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帽盒裏的松鼠

1

一彌一行人不久之後在某站下車，轉乘通往山脈深處的登山鐵路。

那是人稱阿伯特（Abt）式、爲了登上險峻高山而在軌道上裝設齒軌、車上裝有齒輪的火車。不像剛纔搭乘的火車，少了精緻的車窗、幃幕窗簾等裝飾，看來相當簡陋。照明也很黯淡，令人感到氣溫似乎更低了一些。

喀當、喀噹噹——！

火車緩緩啓動。

左右大幅搖晃。

地板傳來軌道上的齒軌和火車的齒輪咬合時發出的「吱嘎吱嘎」金屬聲。

車廂內被近似月光的蒼白光芒所包圍。沉默地坐在身旁的維多利加玫瑰色臉頰，也被染得一片蒼白。掛在牆壁上的燈，罩着青白色的玻璃燈罩。近似月光的朦朧光芒便是來自壁燈的光，搖搖晃晃落在兩人的身上。

「……唉呀，真是奇遇哪！」

兩人所在的包廂簡易廂門被人粗魯地打開，是個年輕女子……剛纔搭乘同一班火車的修女。

一彌驚訝地說：

「咦？呃，您也……？」

「是啊。真是的，你們要去哪裏啊？」

一彌喃喃自語「我也很想知道啊……」，偷偷瞄向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還是固執地保持沉默，對一彌視若無睹。很明顯是在不知所措的一彌提出問題時，漸漸變得越來越彆扭。剛纔一彌認爲她是牙痛，不過看來並非如此。本來覺得她的臉頰有些腫，不過後來仔細想想，似乎原本就是鼓鼓的，讓一彌感到一陣混亂。

在兩人面前大剌剌坐下的修女，讓一彌不禁露出爲難的表情。從剛纔就一直想要向維多利加訴說有關於修女的事，但是當時她就在眼前，自然說不出口。本來想等到換乘登山鐵路之後再慢慢說明，沒想到修女又與他們同行……

一彌只好比手畫腳，希望維多利加可以知道就是那件事。

那件事……

也就是修女正是「德勒斯登瓷盤竊盜事件」中，維多利加所推理出來的犯人。

不知爲何布洛瓦警官竟然沒有逮捕犯人，相當怪異的事件。

——音樂盒「啪」一聲解體，讓大家都大喫一驚；修女趁機放出藏在裙子裏的鴿子，當大家抬頭看時，瓷盤就消失無蹤，造成混亂……這一連串的過程，一彌打算以手勢傳達給維多利加。維多利加佯裝不知背向一彌，像小孩一樣貼在窗上。

鎮上只有一家旅館。

「咦……你也要去霍洛維茲？爲什麼？」

一彌不由地抱住頭。

「外表看來是人沒錯。」

「不要外出比較好嗎？」

「我啊……我是那裏的人嘛。所以囉。」

一彌突然想起昨天的事，便回問修女：

——不知何時登山火車已經穿越山脈，到達目的地。

總之先出聲打個招呼，但是維多利加聽到他的聲音，反而背對着一彌。總之就是完全不回應，沉默不作聲。

旅館陰暗的走廊鋪着嵌木地板，一走動便吱嘎作響。抹着白色泥灰的牆壁已有多處剝落，變成深褐色。掛在牆壁上的壁燈發出微微的亮光，隨着地板搖晃微微晃動。

修女瞬間露出一副「糟糕了」的表情。嘖了嘖舌：

一彌回頭詢問旅館老闆：

「是啊，在這種夜裏會有狼出沒。」

一彌抱着頭繼續煩惱。

「這附近的深山裏，從古至今都住有灰狼。在風勢強勁的夜裏，就會下山來殺人。小姐，如果不希望你可愛小臉的肉被啃掉，就別離開房間。」

三個小房間已經準備好，一彌等人正準備要進入自己的房間。

「你們呢？」

害怕得肩膀顫抖——

「……」

修女蒼白的臉上，隨着壁燈搖晃而照亮變暗。看着看着不知不覺地感到不安。

站在旅館吱嘎作響的櫃檯前的維多利加，突然抬起頭。老闆注意到她的反應，像是要嚇唬小孩子般彎下腰，把臉靠了過去：

「修女要去哪裏呢？」

外面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見任何風景……

維多利加完全沒有被嚇到，令老闆因爲失望而低下頭。一旁的一彌說道：

表情痙攣地喃喃自語：

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自言自語：

「這個嘛……就是很普通的地方。」

「……嗯。」

掛着老舊珠簾的窗外，沉浸在夜色中的山脈似乎不斷迫近。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維多利加一直不出聲，沒有任何說明就溜出學校，還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萬一讓學校老師發現，事情可就嚴重了。更何況還有布洛瓦警官……維多利加的家人也不可能保持沉默……」

「……你們呢？」

「就是爲了防止灰狼進入，才把那隻死鳥掛在那裏。爲什麼這麼做呢？據說它們怕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不過附近森林裏的確有野狼，這也是用來提醒我們自己。可是這座山的深處有真正的灰狼村。那裏讓我們害怕了四百年。」

萬一他們知道維多利加擅自離開學校，搭上火車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又會怎麼樣呢？

「昨天和你同行的女孩呢？」

一行人到達二樓。

「咦！是這樣啊。霍洛維茲是個怎樣的地方？」

上一次維多利加因爲有布洛瓦警官的「外出許可」，才得以破例離開學校。回想起她搭乘火車、在車站下車、走在都會大馬路上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頭一遭，還好奇地左顧右盼。

「你們到底是要去哪裏啊？再往前走就是山裏咯。」

一陣強風吹來，一彌仔細盯着鳥的屍體——野鳥的羽毛被風吹起，發出微弱的刺耳聲響。滴答、滴答……被箭射中的傷口還滴下暗紅色鮮血，落在玄關的石板上，形成小小的血窪。

「……真的嗎。」

到達旅館詢問之後，得到這樣的回答。

看着窗外的維多利加，瞄了一眼修女映在窗上的側面——只不過是短暫瞬間的視線，但修女還是注意到，以嚴厲的目光回瞪維多利加。不過以手撐着臉頰的維多利加，視線早已回到窗外。修女思考了一會兒，視線離開維多利加小小的背影。

「是灰狼喲。」

2

「…………」

「犯人究竟是……」

破舊的三層樓旅館的玄關門板上，不知爲何釘着一隻被箭射死的野鳥。

「怎麼嘛，和我一樣啊。我也是要去霍洛維茲。怪不得會搭乘同一班車。」

「……我叫做蜜德蕊。蜜德蕊.亞巴加。你們是？」

「……我也不知道。一直都沒有找到。」

一彌垂頭喪氣，放棄比手畫腳。

一彌嚇了一跳，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啊、差不多要到了。」

如此說完之後就閉口不語。

「住在那個村子裏的是恐怖的人狼。他們的外表看起來老實，但是千萬不可觸怒他們。雖然他們有着過人的器量，腦筋也很好，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絕對不能用一些無聊的事觸怒他們……」

找到一邊小口啜飲廉價酒，一邊翻閱雜誌的老闆，戰戰兢兢出聲發問：

刊登在分類廣告上的小鎮。

鎮上相當蕭條，即使旅館前方是條寬闊街道的石板路，也幾乎沒有人跡。不知爲何旅館前方停着一輛最新式的德國汽車，嶄新的車型和這個景色顯得格格不入。

一彌悄悄走下樓梯。

「我姓久城。久城一彌。這位是我的朋友維多利加。」

因爲風的緣故，旅館的屋頂發出吱嘎聲響，怪異的野獸氣味也隨着風飄來。

可是現在再怎麼想也沒有用，因爲維多利加根本不聽一彌的意見。站在一彌的立場，不論如何一定要緊跟在她身邊，直到回到學校才能放心。因爲維多利加雖然頭腦很好，但幾乎沒有出過門。如果放着她不管，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呃、我們要去霍洛維茲……」

確認過自己的房間之後，到旁邊的房間瞧瞧，維多利加已經安頓下來。一彌說道：

「昨天？喔，和我一起去義賣會的是艾薇兒。我們是同班同學。」

維多利加因爲一彌不知道的理由，過着不能離開學校的生活。還回想起兩人從沉入地中海的船隻中安全脫身時，找到他們的布洛瓦警官和兩個警察部下，好像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大叫「太好了！還活着！」的僵硬表情。

「請問，你說是人狼……也就是說，那個村子裏，住的是普通人嗎？」

修女閉上嘴，盯着一彌的臉：

「你想一想嘛。隱居在深山裏的那些傢伙的頭髮、膚色——」

「——波浪般的金髮和白皙的肌膚；玫瑰色的臉頰和比一般人矮小的身材——他們的外表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照理來說，一般蘇瓦爾人應該有更多樣的髮色和體格纔對。例如有褐發、棕發、紅髮等。就像是、這、這樣……」

壁燈發出有如月光的蒼白光芒，隨着火車搖晃的頻率左右搖動。藍灰色的細長眼睛，在白天看來健康明亮富有女人味，現在看來卻是神祕詭異；毫無表情；睫毛的陰影映在長着雀斑的白皙臉上，顯得格外細長。

「呃……有很多原因。修女呢？」

「說到昨天，之後怎麼了？被偷走的瓷盤……」

一彌滿腦子疑惑地將門關上。

「狼？」

「外表看來是人，但事實上不是。」

霍洛維茲站。

修女突然開口——與詭異的氣氛相反，非常開朗的聲音：

「……誰呢。究竟是怎麼偷走的呢？真是不可思議啊！」

「錯了，霍洛維茲這裏纔是正宗的灰狼喔。這裏真的有。」

老闆說完，先去確認房間的蜜德蕊正好從旅館裏走出來。以讓人難以聯想到是女人的巨大腳步聲走下樓梯，逐漸接近。一彌不由地想起當時在跳蚤市場遇到修女時的事。當時的確留下大而化之、不拘小節的印象……

旅館老闆大聲說道：

由登山鐵路下車，到達霍洛維茲之後，因爲只有一彌與維多利加兩人，似乎很難讓旅館收容他們過夜，於是兩人便與蜜德蕊一道來到這裏。或許是修女服發揮效果，旅館的人並沒有多問什麼就幫他們辦好住宿手續。老闆搬起三人的行李，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嘴巴繼續說着：

老闆指着門板——

口氣似乎很遺憾，但是臉上卻掛着和嘴裏說出來的話，正好相反的高興表情。嘴角向上翹，好像快要哈哈大笑起來。

蜜德蕊像是想矇混過去，伸手指着窗外。

「今天晚上的天氣會變差。你們在夜裏千萬不要外出。」

「這類灰狼的傳說，在蘇瓦爾國內不是到處都有嗎？」

「……你到底怎麼啦，維多利加？」

老闆突然發現，低頭看着嬌小的客人維多利加。

「況且又這麼晚了。」

不經意看了坐在眼前的修女一眼。

自稱蜜德蕊，有着灰藍色眼珠的修女，聲音突然變小，好像在挪揄一彌。

「啐……！」

「對、就像……這個模樣。令人害怕、安靜的灰狼。」

「…………」

「來登山的觀光客？纔沒有這種客人呢！附近的山勢陡峭，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則根本沒有人想要往上爬。」

每次發問都會被反問，一彌不禁地閉上嘴。仔細思考之後：

（維多利加，你爲什麼跑到這個地方來……？報紙上的分類廣告又是怎麼回事……？）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請問……」

才說明有關於分類廣告的事情到一半，老闆便一臉不耐煩：

「什麼啊！原來你們三個也是爲了那個纔來的呀。」

「呃、那個……咦？還有別人嗎？」

「是啊。門口不是停着德國車嗎？」

一彌想起停在旅館前的高級轎車，點點頭。

「三個年輕男子開着那輛車過來，他們也問我相同的問題。因爲被報紙廣告吸引，特地走這一趟。我看他們只是興趣驅使，還提醒他們，灰狼的村子不是好奇就可以隨便去的。」

「啊……」

「他們還嘲笑我是迷信。等喫虧時就知道囉。」

老闆壓低聲音，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嘀咕。

唧唧唧……瓦斯燈發出聲響，燈光瞬間變暗。

老闆刻畫着皺紋的臉龐化爲黑影，只聽得到聲音繼續傳來：

「一定會見血。安靜的灰狼絕對不可能原諒他們的好奇心。」

——唧唧唧。

瓦斯燈閃了一下，老闆的聲音突然轉爲開朗：

「他們就住在三樓的房間。既然你們的目的地相同，那麼明天早上可以跟他們聊聊。他們蠢歸蠢，不過人還不壞。」

「喔……」

「雖然他們堅持要開車上山，不過這裏的坡度太陡，汽車根本爬不上去。既然你們的目的地相同，可以和他們商量一下，一起僱用馬車。」

「這樣啊……那個，可以告訴我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嗎？…』

「……沒有名字。」

「……我纔沒有睡糊塗。你真是沒禮貌。竟然說淑女睡糊塗了！算了，這裏到底是哪裏？」

「纔不是！」

嬌小的維多利加身上穿着白棉睡衣，打開薄房門來到走廊上。洋裝型睡衣因爲三層荷葉邊而鼓起，下方露出一彌看來像是燈籠褲的蓬鬆七分褲。褲腳以令人聯想到海洋的水藍色蕾絲緞帶收緊。

「告訴你，這是淑女的房間，不準進來！」

「…………啊！」

「你好不容易會說話了，所以我想問個清楚……」

*（插圖）

（如果說這是船，那個搖晃就是大浪、是暴風雨的前兆……）

可以聽到她正在詢問老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遠方傳來……不知是不是狗的遠吠。

「……怎麼還在這裏晃盪？」

「……好啊。」

「……原來是你啊，維多利加。」

「…………」

「……我會說話了？」

不知道她要打給誰。

「我說算了、算了。」

（如果說這是船……）

地板吱嘎作響。

「你說什麼？」

一彌也開始心浮氣躁，不禁用力敲了一下牆壁。這下子反而讓拳頭喫痛，忍不住淚水盈眶，說不出話來。

「這麼說來，蜜德蕊修女的家又在哪裏呢？她爲什麼和我們一起住在這裏……」

話說到一半又閉嘴。

「我們這裏很小，每個離開鎮上的孩子大家都認識。更何況成爲神職人員，就更是不可能不認識。這裏每個人都是虔誠的信徒。」

還想繼續追問下去，老闆的臉色有點難看，壓低音量，以死人般的聲音說道：

「維多利加？維多利加？喂、難不成你……睡糊塗了嗎？」

漫長的沉默——維多利加的臉微微變紅，然後轉身打算回房間。一彌急忙拉住她。

「你爲什麼一直不說話？果然還是牙痛？」

「對了，這是什麼地方？」

「呃？」

微微發白的壁燈亮光，隱約照出蜜德蕊帶有雀斑的肌膚與憂愁的藍灰色眼眸。

「可是……」

一彌向旅館老闆道謝之後打算回房。

遠處還響起雷鳴。

（這股氣息是掛在玄關大門的死鳥……味道一定是從那裏傳來的。就是如此而已……！）

寒風吹動一彌的頭髮。

維多利加似乎已經筋疲力盡，不再想要舉起椅子，反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纖細的木頭椅子看來很輕，如果是一彌，應該可以連坐在上面的維多利加一起舉起來轉上幾圈吧。

「可以借個電話嗎？」

「只要用松鼠語問松鼠就可以了。」

「就是和我們一起來的那位修女，她是在這裏長大的。」

窗外陡峭山脈有如銳利鋸齒插入黑暗夜空。另一邊微微透出月光。

她急着用小手揉眼。總是睜得大大的翡翠綠眼眸，因爲想睡而半合，不時還眨眨眼。

一半的長髮收進光滑絲緞的圓形睡帽裏。

回到二樓走廊的一彌，慢步往前走。每踏出一步，木頭地板就「嘰、嘰……」地發出尖銳聲響。夾在石灰牆壁之間的走廊，雖說寬度可供一人行走，但因爲天花板特別高，相較之下便顯得狹窄，總覺得有種壓迫感。

「是因爲我拿給你看的分類廣告……對吧？你看完之後就不太對勁，最後還溜出學校……你不是不能隨便離開學校嗎？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一向遵守規定，怎麼會一看到廣告就做出這種舉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稍微窺探一下維多利加，發現這次她竟然打算用力舉起椅子。一彌大驚失色：

維多利加站在走廊與房間之間，詫異地仰望一彌認真的神情——兩人的臉非常接近。維多利加輕盈的呼吸就落在下顎的附近，感覺有點癢。維多利加表情慢慢轉變，綠色的眼眸睜得大大的，還眨了好幾次，很明顯露出心想「糟糕」的表情。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一彌開口了：

一彌輕輕關上窗，衝到迷糊地跑到走廊上的維多利加身邊：

不由地朝着房間的方向加快腳步。

窗戶微微晃動，風勢似乎變強了。

「從四百年前就在山脈的深處，卻沒有名字……他們不給村子取名，理由沒人知道。所以……很可怕……我們都怕得要死。」

每發出聲響，牆壁兩側等距排列的古舊玻璃壁燈便隨之搖晃。搖晃的程度越來越嚴重，一彌感到呼吸困難而輕輕喘氣。

「……那個，維多利加。你爲什麼跑來這裏？」

一彌原本想要側耳傾聽她講電話，又覺得偷聽不太好。於是便往回走上樓梯。

「我纔不想睡。到底是怎麼回事？」

「…………」

——咯咚！

小手揉揉眼睛，口中唸唸有詞：

「維多利加，我生氣囉。你這種態度，簡直和布洛瓦警官……你哥哥一樣。他對你視若無睹，和你現在背對我，根本就是一模一樣。你就這麼討厭我嗎？我們不是朋友嗎？」

嘰、嘰、嘰……

「我問你，若是帽盒裏跑出松鼠，你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那個……」

沿着一樓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視線正好與正在下樓梯的蜜德蕊撞個正着。發出「蹬蹬咚咚」的巨大腳步聲下樓的蜜德蕊修女，往下看到前方站在走廊上的一彌，不知爲何大喫一驚。

「沒有、那個……很抱歉在你想睡的時候打擾你……」

天花板高聳的細窄走廊，簡直就像飄浮海上的船隻，令人感到搖晃。一彌發現自己回憶起船隻的不祥印象，急忙揮去這個念頭。

「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

「一定是你聽錯了吧。我們不認識她。」

「你在做什麼啊!? 爲什麼這麼生氣!? 」

「淑、淑女……算了，是這樣沒錯啦……？」

道謝之後正要走開，一彌突然又問：

蜜德蕊修女以略帶粗暴的口吻說完之後，便沿着走廊走開。一彌停下腳步，轉身打量她的背影。

即便想揮去這個念頭，還是回想起來。

「……算了。」

「你、你問我這是什麼地方……」

「嗚哇！喂!? 」

一彌用這種想法來安慰自己。

老闆抬起頭：

一彌走近窗戶，將窗戶打開。

「霍洛維茲？」

「…………」

維多利加心情變得很差，獨自回到房間。一彌緊追在後，只見座墊、枕頭，接着是帽子，就連鞋子都朝入口飛來。

「怎麼啦？」

「你不是很想來這裏嗎？維多利加。」

腳步加快，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房間。轉過走廊轉角，再度加快腳步時，一彌注意到盡頭處的大窗。

不知何處再度傳來野獸的氣息。

「……啊？」

「這裏是霍洛維茲的旅館。」

烏雲開始籠罩窗外的山脈。山雨欲來的暗藍色天空變得沉重，遮住浮在夜空中的星星。

「呼、呼、呼……」

「……不可能。」

一彌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嘰、嘰、嘰……

「維多利加？」

不知該怎麼辦的一彌進入房間，乖乖地半開着門，站在門邊。維多利加瞪他一眼：

夜色已深，冷卻的空氣吹了進來。

背後傳來微微聲響，一彌顯得有點害怕。轉頭看向身後的側臉，因爲窗口斜射而入的月光顯得蒼白。

「快去睡吧。」

「…………」

「久城，你老是說我喜歡埋在書堆裏，其實是你自己老是丟三忘四，看過也記不住吧。你這個人啊……」

「你不是對我說過、說你是我少數的朋友之一……」

一彌話說到此，便閉上嘴不再說話。

沙沙沙沙沙……

窗外發出微微的聲響，開始下雨了——白茫茫的細雨。白色霧氣遮住山脈。

模糊的窗戶玻璃因爲雨滴而發出小小聲響。雨珠落下又消失，房裏似乎變冷了。

維多利加終於開口了：

「我是來證實某個人的清白的。」

「咦？」

「柯蒂麗亞.蓋洛的清白。」

一彌抬頭看向維多利加。她咬着下脣，以皺起眉頭的倔強表情瞪視一彌。

一彌不由地瞄了走廊的方向一眼，輕輕關上門避免被人聽見，緩緩走近維多利加。因爲只有一張椅子，只好將她帶來的迷你衣箱放在她身邊，輕輕坐在上面，從下往上仰視維多利加。

「……你看這個。」

維多利加似乎想要拿什麼東西給一彌看，小手在睡衣胸前摸索。翻弄着棉質大荷葉邊——又遇到荷葉邊，繼續找——還有荷葉邊……

「……你在做什麼？」

「等等！」

「……」

繼續在荷葉邊之間尋找。

「喂？」

「等等！等等！等等！」

「……我又不是狗。」

「我要睡了。馬上就要睡了。喏，快出去。」

「她是柯蒂麗亞.蓋洛，我的母親。」

旅館老闆指向沿着馬路慢慢駛近的馬車——那是一輛由兩匹馬拉動的老舊四輪馬車，車伕是個被長鬍須遮住半張臉的老人。雖是個老人，但是從和馬車同樣老舊的披風下，可以看到強韌粗壯的手臂和厚實的肩膀。馬車逐漸接近，坐在駕駛座的老人開始說話：

「雖然遺憾，但開車上灰狼村是不可能的。那裏山勢險峻，汽車根本上不去。」

維多利加說道：

「我的母親是個舞者。穿着薄紗舞衣、以帶有異國風情的裝扮在舞臺上表演，很受歡迎。但是母親所到之處發生各種事件，也被稱爲神祕的女性。」

「我一直很想知道，關於母親出生又被村民驅逐的村子。」

維多利加笑了。然後舉起一隻手指着房門：

「你管我那麼多！總之我也想去就對了。六個人。請你們多多關照啦。」

車主德瑞克以尖銳的聲音抗議，驚訝的亞朗也開始吵鬧。勞爾沉默不語，一臉不安。

窗外繼續下雨，房間裏的溫度也下降。一彌坐在迷你衣箱上，抱着膝蓋，仰視維多利加。

一彌疑惑地回望她。熟悉的維多利加，看來有如陌生人般疏遠，讓一彌突然感到不安。

「這是一場戰爭。灰狼村和她的戰爭。」

「……可是，我也該分攤一些。」

抬頭一看，只見蜜德蕊房間的門……微微晃動了一下。

「得僱用馬車纔行。雖然坡度陡峭，不過馬還爬得上去。」

一彌倒吸一口氣。

旅館老闆悠閒地說：

遠處響起雷鳴。

「這是柯蒂麗亞給我的。」

——出門來到走廊上，似乎先前有人通過，正好把門關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金幣背面貼着一張小相片。

維多利加聽到一彌這麼說，終於抬起頭，一臉詫異的表情。

——第二天早晨。

蜜德蕊渾身無力地就座，搖搖晃晃舉起手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回頭看向她。

碩大的雨滴不斷落下，把站在旅館前的一彌一行人的衣服給打溼了。

「母親有段時間和布洛瓦侯爵在一起，生下我之後，就消失無蹤。我因爲某種原因而被隔離在侯爵家塔頂的房間長大。他們從未告訴我有關生母的事情。有一天晚上，母親來到塔上，把這個金幣項墜交給我。窗外的母親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所以我立刻就認了出來。」

她的聲音很微弱。

德瑞克似乎放棄了，只是點點頭，但是鬍鬚男亞朗卻依然大聲抱怨個不停。沉默的勞爾似乎很頭痛地看着亞朗。

「就是這輛箱型馬車。車伕的技術很高超。」

「……這個、呃……是你嗎？」

留着鬍鬚、戴着玳瑁眼鏡的長舌男子，開口對一彌自我介紹——原來三個人是蘇瓦爾美術大學的學生，正在學習繪畫。旅行是他們的興趣，三人同行一起下鄉素描。

車伕看到那個錢包，似乎顯得有點驚訝，不過隨即臉色一沉，似乎在後悔沒有多敲些點竹槓。鬍鬚男亞朗阻止想要說話的一彌：

「……嗯。」

「……怎麼會！」

維多利加的聲音與在大圖書館頂樓被南國樹木與書籍環繞時一樣，平坦而冷靜。

「汽車絕對開不上去。就算是駕馬車上山，不是熟門熟路的人還沒辦法呢。」

「柯蒂麗亞.蓋洛是我的母親。」

「……嗯？」

「……嗚哇！」

一彌慌張站起，打算離開房間。

「柯蒂麗亞的身手非常矯健……非常、非常……」

「所以除非柯蒂麗亞.蓋洛獲勝，否則我不會回去。」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的黑白相片——

維多利加睜大綠色眼眸，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然後兩手按在脣上，「呼呼呼」地吹氣。

或許是心理作用——維多利加的嘴巴閉着，不過卻默默盯着一彌。

維多利加搖頭：

一彌默不作聲。

「所有的元兇都會在那一夜回來——就是外傳母親犯下可怕罪行的那一夜。如果不是這樣，母親便不會被逐出村子，也不會生下我。」

——好不容易從荷葉邊迷宮裏頭找到亮晶晶的金色圓形物體。一彌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到是一枚金幣。上面鑽個小洞穿了一條鏈子，加工成墜子。

維多利加不再說話。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久城。」

「窗外？高塔的窗外？」

亞朗看起來似乎很高興，開始誇耀他們準備開着最新款德國車去灰狼村，並且不停稱讚購買汽車的德瑞克父母——看來三人是靠德瑞克的資助才得以四處旅行。雖然他們不斷吹捧德瑞克，不過帶頭的人似乎是愛說話的亞朗。一旁的勞爾則靜靜露出微笑，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老實青年。

六人抱着行李，三個一排面對面而坐。馬車緩緩開動——

「……唔？我、我知道啦。這裏是淑女的房間對吧？」

站在門前時，聽到後面好像有說話聲，又回頭過去。

亞朗大方的態度，就好像錢是自己付的一樣。和勞爾對看一眼，沉默的壯漢也只是聳聳肩，好像在說別在意。

3

「母親一直在保護我。」

「我是來證明母親的清白的。」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不是。」

「……爲什麼？」

從一彌手中接過項墜，掛回脖子上。簡單的金幣項墜再度沉入荷葉邊海洋深處。

按照老人的說法，〈無名村〉的村民囑咐他，如果有看到廣告來到這裏的客人，就請他用馬車載送到村裏。可是車伕要求的車資卻比行情高上許多。一彌正打算要抗議太貴，有錢人家的少爺德瑞克已經掏出厚厚的錢包，很乾脆地立刻付錢。

旅館老闆端着追加的紅茶過來，從旁插話：

就和維多利加戴着一彌送的印度風帽子時一樣，長髮攏在身後，臉上化着濃妝。豔紅的嘴脣讓一彌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那個顏色與維多利加的風格完全不同——屬於成人的顏色。

修女身上散發出濃濃酒味，一彌不由自主驚叫出聲。三個大學生也注意到，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地看着蜜德蕊。

「這兩個孩子也要去相同的地方。所以你們就一起僱用馬車吧。五個人一起分攤，每個人的負擔就變少囉。」

維多利加低語：

維多利加咬着下脣，直挺挺坐在椅子上。

「嗯……」

滴答、滴答、滴答……！

「唔、嗯……」

「大家早安……」

「我要睡了。出去吧。」

「……布洛瓦警官看到你戴着印度風的帽子時，也曾經叫出這個名字對吧。」

一彌臉紅了。

留着鬍鬚、戴着玳瑁框眼鏡、身材中等的男子，一邊下樓梯一邊喋喋不休，看來個性十分多話；另一個身高相仿的男子，穿着高級外套，戴着金光閃閃的金錶，臉上帶着可親的笑容隨聲附和，聲音相當尖銳；身材高大、有點駝背的男子跟在兩人身後下樓。雖然長得又高又壯，在發現一彌他們之後，臉卻有點紅，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打招呼。看來是個相當內向的年輕人。

「這傢伙家裏很有錢。看到外面的車了嗎？那就是德瑞克的父母送的。」

睡得最晚的蜜德蕊，踏着步伐大聲走來。一邊打呵欠，一邊說道：

說完之後便拍了拍手戴金錶、身穿高級外套的男子，名叫德瑞克的男子也以尖銳的聲音回應。雖然體格和鬍鬚男差不多，不過長相十分女性化。愛說話的鬍鬚男自稱亞朗。至於三人當中身高最高的男子，則羞怯地說自己叫做勞爾。或許是因爲個性害羞，只不過是報上自己的名字，臉又變得更紅了。

他們落座之後，便把牛奶豪邁地倒進紅茶裏，拿起整塊麪包來就啃，看起來胃口很好。

「……這可傷腦筋了。」

「……真是抱歉。」

「唔、嗯……」

一彌和維多利加在旅館餐廳享用紅茶、麪包搭配生火腿的早餐時，一羣年輕男子吵吵鬧鬧走下樓來。

三個大學生聞到蜜德蕊呼出的酒氣，雖然眼神有點遊移，但還是不得不點頭。

「……是六個人喔。」

她慢慢將項墜翻面，想要讓一彌看看上面的東西。坐在腳邊的一彌伸出手——姿勢就像是從貴婦那裏獲頒禮物的騎士。

只不過是金幣加上鍊子而已，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子做的玩具。和維多利加的豪華衣物相對之下，給人一種不搭調的感覺。

「母親來自被認爲是蘇瓦爾灰狼傳說起源地的某個村子。據說那個村子的人們，從十六世紀初開始住在深山裏，過着與世獨立的生活。村民的個子矮小、金髮、非常聰明，卻也非常不可思議。很難在都市裏找到來自那個村子的人，因爲他們幾乎不離開村子。但是布洛瓦侯爵卻希望能夠將那種特別的能力引入自己家族的血統裏。當他調查到當紅舞者似乎擁有此種血統時，便將她據爲己有。只可惜生下來的不是侯爵想要的男孩，而是我。而且之後才發現母親被趕出村子的原因——母親原本在村裏擔任女僕，但卻在某天夜裏犯下可怕的罪行，因此遭到村民驅逐。她是個罪人。布洛瓦侯爵開始後悔將受詛咒的血統引入家族之中。生下的小孩——我的長相又異於常人，便因爲恐懼而將我關在塔上養大，只給我讀不完的書與用不盡的時間……至於母親則是逃之夭夭，投身於當時爆發的世界大戰戰火中。」

低沉的聲音響起，有如大菜刀斬割砧板上的肉塊。雷聲響過數次之後，早晨烏雲密佈的天空重返寂靜。

「我也要去。」

「你、你幹嘛啊！」

「我就說我知道了嘛！真是的……晚安，維多利加。」

夜空開始下起傾盆大雨，激烈敲打窗戶。

「沒關係。這麼一點錢，對德瑞克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聽到一彌的問題，蜜德蕊瞪了一彌一眼：

馬車踏着村裏的石板路前進，來到因爲爛泥巴而泥濘不堪的山路，突然開始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響，車上的乘客藉此得知來到陡峭的泥濘路面。箱型馬車就像是被巨人從上面抓住似地左右晃動，不斷搖晃。

蜜德蕊嘀咕着：「說不定會暈車……」

饒舌的開朗三人組以傷腦筋的表情互看。

「修女，宿醉嗎？」

鬍鬚男亞朗代表發問。蜜德蕊以一副連開口都嫌麻煩的模樣搖搖頭。

維多利加將手伸向窗戶，稍微打開木窗。

天上落下的雨，就有如纖細的花紋在窗外飄蕩。

一路上，交纏在一起的紅銅色荊棘延綿不絕。即使在風雨吹打之下依舊紋風不動，緊密纏在一起。好不容易看到長滿青苔與蕨類的土堤，下方就是令人暈眩的懸崖。只怕駕車時略有閃失，就會栽下無底深淵。而在更遠處，小山頂端被霧氣籠罩，直挺挺地俯視着這邊。

馬車通過狹窄古舊的石橋，發出「嘎答嘎答」的冷硬聲響。橋下是湍急的濁流，那是流經溪谷的冷冽溪流。

渡過溪流，樹木的高度也越來越高。草木呈橄欖綠，被綿綿小雨濡溼搖晃。樹木越高聳，森林也變得越陰暗。被黑暗所包圍的早晨，就好似在惡夢中迷路到另一個世界。橡樹因風吹雨打而彎曲，投映出駝背老太婆般的側影，因爲交互纏繞而呈現慘白又幹燥的模樣。

一彌小聲和維多利加說話：

「這麼說來……」

「怎麼？」

「那位修女明明在義賣會上偷了德勒斯登瓷盤，卻沒有被逮捕。而且她還自稱來自霍洛維茲，旅館老闆卻說絕不可能。究竟……」

「不用理她。」

不知爲何，維多利加說完之後就轉開臉。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一彌只得閉嘴。

——馬車繼續前進，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突然亮了起來。

森林到此爲止，閃亮的晨曦從前方不可思議的一角傾注而下。

四周都被小山環繞，這裏有如淺玻璃杯一般呈現圓形。就在杯底的位置，有一座被高聳的城牆環繞，蓋着密集的石砌房舍的小鎮。

聽到他們說的話，車伕僵着一張臉。

一彌窺視站在身旁的維多利加——她一直抬頭盯着灰色的石造村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馬車停下。

年輕小夥子三人組發出誇張的歡呼聲：

窪地與馬車一路繞上來的險峻山徑之間有一道深崖。垂直的險峻岩石化身爲山壁，往下連綿。稍微窺視一眼，山谷深度令人頭昏眼花。有如鬼斧神工的山崖岩石表面閃閃發光，遙遠的下方可以看見一條白線，發出隆隆聲響激烈衝激——是濁流。激盪的河水衝出白色水泡，打在岩石上便激起冷冽的飛沫。

這時雲散了，早晨的陽光照在生苔的石塔與四方型的房舍上。

一彌轉頭望着馬車，只聽到背後傳來「嘎答嘎答」巨大聲響。定睛一看，古老的吊橋，慢慢朝着這邊放下。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按照村民表示，明天早上開始夏至祭，一直到晚上結束。晚上我再到這裏接你們……」

兩匹馬不知爲何嘶鳴出聲，搖晃腦袋。車伕用鞭子讓鬧彆扭不肯前進的馬安分下來。馬匹不斷搖頭，躁動地在原地輕輕踏步。

收起來的古老吊橋是以粗糙的木板做成，在長時間使用之下已經變成白色。寬度可容一輛馬車輕鬆通過，橋的左右拉着數條粗繩代替扶手。

「……那麼，我先走一步。」

「這才叫做祕境嘛！太美了！」

「太棒了！」

那是一個村子。

不對……

六人緩緩步下馬車。

門上浮現不祥的灰狼紋章。

山崖的對面，可以看得到石頭砌成的門柱與鐵製的巨大門扉。巨大而冰冷，彷彿是要防止外人入侵。外面圍着高聳牆壁，無法從任何一處入侵，整體看來猶如中世紀的城塞都市。

一彌把目光從崖下拉開，抬頭望向石塊砌成的灰色村落。

一彌一行人因爲光線刺眼而眯起眼睛。

嘶嘶……！

馬匹再度發出「嘶嘶……」幹鳴，不停地來回踏腳。

車伕匆忙想要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