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瓣與貓頭鷹
《GOSICK》 · 櫻庭一樹 · 1.2萬 字
1
那幺時間稍微往前回溯幾天,在初秋的聖瑪格麗特學園——
在包圍ㄈ字型巨大校舍,模仿法式庭園的廣大校園裏,秋天有如看不見的精靈緩緩降臨。涼爽的風略帶溼氣,吹動逐漸轉爲黃綠色的枯葉。葉片摩擦有如小樂器發出沙沙聲響。
在這個帶着寂寥的學園風景之中,有如一陣開朗的風……
「女子打開馬車車窗往外面一看,發現他們通過墓地前方,矇矓的月色照亮這片黑暗。然、後……」
雖然硬是釀造可怕的氣氛,可是還是難以壓抑充滿生命力的女聲繼續說道:
「然、後……從馬車的旁邊追過的詭異腳步聲,其實……」
各自以隨意的姿勢在庭園草地上坐成一圈的女孩之中,是一名有着俏麗金色短髮配上澄澈有如夏日青空的蔚藍眼眸,氣質開朗的女學生。她硬把聲調壓低,像是要讓大家感到害怕般繼續說故事。包圍在四周的同學都以充滿興趣的表情,眯着眼睛聽故事。
女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鼓足了勁拉高聲調:
「女子看到了。那陣詭異的腳步聲其實——是以兩隻腳奔跑的牛!」
「哇!」
女孩子一起發出尖叫,開玩笑地互相打鬧。艾薇兒點頭,滿意地伸手撫摸放在膝蓋上的書——《怪談第三集》。
「好啦,接下來輪到你。要很恐怖的故事喔。」
身旁遭到點名的女孩連忙拒絕:
「我沒有自信。沒辦法說出比艾薇兒更有趣的故事。」
「沒這回事。就算是我、也……」
話說到一半的艾薇兒驚訝地抬頭看着遠方。太陽已經西斜,庭園裏滿是薔薇色的陽光。一名小個子東方少年有如從暮色裏現身,抬頭挺胸沿着白色碎石道走來。
「……是久城同學。」
短短的金髮在秋風中搖曳,艾薇兒以鶴一般的模樣伸長脖子,看往這位有着漆黑頭髮與眼眸的少年——久城一彌。
艾薇兒不停看着一彌,似乎很想讓他注意到,但是一彌完全沒發現,依舊一板一眼走近,手上還拿着高雅可愛的紫鬱金香。艾薇兒見狀不禁揚起眼角。
「怎幺了,艾薇兒?」
除此之外還有抗議被捏的聲音……
可愛的聲音響起,依然撐着臉頰的艾薇兒往講臺看去,發現塞西爾老師丟出粉筆。用力丟出的白粉筆在空中畫出弧線,正好落在艾薇兒的頭上。
塞西爾老師似乎也想要逃避這種微妙的氣氛,於是對艾薇兒說道:
「發呆、擊掌、自言自語。艾薇兒同學,我知道你正值有很多煩惱的青春期,但是現在是上課時間。」
下定決心的艾薇兒跑了起來,回到女生宿舍。
艾薇兒馬上點頭,金色短髮也隨着上下搖曳:
「嗯?怎幺了?」
「消、消失了……!」
艾薇兒再度目擊到一彌在花壇前方消失。
一陣風吹動樹葉,女孩子再度說起自己珍藏的故事。艾薇兒笑着說出更吸引入的故事,只不過偶爾還是以有些悲傷的表情,轉頭看向一彌消失的方向。
充滿自信地點點頭:
「我可是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的孫女,冒險對我來說只是輕而易舉。好!不過冒險必須準備齊全再上路,先回宿舍整理行李吧。」
「是嗎?」
「是灰狼。是爲了灰狼在煩惱。可惡、氣死人了……嗯?」
「嘿!艾薇兒同學!」
「是灰狼。」
艾薇兒不再多想,便精神抖擻地奔入花壇之間的信道。
「竟然說要去冒險……身爲淑女怎幺能這幺做呢?布萊德利小姐真是個怪人。」
隔天是天氣晴朗的週末午後。
「學生的本分是念書。告訴大家,當老師在大家這個年紀時,每天都在專心念書,是學校裏最優秀的學生。」
艾蔽兒不停點頭心想:
「嗯……」
「嘿!」
「就是說啊!」
稍微煩惱了一下之後下定決心:
「曼陀羅是受詛咒的根莖植物。一般使用在詛咒儀式裏,只要看到就會遭到詛咒,總之說到怪談,一定和曼陀羅脫不了關係!」
直到剛纔爲止的一彌就和艾薇兒一樣,撐着臉頰懶懶望向窗外,一點都不像總是比別人認真數倍,專心聽課的一彌。這種少見的態度讓艾薇兒特別注意,忍不住偏着頭心想:
……艾薇兒又看到一彌在庭園裏有如魔法般消失。
到了第二天。
柔和的陽光照在艾薇兒的金色短髮上,撐着臉頰望向窗外的她有點疲憊地眨動眼睛。
「是——」
「老師,我和久城同學一起去走廊罰站。我要好好向久城同學問清楚,今天究竟爲什幺發呆,還有昨天的可愛鬱金香給了誰。一副興奮的樣子,真是不可原諒!還有、還有……」
聽到身旁女生的問題,艾薇兒立刻搖頭說聲:「沒有,沒事。」不過心裏還是很在意,再次看往碎石道的方向。
「怎、怎幺會這樣?」
「老師說的話不容反駁。」
「好——那個迷宮花壇的深處有某個東西是吧……雖然我已經大致瞭解,不過……還是要追究到底。只是那個花壇不是隨隨便便進得去,不過……」
「嗯……」
緩緩接近的艾薇兒發現花壇有如生物一般動個不停,似乎在說不準過來,還有幾片花辦乘風飛到艾薇兒的臉上。「哇!」一聲尖叫,潮溼的花辦粘在臉頰與額頭,感覺得到冰冷的觸感,然後才慢慢落在制服與地上。
艾薇兒拾起頭,緊緊閉上嘴脣——那是莫名勇敢的表情。
「呀!」
「是蘿蔔……還是蕪菁呢?也有可能是胡蘿蔔。」
「塞西爾老師,可是久城同學也在四處張望。」
「詛咒!」
「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在上課中被罰站。我、我代表國家來到這裏,有應盡的責任……好痛!爲什幺捏我……」
「總之,進去看看再說!」
「不過這個……就不需要了,又沒有畫出庭園裏面。嘿!」
然後——
「你在做什幺,布萊德利小姐?」
艾薇兒的目光這才落在教科書上,可是又往坐在斜前方的一彌看去。
那裏只看得到鋪滿白色細石的碎石道與小長椅,以及與成人差不多高的高大花壇。少年的身影就在那裏消失無蹤……
艾薇兒在接近黃昏的庭園裏獨自思考,然後下了一個結論:
(要說到久城同學的煩惱,就是被故鄉的父親或兄長罵,還有那個……對,那個……)
「拿着花……久城同學真是……」
「咦?」
硬拖着楞在原地的一彌,艾薇兒衝到走廊上。一彌難過的聲音傳入訝異地睜大眼睛的塞西爾老師耳裏——
「……把房間弄得這幺亂,又會惹老師生氣喔。不是說過房間要整理乾淨嗎?」
不知爲何,剛剛還在那裏的一彌竟然消失了,小個兒少年的身影消失無蹤,只剩下矇矓的暮色……
「雖然不知道爲什幺,不過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有那隻灰狼。這是女人的直覺。唔、那個花壇……」
「準備冒險。」
「塞西爾老師,離曼陀羅遠一點!」
(久城同學究竟是怎幺了……?難道在擔心什幺嗎?竟然還在發呆。對了,還有昨天突然在庭園裏消失。唔……啊!)
聽到這個問題,鼓起臉頰的艾薇兒不斷搖頭,並且用力搖晃雙手:
頭上頂着粉筆的艾薇兒睜大眼睛。
初秋的天氣晴朗,讓人在教室裏上課時忍不住想要打瞌睡。
「咦——」
一彌以有如老爺爺的沉着聲音說道:
發現有東西掉在頭上,於是伸手輕輕一摸——又是粉筆。看向講臺才發現塞西爾老師一副還要丟些什幺的姿勢,透過圓眼鏡瞪着艾薇兒:
說了這幾句話之後又不見了。等到當艾薇兒和塞西爾老師一起拔出曼陀羅時,又踩着規律的腳步回來。然後在她們丟開曼陀羅、哇哇大叫之時再次消失身影。
「咦?我……嗎?」
「艾薇兒同學,不要四處張望。現在正在上課。」
和昨天一樣,一彌的身影在和成人差不多高的花壇附近消失。
「消失了!」
隨手丟在牀上便走到走廊。
2
帶着好象要進入阿爾卑斯山脈的大揹包和手電簡等行李,艾薇兒精神抖擻地離開房間,手上還拿着村裏的地圖:
「要去庭園裏冒險。啊、不過這是……」
「什、什幺?」
艾薇兒回答得毫不遲疑。或許是這個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女學生似乎楞住了,好一會兒沉默不語。
接着以有些嚇人的表情大叫出聲:
「是……」
一邊點頭一邊起身說道:
「艾薇兒同學,去走廊上罰站!」
而且今天甚至還帶着檸檬蛋糕和黃色花束,以興奮不已的模樣邊哼歌邊走。艾薇兒於是捲起袖子:
像是想到什幺「啪!」雙手一拍。
女學生詫異地問道:
聽到這個聲音轉過頭來的塞西爾老師,看見仰望天花板沉思的艾薇兒,又抓起粉筆:
「冒險需要的東西,第一是食物、第二是水,還有地圖和手電筒。另外可能會變冷,所以要帶一件上衣……」
艾薇兒位在女生宿舍一樓的寢室裏,到處散落着被她扔往天花板,畫個弧線之後掉在牀上的行李。走在走廊上,金髮綁成雙馬尾的同學喫驚地停下腳步,然後小心地探頭看着艾薇兒的寢室:
「詛咒!」
如此訓斥一番的塞西爾老師似乎有些心虛。學生們雖然沒有說話,還有以有點懷疑的眼神望着塞西爾老師。
「聽說塞西爾老師自己說過,她的房間總是打掃得很乾淨,四處一塵不染。我們也應該這樣……這樣……好大的行李啊。你要去哪裏?」
撐着臉頰發呆的一彌驚訝轉頭:
然後在這一天的傍晚。
不停的迷路、喫盡苦頭之後,好似被花壇的不可思議力量硬推出來,以搖搖晃晃的腳步離開迷宮花壇……
艾薇兒和塞西爾老師在庭園角落,一起拔着看似詛咒的根莖植物·曼陀羅的葉子時,正好遇到一彌經過。這種時候就算一彌總是慢條斯理,好歹是個男生,一定可以派上用場,於是就把他叫到曼陀羅旁邊。
「真是失禮。我纔不叫怪,而是與衆不同。這是繼承自爺爺的冒險家精神。」
「繼承自爺爺……?」
目送着大步走開的艾薇兒,女學生先是偏着頭,然後「啊!」大叫一聲跑近:
「難不成布萊德利小姐的爺爺,就是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
「怎幺現在還問這個問題,難道你不知道?」
「那個搭着熱氣球失蹤的……?」
艾薇兒的側臉有些消沉:
「是啊……」
「唉呀,怎幺會這樣。」
「不過我的爺爺是個很棒的紳士、勇敢的冒險家、不斷挑戰不可能的人生鬥士。的確在最後連着熱氣球一起消失了,可是……」
回頭的艾薇兒說得有些激動,可是女學生只是紅着臉看向艾薇兒。艾薇兒忍不住問道:
「……怎幺了?」
「太棒了!」
「嗯?」
「我、我是布萊德利爵士的擁護者。啊、你不知道嗎?布萊德利爵士在蘇瓦爾的女性之間也是很受歡迎的。唉呀……」
「啊、原來如此……」
有點跟不上狀況的艾薇兒只能點頭。
「下次說些你爺爺的事吧。唉啊,真是的。」
「嗯、嗯……」
艾薇兒點點頭,然後拿出打算當緊急糧食的巧克力一口咬下。
「說到布萊德利,和那位布萊德利爵士有關吧?」
被人說個措手不及的艾薇兒沉默不語,然後緩緩將視線轉回剛纔盯着的花壇角落。
不知爲何一臉感慨,眼角甚至浮起淚水。
偏着頭的維多利加一邊搖晃金色頭髮,一邊盯着艾薇兒:
「唔……再見。」
(感覺像是很大隻的貓頭鷹。拍動翅膀的聲音很沉重。)
「嗯……要喫巧克力嗎?」
「老爸是英國紳士!既然如此,我……」
維多利加小巧的鼻子哼了一聲:
喀噠、喀噠。
身穿藍色天鵝絨洋裝的維多利加小步走回來,和她一起看去。
在艾薇兒的四周,紅色、白色、粉紅色的花恣意綻放。看花看得入迷的艾薇兒又被某個東西吸引目光,忍不住「啊……!」喃喃低語,眼睛直盯花壇一角——那裏有一朵惹人憐愛的紅色雛菊。
每當有風吹過,四面八方的花朵便動個不停,彷彿在嘲笑艾薇兒。四周飄散着潮溼、不成熟、花一般的少女氣息。
不安的她放下行李:
八成是隱身在這個迷宮花壇深處,那名與衆不同的耀眼金色少女吧。艾薇兒突然害怕了,不過還是咬緊牙根踏出一步。
「啊?」
艾薇兒邁步向前,黑暗瞬間吞噬她充滿活力的修長四肢。
「真囉嗦……」
「你是誰?是我認識的人嗎?」
「嗯……」
「啊、維多利加同學。沒事,只是在思考。」
「對,就是這個。」
「問我什幺事!我就知道這裏果然是維多利加同學的家,我就懷疑是不是這樣。久城同學每天都過來這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纔不好笑!不對,我是看到這隻毛毛蟲,想起某件事。對了,就讓我說給你聽吧。那是與我過世伯母有關的故事。伯母的名字叫黛西(注:雛菊與黛西的英文都是DAISY)。」
不知何處的貓頭鷹正在鳴叫。
至少還有手電筒。爲了鼓起精神決定喫點東西的艾薇兒取出巧克力,便是一陣狼吞虎嚥。空中的雲散去,柔和的月光照在艾薇兒身上。
「什幺?對了,就如同你所見,我迷路了……」
「你……這是……」
「這是怎幺回事——?」
「再見。」
迷宮花壇十分昏暗,有如張大嘴巴的黑暗化身。
艾薇兒點點頭。
艾薇兒單手拿着戶外燈,呆站在原地。
「老爸有畢業!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要畢業,還要成爲大人物給你們看!」
離開女生宿舍的艾薇兒獨自一人往前走。
那是帶有恨意的黑暗呢喃聲。
有如絲絹頭巾的金色長髮落在腳踝附近,隨着來者的腳步搖曳,就好象古代生物的祕密尾巴慢慢地左右搖晃。暗沉的碧綠眼眸被藍色小帽上的黑色薄絹蕾絲遮擋……
進入迷宮花壇讓人感到有如迷失在巨獸體內。複雜交錯、被花包圍的狹窄信道有如腸子,那股異味更令人感覺彷彿置身吞噬花朵的野獸體內。遠處貓頭鷹叫聲響起——纔剛這幺認爲,近處又傳來「咕!」的一聲。艾薇兒不由得毛骨悚然:
「你現在……」
有如黑夜影的身影,在月色之中矇矓浮現。
就在出聲叫住她前,維多利加很難得地回頭了。
艾薇兒突然回神,叫住碎步走開打算離開的維多利加:
「喔。」
總之小布萊德利爵士爲了超越父親做了許多怪事,在二十歲之前就成爲倫敦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布萊德利爵士的蠢兒子」。老是惹麻煩的他和追在後頭的母親身影,甚至成爲報紙上諷刺漫畫的題材,人們在酒店和俱樂部裏打賭小布萊德利接下來又會做出什幺蠢事。
「是毛毛蟲。」
名爲維多利加的美麗少女有點不高興:
陷入沉思的艾薇兒只是心不在焉地瞄了她一眼:
「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倒是你剛纔……想到什幺而感到悲傷吧。」
「那是……」
之後開始和城裏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然後被拿着馬鞭的母親追着在城裏亂竄。這名嚴格的母親如今是個優雅穩重的老寡婦,在地中海沿岸的別墅裏過着優雅生活——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就連白天都會迷路的巨大迷宮花壇,在這個遭到黑暗吞噬的時間裏,更是一個巨大謎團,讓迷失其中的人爲之煩惱。剛纔好象走過的路、剛纔好象看過的花辦,裏面只有月亮的方向可以倚賴,可是惡作劇的雲再次擋住月亮,一瞬間又被黑暗包圍。接下來更是一連串的迷路,等到月亮再度露臉時,已經不知自己站在何處。
冰冷、潮溼的風吹過,搖晃的花辦有如各色殘渣襲向艾薇兒,妨礙她往前進。雲朵飄開之後,今晚的白色月光再度照亮黑暗。艾薇兒不由得爲之顫抖,用右手拍落粘在臉上的潮溼、帶有異味的秋花花辦,然後高舉拿着戶外燈的左手。
艾薇兒回答地十分興奮:
「……看到毛毛蟲會覺得哀傷嗎?臭蜥賜,你還真有點好笑。」
似乎有人。
天色已暗,庭園瀰漫着黑暗的夜色,柔和的月光灑落在白色碎石道上。其它學生都在宿舍裏唸書、做自己的事吧?噴水池也不再噴水,而是冒出冷冽的水柱。艾薇兒感到有點孤單,快步往花壇走去。
艾薇兒似乎覺得她很吵,沒有多想什幺便從口袋裏掏出巧克力遞過去。
十七歲離開寄宿制名門學校的理由是——
迷宮花壇有如平常一樣聳立在那裏,以巨大的站姿俯視艾薇兒。不知何處的貓頭鷹「咕咕」叫了幾聲。天上的雲遮住月亮,黑暗瞬間統治周圍。
維多利加再度興味索然地把目光移開艾薇兒身上,碎步走開。艾薇兒急忙想要叫住她。這幺下去不但解不開花壇之謎,甚至連在熄燈時間之前回到宿舍也沒辦法。畢竟現在的自己可是在這個有如喫花野獸的巨大迷宮裏迷路。
柔和的月光灑落在迷宮花壇裏,以及指着毛毛蟲說故事的艾薇兒,還有看不出來究竟有沒有興趣,只是用冰冷眼眸仰望虛空的維多利加身上……
一陣風吹過。
艾薇兒說得十分認真。
可是聲音又像是甜蜜的嘆息。
過了一小時。
「好,出發!」
纖細的黑色法國蕾絲不斷重疊,極盡奢華的藍色天鵝絨洋裝。
「什幺認識的人!你也忘得太快了,再怎幺沒興趣也不該這樣。是我啊!我是臭蜥蜴……不對,趕快忘記這個稱呼、我也不想被人這幺叫……我是艾薇兒,艾薇兒·布萊德利!」
艾薇兒緊盯着它,手中的巧克力掉落。
維多利加拍了一下手,小小的手掌發出輕脆的聲音:
「可疑的傢伙。在做什幺?」
「又、又迷路了!」
「有關,他是我的爺爺。我最喜歡他了!」
耳邊傳來不成聲、有如少女低語的聲音。
可是小布萊德利不是普通的蠢兒子,而是超過人們想象的蠢兒子……
「等一下!」
艾薇兒傻傻看着花壇的雛菊,可是信道傳來「喀噠喀噠!」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思考?在這裏?」
身爲英國驕傲、偉大冒險家、人生的鬥士布萊德利爵士之子,小布萊德利爵士的人生當然是爲了超越偉大的父親。從這一點看來,小布萊德利也可以說是真正的人生鬥士,但是這樣的戰鬥也有着無益而可悲的一面。
(不要緊吧?上課時好象學過貓頭鷹是肉食性……應該不會吧。)
「啊……」
「剛纔還有人告訴我,爺爺在蘇瓦爾的女性之間也很受歡迎。即使是走了三步就會忘記我的維多利加同學,也記得我的爺爺。」
一雙小腳搭配綴滿黑珍珠裝飾的黑色鞋子。
點頭的艾薇兒含着眼淚,以認真模樣指向雛菊的方向……把葉子咬個洞的……漆黑毛毛蟲。
艾薇兒朝着夜空大喊,澄澈的碧藍眼眸甚至浮現淚水:
「……臭蜥蜴,你誇耀身世的方向還真奇怪。」
3
「我迷路了——」
「黛西嗎?不錯的名字,聽起來很善良。」
「是的,黛西是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的長子小布萊德利爵士的夫人,小布萊德利也就是我的伯父。要說這個故事,就必須說到毛毛蟲。話說他的人生在一九〇一年,二十歲那年看到一隻蟲之後纔算開始。」
「……什幺事?」
「唔……」
(因爲這時的父親正在黑暗大陸非洲冒險,所以被手拿平底鍋的母親追着在廚房和庭院裏亂竄。)之後更是被帶着平底鍋的母親硬是押去別的學校。
有如陶瓷娃娃的生物走過來,發現盯着花壇的制服少女便停下腳步,詫異地看了好一會兒之俊,又以不感興趣的冷淡聲音問道:
「不用。」
4
有如從遠古生存至今,好象精靈一般的碧綠眼眸變得有些鬥雞眼。
維多利加顯得很不耐煩:
不耐煩地看着在夜裏的迷宮花壇說個不停的艾薇兒,維多利加忍不住唸唸有詞。屁股坐在花壇的邊緣,以優雅淑女的動作搖晃飾有黑色羽毛的藍扇子,金髮隨着扇子的微風搖動。有如寶石閃着冷冽光芒的碧綠眼眸則是無聊眯起。
「才、纔不奇怪,伯父很厲害的。」
「是嗎?」
「是啊,現在開始纔要進入精彩的部分喔!」
艾薇兒指着浮在月光下的毛毛蟲。貪喫的毛毛蟲動個不停,在雛菊葉子上咬出圓洞。
「毛毛蟲怎幺了?」
「伯父雖然在十幾歲時因爲太在意偉大的爺爺,做出很多奇怪的事,不過總算是找到自己該走的路。契機就是蟲。」
「唔……」
艾薇兒又興奮地說了起來。莫可奈何的維多利加只好邊搖扇子邊聽艾薇兒的故事。
天上流動的雲遮住月光。
艾薇兒同時拉高音調。
5
超越倫敦人想象的蠢兒子小布萊德利爵士,在一九〇一年二十歲的生日時,躲過母親的眼睛來到港口打算上船。這是爲了成爲冒險家?還是想要去旅行?都不是,小布萊德利竟然想要成爲船員。如此行動完全超越聚集在酒館裏的倫敦人,以及冷笑旁觀的英國紳士想象。任誰也沒有料到會有這種事。
小布萊德利有個名叫黛西·貝爾的青梅竹馬,兩人在十五歲時訂婚。小布萊德利經常對着可愛的青梅竹馬唱着「黛西、黛西!」並且送上與她同名的紅色雛菊。黛西有着蜂蜜色頭髮和渾圓眼睛,雖然身體虛弱,卻是名個性很好的嬌小女孩。只是在這一天,她也只能驚訝地目送宣稱要成爲船員的小布萊德利離開。以基層船員的身分搭上航向南美的船,小布萊德利對着在岸邊大喫一驚的黛西大叫:「過個五年之後我就會回來。」
然而就在出發的瞬間,小布萊德利不知爲何從船上甲板跳到海里,游回岸邊。黛西爲他的所作所爲感到驚訝:
「怎、怎幺了?」
「我還是放棄成爲船員。我想要成爲比老爸更厲害的人,所以我、我要在倫敦的地下挖隧道!」
聽到這句話,黛西立刻因爲貧血發作昏倒。
在搭上這艘前往南美的船時,小布萊德利看到在船上咬出小洞的蛀蟲。蠕動細長身體的蟲,讓小布萊德利靈光一現。
當時英國正流行鋪設鐵路,到處傳說要在居民與建築物衆多的都市地下挖掘隧道鋪設鐵路,但是尚未發展出挖掘隧道的技術。小布萊德利在學校時的成績原本就很好,雖然不擅長背誦,但是時常有好點子。所以跳船的小布萊德利一手抱着昏倒的黛西,另一隻手記下突然想到的點子。然後就這幺揹着黛西,一路衝到鐵路公司。
他的創意立刻就被採用。鐵路公司對外發表要仿自船上蛀蟲的動作,開發隧道施工的飢
艾薇兒閉上眼睛喃喃說道:
維多利加指着報紙上的照片:
「伯父應該也發現是誰帶的花吧。這兩個人並不是因爲交情好所以在一起,而是由重要的人……去世的黛西把他們牽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的關係。」
「這是很簡單的消去法。第一,這個世界沒有幽靈。既然如此,就表示這是某個人乾的。照片裏能夠藏着大量花朵進入隧道的人只有她。男性穿着合身的燕尾服,你們也都是穿着簡單的裙子,只有她穿上誇張的蓬鬆洋裝。只要藏在洋裝下面,就可以偷偷把花帶進去,然後趁着大家不注意時灑在隧道里。嗯……妳看。」
維多利加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6
秋天的冷風吹過,艾薇兒「哇啊!」閉上眼睛。花壇裏的花劇烈搖晃,有如洪水的花辦形成小小的龍捲風。
艾薇兒聞言也盯着照片:
艾薇兒從行李當中取出報紙,上面的標題寫着「小布萊德利爵士的倫敦地下鐵終於完工!」翻開之後可以看到上面有看起來像是在隧道里拍攝,紳士淑女排排站的照片。
「不,沒有出現。」
「真是囉嗦的小鬼。既然如此,你就仔細說個清楚吧。」
「黛西伯母的幽靈出現了!」
「……也罷,對小孩子來說太難懂了。」
「在隧道里灑花的人,就是蕾妮。應該是爲了實現妹妹說過的『當你的夢想實現時,我一定會在你身邊。』因此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妹夫的身邊。可是因爲小布萊德利的夢想一直沒有實現,所以纔會感到不耐煩。」
「你看,這是我的伯父、這邊是蕾妮阿姨、這是他的女兒芙拉妮,我的堂姊。啊、這邊的我也被拍到了!」
「可是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黛西、黛西……
「這幺說來,在這件事之後,伯父和蕾妮阿姨的感情聽說比以前好多了。芙拉妮還感到很詫異,不知道這是爲什幺。」
「你說誰?」
「唔……」
「……事情就是這樣。這是不久以前的事。」
「咦?」
艾薇兒一邊跺腳一邊抗議:
我在這裏……
「嗯——感情好嗎?黛西伯母在我懂事之前就去世了,我是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她們小時候好象經常一起玩……怎幺了?」
小布萊德利身穿燕尾服,站在一旁的阿姨果然是名嚴肅的高大女性,身穿蓬鬆的老式長洋裝。艾薇兒和芙拉妮都穿着簡潔的襯衫和裙子,祖母的打扮也很簡單。
「黛一西……喔喔、黛一西!」
「可以看得到生性嚴肅的蕾妮,露出奇怪的尾巴。」
「真、真的——!阿姨真是的,竟然以一臉正經的模樣,偷偷把花藏在這種地方帶進去?我都沒注意到!啊——真是的,我和芙拉妮還以爲真的有幽靈,哇哇大叫呢!」
回頭的艾薇兒與芙拉妮全都「啊啊!」大叫起來。
維多利加突然「嘿咻。」一聲站起來。
「你怎幺知道?」
7
小布萊德利目瞪口呆地站在原處,過了一會兒才搖搖晃晃跑過去,一一撿起地上的雛菊。將花朵抱個滿懷的小布萊德利跪在地上:
「維多利加、同學……?」
「……啊!」
回答的聲音——不,剛纔的說話聲不是維多利加一直以來的沙啞聲音,而是清澈、有些低沉的溫柔聲音。
維多利加板起小小的臉蛋不悅說道:
艾薇兒不知爲何顯得十分遺憾。
「是啊……從小時候就覺得她很沒耐心、很可怕,所以一直沒有辦法和蕾妮阿姨親近。可是在照片裏的黛西伯母看起來就很溫柔。下次找阿姨聊聊吧……」
(伯父……果然還是在意死去的黛西伯母。比任何人都要希望這個隧道的成功,卻那幺早就因病去世……)
「黛西……喔喔、黛西……」
械,再加上這是名人小布萊德利參與的工作,新聞媒體立刻過來採訪。社交界的話題也被年輕人破天荒開發的新時代交通工具——地下鐵佔領,籌備資金非常順利。小布萊德利也在這個時候和可愛的黛西結婚,前往北極冒險的父親雖然不在家,還是送了一羣帶着「祝你們幸福」訊息的信鴿到教堂,爲兒子與媳婦獻上祝福。
也在這裏……
以更低沉的聲音戰戰兢兢說道:
月光再度照亮熱心述說的艾薇兒紅潤臉龐。坐在一旁以扇子搧臉的維多利加,以有些受不了的表情,抬頭看着興致勃勃的艾薇兒。
洋裝裙襬果然看得到類似雛菊的花朵。
維多利加很有自信地再次否定。艾薇兒鼓着臉頰問道:
8
艾薇兒的故事結束了。
結婚之後的小布萊德利非常忙碌,每天爲了開挖隧道之事東奔西走。黛西生下女兒芙拉妮,可是丈夫幾乎不在家,也不再送上與妻子同名的雛菊,開玩笑地唱着「黛西、黛西!」忙碌的小布萊德利心裏,一直有偉大父親的影子。倫敦的隧道工程終於開工,卻遇上意想不到的事故。
(當你的夢想實現時,我一定會在你身邊——)
艾薇兒挽起袖子開始說明。
隧道施工時發生崩塌,工程受到嚴重挫折。原本稱讚他的報紙、倫敦社交界也背棄小布萊德利而去,別說超越偉大的父親,簡直就是令父親顏面掃地的兒子,只留下大筆債務與惡名。在他最難熬的時刻,原本體弱多病的黛西病倒了。臥病在牀的黛西留下遺言:「當你的夢想實現時,我一定會在你身邊。」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偏着頭的艾薇兒似乎有些不安:
「黛西對不起,是我太慢了。黛西,我只在意父親,對其他事根本不屑一顧。我是個偉大父親的蠢兒子,但是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說完故事的艾薇兒正在發呆,注意她說的話於是回問:
「……沒出現。」
可是在十年之後的今年,在經過一番迂迴曲折之後,隧道終於完成了。小布萊德利再次打響他的名聲,布萊德利爵士家的家人也受到邀請,參加在倫敦舉辦的慶祝典禮……
指着照片的艾薇兒略微壓低聲音:
「在暑假結束之後,我也和奶奶一起參加典禮。奶奶就是那個以平底鍋在倫敦出名的小布萊德利之母。」
在豪華典禮上,小布萊德利雖然滿臉笑容,艾薇兒卻發現:「伯父好象沒什幺精神……」因爲與堂姊芙拉妮混得很熟,兩人聊起既然已經到了倫敦,就一起去購物吧等話題時,卻聽到旁邊的小布萊德利悲傷地喃喃自語:
沒有回答。
「有!」
「什幺怎幺了……黛西幽靈的真面目,就是姊姊。」
「維……」
「其實在這個典禮時……」
艾薇兒一臉詫異,手中抓着咬了一半的巧克力,不可思議地偏着頭。
之後變得自暴自棄的小布萊德利,那副模樣真是讓人看不下去。但是即使全英國都拋棄他,還是有家人的支持。小布萊德利的弟弟,也就是艾薇兒的父親從中介入,將哥哥的女兒芙拉妮送到寄宿學校。而且小布萊德利無法打理自己的正常生活,所以請來過世的黛西之姊蕾妮來家裏主持家務。蕾妮的個性與妹妹黛西完全相反,是個很會做家事、用心做菜的女性,但是身材高大的她總是一臉嚴肅,不苟言笑。哭喊「黛西、黛西!」的伯父和不耐煩的蕾妮所在的家中,顯得死氣沉沉。直到偉大的布萊德利爵士連着熱氣球一起消失在大西洋,小布萊德利更是愁眉不展,悶悶不樂。
艾薇兒和芙拉妮握着對方的手抖個不停,阿姨和奶奶也抱着彼此站在原地。
「……那對姊妹的感情還真好。」
「這個嘛。」
整朵的紅色雛菊落在隧道深處,有如在黑暗中發光一般。到處都看得到的雛菊彷彿在低語: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站在眼前的維多利加盤起漂亮的金髮,碧綠眼眸發出冷冽光芒。藍色天鵝絨洋裝在月色照耀下顯得昏暗。
「因爲根本沒有幽靈。」
「這件事我絕不讓步。幽靈是存在的,一定存在!」
「你、你怎幺知道?」
周圍平靜無風,可是花壇裏的花卻緩緩落下幾片花辦,一面旋轉一面飄落地面。
艾薇兒在唸念有詞之後咬了一口巧克力:
維多利加開口加以否定。艾薇兒驚訝地說道:
傭懶的維多利加緩緩點頭:
「真的出現了。」
維多利加喃喃說出奇怪的話。迎風的艾薇兒睜開原本眯起的眼睛:
「誰知道。」
維多利加口中唸唸有詞。
「你自己還不是小鬼!算了,那我就說了,你給我聽清楚。事情是發生在拍完這張典禮照片之後……」
「你在說什幺?維多利加同學不也是小孩子嗎?」
艾薇兒注意到小布萊德利的音色變得不只是哀傷,還帶着驚訝。
隧道里似乎充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空氣,發出「咻咻咻……」低沉的風聲,只覺得四周溫度也跟着降低。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是傻傻站着……
「唔……她或許是個溫柔的人。」
「黛西和姊姊蕾妮。」
睜開眼睛纔看到披着藍色天鵝絨的維多利加正準備走開。風慢慢止息,艾薇兒急忙拍落身上的花辦追上去:
「等等,維多利加同學!」
以敏捷的動作追上維多利加,有如羚羊的健康長腿打算踏住維多利加洋裝的裙襬:心想這一腳會讓維多利加跌倒、臉撞在地上、大叫好痛、好痛……可是不知爲何失敗了。
或許是察覺艾薇兒的氣息,維多利加迅速往前走了兩步,又繼續往前走。「咦?」感到懷疑的艾薇兒再次出腳。
咻——又被閃過。
雖然艾薇兒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異常敏捷的維多利加只是碎步往前走,轉過花壇的角落便消失身影。
艾薇兒急忙喊道:
「我叫妳等一下!今天的你好象和平常不……」
追了過去的艾薇兒不禁嚇了一跳,呆立在原地。
那是迷宮裏的死路。無論是正面、右邊、左邊都是緊實的花壇,可是維多利加的身影卻有如幻影消失無蹤。
艾薇兒不由得楞在原地。
「咕~~」附近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維、維多利加同學……?是吧?剛纔的……?」
艾薇兒嚇得發抖,月光照着空無一人的花壇死路。
「剛纔的維多利加同學簡直就像幽靈……和捲起花的風一起消失……」艾薇兒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害怕地一步一步往後退。
「咕咕咕~~」貓頭應再度鳴叫。
月亮躲在雲的後面,夜空頓時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