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 LEVIATHAN 3

我可以稱爲「榮譽」的時間，從在王宮裏製造藍薔薇的那一夜——一八九七年起僅僅維持了兩年。

那兩年裏，王妃無論到哪裏都會帶着我，以戴着面具的鍊金術師爲後盾，威脅那些不肯接納她的貴族。貴族們逐漸有了「如果不討好王妃，就會有可怕後果」的想法，王妃有如女王一般君臨社交界。

另一方面，我則打算君臨政治界。只要是關於殖民地政策的會議，我一定出席並且發言。國王似乎採取中立的立場，但許多大人物似乎對我敬而遠之。

就在那一夜——

我進入王妃的房間。發現馬斯古雷普男爵也在那裏——那個法務大臣，喚我爲騙子的男人。他對王妃耳語了什麼，王妃不知爲何臉色發青，不安地低着頭。

當時馬斯古雷普男爵正跟王妃耳語，要讓我遠離王妃的身邊。他說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國王一定會連着鍊金術師一起疏遠王妃……

那一夜之後，我再也沒有被傳喚到王妃跟前。即使詢問理由，也沒有任何回覆。

就在幾天之後——

我被傳喚到某個地方。

是法庭。

那是法務大臣馬斯古雷普男爵主動提起的審判。他和國王都在法庭。

那是前所未聞的審判——「鍊金術是否存在」。引用古今東西的資料以及史實，靈異部的學者主張鍊金術的存在，可是科學院的學者卻以「毫無證據」加以否認。

旁聽的我氣得直髮抖。

那是自古以來的知識以及最新科學的決鬥。可是近代科學成爲主流趨勢，成爲一面倒的「靈異落敗的戰爭」。

聽不下去的我沉默不語，握拳顫抖。

男爵站起來指着我，如此說道：

「利維坦，你輸了。」

我嗤之以鼻：

「爲什麼？」

男爵誇張地拍手仰望我：

我回到時鐘塔，打算再度獨自過着實驗度日的那天夜裏，有個人來找我。當我被人叫到外頭，竟看到外面停着一輛豪華至極的廂型馬車。

「你，你……！」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太可惜了！爲什麼變成這樣？」

國王和當時——兩年前在王宮走廊擦身而過的時候相同，以懷疑與害怕交錯的詭異表情盯着我看。

「國王又是怎麼認爲？」

「沒有人能審判我。沒有人、沒有人！」

喀、喀、喀……

「國王，全部都是騙人的。現在不剷除這個怪物，蘇瓦爾將會陷入可怕的狀況……！」

我失去我的身份。雖然求見應該還是美麗無邪的王妃，卻再也沒有得到接見。鍊金術不存在——既然這樣我已經不是鍊金術師，只是戴着面具的神祕男子。

我如同以往待在發條室裏埋頭實驗，聽到有人接近的腳步聲。這裏沒有訪客，恐怕是少年亡魂四處走動。我心裏這麼想，完全沒有抬頭，繼續面對黑檀大桌。

伊安不知道他父親做的事嗎？或者只是貴族的無憂無慮，對這件事毫不在意？

黃金飛沫四濺，從伊安的腹部內側爆裂，內臟、肌肉與皮膚全部混合在一起，從腹部的大洞，可以看到圓形有如花朵盛開的東西。

「我在夜晚也不得安眠。戴面具的人、神祕的鍊金術師啊……！」

隨從跪在地上，雙手掩面。

「但是這麼一來，就能在法庭上證明了——請這樣轉告馬斯古雷普男爵。」

就只差那麼一點……！

我立刻轉身逃跑。

我倒抽口氣。

隨從氣得發抖，指着我的面具大叫：

學園的學生是否感受得到籠罩這個時鐘塔的不祥氣氛？我不清楚。這裏所有的學生，完全不理我，行動簡直有如機器一般，全都是奇怪的孩子。我完全不知道這些孩子是何方神聖，在這裏學些什麼。

「在夢中揭開你的面具。某天晚上你的臉是到處爬滿蛆蟲的腐屍；另一天晚上卻是神采煥發的美麗青年；可是又有一天晚上是因爲怨恨而面目猙獰的可怕女人。只是，利維坦啊——我覺得在夢裏見到的任何一張臉，都不是你……」

「只要一入睡，就會夢到面具……」

我抱着一絲希望——那個令人懷念的臉孔劃過腦海。

可恨的馬斯古雷普男爵的嫡子。當時的短髮已經留長，貌似女人的纖細身材也比較接近大人了。伊安一副天真無邪的愉快模樣問我：「怎麼回事啊？」

嘰嘰嘰嘰嘰嘰……

國王的視線緊盯着我。

「利維坦啊。」

「利維坦啊，這是一個機會不是嗎？就在這裏製造黃金吧。在衆目睽睽之下，捨棄祕密主義，把製造過程公開。這可是國王的命令。」

可是很有精神地步下馬車的人卻是別人——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兩年前在相同地點曾經見過面的人。

我維持冷靜的態度，像個笨蛋一樣老實地回答：

「別、別再說了！」

什麼都不知道的伊安非常高興。一副興奮不已的模樣，無邪的聲音說個不停：

「什麼……！」

馬斯古雷普男爵……

這時，國王以平靜的聲音開口——

腳邊躺着伊安·德·馬斯古雷普。

「原來如此……！雖然恐懼我的力量，還是想要黃金是嗎？讓我的立場惡化、把我逼到絕路，只因爲想要自己施行鍊金術。」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隱藏在下方的真面目。我一直很在意，甚至讓我輾轉難眠。你是惡魔？還是人類？你真的是人嗎？因爲你的幫助，才得以安定國家的財政。但是事實上，我們會不會是和恐怖的對象締結黃金契約呢？」

我將伊安和隨從帶進時鐘塔的發條室。

我高聲大笑。尖銳的聲音響徹挑高天花板——鐘擺搖晃的天花板是一片無底的黑暗。我的笑聲不斷向上傳去。

可以看到高級卻已破舊的舊鞋。

「好吧。」

「沒用的，男爵。國王想要黃金。」

「我讓他喝下熔化的黃金。黃金從喉嚨流到胃裏，因爲高熱而穿過腹部，這個受到驚嚇的少年已經死了。」

「不會……」

過了二小時左右，發條室傳來恐怖至極、前所未聞的少年淒厲叫聲。

我第一次感到恐怖。

「隱退了。」

我要隨從仔細確認工作室任何角落都沒有黃金。就和兩年前的某一天，馬斯古雷普男爵親自確認一樣……

我殺了這個因爲仰慕而來找我的純真少年。

「汝懂我的意思吧？馬斯古雷普男爵以自己的權限，今天晚上在蘇瓦爾法庭上證明」鍊金術不存在「。汝剛纔已經確認過這裏沒有黃金，可是打開門時，伊安已經喝下黃金而死，對吧，這個黃金如果不是用鍊金術製造出來，究竟是從哪裏出現的呢？」

工作室裏沒有任何黃金。經過確認之後，我要隨從到走廊等待，然後和伊安兩人關在工作室裏面。

馬斯古雷普男爵詫異地看着形勢突然逆轉的我和國王。國王越說越起勁，毫不退讓地說：

雖然那一個晚上我只感覺到憤怒與屈辱，但是自責的念頭卻在每天夜裏啃蝕我。

男爵說完之後，回頭和國王偷偷交換一個眼神。我很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審判的結果在那一天夜裏傳來。

「這我當然知道。」

「喂……」

粘稠稠的東西和溫熱的血液混在一起，從腹部的洞不斷流出。隨從發出叫聲衝了過來：

「這……」

我回了一句：

接下來，這是某天發生的事。

抵達村子的時候，復仇的念頭在我胸中熊熊燃燒。

「利維坦啊。拜託，把你的面具……」

伊安沒有錯。

一步、又退後一步。

「利維坦啊。把你的面具與大衣脫了。」

「怎、怎麼會……」

法庭裁決「鍊金術不存在」。

我面露冷笑。鐘擺緩緩搖晃，引起一陣乾燥的風輕輕吹動我的大衣。

「你，你對少爺做了什麼!? 」

我回頭。

隨從瞬間呆住了。

時鐘塔開始覆蓋上詭異的陰暗。周圍的山毛櫸不知爲何開始枯萎，接着覆蓋有如屍衣的暗沉蜘蛛絲。

「我、我纔不相信鍊金術。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只是想證明沒有那種力量。」

「我連晚上也不得安眠……」

短短的一天之內我便失去所有，只能隻身回到村裏。在列車「喀噠喀噠……」的搖晃聲中，怒氣與恨意逐漸充滿胸膛。

自從我殺害伊安那一個晚上開始，就一直爲少年的亡魂所苦。腹部開出金花的少年，站在轉角、走廊、樓梯上方，到處追着我。伊安總是在埋頭於實驗的我身邊，悲傷地仰望我。

巨大的四個發條和鐘擺，那天夜裏依然發出聲響緩慢移動。實驗道具散落在黑檀桌上。

「你……！」

伊安.德.馬斯古雷普——

看到我的冷笑，國王的臉色爲之一變。抗議的馬斯古雷普男爵朝國王兩手一攤：

都是那個男人害的。那個叫我騙子的男人，致我於死地。

發條室中巨大的四個發條發出「嘰嘰嘰嘰嘰嘰……」刺耳的聲響轉動。巨大的鐘擺緩慢在高聳的天花板搖晃。鐘擺劃過天際的風壓吹起我的大衣。

可愛的臉孔因爲恐懼與痛苦而扭曲。張得大大的嘴巴附近有已經凝固的金色顆粒，發出晶亮的光芒。

「你不要以爲沒事！這是殺人！像你這種來歷不明的平民，竟然殺害貴族之子！」

仰面倒地的伊安白皙的腹部破裂，大朵金花恣意綻放。

只有戴面具穿大衣的鍊金術師，也就是我獨自一人站在工作室的正中央。

沒想到會被阻撓！

鞋跟的清脆聲響接近。

從那一天開始，雖然過了兩年，伊安依然對鍊金術充滿興趣。完全沒有任何警戒心，天真無邪地說：

心驚膽顫的隨從踢開大門衝進房間。

從那一天開始，時鐘塔外面就圍了一圈皇家騎士團，似乎是遭到監視。我無法踏出時鐘塔一步，只能不斷地做實驗。

巨大的發條發出聲音不斷轉動。

馬斯古雷普男爵朝我撲了過來。我面帶笑容閃開。

「父親很囉唆，所以一直沒辦法過來。不過他今天好像很忙，對我的監視也放鬆了，我威脅隨從，硬是過來……會不會給你造成困擾？」

「請你一定要教我鍊金術。我想多知道一點。」

「……我拒絕！」

「王妃……？」

「別過來！」

那個亡魂一直站在我的身邊等待。再也無法支撐的我慢慢抬頭。

——那裏站着一位青年。

陰暗的工作室裏，有如亡魂站立的人，背對壁燈的橙色光芒，無法看清他的臉孔，青年的身體搖搖晃晃，壁燈光芒偏移才得以看到他的臉。

「……伊安。」

我在見慣的亡魂面前以疲倦的表情站起來。對方像是大喫一驚，連忙退後一步。然後偏着頭，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那不是伊安。

我是怎麼了。那個青年比伊安稍微年長一些。因爲整天關在塔裏只能看到亡魂，我也變得奇怪了。可是我能確定這個青年和伊安有相似之處。應該是從他們身上都可以感受到隨意的舉止以及貴族的氣質。伊安雖然人很好，可是就貴族來說太過單純。

我仔細觀察這個青年。

看來十分柔軟的頭髮隨意紮成馬尾，散落在消瘦的背上。臉色發白，眼中帶着某種悲傷的光采。年紀大約十八、九歲。雖然有貴族的美貌，可是洗到泛白的襯衫配上細管長褲，穿着沒有多餘的裝飾。

青年張開薄薄的脣：

「幸會。我是亞伯特。」

簡短報上名字。

在相遇的瞬間，我覺得這個亞伯特有些古怪，在毫無矯飾的沉靜美貌下，潛藏某種詭異的東西——只要看他的眼眸就知道，某種世界上不該存在的東西棲息在他的眼中。

亞伯特是靈異部的官員。

「我是爲了保護你而來。」

「咦……？保護我不被什麼傷害？」

「當然是國王。」

亞伯特靜靜微笑。

「……國王？」

「是的。」

聽到我的問題，亞伯特微微一笑，薄薄的嘴脣動了一下。

他懶懶地抓着頭髮：

他從進入工作室開始就是一臉嚴肅，可是不知爲何，我突然覺得不能小看這個男人。

「不是哪個國家，是所有的國家。」

亞伯特終於說出希望我製造的東西。

我的腦中浮現明明還沒有發生、明明只是亞伯特敘述的狂亂索多瑪，前所未見的巨大風暴——世界大戰的模樣。流血的士兵、從未見過有如鐵塊的交通工具、在空中交錯的轟炸機發出低沉的螺旋槳聲……

「戰爭嗎？這種東西不是從紀元前開始，無時無刻都在歐洲大陸的某處發生嗎？戰爭和疫病。無論颳起哪個暴風都是歷史的必然……這次又是哪兩個國家？」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希望你給我的，不是那種東西！而是更強的力量！」

「那是……」

「汝要我做出某個東西吧？」

亞伯特笑了：

「可是我認爲助你一臂之力也無妨。當然是看條件。」

「我只是……利維坦，我只是想要準備迎接暴風雨。」

「是的。因爲有絕對必要的東西。」

「世紀性的大戰，利維坦。」

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個文靜的青年已經贏了。但他訴說的未來讓我感到神奇的真實感，這也是事實。或許就是因爲發瘋，纔可以預見不祥的未來……。

「我纔不要那種庸俗的東西。」

「國王還沒有發現，因爲他的眼光不夠遠。」

「想要藉助我的力量？爲了可能來臨也可能不會來臨的未來世界大戰？」

「再這樣下去國王會除掉你，他害怕你的力量。以馬斯古雷普男爵爲首的現實派老傢伙費盡心力想要致你於死地。而我們靈異部也不打算與國王爲敵，幫助一向不合作的你。」

「是啊。利維坦，你注意到了嗎？還是一心放在殖民地的權力鬥爭，所以還沒有發現？」

「我想借助你的力量。相對地，我也會盡全力保護你。雖然我的權力在父親在世的時候還很有限……」

對他而言一切都是遊戲，有如神的骰子游戲——

「條件？怎麼……汝也想要黃金？」

「——戰士！」

「……我投降。究竟是指什麼？」

那個違逆自然的道理，帶着靈異的名稱……

我以厭煩的聲音問道：

「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亞伯特以悲傷的聲音說。

那個被詛咒的名字。

「我還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發生、會有什麼破壞。我好痛苦，利維坦。然後在暴風雨之後，所有的事物都會開始改變。世界導入新的規則、新的生活模式，現在位於世界中央的歐洲，將會成爲老舊垃圾，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滅亡。如果事情變成這樣，我們所相信的、歐洲在漫長的歷史裏所珍藏的知識——『靈異』也將成爲古老的迷信而消失。世界往我們未知的方向傾斜滑落。這是很恐怖的事，所以我們必須做好戰爭的準備。利維坦。」

「也就是說，汝也想要黃金？」

有如預言家的亞伯特在說完黑暗的未來之後，垂下悲傷的眼眸，然後將瘦弱的手掌放在我的膝上，以彷彿女人的纖細聲音說：

「利維坦，你是唯一能夠製造那個的人。恐怕那就是蘇瓦爾遭到暴風襲擊時的王牌。在你的神祕面具之下，有着能夠將歐洲大陸從戰爭、荒廢之中拯救出來的東西。拜託，請將力量借給我。」

「無論如何，蘇瓦爾是個小國家。我們必須保護這個國家，不管使用哪種手段……但是國王並不瞭解。我的父親也是。」

亞伯特突然壓低聲音。不是剛纔那種悲傷笑容，臉上帶有可怕的陰暗熱情。睜大眼睛像是在遙望虛空。他渾身籠罩有如預言者的悲傷神情，雙手攤開說道：

「暴風雨是指什麼？」

亞伯特的聲音非常可怕。低沉、詭異地響徹一片昏暗的工作室。

對於亞伯特充滿熱情的聲音，當時的我不知爲何感到害怕而發抖。

亞伯特睜開瘋狂的眼睛盯着我看：

那是不屑的答案。

「嗯……」

「聽好了，利維坦。這次來襲的風雨不是局部地區，不是特定的國家爲了某塊領土或某種仇恨造成的對立。聽好了，在幾年後來襲的暴風雨，有着過去前所未有的規模。可是我知道。到時候世界各國會結爲同盟、互相仇視又分開、再結合……有如惡夢混合狂亂擴散的數年將會來臨，那就是大戰。懂了嗎？那就是索多瑪㊟。無人能夠阻止這場瘋狂的饗宴，即使到了後世，也沒有人能夠解開什麼是真正的導火線，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火焰與狂風將覆蓋整個市街。所有的城市、海洋都將成爲戰爭舞臺，大量的士兵流血、還有國家毀滅。」3;注：『聖經』裏的罪惡之城5;

亞伯特哀傷地喃喃說道：

「前所未有的暴風雨即將來臨。第一次的暴風雨。」

我笑了。

「汝說暴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