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忠臣們
《GOSICK》 · 櫻庭一樹 · 5522 字
漫長的冬日彷彿沒有終結的那一天。
森林就是一副傾瀉的黑白畫面。被厚重的雪層覆蓋的地面至今都沒有春天嫩芽新生的跡象,如巨人般聳立在冬日天空下的無數樹木只剩下了枯萎的樹葉與乾枯的樹枝,保持着如同漆黑的骸骨一般的形象。
彷彿會凍住一切的寒風吹過。
——咻!
在風停下之時。不知何時,一堆純白嬌小的不可思議的東西出現了。
(啊啊,女王陛下已經命不久矣……!)
年輕的騎士緊咬牙根,思考着。
他站在那團東西的前方,警惕地環視着四周,小心翼翼地向着積雪深厚的森林深處行進着。
仔細觀察他的樣貌的話,可以發現他尚且年幼。他穿着滿是傷痕的中世紀的盔甲,身體上的各處都卷着被滲出的血液染黑的白色繃帶。
他如此奮不顧身想要守護的,似乎是那個集團的正中間,騎着漂亮的白馬——不,仔細看的話,那是一頭額上長角的傳說中的獨角獸——的女王陛下。雖說是陛下,但她是一名與騎士年齡相仿,臉頰呈薔薇色的少女。淡金色的長髮捲曲着,覆蓋了她那纖細的背脊,頭上則戴着一頂彷彿用糖果做成的纖細的王冠。雖然她美得讓人不禁駐足觀望,但是她的側臉卻因爲疲勞而顫抖着。
在一聲聲響中,從空無一物的樹木上落下了一團雪塊。
女王陛下因爲這聲音而膽怯地顫抖着那細瘦的肩膀。突然,在她背後摺疊着的雪白的翅膀大張,細長的脖頸彷彿起飛前的白鳥一般向着前方伸直。
走在左右兩邊的俊敏的兩名少女同時支撐住了隨時會從獨角獸的背上掉下來的柔弱的女王陛下。應該是雙子吧,這兩名留着金色短髮的少女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仔細看看的話,只有從隨意卷着白色娟質衣服的腰部向上才呈現人類的姿態,她們的腿則如同小鹿一般。那帶有茶色斑點的腿非常地可愛。雖然她們的動作非常地俊敏,但是因爲疲憊,她們的雙腿在前進中時不時地會顫抖一下。
在陛下的身後,一名厚重的白色僧服上四處被血泥染髒的嬌小的僧侶緊緊跟隨着。眼角下垂的大大的瞳孔中,搖晃着年輕人所有的希望與不安。本以爲她臉上的髒污是眼淚乾枯後留下的,但那卻是從那如同小狗般可愛的雙眼中不斷留下的如墨般漆黑的眼淚。
(但是,我們……)
年幼的騎士自言自語道。
他轉頭看向了已然無力的嬌小的女王陛下,很有男子氣概地忍住了情不自禁要留下的眼淚。
(我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戰鬥的呢……?)
一步又一步,每前進一步,雙腳便如同灌了鉛般不斷沉重。
(然後,是爲了什麼?)
「……是。如果這是陛下的意願的話。」
如同櫻桃一般紅潤的嘴脣再次張開了。
大紅的火球帶着驚人的氣勢轟出,撕裂了空間。一隊白色的妖精悲鳴着四散而去。
(我們不知道從幾時開始,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在戰鬥。漫長的戰爭彷彿會持續至永久,所有人都是滿身瘡痍,在森林中彷惶着。沒有人能夠得救的戰爭。但是,終於要結束了。是我們的勝利……啊啊,什麼啊,果然是地面在晃動啊。這份暈眩……啊啊。那是,誰?浮現在冰冷的凍結的冬日天空上的,巨大的臉……與我們的女王陛下非常相似,美麗的,同時有些不吉的臉龐……)
被白雪覆蓋的清晨。被朝陽照亮的冬日的天空在窗外擴展着。
「父親!」
「象棋,還真是費腦子的消耗智慧的方法。」
遠遠地可以看見黑軍的女王。她修長的雙腿交叉着坐在閃動着黑色光芒的車輛的發動機罩上。緊緊盤起的黑髮與不吉的紅色口紅。她身穿男用的瀟灑西裝褲與黑色漆皮靴子。她的頭上姑且還是戴着一頂王冠,但是與其說她是女王,不如說她是一名優秀的女商人。
森林突然開始搖晃,地面開始傾斜。
「啊啊。真是的,古老世界的生物們正在不斷減少。」
「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總覺得有點奇怪。」
年幼的騎士閉上了雙眼。
僅僅一瞬,年幼的騎士,與雲端之上的女王陛下,雖然惶恐,但是依然是兩人獨處了。
騎士『咚』地一聲倒地了。
騎士自馬上下身,舉起了劍,「聽好了。我們纔是……」,纔想說些什麼時。黑衣的女子完全無視他的話語,不知從哪兒迅速地取出了護身用的手槍。伴隨着一聲尖銳的短音,集中了高傲的中世紀的騎士的額頭。
「父親!兄長!」
(到底是誰,爲了什麼,而引發了這場戰爭。對於底層的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知道的。我們只能像這樣保護着女王陛下,將她交付至國王陛下……)
「什麼?」
「我們白軍的士兵正在減少着。」
如同神明一般,浮現在空中的巨大的臉龐。
「是啊,就是這樣。」
身穿白服的嬌小僧侶雙手合一,開始吟唱咒語。
「讓我們,一起繼續戰鬥……」
被其擊中的話,是連一瞬都堅持不住的……本應如此。但是對於黑服的僧侶來說卻完全無效。就彷彿舊世界的詛咒,對於打從心底不相信的新世界的東西來說,完全沒有效果。白服的僧侶的雙眼中再度留下了濃墨般濃厚的血淚。因爲自己的無力而沮喪地向後退去。
嬌小的僧侶走上前來。
女王陛下的羽翼在不斷顫抖着,傳來了陣陣鈍響。
「陛下沒事……」
「女王陛下呢?」
(啊啊,可以的話,真想和平地生活下去。想回到湖畔的村莊中。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他還有父親、母親與妹妹。白天在田中耕種,傍晚與朋友暢飲葡萄酒。然後,在秋日的夜晚,只要乘坐小船在湖中划行,就會有小小的妖精少年不知從哪兒飛來,停在他的肩膀上歌唱……)
「下次再見吧。可愛的人。在另一個戰場……爲了我再次站起來,戰鬥吧……」
從背後一口咬上了黑色女王的脖子。
到底走了多久呢。
啊啊,沒錯。在漫長的戰鬥的盡頭,在終於獲得勝利之時,地面搖晃着,人們向着某處落去……當他們終於注意到之時,又回到了戰場上。每次都有所不同,有時我們會取得勝利,有時也會落敗,失去重要的女王,勇敢地打倒敵人。但是一如往常。啊啊,想起來了。
已然斷氣的黑色女王,她乘坐的汽車,令她斷氣的吸血鬼的斗篷,戰車,騎着白馬的騎士們……向着這邊不斷地落下。連飛在空中的戰鬥機與持有雙翼的少年們也一起落了下來。年幼的騎士,白色女王與獨角獸,以及僧侶他們,也自作爲長年征戰的戰場的森林中,向着不知位於何方的深淵中,無法抵抗地不斷落下。
「敵襲!」
吞下了眼淚。
少女那金色短髮搖晃着,指向了某處。
(倖存下來的,只有這些人嗎。啊啊,這明明是一片富饒的森林!神啊。世界的意志啊。請拯救可憐的我們……)
帶着萬般感觸,將長年埋於心底的思念,年幼的騎士細聲叫道。
「陛下。」
她自言自語着,用胖嘟嘟的手指撿起了棋子,再次將它們擺到了棋盤上。白色的女王、國王、騎士與僧侶……然後在棋盤的另一邊,放上了黑棋們……
「——將軍!」
緊接着,一名騎在白馬上的勇敢的騎士走到了前面。從黑色的人羣中也走出了一名戰士,而且竟然是一名女子。黑髮盤起,戴着冷酷的眼鏡,簡樸的西裝裙只到膝蓋,黑色漆皮高跟鞋的尖端如角般尖銳。
騎士那蒼白的臉頰扭曲着,悲傷地咬緊了嘴脣。
——模仿點心之家做出來的房子。偷偷在聖瑪格麗特學園中展開的迷宮花壇的深處,安靜的建築物的可愛的房間中。
幾乎是同時,傳來了馬匹的嘶鳴聲。勇猛的聲音。轉過身,便能看到一羣全身包裹着盔甲,騎着漂亮的白馬的大人的騎士們正向這邊跑來。因爲同伴出現了,年幼的騎士安心地放鬆了警惕。
『咚』地一聲,雪塊自屋頂上落下。
身穿西裝的戰士們用槍在吸血鬼的背上開了數個血洞……兩者的可怕的咆哮聲響徹了整座森林。
從剛纔開始,就有種彷彿天空整個傾斜了一般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覺。這是什麼呢,彷彿會讓人感到猛烈的頭暈,他呻吟道,
象棋?
她一個人點了點頭。
遠遠地傳來了學生們的喧鬧聲。維多利加歪着頭思考了下,終於想到了原因,
有着斑點的可愛的小鹿的腳的半人半獸的一名少女突然向他搭話。
女王發出了臨死前的慘叫。
戰車在粗魯的巨響中奔跑着。以騎士從未見過的速度逼近而來。
「陛下交給你了。啊,趴下!」
然後,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低沉沙啞的聲音。
他輕輕地轉頭看了一下隊伍。
這一聲激發了士氣,戰鬥的速度一口氣加快了。戰車再度開始了動作,騎在白馬上的出色的騎士們一一被打倒。白雪被鮮血讓你哄,黑色的樹枝也被波及,不斷地燃燒了起來。抬頭看去,最新銳的黑色戰鬥機不斷往返着,擊落了古代的始祖鳥的羣體。扇動着由蠟製成的堅固的翅膀、肌膚蒼白的半裸的美少年們,其蠟制的羽翼也因戰鬥機的熱量而融化,墜落到了地上。
年幼的騎士抬頭望着天,反問道。
凝視着那兒的年幼的騎士在注意到時倒吸一口冷氣。
(完全不明白戰鬥的意義。但是,非保護陛下不可。爲了我們的靈魂。啊啊,只有陛下……)
年幼的騎士一邊撤退,一邊回頭看去。
戰爭結束之時,像這樣……
年幼的騎士大叫着。
「這是同一件事情的反覆呢,陛下。畢竟我們並非人類,雖然很像妖精但也不是妖精。只是,人類做出來的象棋的棋子罷了。所以在戰爭流血後,就像這樣……」
「啊啊。又來了……」
維多利加板着臉坐着。她穿着滿是褶邊的白色蓬蓬睡衣,被淡粉紅的家用鞋包裹着的小腳輕輕搖晃着。
年幼的騎士確信己方定會勝利,雙眼放光。
在雪中的森林中不知走了多久後,不知是誰叫出了聲。騎士轉過了身來,拔劍戒備着。沉默並敏捷地衝到女王陛下身前的半人半獸的少女們那金色短髮在風中搖擺着,謹慎地環視着四周。
「小心點。不可以被憤怒衝昏頭腦。我們的使命是保護女王陛下。討伐黑軍的國王與女王是大人的使命。來,往這走!」
連他們都沒有見過的,美麗的、如同金髮碧眼的舊世界妖精一般的少女的臉龐,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這邊。
身穿黑服的人中,也走出了一名似乎是僧侶的男子。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在那似乎是僧服的黑色布料下,穿着不搭的衣服……西裝與皮鞋。他的臉上也帶着與信心無緣的冷酷的銷售員的表情。
突然,就在這時,抓準了依靠戰車與戰鬥機的黑軍的空隙,披着斗篷的蒼白的男人自樹木的上方一躍而下。那是一名金髮已然半白,翠綠的眼瞳閃爍着殘忍的光芒的壯年吸血鬼。他的單眼被眼罩遮掩住。他如同貴族一般優雅並冷酷地落到了汽車上——
空中也傳來了恐怖的巨響,抬頭便可看見戰鬥機那黑色的機腹正緊逼而來。有黑色的顆粒掉下來了……正在這樣想着的當頭,它們便撞擊地面並爆炸了。
駕駛着漆黑剛健的戰車的,是身穿黑服的新世界的人類——遠離了謎團與不可思議的新新人類——本應如此。但是若仔細觀察的話,時不時地……在黑色頭盔的內部,會看到茂密的金色髮絲、滿是惡作劇的碧瞳、還有爲了隱藏而折起的半透明的羽翼……也就是可以看到代表着生在舊世界的妖精們的特徵。
本以爲視界中已然一片全白,但是白色女王陛下的柔弱的笑臉就在近旁。她使出了最後的力量,展開了大大的翅膀,將騎士包裹其中。
他咬緊了牙關,瞪着她。
年幼的騎士與半人半獸的少女們包圍着女王陛下向着森林深處不斷退去。陛下已經無力地趴在獨角獸的背上,緊緊地閉着雙眼。只有長長的睫毛在不斷地顫動着。
騎士們也駕馭着白馬衝去援助。
「什麼!」
再往上看去,在戰鬥機的駕駛席中,還可以看到如紅蓮的火焰一般大紅的髮絲……
「今天是,那個啊。原來如此,所以才一齊那麼吵鬧麼。唔……那,久城也一時半會兒沒法過來吧。唔……」
「從白軍轉往黑軍。有爲了殘存下去而背叛的人在。所以我們纔會陷入如此苦戰之中。……這是不能被原諒的。絕對不能輸給他們!」
「我明白。但是,實在太不甘心了……」
爲什麼要爭鬥呢,他們是能夠被寬恕的敵人嗎,已經沒有人明白了。不知不覺間,戰爭已經開始了。
戰車發射而出的火球落到了近旁的地面上。年幼的騎士爲了守護女王陛下而拼命地衝了過去。
黑色女王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血液漸漸自脣角留下。吸血鬼自背後倒向了女王的身前,身子漸漸軟了下去,整個人變成了灰色的沙塵散落一地,就此消失無蹤。唯有斗篷殘留了下來,隨風飄逝着。女王也翻着白眼,隨時都可能喪命。
「接着,再來奮戰一個舞臺吧。小小的演員們啊。」
維多利加正面對着放在貓腳桌上的大型古董棋盤。造型精巧的棋子們凌亂地散落在桌上,仍彷彿活物一般不斷地滾動着。
雙腿不斷地變得沉重。
至少要將悲慘又幸福的這一瞬間,保存至永遠。
「不是的。大家並不只是失去了力量並且不斷消失着。……有人背叛了!」
然後,迷濛的碧綠的眼瞳中再次閃爍着愉快的光芒,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時,一陣轟鳴。漆黑的戰車彷彿要粗暴地將森林撕裂一般出現在衆人的視野裏。
在戰車的那邊,有一羣身穿黑服的地人們。
無力地顫抖着羽翼的女王陛下騎在獨角獸的背上。流着黑淚的僧侶。而在更後方,有着翻弄着斗篷、脣間可見尖細的尖牙、美麗非凡卻臉色蒼白的吸血一族的倖存者,全身覆蓋着厚重的毛髮的狼人男女,將如同小山一般巨大的身體縮小的巨人族的老人……各種各樣的人們,古老大陸傳說中的生物們不斷地行走着。
——接着,再來奮戰一個舞臺吧。小小的演員們啊。
神明冷酷的聲音向他們命令道。
漫長的冬日彷彿沒有終結的那一天。
被白雪覆蓋的森林,只有空蕩蕩的黑色的樹枝如同骸骨一般伸展着。保護着嚴格的國王陛下與可以稱之爲年幼的女王陛下,白色的軍隊不斷地行進着。
女王騎在白色獨角獸的身上,如同小鳥一般張開了翅膀。
兩名從腰際開始如同小鹿一般的金色短髮少女敏捷地跳躍着,跟隨着她。
騎士們騎着白馬,包圍在他們的四周。在強壯的大人的男子中間,混着一名年輕的少年騎士,不知這是不是他的第一次戰鬥,他滿臉緊張地跟在父親與哥哥的後方。
奢華的白色馬車上乘坐着嬌小的僧侶,她緊閉雙眼持續歌頌着咒語。馬車周圍的枯枝被吹起,被因咒語而變暖的空氣捲入其中。
擁有始祖鳥的雙翼的少年們飛在空中,從隊列的中途開始,混入了吸血鬼一族、狼人、乘坐在巨人族的肩上與背上的食人魔、悲傷地哭泣着的婦女的幽靈、在被搬運的水槽中游動着的人魚。
他們的側臉上都帶有以其漫長曆史爲傲的光輝。絲毫沒有疲憊與焦躁。
隊列毫無凌亂地不斷延續着。從上空俯視而去,彷彿看不到盡頭的白銀的大蛇一般漫長。唦、唦、唦……規律的腳步聲迴盪在冬日的森林中。
戰爭纔剛剛開始。
神啊,請守護我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