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院帶來死亡
《GOSICK》 · 櫻庭一樹 · 1.9萬 字
1
久城一彌是個認真的少年。
認真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優點——認真耿直、沉默無趣、沒有任何特色的男人。
他在四個孩子之中排行老麼,大哥是武術高手、二哥是超越專家的發明王、美女姐姐甚至擁有舞蹈教師證書。
一彌雖然沒有任何特徵,但是個性最正經,課業成績也最好。這點得到賞識,再加上一家之主的父親認爲他是三男,沒有繼承家業的必要,萬一在異國遭遇不測無法歸國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因此來到蘇瓦爾王國這所最近開始招收同盟國留學生的學園。
父親是軍人,每次有事總是對一彌說:「身爲帝國軍人的三男……」一彌自己也是小心翼翼,避免做出丟臉的事。身爲帝國軍人的三男,一舉一動都要慎重纔行……
「……久城同學!久城同學——!」
這一天早上剛過七點。
如果是平時的一彌,早就在男生宿舍的房間裏醒來,洗臉梳頭之後換上制服,發出「喀、喀、喀」的堅定腳步聲,下樓來到一樓的餐廳。
貴族子弟總是睡到快要遲到纔會起牀。在一彌算準的時間,餐廳裏沒有任何人。頂多只有年約二十出頭的性感紅髮舍監,獨自坐在圓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一邊抽菸一邊看早報.身爲東方人,而且又不屬於貴族階級的一彌,很少有人願意接納他,因此到現在還沒有什麼好朋友。他爲了避開那種孤單,故意錯開用餐時間。
可是這天早晨……
剛起牀正在洗臉的一彌,被「咚咚」的敲門聲以及女人的聲音嚇到,披着制服打開門。
一頭有如燃燒火焰的紅髮配上豐滿的體態,性感的舍監一臉睡意地站在門前。
「……早安。有、有什麼事嗎?」
「太好了。我就在想久城同學一定起牀了。你去買乳酪和火腿回來!」
「……咦?」
舍監不容分說就把一彌從房間裏拖出來,在制服胸前的口袋裏塞進看似三明治的東西。
「怎怎怎、怎麼回事?乳酪和火腿?我去?去哪裏?爲什麼?」
「正確來說是瑞可塔乳酪五百公克和火腿一公斤。久城同學去買。村裏的早市。因爲我昨天忘記買。」
舍監一口氣回答一彌的問題。一彌將領帶塞進口袋裏:
「爲、爲什麼?」
油燈閃爍不定,不斷髮出「噗嗤噗嗤……」的刺耳聲音。
……要是讓父親知道自己在想這些事,不是覺得很丟臉,就是被取笑毫無男子氣概,甚至可能被甩上兩巴掌。如果兩個哥哥知道,大概會被嘲笑三天二夜——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對家人保密。
注意到老師擔心的表情,一彌開始慌張起來。正準備開口說明時,耳朵聽到「嘎啦嘎啦嘎啦」巨大聲響,保健室的門開了。
一彌再度發出尖叫。
一彌傻傻地以睡眼惺忪的表情仰望大門,最後嘆了一口氣:
「……咦?」
「呃……!」
一彌開始想像。
兩個年輕部下不知爲何手牽着手,緊緊不放。
兩個人一起露出白色牙齒大笑。一彌抱着頭,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你起得早。還有你好欺——不對不對,人、人很好,對、你人很好的關係!」
嘰嘰嘰嘰嘰……!
一彌皺着眉,露出一張苦瓜臉:
一彌將目光移開。
「啊,是……」
「之後又收到通知,說什麼在村道發現詭異屍體,你還倒在屍體旁邊,所以就請村民將你擡回來。久城同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等很久?這是誰啊?一彌顯然很傷腦筋,一旁的塞西爾老師卻倒吸一口氣,怒目瞪視男子。可是男子毫不在意地說道:
布洛瓦警官讓一彌坐在吱嘎作響的陳舊木椅上,自己則是淺坐在看起來相當牢靠的四方桌子,拿起地球儀轉來轉去:
有個東西掉落在地,開始滾動。
沒有回答。仔細一瞧,戴着安全帽的男子眼睛大睜,一眨也不眨,整個人僵在那裏。
然後全身僵硬。
男子的頭連着安全帽不停滾動,停在一彌的腳邊,以僵硬的表情仰望一彌。一彌下意識地對着頭顱說聲:
再次定睛一看。
醒來的一彌發現自己躺在陌生房間的牀上。小而陰暗的房屋,四周都是藥櫃。一彌坐起身來看向窗外——發現外面是一片校園景色,猜想這裏應該是保健室。
一彌發出尖叫。
想着想着又開始嘆氣的時候……
有輛德國制的嶄新機車撞上區隔葡萄園的低矮石牆。看來像是沒能成功轉彎,便以驚人的速度撞上去。發現自己差點被撞個正着的一彌,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等很久啦。」
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可愛的女高音:
曾經聽過的聲音,讓一彌抬起頭。過了不久,聲音的主人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接近,打開保健室的門。
比這更糟的事發生了。
「因爲你竟然會遲到,所以害我很擔心。和宿舍方面聯絡,舍監卻吞吞吐吐說不清楚……」
正是那個男人的頭。
「……好吧。」
一彌轉頭往門口望去。
「哈哈哈——」
一彌打從還在老家的時候,就常被女性任意使喚。記得姐姐說過這是一種才華,不過一彌一點也不這麼認爲。如果自己可以像個軍人之子一樣威風,纔不會被人使喚……而且還是跑腿這種事……
戴着黑色安全帽的魁梧男子坐在機車上,受到事故的驚嚇全身僵硬。一彌正想開口抗議,卻發現男子一動也不動,不禁開始擔心起來:
就在這時……
「現在我要對你進行偵訊。」
血花四濺的背景是閃亮耀眼的朝陽以及綠意盎然的葡萄園——原本這是清爽的早晨。
(我明明想要撞到可愛的女孩,怎麼會是遇上騎機車的魁梧男人呢?真是無聊,沒有比這更糟的事了。)
嘴裏喃喃說着「一定有的」,又急忙走在村道上,嘆了一口氣。
沉默老實,面對女性格外軟弱的久城一彌,擁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意外一面。無論是對家人或朋友都不曾透露——其實一彌相當浪漫。
無計可施的他只得朝學校大門走去。
(例如在一大早……對,就像這樣的早晨……)
門「啪哇」關上.
昏倒。
(……真好笑,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現在最重要的是乳酪和火腿。要快點買好,回到學園纔行。來這裏留學半年,還沒有遲到的經驗呢。帝國軍人的三男絕對不可以遲到。所以動作要快……)
穿越大門走在通往村裏的碎石路上,一彌忍不住嘆了口氣。
眼角似乎看到什麼東西橫越——可能是行人吧。這麼一大早,寂靜的村道有人經過還真是少見……
「啊,我知道了。」
當自己還在生長的國家時,就讀的士官學校裏有談得來的朋友、也有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少年。但是自從來到蘇瓦爾之後,一彌一直無法和貴族子弟建立友情,爲他們對東方人敬而遠之的態度感到苦惱。
2
「沒事吧——!? 」
一彌想起乳酪與火腿。認真思考舍監端出沒有配菜的早餐,是不是被罵了……之後又想起那具無頭屍體,臉色又是一陣蒼白。
「哦……」
可是當一彌被兩人拉着離開保健室時……他注意到一件怪事。
「唉……」
就在這個瞬間……
想到這裏,一彌突然回神。對於自己竟然會有這種拙劣的想像,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老師發現一彌已經清醒,堆起滿臉笑容,進入保健室。
(可是屬於我的女孩究竟身在何方……)
原來是警方的人啊——正當一彌點頭之時,布洛瓦警官彈響手指。接着由遠至近從走廊傳來一陣跑步聲,來了兩個戴着兔皮獵帽的年輕男子。他們和警官不同,有着勞動階級的溫和長相,服裝也是棉製背心配上牢靠的靴子,以及一些在村裏常見的裝扮。看樣子他們是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在認真的堅強外表下,藏着自己將會與從未相識的「美麗異性浪漫邂逅」的想像。一彌暗地裏相信,無論任何人,總有一天都會遇到「屬於自己的女孩」。就像是神明撮合一般天造地設、情投意合、可愛得不得了。
(可是……「屬於我的女孩」……)
那裏站着一個奇怪的人。他是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子,長相也很端正,是個帶有貴族氣息的帥哥,服裝也是剪裁合身的西裝搭配閃亮的銀製袖飾。不過……
看到一彌以古怪的眼神看着兩人,兩人似乎想要辯解:
「久城一彌。十五歲。一九〇九年出生。成績頂尖。沒有朋友。」
一彌雖然急着趕路,不知爲何又回到想像的世界。
(不是遇上女孩,卻是遇上無頭屍體嗎……)
布洛瓦警官和兩個怪異部下把一彌帶到校舍裏的資料室。
(當我走在路上的時候,和突然冒出來的可愛女孩正面相撞。我問她:「沒事吧?」她羞怯地回答:「我沒事,謝謝。」就在眼神交會的瞬間,那個女孩愛上我……)
「久城同學醒啦?太好了。沒事吧?」
男子一頭閃閃發亮的金髮,不知爲何朝着前方梳得有如尖銳鑽子,順着線條固定成流線型。一彌瞠目結舌地仰望金色鑽子頭。男子一手扶牆,單腳往後方伸直,擺出芭蕾舞者般的瀟灑姿勢之後,眼睛望向一彌,開口說道:
他的頭。
一彌被人拖下樓梯,毫不留情地踢出宿舍。舍監邊搖晃充滿女人味的豐滿身材邊說:
「我本來打算去食品行,但是半途遇到朋友邀我參加舞會。然後跳舞、喝葡萄酒就回來了。兩手空空的……所以,快去!大家沒有早餐喫啦!我會被開除!快——點——!」
(……早知道就不來留學了。)
「我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
「呃……沒事吧?」
一彌心想:
只有一個地方真是怪異至極。
……果然還是手牽手。
那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房間。淡咖啡色的地球儀、似乎是從印度帶回來,不知什麼東西的巨大木雕、以及成堆似乎從中世紀開始就不知該不該丟,於是隨意堆放的怪異武器。
「呃——我問的爲什麼,是問爲什麼是我去……」
聽起來像是剎車聲的奇怪聲音響起。一彌正在認真思考金髮的事,也沒仔細看路就漫不經心地轉彎。接着聽到一聲巨大的衝撞聲響,之後四周又重返寂靜。一彌回過神來——
大大的圓眼鏡,眼尾下垂的棕色眼眸,及肩的棕發——原來是一彌的導師塞西爾老師。年紀大約二十歲出頭,可是看起來卻比學生還小。是個會讓人想到胖嘟嘟小狗的女性。
有如噴水池的水聲響起。一彌抬頭只看見少了頭的頸部噴出鮮血,將無頭屍體與機車染成一片紅。
「我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嘛——」
再次用力嘆氣……
「……咦?」
露出一個小小的頭。
突然說起一彌的資料。在最後「沒有朋友」的地方,一彌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可以的話最好是金髮,因爲金色很漂亮。在我的祖國從未見過的耀眼髮色……)
「請等一下,警官!您怎麼這麼不講理!」
「久城同學的早餐就是那塊三明治囉。我還得去切面包煮開水纔行,快點去買!」
絲毫不管一彌正因此感到煩惱,布洛瓦警官突然「哈哈哈哈!」開始大笑。
「真是傷腦筋啊。少年犯罪的問題真是叫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把一名前途光明的年輕人送上絞刑臺非我所願,可是犯罪就是犯罪。」
「……啊?」
回過神的一彌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往門口的方向一瞄,手牽着手的部下叉開雙腿站在那裏,像是要防止他逃跑。
難不成……?
警官的表情和他說的話完全不同,以開朗的笑容盯着一彌。然後不知爲何抬起一隻腳,以不穩的姿勢搖晃身體,伸手指向一彌:
「久城同學,你就是犯人!」
一彌抱着頭,拚命辯駁:
「纔不是!我只是碰巧經過那裏而已。怎麼可以隨便含血噴人!我抗議,我嚴正抗議。而且我要求你必須經過仔細調查以及有憑有據的正確推理。我、我……」
「嘖、嘖、嘖!」
「……」
布洛瓦警官邊眨眼邊搖晃食指——這個態度真是令人不敢恭維。一彌焦躁地看着那根指頭,警官卻說出嚇人的話:
「我對你的心理狀況毫無興趣,久城同學。在留學國家犯下殺人罪,想要把它擴大成爲外交問題的變態心理。」
「外、外交問題……?」
「遭到殺害的人,是正在休假的政府官員。」
「怎、怎麼會……」
一彌的臉色變得鐵青。
祖國的風景、母親溫柔的表情、父親嚴格的表情、在航向蘇瓦爾的船上甲板看到港都的豔紅朝陽……一切有如走馬燈橫越腦海。
「……久城同學,犯人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是其他人。」
「怎、怎麼會!你……憑什麼這麼說……?」
伸出一隻手接下講義,又吞雲吐霧地抽起菸斗的詭異少女突然張開櫻桃小嘴:
……從這一面牆爬往另一面牆,搖搖晃晃地慢慢接近天花板,簡直就像是在走鋼索。一彌儘量避免往下看,一邊發抖一邊爬上細窄的樓梯。
沒有回應。一彌繼續戰戰兢兢地說道:
看來這個翹課大王兼壞學生的維多利加,似乎是待在圖書館裏面。只是爲什麼不來教室,而要待在那種地方呢?
少女——維多利加默默地伸出手。
又是敲門的聲音……
現在則是被寂靜包圍,四處飄蕩着濃密的塵埃、黴味,以及知性的氣息。
白色細煙往天花板嫋嫋升起。
一彌戰戰兢兢往前走。
毫不在意愣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一彌,那個冷冽而完美,令人錯認是洋娃娃的少女沉默地抽着菸斗。
塞西爾老師絲毫不受影響,反而露出怪異的笑容。
究竟是怎麼回事?總之,從來沒見過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尋常。
「如果是的話,那麼我是拿講義來給你……」
一彌好像聽過「維多利加」這個名字。教室窗邊總是有個空位,從來沒有人坐的位子。來到這裏留學的半年裏,從來沒有看到那個位子的學生出現。
「她在圖書館塔的最頂端。因爲她喜歡高的地方。」
……一彌逐漸感到疲憊。爲了一個翹課跑來這種地方的壞學生,憑什麼要我……一邊生氣一邊往上爬,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極爲接近垂下的金色衣帶附近。
「東方人啊。」
「我是……久城。和你同班,不過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一彌終於稍微整理自己的思緒:
「好了好了。重要的是把這個拿到圖書館。」
「這樣嗎……」
「久城同學,快點回教室吧。不過在回去之前,希望你可以送講義到維多利加那裏。你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一彌的腦海浮現教室窗邊的空位,以及不知爲何對那個位子敬而遠之的同班同學。
寫着另外一名少年的名字。
洋娃娃突然——不,是少女開口了。
雖然假裝沒聽到,門還是開了。手牽着手擋住門口的部下背後,露出塞西爾老師可愛的小臉。笑容滿面的老師鑽過兩個部下緊緊握住的手,走到泫然欲淚的一彌面前,遞出兩張紙:
側臉展現難以判斷是成人還是孩童的冷冽美貌。
雖然顯得不太高興,但是因爲天生認真的個性,一彌還是朝着圖書館的方向前進,打算將老師委託的講義送到。模仿法式庭園的校園相當豪華,到處都有噴水池、花壇與小河等,其間更有令人心曠神怡的廣闊草地。一彌就走在草地之間的白色碎石路上。
少女繼續以沙啞的聲音高興地說道:
少女露出莫名的微笑。冰冷的表情變化令人不寒而慄。
偏着頭的一彌開始攀爬迷宮樓梯。
塞西爾老師以愉快的模樣笑道:
「這個給你。」
然後偷偷在一旁觀察她。
雖然曾經納悶他爲什麼從來不曾出現……
……這時的一彌有種受傷的感覺。老師不稱讚勤奮出席上課、不斷預習加複習、拚命學習這個國家的通用語言法語以及閱讀文獻必備的拉丁語、身爲好學生的自己就罷了,還滿面笑容聊着愛翹課的壞學生,不由地有種遭到老師背叛的感覺。
塞西爾老師把講義塞給一彌,在走廊上邊走邊說:
「嗯。按照這個狀況,今天申請,明天就可以取得逮捕令了。那麼我就明天再來。我可以理解你想要保護寶貝學生的心情,但是也別忘記在歷史背後有許多因爲勇敢而送命的人。勇敢的老師……!」
「恕我直言,警官先生。」
「久城同學真是的,纔沒有那回事啦。」
「咦……難不成你就是維多利加?」
(……那是什麼東西?)
來到矗立於校舍後方的建築物。
一彌不假思索地接下。那是上課用的講義,也是今天早上上課的進度。一張寫着久城一彌的名字,另一張上面……
塞西爾老師依舊滿臉笑容:
叩叩、叩叩……!
「咦?」
「她是個天才喔……!」
——「維多利加」。
「喂!你在幹什麼!不要妨礙辦案!」
3
叩叩、叩叩……!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就是〈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囉?」
一彌低下頭。
「這是早上上課的講義。一張是你的,另一張是和你一樣沒來上課的另一名學生的。」
少女緩緩閉嘴。
「沒錯。」
塞西爾老師以不容分說的笑容看着一彌,看到一彌彷彿詢問的眼神:
或許是剛纔被怪異警官推落恐懼深淵的反動,一彌很難得地不高興地說道:
一彌點點頭。布洛瓦警官勃然大怒:
「這麼說來,你是誰?」
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維多利加。
「拿去圖書館。」
「喔……」
在圖書館的最上方,竟然是個綠意盎然的溫室。從天窗照進來的柔和光線,綠意在風中搖曳。與國王的幽會傳說正好相反,是個明亮無人的房間。
那裏——是一座植物園。
「老師、呃、謝謝您……」
「如果想要把他當成犯人,還請你先拿出逮捕令再說。你這麼做等於是仗着警察權力的蠻橫行爲。我代表學園提出抗議!」
塞西爾以毫不退讓的姿態回頭。像是被她的氣勢震懾的警官不禁閉嘴。
然後以做夢的表情說道:
突然響起有如老人的沙啞聲音,讓一彌倒吸口氣。外表和聲音實在是令人訝異地不搭調。包裹在美麗有如夢境的荷葉邊與蕾絲之中的嬌小身材,讓人不禁以爲她誕生在這個世上應該只有短短數年,可是聲音卻有如活過數十年般老成……
「喔……」
看到似乎是金色衣帶的東西,從天花板附近垂落。
漆黑的衣裳,層層疊疊的火鵝絨荷葉邊鋪散在地,有如在陰暗夜色中綻放的不祥小花。裝飾着緞帶蕾絲與薔薇飾品的白色頭飾下方,露出有如鬆開的天鵝絨頭巾般流瀉至地板的美麗金色長髮。

接近等身大,身高大約一百四十公分的精緻洋娃娃。
有人敲敲房門。
「哈哈哈哈哈!這個嘛……」
能夠讓導師略過來自東方島國,成績優秀的好學生,稱他爲天才的翹課大王,究竟是何方神聖……?
「遲到還不夠,竟然打算在圖書館打混?你想怎麼樣都隨便你,但是至少不要妨礙我,滾到一邊去。」
「圖、圖書館……嗎?」
塞西爾老師點點頭。
有個身體從溫室往樓梯平臺探出的陶瓷娃娃放在那裏。
一彌走近幾步,遞出講義。在這個靜謐的場所,自己的腳步聲出乎意料地響亮,一彌不由地有點退縮。覺得自己好像是這個安靜樂園的不識趣的闖入者,悄悄漲紅了臉。
一彌瑟縮了一下。不知爲何臉上微紅:
布洛瓦警官抬起腳來打算換個姿勢之時……
塞西爾拉着一彌,跌跌撞撞地走出那個陰沉的房間。
一彌帶着虔敬的心情仰望……
「我的國家有句諺語:什麼和煙喜歡高的地方。」
(……這個壞學生是女生啊。不過還真是難得的美少女,第一眼看到還以爲是洋娃娃。只不過……總覺得是個有點……不對,是個非常奇怪的女孩。)
一彌一邊想着這個問題,一邊走在學園的碎石路上。
那個被人丟在這裏的昂貴洋娃娃,面無表情、懶洋洋地抽着陶製菸斗——洋娃娃在抽菸鬥!?
傳說這個大圖書館,是在十七世紀初,身爲學園創立者的國王,爲了在最上方的祕密房間與情婦幽會,故意把它做成迷宮。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警官眯起眼睛,然後點點頭,以充滿自信的語氣說道:
角柱狀的圖書館裏,整面牆壁都是巨大書櫃。中央是挑高的大廳,高高在上的天花板繪有莊嚴的宗教畫,書架與書架之間以彷彿巨大迷宮的細窄木製樓梯危危顫顫地相連。
警官和兩個部下都假裝沒聽到。
「……啊?」
一彌從來沒聽過這個怪詞。少女又笑了:
「你不知道吧?就是和這個充滿黴味和迷信的學園有關的無聊怪談之一。〈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園帶來死亡〉。這裏的學生不知爲何特別喜歡怪談,你正是最好的怪談材料。只是因爲內心的恐懼,沒有人敢接近你。」
「什、什麼……!? 」
一彌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心中好像出現一個大洞。
腦中想起各種情境:獨自待在教室裏的自己、站得遠遠不知交頭接耳說些什麼的貴族子弟、不過是想要和他說句話就飛也似地逃開的鄰座少年——
來到這裏留學半年,一直煩惱爲什麼無法和別人建立友誼,難道真的是因爲迷信……
一彌突然生起氣來:
「可、可是這太可笑了。我是在半年前來這裏留學,當時是秋天。這不是很奇怪嗎?」
少女的側臉浮現冷笑。
「唔,是這樣嗎?」
「是啊。」
「告訴你,隨便你怎麼說,都跟那些學生沒關係。黑髮沉默的東方人——正好符合死神的形象。」
少女連看都不看愣愣站在原地的一彌,依然以冰冷的側臉對着一彌。
一彌瞪着她的側臉好一會兒——那是浮現冷酷、事不關己,以及拒絕的側臉,也是來到蘇瓦爾之後已經看到煩的側臉。帶有貴族特有的高傲態度。
一彌突然產生一股緊張與反抗的感覺。對於讓自己喫到不少苦頭的貴族社會的反感,一口氣湧上胸口。
轉身打算走下迷宮樓梯。
走了幾步之後……突然想到什麼。
再次轉身向她問道:
「對了,你……呃,維鄉利加……」
「如果你是紳士,那我就是神了吧?立刻放棄無聊、無用的反抗。快、快說!」
「我不是遲到,我是從一大早就待在這裏。」
「喂!我告訴你,今天早上我可是遇到不得了的事。不但目擊了殺人事件,還被髮型怪異的警官當成犯人看待!」
「……」
「你、你管我!」
……尖酸刻薄到了嚇人的地步。從來沒聽過女性以這麼高傲態度說話的一彌大喫一驚,思緒整個凍結,根本無力抵抗。在一彌生長的國家裏,女性總是既乖巧又謹慎。
「——久城,我猜你是一個墨守成規、過度認真的無聊男子。」
「我的意思是說,用我的『智慧之泉』幫你。」
「我、我纔不要。憑什麼要我把我想的事情告訴你。紳士總有一、兩個祕密……」
維多利加再度浮現惡魔的笑容。她一邊冷笑,一邊從菸斗吸入大量的煙,然後吐出來。
(好可愛……!)
「……搞不好我還會真的被當成殺人犯判刑。我纔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被判絞首。不,或許會被強制遣送回國……?啊——這半年來我是多麼認真向學……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啊。真是傷腦筋。」
一彌一會兒傻傻地盯着那張無聊至極、索然無趣地跳躍閱讀困難書籍的少女側臉。
突然冷笑的維多利加讓一彌不知所措,以感覺不對勁的眼神斜眼看着嬌小的美少女。
「這算什麼。你獨自一人待在這裏,到底在做些什麼?」
「啊?」
菸斗從維多利加嘴邊掉落。
裏面放着離開宿舍時,舍監硬塞的三明治。雖然已經壓扁,看起來還是相當美味。
伸手握住菸斗拿開,說了一句:
「這個嘛——」
維多利加似乎說得累了,無聊地打個呵欠,做出像是小貓伸懶腰的動作。嬌小的身體伸展開來倒是出乎意料地長,眼尾隱約浮起眼淚,然後又懶洋洋地抽起菸斗。
「你爲什麼知道我遲到?」
一彌踏上一階樓梯。
「嗯,應該是麪包的香味吧。爲什麼在這個喫午餐嫌太早的時間,隨身帶着麪包呢?也就是說,在另一邊的口袋裏……」
閃耀着翡翠綠的大眼睛凝視一彌,有如神祕的寶石在空無一人的植物園角落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和少女鮮明的金色長髮形成對比,深深打動一彌的心。
一彌重新整理心情,用力吸口氣大聲說道:
「啊,麻煩的說明結束了。好了……這樣你懂了吧?」
「我的『智慧之泉』爲了打發無聊,於是開始玩弄從世界的混沌接收到的各種碎片。」
(她是個天才喔……!)
一彌不禁皺眉。不知何時已經隨意在維多利加的身邊坐下,開始抱怨:
「……難道我要說『不愧是死神』比較好嗎?」
一彌氣呼呼地開始反駁:
……掉了。
「不只是你看到的,就連你當時想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從頭到尾通通說個明白。」
「思考。」
這時的一彌才注意到維多利加隨意坐着的植物園地板的異樣光景。
「……喔——」
「要集中五感。」
(這是什麼態度啊。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她的推理確實沒錯。說什麼「智慧之泉」雖然令人懊惱,也不得不說的確相當高明。只不過從剛纔……)
「哪裏不一樣?」
數不清的書籍呈放射狀攤開放在那裏。拉丁語、高等數學、古典文學、生物學……每一本都是難得嚇人的書。一彌倒吸一口氣。
「既然如此,制服的領帶又是怎麼回事?我瞄到原本應該規規矩矩打好的領帶,竟然塞在袋裏頭。因此我推測你大概是匆匆忙忙衝出宿舍的。」
一彌越來越懊惱。無法繼續忍耐這個少女把人看扁、滿不在乎的態度。況且她不是連課都不去上的壞學生嗎?
「我是說過啊……?」
維多利加繼續說道:
維多利加以鼻子冷笑。
不甘心的一彌好一會兒才重新整理心情,開口說話:
「……」
「你說說看吧。我幫你重新拼湊混沌。」
—彌皺起眉頭。
注意到一彌以看到什麼不明物體的詫異眼神望着自己,她聳聳肩,不得已繼續說下去:
「……原來如此。告訴你,我知道了。」
一彌不由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的確,沒有摸到應該規規矩矩打好的領帶。它就這麼塞在口袋裏,根本沒有時間理它。
「算了,雖然麻煩……還是詳細說明給你聽吧。」
維多利加得意地拉高沙啞的聲音:
「怎麼說……?」
——一彌的心臟差點停止。
「還有那個味道。」
「混沌……?碎片?智慧之泉……?」
完全沒注意一彌垂頭喪氣的模樣,維多利加抽着菸斗,滿意地點頭。
一彌突然回過神來,意識也稍微清楚一點。
(她難道……同時閱讀這些書嗎……?這麼說來,從剛纔開始就看到她邊抽菸鬥邊說話,偶爾還會伸手動作。一定是在翻書吧。她就這麼一邊看書一邊推理我的行動……!)
「喂,只有這樣!? 」
然後面向一彌,像是突然產生興趣:
「告訴你,我纔不一樣。」
「咦?什麼味道?」
又想起塞西爾老師甜美的聲音。
「……啊?」
被這麼問到的維多利加倒是大方地說:
「……放着早該喫掉的早餐。所以知道你遲到了。就是這樣。聽得懂嗎?」
不耐煩的維多利加以飛快的速度說道:
一彌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
「沒錯。如果說是重新拼湊,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吧?」
「……爲什麼?」
……有點不一高興。
然後說出過分的話:
「……重新拼湊?」
不知爲何有點不服輸。想要嚇嚇這個看來一本正經、聰明過人,卻又怪異至極的少女。
停頓瞬間,維多利加第一次抬頭。
「嗯嗯……」
因爲菸斗掉在奢華的荷葉邊裙子上,一彌急忙撿起,檢查有沒有菸灰掉落,並且幫忙拍打荷葉邊裙子。再把撿起的菸斗輕輕放回維多利加半開着,彷彿是在示意放在這裏的薄嘴脣。維多利加好一會兒都以多管閒事的眼神看着天生勤快又好事的一彌……。
「……你剛纔說了髮型怪異的警官吧?」
維多利加的表情顯然很怪。然而激動的一彌沒有注意:
少女發出冷笑:
「……怎麼樣?」
「不過你絕對不可能知道我遲到的原因吧?」
嫋嫋白煙往天窗升去。
「可是你自己呢?你還不是遲到,翹課跑到這裏?憑什麼取笑我?這樣一點也不公平。」
「……哼!」
「唔?髮型怪異的警官……?」
「告訴你,爲了打發無聊。」
因此一彌將從未向任何人說過的「屬於我的女孩」、「美妙的邂逅」等夢想都仔細說個清楚。這也是十五年來第一次讓別人知道他有這樣的夢想。一彌的心情低落——如果以在祖國時父親常用的表現方式,就是「嚇得屁滾尿流」,抱着膝蓋低着頭。
愛理不理的聲音。一彌毫不氣餒地繼續發問:
完全不懂的一彌沉默不語。
「其實是因爲殺人事件的緣故。」
一彌不禁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維多利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求一彌將事件的始末向她說個清楚。剛纔的興奮消失無蹤,一彌只是垂頭喪氣。可是維多利加不理會這麼多:
「……?」
抬頭的一彌詫異地點頭:
出乎意料的心動,反而讓一彌特別生氣。
「那個髮型怪異的警官說得沒錯。」
「有時會爲了讓你們這些凡人也能夠理解,進一步將它語言化。」
然後是不可思議的哀傷表情,有如活太久的老人。
「哼。告訴你,這很簡單,是泉湧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你在胡說什麼!? 我絕對……」
「閉嘴。」
「……是。」
「你自己想想看。跳上奔馳中的機車割下人頭這種事,是絕對辦不到的。也不可能是犯案之後立刻跳車。爲什麼呢?因爲你遇到撞上圍牆的機車時,現場除了你,沒有其他人。」
一彌點頭稱是:
「嗯,沒錯。的確沒有別人。」
「也就是說,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犯案的呢?」
「呃……」
「告訴你,就是在機車停止之後。當時在現場的人,只有你而已。久城,這表示……」
一彌再次有種不祥的預感。回想起在那間陰暗、堆着地球儀與中世紀武器的房間裏,被布洛瓦警官一口咬定的時候。
維多利加就像當時的布洛瓦警官,以菸斗指着一彌:
「你就是犯人。」
然後盯着快要哭出來的一彌,臉上浮起惡魔的微笑:
「……真是有趣!」
「難、難道你是在捉弄我嗎!? 」
維多利加突然以正經的表情仰望起身發怒的一彌,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不過呢,我可以推測警官之所以會懷疑你是殺人犯,恐怕是按照這樣的想法。也就是說,要是不能找到真兇,洗刷你的嫌疑,幸運的話就強制遣返,最糟的下場是在這個國家接受絞刑。你很害怕吧?」
一臉鐵青的一彌坐在地上抱住頭。
從父母親開始,留在祖國的家人與朋友的臉、故鄉的景色等畫面,以驚人的氣勢再次在腦海裏奔馳。
維多利加在一旁瞄着他,然後若無其事地轉向書本,開始翻動書頁。
「這是點心,你覺得怎麼樣……?」
「喂。」
一彌愣愣地回問。不知爲何,維多利加得意洋洋地說下去:
「嗯……」
「嗯……其實他是某個貴族的兒子,根本沒念過警校。好像說是想要從事警察工作,所以村裏的警察局就給他一個警官的職位——」
慵懶地抽着菸斗。
第二天早晨,不祥的灰雲覆蓋整個天空,讓人難以相信昨天還是晴朗的好天氣。
一彌雖然害怕,還是翻個觔斗落在中庭的草地。
非常肯定的回答。一彌不禁抱着頭。
「請問……我真的會被逮捕嗎?」
「善意?」
「不會。倒是早餐沒問題吧……?」
「嗯、嗯嗯。」
「……維多利加!」
「太不講理了!」
「是啊,很沒精神。」
「……少說些有的沒的!」
又開始吞雲吐霧。
一彌拿着某樣東西遞到她的面前。袋子裏頭裝着許多從沒見過的粉紅、橘色、黃色小球。舍監用力聞聞味道:
「久城,你沒有朋友很寂寞吧?」
維多利加以鼻子冷笑。
很不高興地邁開腳步。
「……這是什麼?」
(好痛……!)
「……此話怎麼說?」
「難道你……沒有所謂的善意嗎!? 」
舍監偏着頭邁步走開。
「……你怎麼又來了。」
走廊傳來成年男女爭論的聲音。
「對啊對啊。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吧——」
「……被罵啦。」
「真是傷腦筋啊——貴族打發時間的娛樂——」
——之後的幾十分鐘,一彌又哭又鬧,好說歹說用盡各種方法嘗試說服維多利加。
正當他愣愣站在草地上發呆時,兩個戴着兔皮獵帽的男人從碎石路的另一頭邊跳邊走過來——正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的兩位部下。兩個大男人依然手牽着手。兩人走過一彌的面前才發現他的存在,靈巧地倒着跳回來。
一彌的回答很老實。兩個部下看了對方一眼,不知爲何「哈哈哈!」笑了起來。
一彌匆忙起身——看來布洛瓦警官比預料中還要早來,而且還真的帶着逮捕令……
「嗯——明天吧——」
維多利加抬起頭。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興趣,還是點點頭:
一彌大叫。只能呆呆地說着:
兩人又看了對方一眼。
一彌忍不住直跺腳。
「那是什麼。那種東西可是知性的墳墓。」
(……可惡,真的在背後叫我「死神」!)
一彌抱着糖果袋打開教室窗戶。毫不理會竊竊私語的學生,雙眼一閉就從二樓的窗戶往外跳。一本正經又老實的一彌,有生以來第一次從門以外的出口離開教室。
一彌毫不在意,看着窗邊的空位——維多利加的位子……看來今天依舊沒有出席。
「久城同學——看你好像很沒精神喔——?」
「我說——」
維多利加一臉疑惑,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反問:
「當然知道。我的字典裏沒有『不知道』三個字。我可是無所不知……怎麼了?」
「——我最大的敵人是名叫無聊的傢伙。」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一彌仔細一瞧才發現她已經沉迷在閱讀裏,早就忘了他的存在——而且還以驚人的速度翻閱書頁。
「……你剛纔說你知道真相?」
在門關上之前,舍監環視整個房間,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一向把房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好學生一彌,房間裏竟然四處散落亂七八糟的行李。
「什麼怎麼了……那就告訴我啊!」
「啊……?」
「哈哈哈——」
一彌被少女尖銳的發言刺傷,當場坐倒在地。
「畢竟除了你之外,也找不到其他有嫌疑的人了——」
舍監忍不住低下頭。
一彌一邊思考一邊獨自點頭……
一彌茫然不知所措,有氣無力走出圖書館。上面打着黃銅柳釘,包覆皮革的門在背後發出「啪噠」聲響後關上。
「嗯……?」
4
往上綿延不斷,搖搖晃晃的迷宮樓梯。莊嚴的宗教畫在遙遠的天花板俯視一彌。今天也可以看到金色衣帶從扶手間隔往下垂。在微風的吹拂之下,有如邀約般輕輕擺動……
「食物也是一樣。與其喫些平凡的東西,我還寧願餓肚子。你說,這不正是知性存在的理由嗎?」
早上七點剛過,就有人敲響男生宿舍一彌房間的房門。洗過臉、理好頭髮,一彌邊打領帶邊開門,只看到滿臉擔心的舍監左右晃動的紅髮。
維多利加一直以冷酷的模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不斷閱讀書籍,最後總算是拗不過一彌,只好抬起頭說道:
「哈哈哈!我今天可是有逮捕今!這是留學生的政治殺人!應該會形成外交問題!」
「爲什麼?」
對於反應遲鈍的一彌感到不耐煩,維多利加把臉湊過去:
「怎麼樣……看起來好像滿好喫的。」
「啊!? 」
「爲、爲什麼?這對推理有什麼幫助嗎?」
「明天就把你出生成長的異國食物帶過來。」
「所以雖然有我們監視他,還是經常亂來——」
一彌總算來到植物園,只看到維多利加以和昨天完全相同的姿勢,在植物的包圍之中,無趣地跳躍閱讀呈放射狀攤開的書。
「……啊?」
「久城同學……!聽說你昨天喫了不少苦頭!? 對不起,都是大姐拜託你去跑腿……」
(久城同學到底在幹什麼……?)
一彌點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天窗射入的春日陽光照得植物園裏一片暖洋洋。涼爽的風不時吹來,吹動棕櫚葉、大朵紅花以及維多利加的金髮。
一邊打呵欠一邊唸唸有詞:
看到一彌訝異的模樣,兩人繼續說:
(果然不在教室嗎……沒辦法,午休再到圖書館看看吧。)
維多利加露出輕視的態度。
用鼻子哼了一聲之後,便揮動小小的手掌把一彌趕走。
「太好了。那就決定是它了。」
像是在對內心的恐懼落井下石,頭上傳來教室的喧鬧聲。可以聽到「啊!」、「死神逃了!」的對話。生氣的一彌瞪向教室的窗戶。
等到一彌氣喘呼呼地接近,她才興味索然地抬起頭:
「不過我當然知道真相。」
「也就是說,如果你帶來的食物夠稀奇、夠美味,能夠合我的胃口——久城,我或許會願意救你—命。」
總之回到宿舍之後,必須翻箱倒櫃好好搜查家人從祖國寄來的箱子纔行。需要找出能夠和那位怪異公主胃口的食物纔行。
「而且我們也不能違逆布洛瓦警官——」
一彌連滾帶爬逃進大圖書館,拚命衝上迷宮樓梯。
「不過呢,倒是出人意料地一下就猜中犯人呢——雖然一開始會說些莫名奇妙的話,不過—個晚上之後,又會腦筋清楚得判若兩人喔——」
一彌小心翼翼抱着裝有點心的袋子上學。昨天晚上把家人寄來的大包小包全都翻出來,終於找到一彌認爲女孩子會喜歡的點心。在陰沉沉的天色中,往C字型的莊嚴校舍走去。進入教室,貴族子弟一如往常躲得遠遠的,只是一直偷瞄這邊。
陽光被雲遮蔽,不禁有點寒意。風也覺得有點涼。回到宿舍的路非常安靜,好像這個學園除了自己沒有別人。
兩人高興地笑完之後,又跳躍離開。目瞪口呆的一彌目送他們走遠,再次發現自己的處境不太妙,嘆了一口氣。
「能有什麼幫助?不就是食物嗎?」
(啊~~真是夠了,什麼貴族、什麼天才,都去喫屎吧……!)
過了幾秒,一彌緩緩抬頭問了維多利加一句:
「重要的是昨天的事。那個、那個啦!」
「……哪個?」
「推理啊!就是殺人事件的真相!? 」
維多利加抬起頭,愣愣地看着一彌,好不容易終於想起,「啊」了一聲點點頭。
然後伸出小手。

一彌嘆口氣,把糖果袋放在她的手掌心。維多利加喜出望外地打開袋子:
「……唔咕。這是什麼?」
「這叫叫雛米果3;注:日本傳統點心。把米煮熟之後加以乾燥的糯米幹炒,再用砂糖調味5;。」
「從沒嘗過的味道。唔咕……」
「……」
「唔咕唔咕……」
「……」
「唔咕……」
「…………呃,那個……」
維鄉利加以彷彿小動物的可愛動作,不停喫着異國食物。似乎對於少有的味道與形狀充滿興趣,沉迷其中,小手抓住雛米果送進口中,不斷咀嚼。
一彌焦急等待維多利加想起自己的事。
越來越不安。
(我把一切都賭在這個女孩身上……仔細想想,我對於她究竟是誰、是否真的知道事件的真相根本一無所知。萬一她是因爲想喫點心,所以隨便說說騙我的話怎麼辦?我的逮捕令都已經發出來了……)
遙遠下方的大廳傳來有人進入的腳步聲。一彌從樓梯扶手之間往下看,忍不住跳起來。
可以看到尖銳的金色頭髮——那是布洛瓦警官。他在確認一彌的身影之後,急忙往大廳的深處走去。那裏有僅供教職員使用的油壓式電梯。
維多利加發出冷笑:
「……死神哭了。」
大人與孩子的立場似乎瞬間發出「喀嚓」聲響互換——實在是極爲詭異的光景。
一彌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回頭對着維多利加說道:
維多利加目瞪口呆地盯着一彌好一會兒。然後浮起惡魔的微笑,喃喃說道:
維多利加抓起雛米果繼續說下去:
布洛瓦警官的臉不知爲何像個害怕的孩子般抖個不停。嬌小、全身上下都是荷葉邊的維多利加好像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強者,讓他驚懼不已。
警官的臉頰突然抖了一下。
(咦……?)
一臉傻呼呼的一彌看着維多利加。
「……」
「唔。」
維多利加也不笑了,似乎已經感到厭煩:
看往維多利加,她卻裝作沒看到,將眼神從警官身上移開,一頭埋進書裏繼續看書。
「……好啦,告訴你,冷靜一點。」
等到警官的身影遠去。維多利加像是再度對捲入自己的現實失去興趣,慵懶地抽菸鬥。
傻傻的一彌總算回過神來:
一彌注意到這個變化,抬頭仔細觀察布洛瓦警官。
一彌快要哭出來,不由地大叫:
冷靜的維多利加繼續抽菸鬥。
維多利加像是敗給一彌緊追不捨的視線,抬起頭不耐煩地說道:
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試着深呼吸。
「因爲害怕被害者的緣故。」
「呃——你們兩個果然認識?」
「我問你,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一彌注意到警官的表情變化。
警官像是重新振作精神,把眼光轉向一彌。
警官愣住的臉,隨着鐵柵欄的下降,喀噠、喀噠——消失在下方……
髮型固定成怪異流線型的警官,擺出瀟灑的姿勢站在綠意盎然的另一頭。
「久城,你自己想想看,犯人爲什麼故意採取這麼特別的殺人方法?明明就還有刺殺、毆打、槍殺等許多更方便的方法。」
布洛瓦警官不斷逼近。
一彌花了不少時間才勉強說服警官,把自己從嫌犯名單刪除。維多利加絲毫不管全身無力一屁股坐倒在地的一彌,突然抬起頭來:
布洛瓦警官聳聳肩,踏進電梯,關上鐵柵欄。
一彌的臉隨着呻吟脹得通紅。
一彌急得跺腳。維多利加悠閒地抽着菸斗:
(難道他認識維多利加……?)
布洛瓦警官的叫聲響徹安靜的植物園。
(嗯……?)
一彌回頭大喊:
「可是,維多利加。那個,證據……」
「在現場附近發現的!就纏在路樹上面。嗯……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一定是你乾的!你被逮捕了!國際殺人犯!」
「……開玩笑的。」
嘰嘰——!
「……隨你便。」
「我、我再也不會借用你的力量!」
警官以詫異的表情回頭。
可是當布洛瓦警官看到植物園裏坐在一彌對面的維多利加時,意外地睜大眼眸。
「吵死人了。沒辦法,我現在就說明給你聽。」
——就在一彌靠自己的努力向警官說明鐵絲的推理,主張自己的清白時。
「喂!」
「快點!快點!」
「我會被爸爸給宰了!不對,在那之前我早就被人處以絞刑了!對、我會死在異國!我纔不要這樣!」
維多利加停下喫着雛米果的手,抬起頭來。一彌一邊發抖一邊大叫:
「因爲對方的速度已經很快了。」
「開玩笑!? 攸關人命的事,你竟然拿來開玩笑!? 你真的不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笑什麼笑!不準笑!你……」
「嗚——!嗚——!嗯,怎麼回事?」
顫抖的一彌再次大叫:
「我在確認鐵絲的時候,發現除了切斷被害者頭的位置有血之外,兩端還有些微血跡——那是犯人的血。恐怕是犯人在裝上或是打算拆除鐵絲時不小心割到手。」
手上握着一捆染血的鐵絲,把它遞給一彌時還抬起腳來大叫:
警官張開直打哆嗦的嘴脣:
「去外科醫院找吧。古雷溫。」
鐵門打開。
一彌越是認真抗議,維多利加就笑得越愉快。然後很高興地說:
又是一片沉默。
「爲什麼?嗚——!」
「這、這個嘛……」
鐵柵欄往上升的聲音響起。
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慢慢翻閱書頁。
「冷靜?現在的狀況要我冷靜?冷靜有什麼用?我還寧願逃跑,一邊呻吟一邊跑到天涯海角。嗚——!嗚嗚——!」
「……對了,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將纖細的手臂左右伸開:
維多利加抬起頭來。不耐煩地開口:
「犯人是女性,要不然就是小孩。被害者是成年男子。因爲犯人害怕,無法直接對被害者下手,所以選擇能夠遙控的殺害方法。也就是說如此一來,一個在肉體條件遠遠不及被害者的人便浮現了。」
一彌終於冷靜下來,露出天生好學生的模樣,爲了搞清楚維多利加的說明,挺直身體席地而坐。
「請你說明吧,維多利加。向這位警官說明你的推理。」
「咦、呃……維多利加?」
「聽清楚了。要讓機車失控、斬掉人頭,並不需要騎上機車,甚至不需要接近。」
「什、什麼事?」
風從天窗吹入,搖晃的棕櫚葉發出沙沙聲響。
一彌頓時泄了氣。
「這會變成外交問題!」
喀噠喀噠喀噠——!
……沒有回答。
「什麼……?」
「因爲你當時沿着一大早應該不會有人經過的路走來,併發出尖叫的緣故,使得犯人不得不逃離現場……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性。說不定犯人來不及回收鐵絲……」
鐵欄杆升到頂點,在不祥的沉默之後,發出巨大的喀噠聲響便停住。
……沒有人回答。
「……嗯?」
「真兇是個金髮少女。而且手指有傷。」
鐵柵欄發出尖銳的聲音,不停向上升。
「這、這樣啊……」
「……古雷溫。」
「哈哈哈!這就是證據!」
「喔,那是思考的結果。是泉湧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回頭只看見維多利加嘴裏塞滿雛米果,一邊咀嚼一邊望着這邊。她聳聳肩像是在說「我纔不要」,又把視線轉回書上。
維多利加突然以平穩的聲音說道:
維多利加像是突然產生興趣,先是盯着染血的鐵絲,又拿起來左看右看。
「……爲什麼說手上有傷呢?」
「事先在機車會通過的路上綁上類似鐵絲的東西,會發生什麼事呢?既然對方一定會通過,而且那條路在那個時間又沒人經過。當機車快速通過時,就會被那條鐵絲切斷腦袋。犯人只要回收鐵絲逃走就行了。」
「你搞錯了!聽我說,警官!」
唔咕、唔、咕……
坐着的一彌不知不覺伸手拿起雛米果。
一邊咀嚼懷念的味道,一邊不可思議地問道:
「可是金髮少女又是……?」
「久城,關於你那羞人的夢想……」
一彌「哇!」大叫一聲跳起來,還不小心嚥下雛米果……維多利加對他的不安毫無興趣,只是淡淡地說:
「人類是對視覺刺激有所反應的生物,映入眼簾之後開始產生聯想,然後就是幻想的第一步。懂了嗎?」
「嗯、嗯……?」
「那麼,久城。在你被舍監叫去跑腿,正在匆忙趕路的時候,爲什麼會莫名奇妙開始出現慾望,產生一大堆無聊的夢想呢?」
一彌漲紅了臉:
「你、怎麼這麼直接……別、別說什麼慾望……!」
維多利加從嘴裏拿出菸斗,白色的細煙朝着天窗冉冉上升。
維多利加將最後的碎片語言化:
「久城,你走在空無一人的村道時,眼角餘光看到那名少女。應該是個可愛的金髮少女。因此和夢想連結在一起。那正是你無意間目擊的犯人長相。」
5
〈機車斬首事件破案!布洛瓦警官立下大功,獲頒警政署特別獎!〉
第二天早上,和平常一樣比其他男學生更早起,下樓來到餐廳的一彌,向舍監打過招呼之後便開始喫早餐。
舍監爲了表示歉意,特地拿出最高級的火腿給一彌當早餐,然後就坐在圓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和平常一樣抽菸看早報。
一彌瞄了一眼,標題才映入眼簾,他就忍不住跳了起來。向舍監借來早報,開始閱讀。
報導寫着……
「按照布洛瓦警官的推理,在外科醫院逮捕犯人——真是出乎意料,竟然是個楚楚可憐的金髮少女!? 雖然犯罪動機不明,但是一向以驚人速度破案的警官,獲得蘇瓦爾警政署頒發警政署特別獎……」
這條新聞附有遭到逮捕的犯人照片。
搶走功勞的警官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金髮少女。
進入教室之後,就像這半年來一樣,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是在無意識間,多了一個過去沒有的動作。
是一名高挑的少女。
但是……
把書包放在桌上,正打算就座時,書包掉在地上。
少女一邊微笑一邊偏頭。塞西爾老師四下張望:
符合這兩個條件,來自英國的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
覺得好笑的一彌不禁笑了出來。
(下次再帶稀奇的點心去看她吧。她似乎滿喜歡雛米果的。維多利加真有趣,簡直像是松鼠塞了滿嘴的果實,臉頰鼓起來了……)
喀噠——!
「由我介紹來自英國的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同學。大家要和睦相處喔。」
兩人首先踏上圍繞着神祕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以及寫有怪異咒術的〈紫書〉推理與冒險之旅。但是,那又是別的故事了——
(我已經認識那個位子的學生了。她——那個不可思議的生物,今天早上一定也自行前往圖書館塔,在植物園的正中央,與「智慧之泉」、呈放射線狀攤開的書,享受混沌的幽會吧。維多利加……你真是個怪人!)
今天早上和昨天完全不同,天氣晴朗,陽光眩目。一彌心中雖然有着許多的煩惱,還是一如往常戴着學生帽。抬頭挺胸走向校舍。
(真兇是個金髮少女。而且手指有傷。)
一彌在心中茫然地喃喃自語。
一彌倒吸一口氣。
全部都是一彌不瞭解的事。以令人驚訝的聰明才智解開謎團的少女本身,纔是最爲巨大、怪異的……謎團。
「你沒事吧?」
(對了,現在是春天……)
微微露出笑容。
「沒事。謝謝。」
想到應該要坐在那個位子,但是從來不曾出現的不可思議少女。
健康苗條的身材。濃密的金髮及有如是在誇耀優雅的頭蓋骨曲線,剪成俏麗的短髮。輪廓深邃,即使從遠處看去也有眩目的美貌。
塞西爾老師滿面笑容:
視線飄往窗邊的空位。
艾薇兒踏著有如在雲端漫舞的優雅腳步走來,走到一彌隔壁的位置。
手指包着繃帶的金髮少女察覺一彌的視線,回過頭來。注意他的眼神帶着懷疑,瞬間轉爲與剛纔的爽朗笑容判若兩人的可怕眼神,瞪了一彌一眼。
(不會吧……!一定是偶然。因爲犯人已經遭到逮捕。這個繃帶只是因爲別的原因而受傷的。這只是偶、然……)
手指上——纏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園帶來死亡〉……!)
「位子嘛,呃……久城同學旁邊的位置是空的吧。」
(不、不會吧……!)
一彌望了過去。可是艾薇兒已經移開視線。
跟在她後面的……
一彌的視線離開她的臉,看往她放在桌上的手。那裏有個令人訝異的東西。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纏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應該是受傷了。
手指有傷。
想起圖書館塔的怪異少女維多利加的沙啞嗓音。
一彌注意到低着頭的少女的手。
——鐘聲響起。
(她真的只是普通的留學生嗎……?不對,似乎有什麼古怪……)
正在發呆的一彌慌忙點頭,和少女艾薇兒四目相望。艾薇兒親切地露出微笑,一彌有點害羞地漲紅了臉。
溫暖的春風從窗外吹來。女學生的長髮、制服的裙襬,在風的吹拂下輕盈搖晃。
一彌以天生的認真模樣,撿起艾薇兒的書包。艾薇兒像是喫了一驚似地看着一彌。
一彌不由地站起來。發出的聲音讓塞西爾老師和其他的同班同學都訝異地看着一彌。一彌急忙重新坐好,然後抱着頭。
自東方某國來到蘇瓦爾,身爲帝國軍人三男的久城一彌,與在圖書館塔最上方,埋在南國樹木與難解書籍當中的不可思議少女維多利加。自從兩人相遇、建立友誼之後,學園裏的許多祕密接連解開。
接下書包的艾薇兒再次微笑——有如花朵綻放、華麗而不帶任何陰影的微笑。
塞西爾老師一如往常地走進教室。
對於有如夢境的相遇,一彌大喫一驚,不由地全身僵硬,艾薇兒滿臉笑容地將目光從一彌身上移開,重新面對黑板。
(這不是完全符合維多利加的推理嗎?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