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寂靜的黑S維多利加
《GOSICK》 · 櫻庭一樹 · 5335 字
1
感覺越來越強烈。
維多利加——
快找出來、快找出來。
快找出荷葉邊。
迷宮最深處的簡陋房門半開,窄小的入口就連在男孩子裏不算高大的一彌,也必須彎下腰才能鑽過去。在房間深處,有個又小又黑,蜷成一圈的東西發出呻吟。
一彌停下腳步。
臉上浮現笑容。
然後將行李箱輕輕放在地上。
在迷宮最深處的詭異房間,所有的照明只能倚靠搖曳橘色燈火的陰暗油燈。這裏沒有窗戶,黃昏的淡紫色陽光無法照入。在有如閣樓房間的昏暗房間裏,可以看到有個又小又黑的東西待在那裏。
一彌的雙眼直盯那個有如漆黑的布料堆疊而成的小東西。
一步一步走近,輕輕伸出手,以溫柔的聲音開口:
「維多利加。你在那裏嗎?」
那是修女披在身上的沉重黑布料,和荷葉邊毫無共通之處。一整塊布披在頭上,看起來就像是感到恐懼的小動物在裏面抖個不停。
「是維多利加吧?」
一彌伸手輕拉那塊布。
裏頭突然發出一聲抗議似的沙啞聲音。
一彌鬆了一口氣:
「好了,是我啦。」
「咳!」
「就說是我嘛!維多利加,出來吧。」
兩人所在的房間依然籠罩在冷冰的空氣裏。空蕩蕩什麼也沒有的房間裏,只有沒有動過的粗糙餐點和老舊木桌。剛纔維多利加蓋在頭上的厚重黑布,現在有如脫皮之後留在原地的小黑殼,無力地落在地上。
維多利加使盡全力擠出聲音:
「我告訴你,這一週我就和平常一樣在聖瑪格麗特學園上課!你根本不知道這段期間我擔心得要死的心情!你真是愛裝模作樣的小鬼!如果我沒有過來,只怕你還縮着窩在那個角落哭哭啼啼!」
維多利加低下頭,肚子發出「咕嚕~~」的叫聲。
「來的太慢了……」
「把那雙鞋子拿來!不對,是銀色那雙。你這全大陸最蠢的蠢蛋!」
「……」
「你怎麼了……難不成在哭嗎,維多利加……?」
有如貴婦一般的打扮就此完成,接着才以悠閒的姿態呼喚一彌:
「我要穿那件。」
「還、還不到全大陸最蠢吧?搞什麼,維多利加你在得意什麼啊!」

維多利加伸出兩隻手,對着一彌露出難過表情靠近的臉劈里啪啦拍打。一彌雖然嚷着「好痛、好痛!」卻將臉越湊越近,撫摸維多利加帶着小帽的頭。
「……」
「拿過來。」
「抱歉抱歉。維多利加……」
「你……來的……」
「咦?你在打噴嚏嗎?是不是會冷啊?你的行李……維多利加……」
「你是怎麼回事!發瘋了嗎?」
戴上一彌遞過來有着薔薇花飾的小帽,把絲絨緞帶綁在下巴上。
赤腳站在地上,以了不起的模樣說道:
「咦、這頂嗎?」
「你……變得這麼小……」
原本蒼白的皮膚再度染上輕柔的薔薇色彩。
從黑布深處現身的維多利加,過去一向圓滾滾,任誰都想戳一下的薔薇色臉頰,也變得蒼白失去光澤。生氣的時候就會蓬亂,有如太古生物尾巴的金髮,也貼在小臉蛋的周圍。
「嗯?真是的,我知道了。你真是個囉嗦的傢伙,我特地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好痛!好痛、好痛啊!你在幹什麼!別再敲了,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沉默不語地伸手取來幾近透明的白絹絲襪,把襪子套在纖細到好像隨時都會折斷的腳上,然後再穿上閃耀銀色光芒,有着銳利鞋尖的鞋子。
維多利加低着頭,戴在頭上的小帽薔薇花飾也不停顫抖。
「嘶嘶!」
「嗯,我知道。」
從一彌手裏拿過洋裝,維多利加以慢條斯理的動作從黑布裏鑽出來。雖然身上只穿着縫有蓬鬆荷葉邊的襯褲襯裙與蕾絲內衣,但是蓬鬆可愛的模樣就像是純白的雪兔。維多利加繃着臉,嚴肅地穿上洋裝。一彌也很有紳士風度地轉身面向後方。
「幹嗎?」
只有老太婆一般深邃靜謐,蒙着哀傷的綠色眼眸,和以前一樣盪漾着暗沉激烈的光輝,好像眼裏只看得到一彌,專心一意地望着他。
「什麼?我這就把行李整理好,等我一下……」
維多利加一邊拼命扣上可愛洋裝的胡桃紐扣,一邊發號施令:
維多利加面無表情地看着那些東西。
「這麼小……」
「戴那頂紅色小帽。」
「喂!維多利加!」
「是是是。」
「來了來了。好了嗎?那就快走吧,得一起回去纔行。這裏好詭異,還是快點回學園……」
「抱歉,我的維多利加。」
看到金色的小頭從蠕動的黑布深處探出來,一彌總算鬆了一口氣。他蹲下來盯着維多利加蒼白的臉孔。
「久城。」
「哼!」
「……拿過來。」
「嗯,我想也是。」
「咦、這件洋裝?對了,你之前也穿過。嗯,原來你喜歡這件。」
「好……好、慢啊。」
「怎麼了,維多利加?」
狼吞虎嚥、狼吞虎嚥。
「……」
維多利加低吟一聲,狠狠瞪視偏着頭俯視自己的一彌,趾高氣昂地說聲:
「不過應該是本來就只有這麼大吧?你總是利用蓬鬆的荷葉邊支撐體積,所以我也不清楚你究竟有多大。啊、我想起來了。我聽塞西爾老師說你連洋裝、甜點都沒帶,所以幫你帶來了。你看,那個……」
「我、我纔沒哭!」
一彌急忙把行李箱拿過來,一打開箱蓋,先前拼命塞進去的成堆荷葉邊立即飛迸出來。裝飾白色毛皮的無邊帽、紅醋栗色的高雅洋裝、三層荷葉邊的襯褲、繡花的芭蕾舞鞋……
狼吞虎嚥、狼吞虎嚥。
維多利加按着肚子,像是突然響起什麼是肚子餓,瞄了行李箱一眼。
「哈啾!」
維多利加咬緊小巧的貝齒,繼續拼命敲打。
「少、少找藉口了!」
「好……」
房間裏只有粗糙的桌椅,絲毫不見書籍、甜點、飄逸可愛衣物的蹤跡。空氣透涼徹骨,桌上放着未曾動過的冰冷粗食。
戴上蕾絲手套與閃亮的心型藍色戒指,掛上相同設計的項鍊。
狼吞虎嚥……
狼吞虎嚥、狼吞虎嚥。
「我說很痛啊!你到底是怎麼了!真是的!」
「久城。」
維多利加耐心等待一彌靠近,就像是盯住獵物的兇猛老虎。等到一彌接近之後便以尖銳的鞋尖往一彌的脛骨用力踢去,帶着心型藍色戒指的小手也不斷敲打一彌。
泫然欲泣的溼潤大眼睛也在仰望一彌。
「維多利加?」
「哈啾!」
原本蒼白的臉孔逐漸恢復生氣,臉頰也越來越鼓。
「唔。」
只剩下一點點,好像隨時都會折斷的身體在黑布深處不停顫抖。
「做得好,久城。」
不知何處的縫隙吹來一陣風——咻、咻、咻、咻、咻……維多利加美麗的金髮飛離地面,輕輕纏繞在一彌的鞋上。
「哼!」
「我等了好久。」
「對了。維多利加,我把書和甜點都帶來了。因爲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東西……」
「過來這邊,久城。」
捱打的一彌忍不住發出慘叫,在陰暗的房間裏竄逃。
「拿過來。」
「話說回來……久城,你真是慢得可以。來到這裏爲什麼得花上一週的時間?八成是不知道在哪裏跌了一跤,掉進無聊的水溝裏撞到無聊的頭,喪失記憶之後只能在路上閒晃。你這個世界第一大傻瓜。真是的,能夠保住一條小命就要感謝上天保佑了。」
聲音還在顫抖。
「喂——」
「……抱歉,維多利加。」
「對、對不起,維多利加,我也是盡力以最快的方式趕來了。」
憔悴的臉頰也因爲塞滿嘴巴的甜點變得圓滾滾。
身着洋裝的維多利加,以貴婦人的動作得意洋洋坐在倒在房間裏的粗糙椅子上。一彌雖然不停低聲抱怨,還是雙膝跪在地上,從行李箱裏不斷取出巧克力糖、餅乾、英式鬆餅遞給維多利加。那副模樣就像是嬌小的貴夫人收下騎士獻上的禮物,一一接過來塞滿整個嘴巴。
維多利加一邊喫着甜點一邊說道:
「啊、好。」
「嗯、嗯……你還是一樣這麼驕傲啊。最少也說句『謝謝你特地來接我』之類的話吧……喂、維多利加,你怎麼可以胡亂踢人!」
「維多利加……」
一彌試着輕碰包裹黑布的維多利加,嬌小的身軀又開始發抖。一彌以小心翼翼的動作輕輕抱住維多利加。
「……」
狼吞虎嚥、狼吞虎嚥。
「久城,你這個禽獸、壞蛋。久城、你……」
蒼白、嬌小的嘴脣輕輕顫動,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響起:
「久城。」
「你說謊——!剛纔明明就哭了……好痛!我就說要你別踢我,那雙鞋子很尖,被踢到真的很痛耶!」
「這我當然知道。」
「咦?你該不會是爲了踢我才故意選那雙鞋子吧……」
「哼、真是無聊!」
維多利加得意洋洋地用形狀優美的小鼻子哼了一聲,又把一大顆巧克力糖塞進嘴裏……
2
像個貴婦一樣趾高氣昂大啖甜點的維多利加總算喫飽,一彌重新把行李塞回箱子裏,握緊維多利加的渾圓小手,開始往前走。
剛纔獨自一人拖着行李箱往上爬的平緩坡道,此時變成一圈一圈的螺旋下坡。但是現在拉着維多利加的手,所以花了比剛纔還要多的時間。
這都是因爲維多利加——
「久城。」
「是是是,什麼事?好了,維多利加,走快一點。」
「久城。」
「什麼事?」
「久城。」
「……」
「……久城。」
「你是怎麼了?從剛纔開始一直叫個不停。」
維多利加呼喚一彌的名字之後便停下腳步,把牽在一起的手上下粗魯晃動。
一彌拗不過她,只得轉過身去。
「你既然叫了我的名字,有什麼事情就順便說吧,維多利加。」
「……」
「唔……」
「啊、你好,賽門先生……」
「怎麼了?維多利加?」
「好痛!這樣很痛耶!別再敲了,維多利加。」
「這是什麼東西?」
「你、你是喫太多甜點吧!自己要注意啊!」
「唔,原來如此……」
那裏有如巨大時鐘的內部,盡是發條和巨大的控制桿,各種機械吱吱喀喀發出怪異聲響。
維多利加像是鬧彆扭一樣鼓起臉頰沉默不語,自己一個人踏着碎步匆忙往前走。一彌急忙追在後頭。
維多利加突然跌倒。因爲知道她怕痛,一彌急忙將她抱住,可是沒走兩步又跌倒。一彌再次將她扶起,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兩個人放開牽在一起的手吵了起來,頭上卻傳來男人的聲音——「不,都是我的錯。」回頭一看才發現一起搭車的年輕男子——賽門·漢特正在俯視他們。
「唔。」
一彌不由自主地發出叫聲,可是因爲維多利加用力拉着他的手,只好急忙離開那扇門前。
「哇啊!」
「……」
沉默不語的維多利加只是鼓起薔薇色臉頰,然後鞋子對着一彌的膝蓋踢去。
走了好一陣子,一彌突然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那是一個小房間,只是不知爲何只有那個房間的門被漆成顯眼的紅色,像是要和其他房間有所區分。
繼續往前走。
低着頭的維多利加,腳上的銀色小鞋在走廊上發出細微的腳步聲。
一彌嘴巴抱怨個沒完,不過還是拉住維多利加的手,繼續走在螺旋迷宮的陰暗走廊上。
「維多利加……」
賽門·漢特舉起一隻手道別,快步朝着出口走去。一彌偏着頭目送他的背影,然後又窺視賽門走出來的那扇門。
「『幻燈機』。」
「這件事我好像聽布洛瓦警官說過。不過某個人又是誰?」
「唔!? 誰、誰是膽小鬼?而且我也沒在地上滾來滾去。」
「爲了將某個人引來這個修道院。」
「哇!喂!維多利加!」
「今天的你怎麼這麼野蠻啊?真是的……好了,走吧。」
就在接近修道院入口時,一扇門「啪噠!」一聲打開,差點打到維多利加。一彌急忙把維多利加抱住,用身體保護她,結果變成一彌的後腦勺被門打到。
開口的一彌顯得有些遲疑。
然後在那扇紅色的門裏,不知何時放着一個一彌在列車的貨物室裏面看過,不可思議的西洋棋偶。
「唔……」
也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怪異的黑衣少女……
一彌和維多利加終於離開《別西卜的頭骨》,順利來到外面。
「我說維多利加,如果不是我保護你,你的小額頭就會被這扇門打中咯。你不是超怕痛的膽小鬼嗎?我可沒忘記只不過往你的額頭輕彈一下,你就在地上滾來滾去直喊痛。」
「哇!」
翹翹的鬍子、頭上圍着頭巾、幽默的長相。似乎是感覺到有人的視線,西洋棋偶發出嘰、嘰、嘰……的聲響轉動頭部,朝門的方向看過來。
一彌全身僵硬。
瞪視一彌的黑色眼眸似乎正在轉動。
「拜、拜託你認真回答好嗎?爲什麼你只肯『唔』一聲呢?維多利加真是太麻煩了!算了。你究竟爲什麼會被帶到這裏?這件事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說真的,我根本完全不知道是因爲什麼理由。」
「那是什麼?」
維多利加突然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一彌也只好跟着止步。
嘶、嘶、嘶嘶嘶……掛在陰暗巖壁上的油燈發出微弱的聲響,橘色的火焰在沒有風的環境之下搖晃。動物脂肪燃燒的刺鼻氣味充滿整個走廊,讓人不禁覺得嗆鼻。陰暗的迷宮裏不時出現有如幽靈一般全身漆黑的修女,輕飄飄地消失在另一扇門。每一張臉都只能看到空虛的眼眸,猶如毫無表情的臉上開了兩個空蕩蕩的洞,在黑夜裏陰沉搖晃。
「久城,不要擋路,我看不到前面了。」
「你怎麼一直跌倒啊,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一語不發,只是從半開的門窺探房間的深處。
「那個人在這裏做什麼啊……?」
維多利加無奈地小聲回答:
兩人的腳步聲在越來越寬、越來越平緩的走廊迴響,不時與黑衣修女擦身而過。修女從打開的某扇門出來,又消失在另一扇門後面,來自縫隙的刺骨冷風吹過兩人身邊。
一彌雖然感到懷疑,還是和維多利加繼續往前走。
並列在走廊左右的無數黑門,有些緊閉有些半開,搖晃的模樣似乎表示先前有人走過。
「肚子太撐了,有點重。」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一彌的問題,只是繼續往前走。一彌一隻手握住嬌小的維多利加,另一隻手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走廊上前進。
那兒放着一臺巨大怪異的機械——方形的外表,同時有着好幾個突出的鏡頭。一彌回想起在家鄉拍攝全家福紀念照時看過的照相機,於是看着維多利加的臉發問:
一彌驚叫出聲,可是張開雙臂加以保護的維多利加,卻是一臉無聊地用張開的雙手朝着一彌的頭敲個不停。
油燈橘色的光芒,照亮兩人的背影。
(剛纔、好像又覺得那個人偶在動……是我想太多嗎?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沒有生命的人偶怎麼可能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