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燈機 Ghost Machine 3
《GOSICK》 · 櫻庭一樹 · 4479 字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九日 《別西卜的頭骨》
每天都有傷患不斷運送過來,有些在這裏嚥下最後一口氣,有些撿回一條命,又被送到別的地方。
挖墓人每天早上都在修道院後方的墓地挖掘新的墓穴,等到埋入年輕的士兵之後,再挖新的墓穴。白衣護士以天真爛漫的聲音唱着拙劣的讚美歌——唱錯歌詞、唱不出來、互相取笑的開朗模樣,像是要把沉重的氣氛趕走。
那一天的夕陽從修道院的窗口射進來。
布萊恩.羅斯可靠在窗邊,俯視不斷增加的墓地。令人聯想到貓的綠色眼眸蒙上一層陰影,紅髮隨風揚起,有如火焰往窗外飛舞。
「無聊。這些都是無聊至極的事。」
布萊恩喃喃說道:
「互相爭奪、互相殘殺。可是也因爲如此……」
突然注意到在墓地裏蠢蠢欲動的人影而閉嘴,凝目而視。
一名白髮老婦人正在那裏祈禱。瘦小的身軀穿着護士的白衣,難以看出什麼顏色的頭髮飛在黃昏的風中,發出純白的光芒。
在修道院裏工作的護士大多都是年輕女孩,不過也有幾名年紀大的。老婦人像是感受到了視線,抬起頭來仰望修道院。一發現靠在窗邊的布萊恩,便輕輕行禮之後站起來。
就在布萊恩略爲點頭回禮時,背後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布萊恩回過頭。
一名護士走進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丘比特大叔請您過去。」
「知道了。立刻就去。」
布萊恩離開窗邊,邁步前進。
沿着漫長的走廊往前走,一圈又一圈不知通往何處。
布萊恩站在一個房間前面——有好幾名年輕的科學院職員正在房間裏勤快工作。裏面塞滿發條之類的巨大機械,刺耳的聲音嘰嘰作響,還可以看到一個掛在牆上的大時鐘。
「這是什麼房間?」
試着詢問護士,那個少女支吾片刻之後說道:
「我們對於偉大的母親,瑪利亞沒有什麼抵抗力。看到母親哭泣的模樣,德國的年輕人絕對無法保持平靜。更何況他們是爲了互相殘殺而從夜空飛來。畢竟我們雖然置身這個逐漸轉變的科學時代,依然還是信仰虔誠、生在古老大陸的老觀念男人。」
布萊恩眯着眼睛,看到闖入者睜大藍色眼眸,纖細手中的短刀閃過刺眼光芒。
把一疊紙丟進房間角落的暖爐,立刻冒出白煙和火焰。布萊恩快步走向幻燈機,把透明板子插入機械之後按下開關。
好不容易不再顫抖的丘比特看着布萊恩遞過來的幻燈板——透明的板子上畫着剛纔看到的瑪利亞像,模樣絲毫不差。至於下一張板子上則是隻畫着淚珠。
靠着機械的布萊恩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時,紅色房門一聲不響打開了。似乎有人偷偷進入房間,於是布萊恩悄悄半睜眼睛。
一疊紙在暖爐裏燃燒殆盡,白煙慢慢變少,瑪利亞像也隨之消失,頭部、胸部、腰部都消失了,最後僅存的腳也終於消失不見。
丘比特再次大叫,甚至忍不住向後仰——原來是瑪利亞像開始流下眼淚。一直退到牆邊的丘比特轉身面對布萊恩:
「呃……」
她披着一頭長髮,以黑白分明的黑色眼眸盯着這邊,像是在問發生什麼事。
「爲什麼……」
丘比特的身體顫抖不已,睜大眼睛看着這副奇景。抱着嬰兒的聖母瑪利亞長髮垂地,以一臉哀傷的表情看向這邊。她的身高和布萊恩差不多,矗立在煙霧裏就好像是真實的存在。
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布萊恩笑了。
布萊恩打開房門,大聲呼喚米雪兒的名字。遠處有好幾扇門打開,白衣少女一一探頭:
布萊恩「啐!」了一聲,急忙追上去。
布萊恩接下紙之後關上門,輕盈的腳步聲又沿着走廊遠去。
暖爐的火雖然逐漸減弱,還是「啪嘰啪嘰」發出微弱的聲音。明滅不定的橙色光芒照亮來者身上的白衣,還可以看到一頭搖曳的長髮。
「你到底怎麼了,布萊恩?」
「用不着驚訝,這就是幻燈機的使用方法。透過鏡頭將畫在幻燈板上的圖案,朝着煙霧映照出來。你看!」
時間就這麼過了半夜時分。
「已經待了一個小時以上了。」
「紅髮的布萊恩在叫米雪兒。」
「什麼……」
「爲什麼……」
「你、剛纔、我……」
米雪兒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跑到別的地方抱着好幾疊紙走過來。
「是空中攻擊。這裏不僅是野戰醫院,還是某種要塞一事泄漏了,還有敵人間諜潛入的傳聞。只是不知道是德軍的間諜,還是國內靈異部的間諜……」
「原來如此。」
「要找米雪兒!」
嘴脣發抖的丘比特面露懼色看着布萊恩,看起來像是在幾分鐘之內老了幾歲。
布萊恩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就這麼做。」
布萊恩又笑了:
丘比特.羅傑看着面帶笑容的布萊恩,臉上浮現恐懼與厭惡:
「真是不巧,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唔。」
布萊恩以顫抖的手指指着米雪兒的臉頰……毫髮無傷的臉頰。
布萊恩立刻站起來揮開女子的手,耳朵聽到一聲短促的哀鳴。女子雖然踉蹌了一下,手卻沒有放開短刀。布萊恩抓住她的手用力扭轉,刀鋒在女子臉上畫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咦,米雪兒一直都在病房裏耶。」
「你、我的房間……」
「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沒有受傷?你臉上的傷口竟然已經好了。可是那只是剛纔的事,爲什麼傷口立刻痊癒了?平常都會留下疤痕的傷口、還在流血的傷口。米雪兒……你究竟是誰?你的年齡當間諜實在……」
「只要看到你剛纔驚訝的模樣,我想應該就知道了吧?丘比特.羅傑。」
「有什麼事嗎?」
「哼、我只要放開你,你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德軍打來了。」
布萊恩先是自吹自擂,接着走近放在房間角落,用布蓋住的機械,利落地拉開布料,一個鏡頭突出有如大炮的方形機械——幻燈機出現在眼前。丘比特一臉懷疑望着它:
「有人在叫米雪兒!」
聽到女子——米雪兒發出慘叫聲,布萊恩喃喃說道:
丘比特.羅傑在布萊恩放置幻燈機的紅門房間裏,焦躁不安等着他。布萊恩一到,就轉過聲說道:
「灰狼能夠憑着本身的智慧,看清即將來到的黑暗未來,所以靈異部纔想要他們的力量。不過那隻剛出生的嬌小幼狼應該還沒有這樣的自覺。只是極少數逃到都市的灰狼也是如此。好了,丘比特,你的決定如何?要使用這張王牌嗎?用對神的信心交換,應該可以保護你們不受德軍摧殘。這就是《淚眼聖母瑪利亞作戰》。你要怎麼決定?」
「這個機械製造出來的幽靈。好了……」
那裏是病房。
窗外暮色漸濃。
最裏面的牀上躺着一名臉上包着繃帶的少年,緊緊握住坐在一旁護士的手。那名護士像是被粗魯的開門聲音嚇到,遲了半刻才抬起頭來,和布萊恩四目相對。
米雪兒的一隻手拿着海涅詩集,另一隻手被傷患握着。這名少年臉上包着層層繃帶,只看得到閉起的眼眸和小耳朵。然後蒼白的臉上……
只見不知如何是好的米雪兒顯得手足無措,其他護士也靠過來七嘴八舌說道:
來到走廊的布萊恩追在米雪兒的身後,遠方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布萊恩推測大約的位置,用力打開其中一扇門。
丘比特發出不成聲的哀號,不斷在胸前畫着十字,還忍不住後退幾步。於是布萊恩又將另一片幻燈板放進機器。
布萊恩瞬間放開她的手,米雪兒立刻以有如野獸的敏捷動作掙脫,迅速打開門衝到走廊。
那名護士……正是米雪兒。
布萊恩不由地發出聲音。病房裏的吵雜聲突然安靜下來,大家紛紛回頭看向布萊恩。房裏擠滿受傷的少年與擔任護士的少女,還有混合血與藥品的嗆鼻氣味。
許多傷患擠在粗糙的牀鋪上,周圍飄着一股混合血和藥物的不祥氣味。布萊恩一臉嚴肅,眼睛直盯忙着工作的白衣護士。
等到丘比特離開之後,布萊恩單獨留在放有幻燈機的房間裏。陰暗的房間被暖爐的橙色火焰微微照亮,布萊恩仔細檢查複雜至極的機械,不停調整刻度進行測試。
「……爲了這點小事就叫我?我很忙的。」
「放、放開我!」
「這個東西要怎麼用?」
「沒想到……」
「你就是丘比特所擔心的靈異部間諜吧?你想要讓科學院在這場戰爭裏徒勞無功吧……?可是真令人意外,沒有想到會是你,畢竟你的年齡當間諜實在……」
「夜空出現幽靈。」
「嗚哇啊啊啊啊啊!」
「拿神來騙人嗎?可是……」
面對笑個不停的布萊恩,丘比特似乎未能領會他所說的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完全不像人類的驚人恢復力,這也是古老力量嗎?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誰?回答我,米雪兒!」
「把這個放映出來……」
「可是你說爲了娛樂存在的科學幽靈機,究竟能在這場戰爭裏派上什麼用處?」
布萊恩笑着以食指指向天花板,上揚的綠色貓眼閃閃發亮:
「我想要製造一點菸,幫我多拿點紙之類的東西過來。」
布萊恩的話就這麼傳遞下去,終於看到米雪兒從螺旋走廊的另一頭「啪噠啪噠!」跑來。她睜着圓滾滾的黑色眼眸仰望布萊恩:
「看來你也是信仰虔誠、生在古老大陸的老觀念男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神。如果真的有神,就不會讓這種大規模的戰爭發生。新時代、新大陸的新人類根本不信神,而是信奉合理主義、享樂主義,只追求剎那的快樂,過着毫無意義的生活。」
「就是『幻燈機』。你們所期待的應該是能用魔術從事諜報工作的人吧?這個機械就某個意義上來說是萬能的。就從這裏開始——對於機械戰爭時代來說,真是再適合不過。」
「布萊恩,你怎麼了?」
「不過如果現在還是這樣,實在很不方便,所以纔會建設水門。因爲房間裏面的機械是用來控制水門,所以絕對不可以亂摸。」
布萊恩開口想要說些什麼,旋即閉上。
「米雪兒……」
「布萊恩,你在說些什麼?」
「記得是控制修道院水門的房間。這裏一到晚上就會漲潮,如果水門開着,所有的房間都會浸水。據說一開始建築的時候就特意蓋成這樣,也就是避免有人在夜裏入侵。」
「你剛纔還在我的房間裏……」
「德軍來自空中。」
「那個是?」
布萊恩搖搖晃晃地通過病牀之間的通道,走向米雪兒。四周是傷患的呻吟聲以及匆忙來往的護士。接近的布萊恩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原來如此。空中攻擊嗎?那就使用那個吧。」
「這是怎麼回事?」
一臉蒼白的丘比特終於緩緩點頭:
聽到站在背後的丘比特叫了一聲,布萊恩張開薄薄的嘴脣笑了,然後緩緩轉頭。
「圖畫說不定會動起來,甚至還配上聲音,成爲大衆的娛樂。你們爲了世界的發展、爲了國家而主張發展科學這種嶄新的力量。但是科學在未來不只是用在戰爭,最重要的是用在大衆娛樂吧?現在屬於貴族特權的娛樂活動,將會在平民之間普及,到時候科學將會爲他們帶來有如貴族的快樂。相對地,也有與死無異的無聊。這些爲了娛樂而存在的科學、爲了平民生活而存在的科學,第一步就是這個幻燈機。這是我的預感,不過除非能到未來去看一看,否則也不知道是否成真。」
「是啊,根據我們收到的情報是這樣沒錯……」
「簡單來說就是幽靈機,以人工方式製造幽靈的機械。唉呀唉呀,沒必要露出那種表情,這是利用科學制作幽靈的機械。你看着。」
暖爐冒起的白煙裏,模糊浮現聖母瑪利亞的身影。
護士說完之後又微笑補上一句:「不過根本沒人回去動它。」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錯。這就是魔術師之間流行的機械,靠着它就能讓跳舞的骷髏、巨大人頭、飄來飄去的幽靈現身舞臺。雖然現在還是少見的魔術,但是隨着今後的技術發展,人們一定會趨之若鶩……很快就不稀奇了。」
「因爲他一直不肯放手。」
「米雪兒一直都在這裏。」
布萊恩忍不住皺起眉頭看着她們。可是握着米雪兒的手的病人也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我們一直在一起。你是不是搞錯了?」
布萊恩俯視米雪兒的臉,她也面帶微笑說道:
「因爲他說想聽,所以我一直都在這裏讀着海涅的詩。」
接着以天真的聲音朗誦海涅的詩:
「『你那藍色的明亮雙眸,不時在我面前浮起——
化爲深藍色的夢之海,日夜拍打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