」
武者小路滿是鬍鬚的四方臉不知爲何突然變紅,然後急忙離開倉庫,大步走上走廊。
「……」
各種痛苦的往事有如刺眼的走馬燈,在琉璃的腦中急馳而過。
琉璃就像農家院子裏脖子被掐住的母雞,發出奇怪的聲音。身份不明、滿臉鬍子的魁梧男子聽到這個怪聲,左右張望之後才低下頭,看着琉璃位於遙遠下方,白皙、高雅有如淨琉璃人形(注:一種日本的木偶戲)的美麗臉龐。
「唉呀,冷靜一點聽我說。剛纔應該在走廊見過面了吧?他就是武者小路。你還記得嗎?他是泰博就讀士官學校時最要好的同學。」
學生時代的他們每天晚上都聚在大哥的房間喝酒吵鬧、激烈爭論這個國家的將來、一彌只不過是走在走廊上,還用自以爲是疼愛的動作,把他舉起來扔來扔去,最後甚至落地受傷。過了半夜,酩酊大醉的他們還會肩並着肩一邊唱歌一邊哭、說些下流話哈哈大笑,就連琉璃也時常因爲受不了晚上的大吵大鬧而冒出蕁麻疹。
〈我想要三件棉質白襯衫……要選有可愛衣領的喲!還有,蘇格蘭格子紋衣領、皮鞋要深褐色,鞋尖還要附有裝飾,以及繡花襪子和玻璃鋼筆。當然也不能缺了墨水。呃,還有……〉
「嫁給剛纔那個人……!? 」
正寫着不知道能不能成爲女校教師時,突然想到一彌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歐洲,如果真的成爲教師,當然想穿洋裝——
「呼……」
琉璃走在陰暗的走廊上,打開倉庫的拉門「啪!」一聲點亮小燈泡。就在墊起腳尖,把手伸到櫃子上時,倉庫裏突然變暗。
琉璃以戰戰兢兢的模樣加以婉拒:
「我、我……其實,今天有人問我願不願意成爲女子學校的教師。在新的時代裏,一定有許多可以學習,也有許多可以教導別人的事……」
真是粗魯的讚賞。天真的女學生應該會臉紅害羞,可是這時的琉璃腦裏全是弟弟和將來的事,只是愣愣說聲:
「沒、沒有。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琉璃流着不甘心的眼淚,獨自坐在書桌前面。位於武家宅邸中央的大屋子裏,父親和兄長正在宴請訪客武者小路。他們似乎正在決定琉璃出嫁的事,還口口聲聲說着「琉璃就拜託你了」,「要好好管教她」,「女人就是要下馬威」之類亂七八糟的話。
在父親的書房裏,單腳跪在榻榻米上的琉璃忍不住尖聲大叫。
「別這麼激動,豈不是糟蹋那張漂亮的臉。難得長得像母親……」
「我、我不能嫁給那種大我十歲,而且素不相識的人啊……?」
「不客氣!」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留下身後張大嘴巴、揹着四方包袱巾的帥氣青年……
正想離開的武者小路突然停下腳步,視線落在琉璃手上拿着的水藍色和服,小聲「啊!」了一聲之後開口:
受到驚嚇的琉璃總算恢復正常,開口說完之後就沿着走廊奔跑,只想離他越遠越好,連忙快步逃走。
琉璃的眼角浮起眼淚,聲音因爲憤怒與哀傷而顫抖:
寬是她的二哥,雖然身材魁梧,不過興趣卻是發明,是個有點怪異的人。現在也在後面的房間,利用電力進行實驗。類似爆炸的怪聲、燒焦的臭味、激烈咳嗽的聲音也時常傳到位於書房的琉璃等人耳裏。
「琉璃小姐,你、那件、和服……」
<給一彌
「呃、呃,我先告退了!」
「失敬了!」
「是是是……」
然後從可愛東西想起一彌寄來的信中寫到〈有一個嬌小的女性朋友〉。既然拜託他買那麼多東西,也該寄點東西過去,於是決定找出小時候常穿的漂亮水藍色和服,一起寄過去。
沉默的父親以菁英軍官的態度捻過八字鬍。想了一下便以懷裏掏出的扇子「啪!」地敲了琉璃的膝蓋。
「再等一下嘛。之後會出現另一個不帥的人,大壺消失還要再等一下。」
「我不能把名字告訴不認識的人喔……?」
琉璃起身站在榻榻米上。黑髮因爲無處發泄的憤怒與悲傷而飛舞,父親的八字鬍也受到影響開始搖晃。
「這個嗎?」
說完之後又跨上腳踏車,瀟灑地揚長而去。
一個巨大身影遮住小燈泡的光線。滿面鬍鬚的魁梧男子,正是武者小路。巨大的影子鋪天蓋地地逼進琉璃。琉璃因爲恐懼而全身僵硬,但是武者小路卻笑容滿面說道:
父親用鼻子笑了一聲:
「呃,不用您的幫忙,我自己也拿得到……」
琉璃發出垂死的叫聲,忍不住跳了起來。後腦勺就這麼撞上走廊牆壁,不禁頭昏腦脹。魁梧男子雖然目瞪口呆看着她的模樣,不過似乎感到相當有趣,忍不住仰身「啊哈哈哈哈哈!」大笑出聲。
這裏是海之彼岸的蘇瓦爾王國,聳立於山間的莊嚴學園,男子宿舍空無一人的三樓走廊。除了靠在門上朗讀長信的一彌,與坐在地板上呵欠連連的維多利加之外,宿舍裏沒有任何人影。
琉璃打開玄關拉門,脫下草鞋,踏入雖是黃昏卻已顯得陰暗的武家宅邸長廊……
久城家的房子是古老的武家建築,有着漆黑的屋瓦與粗糙的大門。巨大的門柱上掛着一個父親全心全意用毛筆寫下「久城」兩字的威武門牌。
「喂,琉璃……?琉璃?我不懂你的表情……」
琉璃以顫抖的手握住筆,寫着寄給一彌的長信。
「年輕女孩竟然在父親面前單腳跪在榻榻米上,真是丟臉。還不坐好!」
越寫越覺得不甘心,開始綿綿不絕寫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腦中走馬燈結束,琉璃拚命壓抑頭昏目眩的感覺,搖搖晃晃說道:
琉璃爲了掩飾淚水,不由地拿起一個石刻書擋,只是突然間怒意壓過悲傷——
「什麼!? 」
「女孩子不用想太多,這件事就由我去學校幫你拒絕。」
維多利加根本無意隱藏無聊,一邊大打呵欠一邊說。
過了數刻——
5
「壺!壺!壺呢?久城!」
「好痛、好痛!別踢了,維多利加。我看你纔是抓狂的小馬吧?我受不了了!」
——這裏是海洋另一端的遙遠異國,西歐的蘇瓦爾王國。
莊嚴的學園裏,空無一人的夏日男生宿舍三樓走廊上,不滿的維多利加鼓着薔薇色臉頰,穿着漆皮編織靴子的可愛小腳,正在猛踢一彌的小腿。
痛到受不了而跳起來的一彌,忍不住逃進房間裏。對於已經決定要賴在走廊冰涼地板上的維多利加來說,那裏似乎有看不到的結界,絲毫不肯踏入一彌的房間一步。
「……大壺呢?」
維多利加又以低沉、哀傷的沙啞聲音喃喃說着:
「無聊……」
竄到房間書桌前避難的一彌,一面搓着喫痛的小腿一面回答:
「接下來就會出現了。」
「立刻給我消失。」
「出現之後就會立刻就消失了。你真的很任性耶!真是的,就算姐姐寄糖果來我也不分你了……對不起,騙你的,我去拿來就是。拜託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這樣犯規!」
發現維多利加的眼眸彷彿十分震驚地睜得老大,潤澤的櫻桃小嘴也抖個不停,一彌急忙加以安撫。然後嘆口氣:
「那我繼續念下去囉。這件事發生在當週的週末。姐姐和同學一起前往帝都最大的百貨公司……」
6
位於櫸樹林立的大馬路旁的松山堂百貨公司,在帝都是以貨色齊全、裝潢氣派豪華而大受紳士淑女歡迎。
那個週末,琉璃爲了散心,便約了一名同學,也是天真無邪的貴族千金一起逛街。
讓隨從在百貨公司前等着,琉璃和貴族千金手牽着手進入百貨公司。蓄着短髮、穿着洋裝的時髦店員不斷拿出嶄新設計的文具、衣帶飾品加以展示。
愉快看着這些東西的兩人,突然聽到「咦,你是?」的男子聲音。琉璃抬起臉來,眼前站着一位似乎在哪裏見過的帥氣青年。
正當她發愣時,青年說了一句:
「我是吉良,你還記得嗎?一週裏面可以遇到兩次,真是偶然啊!」
然後揮舞披風飛了起來,消失在夜空裏……
(從屋頂飛向夜空,根本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而且他雖然把壺偷走,可是那個壺早就破了。難不成我們在怪盜偷走看上的壺之前,就把壺打破了。唔……)
「這個嘛,我也不認識……」
只見他悔恨地喃喃說道,然後便快步離開。
「事情就是這樣,武者小路先生。」
看過周圍才發現她們正好被攤開展示的服裝遮住,大廳裏的人們看不到這裏。琉璃迅速扶起驚嚇過度,嘴裏直說「怎、怎麼辦?」的貴族千金,撿起破成兩半的大壺,放回原來的位置,硬是把它拼湊起來。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回頭的琉璃也啞口無言。
剛纔還是黃昏,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站在夜風之中發抖的琉璃,只聽到有人「噠噠噠噠……」跑過來的腳步聲。
乍看之下好像恢復原狀,可是隻要一有震動就會抖個不停。
(要是被人發現,就當作是我打破的。啊——可是說不定會被要求高額的賠償。不知道家裏會變成怎樣……)
「怪盜?小說?哈哈哈,真無聊。」
(唉呀……?)
「聽說怪盜出現了。」
「聽說松山堂百貨公司裏出現怪盜,現在正鬧成一團。和小說一樣,你不覺得有趣嗎?」
(這是怎麼回事?)
他或許已經受夠我了——這是琉璃的想法。爲了掩飾膽怯的心,她突然伸出右手:
那天夜裏,琉璃被父親叫到書房。父親在沉重的氣氛裏告訴琉璃,武者小路已經主動取消婚事。
武者小路沒有握住琉璃伸出的右手,只是沉默地俯視她。
垂頭喪氣,想起武者小路滿是鬍鬚的臉。
「其實……」
聽完父親的話,琉璃離開書房。走在陰暗的走廊上,不知爲何有股哀傷的心情。
「……」
夜空出現星星,帶着涼意的風吹動琉璃的黑色長髮,武者小路似乎感到有些眩目,滿是鬍鬚的四方臉上的眼睛也眯起來。掛在百貨公司牆上的垂幕,也和琉璃的頭髮一起飛舞。
右手的拇指不知爲何正在滴血。
武者小路一臉愉快地打招呼,可是琉璃卻板起臉來。
門終於打開,武者小路獨自一人出來。在走廊上偷聽的琉璃嚇得跳起來,可是武者小路只是輕輕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地鞠躬之後便往前走。
大廳整齊排列中國的衣物、傢俱與巨大的壺等等。百貨公司的高層注意到貴族千金的身影,急忙靠近並且恭敬行禮。琉璃和貴族千金在大廳裏閒逛。據說這裏每一樣都是國寶,價格也是天文數字。
(雖然說不嫁的人是我……)
大壺與貴族千金一起跌倒。琉璃的運動神經原本就很好,小時候還曾經爲了被媽媽責罵、關在倉庫裏的弟弟,攀上外牆從倉庫窗戶丟飯糰進去。雖然一瞬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立即決定不管大壺,踢着地板往即將倒地受重傷的同學跳去,用雙手牢牢抱住她。
「怎麼回事?那個……因爲我有個目標。」
想起總是在實行之前先說你做不到、不可能之類的話加以否定的父親與兄長,以及一直忍受這些,個性可愛又老實的弟弟。在某一天自己決定要前往遙遠國度的一彌,那對總是帶着些許悲傷的眼眸。對於這樣的選擇也許還會加以否定的頑固父親——
琉璃不禁感到疑惑。
琉璃偏着頭離開百貨公司往前走。
「其實我現在就讀的成安女子學校,問我要不要在畢業之後擔任教師。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有魅力的邀約。所以不論父親與哥哥怎麼說,現在的我都無法和武者小路先生或者任何人結婚。」
陷入沉思之中的琉璃,卻在百貨公司旁邊的小路和最不想遇到的人遇個正着。身材魁梧,滿臉鬍子的陸軍軍官,記得是叫武者小路……
(不會吧!? )
一如往常的陸軍軍官制服,還有系在腰上的日本刀。
琉璃雖然這麼想,仍然繼續說下去:
「琉璃!」
「啊……沒事,這點小事完全不打緊。」
眼見大壺好像隨時都會裂成兩半掉下來,琉璃趕緊拖着雙腳發軟的貴族千金往大廳出口的方向走去。
一問之下才聽說琉璃她們離開之後,最上層的大廳突然燈光全暗,接着便出現黑披風怪盜。偷走中國大壺的怪盜完全不把警衛看在眼裏,從窗戶離開就往屋頂爬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呃、那個……武者小路先生……?」
武者小路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他的語氣和父親兄長很像,讓琉璃頓時怒火中燒。正當她準備掉頭就走時,武者小路反問一句:
到達百貨公司一樓,讓嚇破膽的貴族千金搭上隨從準備好的車子,琉璃總算鬆了口氣。
琉璃拉着貴族千金的手,準備離開壺的旁邊。
「不用你管!」
夜空浮現蒼白的月亮。
「聽說是黑披風怪盜現身,飛在空中就消失了。」
武者小路只說了這句話,就乾脆地離開久城家。
琉璃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大壺已經破成兩半。
琉璃注意到他有一點奇怪。
武者小路造訪久城家,是下週過了一半之後的事。武者小路看也不看對此事感到懷疑的琉璃,直接進入父親的書房,與父親聊了很久。
(男方主動取消婚事……)
「啊……」
「頂樓的大廳正在展示中國的珍貴藝術品。兩位小姐如果方便,要不要去看看呢?」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究竟是什麼事……?)
「唉呀,琉璃小姐。」
「嗯,武者小路先生。我不知道父親和兄長說了什麼,但是我在現在這個階段,並沒有出嫁的打算。」
回頭的琉璃忍不住大叫,然後垂下頭繼續說道:
琉璃還是很在意,於是在走廊豎起耳朵,但是什麼也聽不到。
對於琉璃的呼喚聲,武者小路頭也不回,只是沿着小路大步走開,什麼也沒說。琉璃只能愣愣地目送遠去的背影。
武者小路沉默不語。
琉璃一臉訝異。
「我……說真的,以前從來沒有這麼認真思考未來的事。但是武者小路先生,當我聽到這個邀請時,第一次思考自己的未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小孩,總不能老是擔心前往遠方的弟弟,必須決定自己的未來纔行。就在那時,我才發現我對於所謂的未來非常不安,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爲一定會有新的發現與希望。所以……」
「目標?」
「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對眼眸究竟像誰……?)
結果……

回頭一看,又是那名帥氣青年——吉良,而且還帶着用包袱巾包起來的大件行李。正當她心想這個人買了不少東西時,吉良也發現琉璃,於是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然後匆忙越過斑馬線離開。
因爲貴族千金撞到大壺,壺也跟着滾下來。
(難道是壺的事情被發現了?)
好像和自己無關,這麼想着的琉璃正要轉身走開時,突然聽到「壺……」的字句。琉璃急忙闖進正在交頭接耳的人羣之中:
「真是不得了。啊、咦……那是?」
「難得能夠遇到美女,可是真不巧,我現在正好有急事。太遺憾了!」
琉璃猶豫了一會兒,下定決心說出想說的話:
「真是奇遇。來買東西嗎?」
「琉璃小姐,剛纔那是誰啊?」
背後傳來微微的「喀啷——」聲響。
琉璃很緊張。
「那個,你流血了……!」
背後傳來議論紛紛的吵雜聲音,感到在意的琉璃回頭一看,聽到好像發生什麼事的低語,不禁心中一驚,忍不住豎起耳朵。
琉璃與同學對望,去看看吧——於是兩個人便搭上電梯,往頂樓的大廳前進。
(我就算了,絕對不能讓她捲入這件事。中國大壺被身份高貴的人打破,事情將會變得很不得了。要低調地讓她逃走纔行……)
漫不經心的貴族千金發出感激的叫聲。
沒有好臉色的琉璃雖然想要立刻走開,可是還是很在意現在佔據腦袋的問題,於是便對武者小路問道:
巨大的身體與滿面鬍鬚,以及臉上總覺似曾相識的兩顆漆黑眼眸,正在默默俯視琉璃。從小時候就十分熟悉,那對漆黑、善良又帶點悲傷的眼眸。
「請問壺怎麼了嗎?」
一直盯着她的武者小路突然不發一語地轉過身。那個比父親、兄長更要魁梧寬闊的背影,陸軍的卡其色外套正在發出粗糙的磨擦聲。
「怎麼啦?怎麼還是一樣,一見面就生氣。」
「……」
沒有聽到回應的她偷偷抬起頭,只見武者小路一臉露骨的不悅神情。「真是容易瞭解的表情啊……」正當她這麼想着之時——
女孩子呢……爸爸的話語在腦裏復甦。
一名店員注意到偏着頭的琉璃,於是過來打招呼:
(好、好像不是。)
不知爲何感到心情沉重,不由地嘆氣連連。
「對了……寬哥、寬哥!我可以問你一下……?」
正要打開後面的和室,也就是二哥實驗室的紙門時,突然傳出好大的爆炸聲。從充滿黑煙的房間裏,走出一名穿着皺巴巴和服、戴着黑框眼鏡的魁梧男子:
「你叫我嗎,琉璃?」
「咳、咳,哥哥,那個……沒事。你要小心啊。」
琉璃一邊咳嗽一邊離開二哥的實驗室。
7
「……到這裏爲止,是和水藍和服一起寄來的這疊厚信裏的內容。」
這是海洋的另一端,位於西歐山間的聖瑪格麗特學園一角。
一彌把信紙折起,收入和服衣袖裏,拿回房間裏收好。然後從書桌的抽屜裏面拿出另一封信走來。
也不知道維多利加有沒有仔細聆聽一彌朗讀信件的內容,只見她一面打哈欠一面翻閱厚重的書籍,裝作毫無所知。
只不過從美麗有如絲線的金色長髮之間露出的小巧耳朵,偶爾會豎立起來,就像在表示她正專心聽着。注意到這一點的一彌點點頭:
「接下來呢,維多利加。這是在那一個月之後,和剛纔的亮晶晶糖果一起寄來的第二封信。我也來唸一下吧。」
「唔……」
「嗯?怎麼了?」
「唔……快唸啊。」
滿臉笑容的一彌抬頭挺胸,再度朗讀信件。
8
就在突如其來的親事,如同出現一般突然消失的那個春天過了一個月。
久城琉璃在芙蓉老師的指導之下,爲了成爲女校的教師,不停持續着特別的課程。比在教室裏學到的更加困難、更加辛苦,可是琉璃在心裏想着:
(在海洋另一端的外國,孤零零地念書的弟弟一定比我更辛苦吧?我要加油纔行。)
以芙蓉老師都感到驚訝的毅力努力奮鬥。
「當、當然可以!」
「纔不要。」
回家的路上,注意到琉璃似乎還在胡思亂想,沒有辦法的寬只得開口:
進入店裏坐定位之後,琉璃點了蜜豆冰,吉良點了冰淇淋。端來之後,琉璃只是專心喫着,於是吉良先開口:
寬一看到一臉不高興回家的琉璃,急忙說道:
(原來是這樣……是武者小路的約定,保護了我……)
琉璃逐漸想起武者小路默默聽着自己訴說未來夢想的表情,然後以似乎在哪裏見過,令人感到懷念的不可思議眼眸,默默俯視自己……
「……」
「可是即使如此,如果有人仍然願意保護你,那麼接受也沒關係啊。」
頭簪、衣帶飾品、束口袋……若有所思眯起眼睛來的模樣,讓琉璃突然想到:
「二哥,可是,我、我……我不喜歡像這樣被男人保護。我一直都討厭男人。」
琉璃不由地抱着頭,從悠閒的二哥手上搶過頭簪:
「可是如果這樣,爲什麼會突然解除婚約?難道因爲過了十年,我變了很多的關係……?」
從甜點店飛奔而出的琉璃踏上腳踏車,騎在石板路上。
以硬擠出來的聲音向身旁悠閒走着的二哥表示:
途中看到陳列多種漂亮糖果的攤販,便停下腳踏車,買了許多糖果想要寄給弟弟。
琉璃心中一驚,低頭回了一句:
「還問我什麼?就是武者小路啊。十年又一個月之前,當時的你只有七歲,泰博大哥的同學來家裏玩,你被其中一個人抱起來,說着『真可愛,要不要嫁給我啊』,結果你就勃然大怒,說聲『討厭!』之後就逃走了。我也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大笑起來。那名學生受到很大的打擊,甚至爲之消沉。當時的你穿着水藍色和服,綁着粉紅色腰帶。雖然我們都忘記了,可是當時的學生……武者小路卻在十年之後依然記得,還說當時的你好可愛。」
到達久城家門口,下腳踏車時,玄關正好「喀啦喀啦!」打開,出現二哥寬的壯碩身影。還是一樣皺巴巴的和服和黑框眼鏡,不過一向亂七八糟的頭髮今天不知道爲何整齊梳理——對他來說這樣已經算是特地打扮。
「記得什麼?」
「回想起來,上次是在百貨公司附近遇到你。」
琉璃不由自主一臉驚訝。
也不知道是否聽到回答,二哥緊握漂亮妹妹的手,擅自就往前走。把遭到風吹雨打,已經變色的木屐踩得「喀啦喀啦」作響,不斷前進。
啊——自己多麼驕傲、多麼小心眼。
「你在那之後和一名相當魁梧的男子在一起吧?他穿着陸軍軍官制服,還留鬍鬚。」
買些女孩子喜歡的東西,琉璃卻垂頭喪氣地陷入沉思。
「琉璃,陪我去買東西。」

「我果然還是討厭武者小路先生……」
吉良指着甜點店的招牌。琉璃正感到猶豫,吉良不知爲何以有點着急的強硬口氣問道:
琉璃又是一驚。
「那又是爲什麼……」
「不過,可是……我不知道女孩子喜歡什麼。」
(女、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寬哥竟然想買這種東西?打從我出生以來,就只看過他用大碗公喫飯、做怪實驗的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怪盜,怪盜又出現了!」
「哈哈哈,你完全沒變,在胡說什麼啊?十年前是『討厭!』十年後還是『討厭!』嘴巴說着相同的話,就連長相也是一樣。」
甜點店外面的路上出現幾個制服警察正在大喊:
寬邊說邊看向放了許多逛街戰利品的袋子。
(他指的是武、武者小路先生……)
「雖說是陸軍的菁英軍官,竟然有膽量接近像你這樣的美人,那傢伙到底有沒有照過鏡子啊……咦,你?」
(那個人在那個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
「真是的,我纔剛回家呢。怎麼了,寬哥?」
「爸爸擅自決定武者小路提出的親事,固然令人生氣。可是就這麼被對方拒絕,我也覺得很生氣啊。」
吉良嗤嗤笑道:
嚇了一跳的琉璃驚叫出聲。
寬說得很悠閒,琉璃還是搖搖頭:
「所以他的手指纔會流血……」
「啊!對了,二哥,那個女生是誰?如果有什麼進展可要告訴我喔。」
想起不願握住自己伸出的手,默默離開的魁梧男子。
然後啪噠啪噠跑過……
琉璃的臉頰因爲害羞染得一片紅。
原本堅決反對,不知爲何突然態度軟化的父親;顧左右而言他的兄長;欲言又止的母親;什麼都沒發現的琉璃只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難,不斷地努力唸書……
琉璃安靜不語地走在二哥身旁,突然想起那天夜裏,默默聽着自己說話的武者小路沉靜的眼眸,以及不願握住自己伸出的手,快步離去的寬闊背影。
(我做得到,我一定要向爸爸和哥哥證明。還有那個……)
背後有聲音傳來,出聲的人好像在哪裏見過——正是那名帥氣的青年吉良。他依舊揹着大大的四方包袱巾,不過大小好像和上次不一樣……
「……」
然後有如走馬燈一般,想起之後久城家的狀況。
「好啦、好啦。」
「哈哈哈,琉璃這麼漂亮還被男人拒絕,當然會生氣啊。真是有趣。」
兄妹來到有許多小地攤的老街一角。一邊幫忙挑選可愛的頭簪、衣帶飾品、束口袋之類的小東西,琉璃開始向二哥抱怨最近的不滿:
琉璃一臉不悅。
「哈哈哈。總之武者小路在父親寫的字據上按下血手印之後就回去了,父親也爲此感到安心。所以等到十年之後,就在大家都已經忘記時,他又會再度出現吧。」
「可是……」
(對了,那對眼眸和弟弟有一點像。)
「不過我也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就在正好經過十年的上個月,他就來了。我還不知道他對你這麼認真呢。哈哈哈,真是有趣。」
「琉璃,你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
「既然這樣,十年後再跟他說一次就好了。」
「婚約沒有解除。父親和武者小路好像達成某種協議。因爲你說要成爲教師,武者小路也建議讓你試試看。經過父親詢問,武者小路表示十年之後他會再來。」
「真是的,那麼粗魯的男人,根本沒有任何女孩會接近他吧?未來的時代,男人就是得要聰明靈巧纔行。」
「你和那個粗魯的男人是什麼關係?你板着一張臉,不過對方倒是很高興。真是從沒見過的怪異組合。畢竟你如果和那個傢伙站在一起,簡直就是美女與野獸啊。」
琉璃的回答也有點賭氣,不過還是跟着吉良進入甜點店。
吉良沒有注意到琉璃的表情,繼續說道:
吉良還是說個不停:
「難道沒有父親的允許,就不能隨便繞路嗎?」
感到屈辱的琉璃,臉頰有點發紅。
「咦……?」
「就說我想要去買東西。買東西。」
越想越氣。當天的琉璃在放學的讀書會之後,也騎着腳踏車在石板路上奔馳,任由黑色長髮在風中飛舞。
咬住嘴脣,不知爲何有種不甘心的奇怪心情。
「這件事我還記得……這麼說來,當時的學生就是武者小路先生?」
「……你要保密,不能說是從我這裏聽到的。」
(這個人真是的,怎麼可以這樣批評別人的外表……)
「我們還真是時常遇到。對了,我請你到這家店吧。」
「咦?嗯。」
「畫被偷了,快搜。還在這附近……!」
「你自己去吧。」
「什麼?」
琉璃站起來,把自己應付的錢放在桌子上,快步離開甜點店。
「十年之後!? 」
難不成是有女朋友了——這個念頭瞬間浮現,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二哥絕對不可能。
琉璃又抱住頭,然後一邊玩着地攤上的頭簪一邊說:
也不知道寬有沒有在聽,他只是一邊挑選頭簪,一邊隨便回答。琉璃生氣了。
「是啊。之後武者小路還對泰博大哥說:『你妹妹好可愛,嫁給我吧。』當時的我比大哥還要生氣,抓住那個小子,問他在說什麼鬼話。如果是認真的,十年之後再提,不準開我可愛妹妹的玩笑。」
「咦,你是……?」
琉璃總算想起來了。
「什、什麼?少囉嗦,我纔沒有女朋友。誰會把那種丟臉的事情告訴別人。放開我,琉璃。還有不準告訴任何人,這是『薔薇花下』的事喔!」
「啊?你說薔薇什麼?」
「沒事沒事。快點放手,會痛耶!我說會痛啦!你這個丫頭!」
在兄妹打打鬧鬧之間,已經回到久城家。兩人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走過玄關,「我回來了!」向父母打招呼。
當天夜裏——
琉璃打算把今日買來的漂亮糖果寄給弟弟,打包起來一起放進去的信裏面,寫着事情的來龍去脈。又是一封很長的信……雖然二哥和神祕女子的事也令人在意,但是在考慮之後還是放棄沒寫。
在寄給弟弟的信旁邊,放着一張什麼都沒寫的信箋。琉璃在煩惱許久之後——
<給武者小路先生
就算是在十年後也沒關係,
隨時都歡迎你偶爾來久城家露個臉喔。
久城琉璃>
現在的問題是——
究竟要不要把這封信寄出去?
琉璃不知應該如何是好。依然有着一點不甘心、接近痛苦的奇怪心情。
琉璃面對自己筆下只有數行、笨拙至極的信,皺起美麗的臉孔不停煩惱……
窗外蒼白的月亮已經出來,透過薄薄的紙門照亮琉璃房裏的榻榻米。琉璃的長髮與閃亮有如黑貓的溼潤漆黑眼眸隱約浮現。
帝都的夜晚,隨着琉璃的思緒變得更深……
在遙遠海洋的另一端,遼闊的歐洲大陸,建築在山腳下的聖瑪格麗特學園。夏日的陽光傾注而下,空無人影的莊嚴校舍於熱風吹拂之下,在縷縷蒸氣的另一頭搖晃。
校園一角的男生宿舍走廊上,維多利加不耐煩地抬頭「呼~~」打個呵欠。閃耀有如寶石的翡翠綠眼眸,浮起珍珠淚珠。維多利加用小小的手背揉去淚水,抬頭看着一彌:
「好長的信啊,久城!這下子總算結束了吧?」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一臉複雜的一彌陷入沉默。
「不,即使你拜託我……很遺憾,我什麼都沒有注意到。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武者小路先生要從百貨公司的樓頂飛向空中?爲什麼陸軍軍官要把昂貴的壺偷走,而且裝扮成怪盜的模樣?」
「唔……」
一彌長嘆一口氣。
「嗯——不過他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維多利加又打了個呵欠,然後攏起美麗的金絲長髮,搔着頭說道:
聽到一彌的聲音,維多利加的手放開梳攏起來的長髮,翡翠綠的眼眸大睜,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很少浮現表情,有如高級陶瓷娃娃的美麗冰冷臉蛋像是大喫一驚,極其稀罕地浮現表情。
「你的姐姐不是寫了嗎?武者小路是陸軍軍官,穿着陸軍的卡其色披風和制服。從遠處看,根本無法分辨是什麼披風。應該是把披風翻個面穿上,將顏色矇混過去吧?在告別之際,你姐姐伸出手來,他卻沒有回握,原因就是披風裏藏着一個大壺。對他來說,能夠握到仰慕十年的人伸來的手,應該是難得的機會。」
聳立在西歐阿爾卑斯山脈的山麓,莊嚴學園的一角——
「……又無聊了。」
然後才以放棄的模樣喃喃說道:
(FIN)
夏日的陽光與無人的莊嚴校舍。
在宿舍的建築物外面,夏日的陽光依舊毒辣。花壇裏綻放的各色花朵,也在熱風之中搖晃。有如融化冰柱的白色噴水池在無人庭園的正中央,不斷噴出清涼的水。
「恐怕是目擊琉璃小姐和她的同學打破昂貴的大壺吧?爲了掩飾這件事,只得立刻裝成怪異的怪盜把大壺偷走,以誇張的方式讓它消失。以偷畫出名的怪盜本人應該和他是兩個不同的人。你說專門偷畫的大盜有什麼理由偷個破壺?也就是說只有消失的壺是假的怪盜所爲。」
「……」
「那就去外面找吧。」
「咦~~可是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可思議的事情已經全部告訴你了,點心也被你全部喫掉了!」
維多利加不滿地鼓起薔薇色臉頰,終於不甘不願地開口:
「爲了救你姐姐。」
「不論如何都令人擔心啊。姐姐是個相當有趣的人,只是不知道像誰,對於這種事情相當遲鈍。我從小時候就看了許多單戀姐姐的男人,因爲從沒有得到注意而失敗。如果置之不理,只怕姐姐會繼續傻下去,再過十年也沒有任何進展吧?真是的,雖然是我的姐姐,還真令人擔心啊。」
「你姐姐琉璃小姐不是寫了嗎?走在百貨公司的后街,遇到武者小路。按照琉璃小姐的說法,武者小路的背後,掛在百貨公司外牆的垂幕正隨風飄動。可是如果要在外牆懸掛垂幕,上下不都會牢牢固定嗎?只有下方沒有固定的垂幕纔會隨風飄動。」
一彌發出怪異的叫聲。他把信放在房間裏,來到走廊坐在維多利加的旁邊,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宛如在等待她的說明。維多利加嫌麻煩似地說道:
「怎、怎麼啦?」
「不過……那可是披風怪盜,哪裏能夠變出披風?」
「恐怕那個垂幕,原本並不是直掛,而是橫掛的吧?由右到左綁在百貨公司頂樓的窗邊。武者小路用日本刀切斷綁在一頭的繩子,然後把從頂樓垂落至地面的垂幕當成梯子,由屋頂逃到了地面。」
「這麼一來,你應該很擔心姐姐會被來路不明的怪盜搶走,爲此感到很不甘心吧?」
「嗯……」
「久城……」
維多利加註意他的模樣,開玩笑地說聲:
「……這個表情的意思,就是要我把它語言化吧?」
「你、你有資格說我嗎!真是的,快說!」

「誰知道……咦,哪來的怪盜?」
「嗯……應該是吧。原來從遙遠的國家爲你寄來的和服和糖果,有這樣的背景啊。怎麼樣?多少打發了一點無聊吧?」
「……我不是說過外面沒人嗎?」
「嗯……」
「唔……」
過了一會兒,維多利加小聲呼喚。一彌抬頭說:「什麼事?」看着維多利加,不過她卻是一臉不悅。
鼓起的側臉讓一彌傻愣愣地盯着好一會兒,終於像是感到奇怪,忍不住發出笑聲。維多利加更加不高興,把臉頰鼓得更高。
感到不滿的維多利加鼓起薔薇色臉頰。
「嗯。對啊,我希望你可以這麼做!」
和平的時光緩緩流過——
「咦~~!? 」
「武者小路就是在夜空中飛翔的披風怪盜。你該不會在看過那封信之後,還是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拜託你,說你是在騙我。」
維多利加輕聲笑了:
維多利加絲毫不感興趣地喃喃說聲:「唔……」又回到原先的書籍裏。金色的頭髮有如耀眼小溪般落在冰涼的走廊地板。
「跳到地上……從百貨公司的屋頂?」
安靜,卻又好像隱藏激烈的一九二四年夏天——
維多利加聳聳肩:
一彌急忙辯解:
「他一定很愛你的姐姐。身爲菁英軍官,要是被發現一定會遭受軍方處罰。事實上他是冒了很大的危險,幫助心愛的人。」
「才才、纔不是。」
「究竟十年之後,你姐姐會不會嫁給怪盜呢?」
「那個披風怪盜偷了大壺之後爬上屋頂,從那裏飛向夜空逃走……事實上並非如此。他只是讓人這麼認爲,其實是跳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