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有兩人的除夕

1

自那以後又過了好幾天。

今天是一九二四年的最後一天。

除夕當天上午的清晨。

被積雪染成了一片純白色的、寧靜的聖瑪格麗特學園——

「到頭來還是花了這麼多的時間。十五個謎什麼的可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蒐集到的啊。維多利加真是的，偏偏就喜歡這樣故意刁難我。」

儘管嘴裏嘀嘀咕咕地抱怨個不停，一彌還是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出了男生宿舍。

一彌的身上穿着一件暖乎乎的紳士大衣，頭上戴着圓頂硬禮帽。他抬頭向下着大雪的天空望了一眼，接着就無言地打開了那把黑色的大蝙蝠傘。然後，他就這樣踩着規則性的步伐沿着落滿積雪的小路走了起來。

無論是噴水池、涼亭還是秋天時呈現出五彩繽紛景象的美麗花壇，現在都被染成了一片純白色，彷彿全都進入了靜靜的沉睡之中似的。在那廣闊的法式庭園裏，幾乎找不到一個人——

儘管遠遠還能看見園丁大叔的身影，但是他也似乎覺得很冷似的蜷縮着脖子，很快就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一彌呼出來的氣息也變成了白煙。

「嗯……在那之後找到的謎團是……」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數着手指。

「『食堂裏明明沒有出現過老鼠，可爲什麼在校舍裏卻出現了呢？』，還有『庭園裏只有一座傾斜的涼亭之謎』……這樣就算是第十二、十三個謎了。對了，還有在村子裏聽說的『麪包店的店長不知爲什麼每週都要重新給自行車上漆』，這就是第十四個謎了……真是的，就只差一個了啊。這還真夠難的。維多利加那傢伙每天都在一個一個地數着謎團的數量，而且還像是覺得遠遠不夠似的狠狠瞪着我看啊。呼……」

一彌滿懷苦惱地垂下肩膀，歪起了腦袋。

沙、沙……他一邊踩着積雪，一邊沿着小路往前走。

小路從聳立着「コ」字形的巨大校舍的學園中央區域向庭園的角落延伸，逐漸轉變爲平緩的坡道。路寬也變得越來越窄，被積雪所覆蓋的樹枝光禿禿，就像從左右兩側伸展出無數的黑色手臂向這邊逼近似的。

一陣寒冷的風吹過。

一彌忽然停住了腳步，抬頭仰望着呈現在眼前的這一座莊嚴的高塔。

那是一座石造的巨大高塔。收藏着從中世紀到現代的各種書籍，被譽爲蘇瓦爾的知識殿堂的建築物。鯨吞了全歐洲的貴重書籍而保持着沉默的、黑色的——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他卻發出奇怪的聲音停住了動作。

「你啊……究竟是怎麼回事……？真是個噁心的傢伙……」

他單膝跪在地上，在近處觀察了一下維多利加的臉。在幾乎能感覺到彼此氣息的距離內，他仔細地觀察了起來。從右邊到左邊，從上面到下面，觀察了好一會兒之後，又用手在臉頰上戳了幾下。

「喲～這不是久城君嘛！」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很快，頂層的景色就像幻影一般呈現在他的眼前。

今天，布洛瓦警官似乎也是因爲村裏發生了事件而特意來這裏藉助妹妹的智慧。

除了某一點之外。

這一點也是跟平時毫無分別的……

一彌無聲無息地關上了搖擺門，打算就這樣悄悄離開算了。然而，一個令人難以抗拒的、極其歡快的聲音——

面對那蘊含着幾乎不像是真人的美麗色彩與冷漠感、彷彿不帶有任何感情的寶石般的眼瞳，一彌不知道從中發現了什麼，發出了「……咦？」的疑問聲音，然後小跑到維多利加的面前。

在經過各種不可思議的機緣巧合後，就只有一彌是被特別允許的對象……

——這個男人的名字，就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他是維多利加的異母兄長，在村裏的警察署擔任警官職務。他本來是爲了移送到學園的妹妹的監視員被父親布洛瓦侯爵派來這裏的。但因爲他的初戀對象賈桂琳後來嫁給了在蘇瓦倫警視廳當警政署長的席紐勒，所以在充當異母妹妹的監視員的同時，他也爲了跟賈桂琳的丈夫搞對抗而設法進入村裏的警察署當上了警官。

一彌輕輕地握住了那一縷頭髮。

「……太吵嚷了吧，久城。」

在最高層那裏還可以看到某種類似綠色樹葉的東西晃動了一下，但那也許只是錯覺吧……

說着還使勁拍了他屁股一下。

然後，看到維多利加故意低下頭不讓他看到眼睛的舉動，一彌繼續追問道：

在眼前的地板上，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就像是被誰隨便放在那裏的破人偶般的姿態坐在那裏，就像往常一樣讀着書籍。一看到她的身影，一彌也鬆了口氣，同時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一彌頓時「哇啊啊！」地整個人跳了起來。

一彌頓時喪氣地垂下了肩膀，無可奈何地慢慢走進了圖書館塔。

一彌慌忙退開一步，但還是在仔細地觀察着她的面容。

接着，他就歪起腦袋沉思了起來。維多利加終於忍不住說道：

但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跟平時不一樣……

每天都重複着這樣的過程……

「什麼啊，你這麼快就說我吵嚷了？我明明纔剛登上來這裏，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啊。」

維多利加鼓着兩腮說道：

聽了他開玩笑似的聲音，維多利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把她那櫻桃般圓潤的嘴脣緊抿了起來。

周圍還放着許多用拉丁語、古代蓋爾語和梵語等各種語言寫成的難解書籍，呈扇形排列開來。

那裏生長着茂盛的南國巨葉植物，罕見的樹木上還結出了紅色和紫色的果實。南方的鳥兒展開黃綠色的翅膀在頭頂上悠然飛過。

他把圓頂硬禮帽抱在胸前，不解地歪起了腦袋，彷彿覺得很奇怪似的眨着漆黑的眼眸問道：

一頭華麗的金髮，卻不知爲什麼朝着前方尖突了起來，被故意弄成了向尖端螺旋延伸的不可思議形狀。

「嗯？」

然後，維多利加把放在膝蓋上的沉重書本舉了起來，就像一頭小獅子似的用書角砸在一彌的頭上：

「……嗚？」

「我、我說你啊……而且如果你真的睡得那麼熟的話，怎麼會知道自己有沒有翻過身啊……哇啊～你不要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盯着我啦。是、是我不好啦。你昨晚的確是睡得很熟，所以你既沒有熬夜，也沒有哭……是這樣對吧。那麼，你的眼睛爲什麼會比平時紅呢……好痛，好痛，好痛！」

一陣風吹過。

「你的眼角看起來有點紅紅的。維多利加，難道你昨天晚上一直讀書讀到很晚嗎？結果就弄得睡眠不足？還是說，你昨晚哭了起來？哈，只是這麼說說而已啦。」

在那令人眼前一亮的白色長禮服上，鑲着一顆顆形如百合的銀色紐扣。腳上穿着一雙鞋頭尖尖的騎馬長靴。毫無瑕疵的端正容貌，透着豔綠色光芒的眼瞳。

一彌儘管很不情願，但還是爲了避開布洛瓦警官的干涉而小跑了起來，像往常一樣沿着迷宮般的樓梯登了上去。

「我昨晚連身也沒翻過就睡下去了，睡得比埃及的獅身人面像裏的木乃伊還熟呢。所以，我既沒有哭，也不是什麼睡眠不足。聽明白沒有，你這隻腦袋像空心南瓜一樣的蠢驢！」

他以長靴踏着響亮的腳步聲走到一彌面前，擺出威風的姿勢說道：

維多利加用側眼向他瞥了一眼，然後悶悶地哼了哼鼻子。

維多利加整個人都蹦了起來。一彌彷彿終於理解了一切似的點了點頭。

維多利加一邊吸着菸斗——

包圍在四周放滿書籍的牆壁，總會讓人產生一種彷彿鑽進了什麼巨大動物的肚子裏的錯覺，而這些牆壁就好像是在其體內觀察到的內臟壁面一樣。

一邊傾聽着心臟撲通猛跳的聲音，一邊繼續往上走。

當然，在布洛瓦警官於村裏發生的多起事件中大顯身手的背後，還存在着蘇瓦倫所隱藏的「祕密武器庫」——聖瑪格麗特學園裏的「歐洲最大智慧」——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的頭腦……

感受到在莊嚴的靜寂中瀰漫着某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一彌也開始有點不安，隨即環視了一下四周。

正當一彌喘着粗氣、想着還差幾步就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就像被風吹起一般，一束金色長髮從上方鋪灑下來，瞬間填滿了他的視野。

明明是自己早已熟悉的身影，一彌卻還是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覺已經僵站在原地好一會兒了。然後，他才慌忙「咦？」地反問了一句。

「我纔沒有哭！」

「咦咦～！」

有如散開的天鵝絨頭巾般的金色長髮，彷彿在向一彌撒嬌似的輕輕飄了過來。

……一彌停下了腳步。

「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我可是爲了你好才這樣說的啊。好啦好啦，快點登上去吧。要跑起來，快點，去吧去吧！」

維多利加先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耐不住性子，於是小聲說道：

然後，他還是滿懷擔憂地看着忽然沉默了起來的維多利加的側臉。

一邊以老婦人般的沙啞聲音輕聲說道。

「咦……不，我可沒有什麼運動不足……」

她並沒有叫他放手，而是假裝不知道由得他摸着自己的頭髮。

這時候，維多利加也同樣很不高興地稍微皺了皺眉頭，同時向一彌抬起了臉。

「好痛!? 」

「早上好哦！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真是太巧了啊！」

「你啊，我看是有點運動不足哦。那麼你就立刻登上這條樓梯吧！」

「維多利加，你今天的眼睛有點紅哦？」

「你啊！」

一直以來都在默默地守望着無數的歷史和被歷史翻弄的人們，以及這個不斷髮生變遷的王國——這座巨大的建築物，即使在一九二四年最後一天的今天，也依然靜靜地聳立在那裏。

——圖書館內基本上跟平常沒什麼區別。

心臟頓時劇烈地跳動起來。

一彌忍不住伸出手來，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無可代替的美麗金髮。

胸口部分有着綁帶構造、以葛布林織品做成的紅黑搭配的美豔禮裙。在那有如盛放的鮮花般高高鼓起的鮮紅色裙襬上，還裝飾着許多黑色的天鵝絨絲帶，衣領和衣袖上更奢侈地鑲着一顆顆華麗的珍珠鈕釦。

「因爲你就是吵嚷的代名詞。」

一彌邊說邊向維多利加走了過去。

一彌一邊發出悲鳴一邊到處逃來逃去。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

「唔。」

就像是鑽進了名爲古老歐洲智慧的怪物內部，去探訪那位隱藏在中心部的、作爲舊大陸力量象徵的金色妖精一樣……

「啊，對不起！」

「但是，我想很快就會有一個比我更加吵嚷的客人來這裏了。真是讓人困擾呢……」

「嘿嘿，那大概就是你的第二大敵人吧。因爲長期以來，你的最大敵人都一直是無聊嘛。」

一彌仰望着圖書館塔，露出了微笑。

這座巨大的圖書館塔，就像是不管怎麼順着迷宮式樓梯拼命往上登、跑得氣喘吁吁也還是永遠走不到頭一樣。

「請不要這樣！就算警官你不叫我去我也會上去的，因爲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到上面去。但是，拜託警官你別跟着我來好不好！」

然而，唯獨是他的髮型……

「我纔不要呢。真是的……真讓人困擾啊。」

「呼……呼……呼……！」

一個早已熟悉的奇怪男人，正擺出威風凜凜的姿態站在那裏。

「維多利加那傢伙……不知道在不在呢。」

一彌皺着眉頭指了指電梯的方向。

戴在金色的小腦袋上的迷你帽子，呈現爲紅黑相間的方格圖紋，另外還用薰衣草色的階梯式蕾絲打成蝴蝶結的形狀作爲裝飾。

一彌踩着歡快而富有規則性的步伐向圖書館塔走了過去。充滿於塔內的詭異靜寂和沉默，足以壓倒所有的來訪者。一彌用手按着那道被打上了大釘的革皮搖擺門，彷彿在擔心着什麼似的悄悄向裏面看了一眼。

從背後向一彌打了個招呼。

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綠色眼眸——

（我剛纔上來的時候，就總覺得氣氛跟平時有點不一樣，其中的原因大概就是這個吧……？）

「咦，那究竟是爲什麼啊？我畢竟是大人，當然是乘電梯上去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還是等你先到頂層的植物園，這個，那個……讓她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之後，我再去找她比較好吧。這樣我的心所受的創傷纔會更輕一點……拜託了，你就快點上去吧。你就當是幫我的忙，到時候我會付給你酬金的啦。」

從她手上拿着的陶瓷制的白色菸斗中，正升起一縷縷的幽幽細煙。

這個不可思議的植物園，傳說是以前的國王爲了跟情人幽會而特意建造的。

腳上穿的同樣是那雙押上了薔薇圖案的長靴，這恐怕是她雪天專用的鞋子吧。

前後通風的的大堂裏充滿了冬季特有的溼冷空氣。四面牆壁上都擺滿了古今中外的各種書籍，默默地俯視着來訪這裏的人們。從地面到塔頂的空間，都是由一條複雜得像迷宮似的狹窄木造樓梯連接起來的。抬頭看去，還可以遠遠看到畫在塔頂天花板上的一幅莊嚴肅穆的宗教繪畫。

「…………」

南國的鳥兒停在兩人頭頂的樹枝上，還發出了低聲的啼叫。

整個植物園都籠罩在一片永恆的溫柔靜寂中。

然而，不知從什麼地方卻傳來了「喀、喀」的機械音。一彌以困擾的聲音說道：

「啊啊，上來了……」

維多利加很不高興地問道：

「那麼，是老哥對吧？」

一彌點了點頭。

「是的，剛纔我在下面碰到了他。我看一定是村裏又發生了什麼事件吧……但是，維多利加，你爲什麼會知道呢？」

「哼，這本來就是你說的吧。你剛纔說過『會有一個比我更加吵嚷的客人來這裏』，就算不使用智慧之泉，我也可以輕易推測到一定是老哥來了。」

「是嗎……啊啊，他來了！」

就在一彌這麼說的時候，頂層的電梯大堂那邊就傳來了鐵門被打開的聲音。

兩人同時抬起頭來。

只見古雷溫·德·布洛瓦正擺出威風的姿勢站在那裏。

「那麼，這幾天村裏來了許多蘇瓦倫的客人這件事，我想久城君你也知道了吧。」

布洛瓦警官突然間說了起來。

一彌悶悶地鼓着臉說道：

「我說，警官先生。拜託你直接向維多利加說而不要對着我說好不好？真是的。」

布洛瓦警官絲毫沒有在意。他一邊大步大步地向兩人走近，一邊手腳並用地說明了起來。

「但是在昨天晚上，有兩個男人卻在森林裏被殺死了。久城君，我想你一定對這件事很在意吧，那麼我就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告訴你好了。」

布洛瓦警官一邊這麼說，一邊側眼瞄了瞄自己的異母妹妹。接着，他就悄無聲息地走近維多利加，躡手躡腳地站到了她的身旁。

布洛瓦警官完全沒有介意，繼續說道：

「久城君，把你的圍巾借我用一下吧。」

說着她又翻過了一頁。

維多利加以懷疑的眼神看向布洛瓦警官說道：

在村子的正中央——被警察署和商店圍在中間的石鋪廣場中，一彌和布洛瓦警官正一邊爭吵一邊往前走。

「你就跟這笨老哥一起到村裏去，做一番更詳細的調查吧。」

「我都說了，你別老是對着我，應該向維多利加……」

他停頓了一下，同時露出相當可怕的表情。

維多利加以冷漠的眼神看着布洛瓦警官：

「二人組的男人A和B都遭到了槍殺，村民發現他們的屍體就來報案了。據說在女僕目擊了他們四人在房間裏聊天的場面之後，到了深夜時分，那兩人就離開旅店又去了一趟森林。雖然並沒有人目擊到這一幕……然後，他們就被人殺死了。畢竟他們都不是村裏的人，關於有沒有人對他們懷恨在心，還有殺害動機是什麼之類的問題，直到現在也還是完全搞不清楚。」

「今天我要你在迷宮階梯裏跑上跑下，直到你氣喘吁吁、雙腿累得不能動爲止。好好喫一下苦頭吧，對你這種笨蛋來說，這正是一劑良藥。哼，哼！」

「閉嘴！」

「爲什麼你老是要看着我這邊啊！」

面對把鑽子頭朝向太陽的方向、把臉扭過一邊不理不睬的布洛瓦警官，一彌滿懷怨恨地盯着他說道。

被布洛瓦警官拉扯着手臂，一彌就半強制地被拉離了維多利加的身邊，一直被拖到了木製樓梯的那邊去了。

「在那之後，A和B就死掉了吧。」

「咦？」

一彌忽然察覺到某件事，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好嘞，久城君，你就跟我一起到村裏去吧。來來，我們走吧。你還愣着幹什麼？快點站起來啊。作爲特別優待，今天我就跟你拉着手去好了。」

「嗯嗯？」

看起來就好像一個尖尖的鑽頭轉動着在向自己逼近的樣子。一彌一邊躲開他的鑽子頭一邊說道：

現在畢竟是除夕的上午，儘管天氣很好，周圍卻見不到幾個人影，就只有幾個在互相扔雪球的小孩子在遠處發出嘻嘻哈哈的歡笑聲。

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維多利加的薔薇色臉上就頓時失去了活力，變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冰冷，化作了人偶般的姿態。手腳都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就像被人孤零零遺棄在這裏的高價陶瓷人偶一般，維多利加又繼續在書籍的海洋中遨遊起來。

「你別管，叫你去就去吧。」

「咦，是什麼啊？」一彌莫名其妙地問道。

南國的巨葉植物在風中輕輕晃動。

然後，她又以細小的聲音——

一行人就這樣相繼走進了旅店……

「我絕對不想去啊。我好不容易纔登上迷宮階梯，而且只是剛剛來到植物園裏。剛想着終於能跟維多利加見面，卻遭到布洛瓦警官的打擾，現在還要我重新回去下面什麼的……」

「咦，我嗎？爲什麼啊？」

唧唧唧唧——小鳥叫了起來。

「哼！」

頭頂上的小鳥也小聲唱起歌來了。

一彌慌忙跟上快步走上前去的布洛瓦警官，說道：

維多利加依然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

「從五、六天前開始，村裏就出現了許多從蘇瓦倫來的貴族和富裕階級的人們，聽說旅店的房間也被住滿了。對了，話說回來，維多利加也好像沒有對這件事多說些什麼啊。明明是第十個謎，她卻一直什麼都不說……而且，她還吩咐艾薇兒把爺爺的遺產黑便士帶回家去。聽艾薇兒說，她好像還露出有點擔心的表情。那究竟是……」

「…………」

他看到有兩輛似乎是從城裏來的、配備了最新款式的豪華車篷的馬車，正停在旅店的門前。幾位身穿大衣由昂貴布料做成的貴婦人，先後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其中有的還帶着小孩子。

然後，他又重新振作起來，點頭說道：

「唔!? 」

一彌以無比認真的口吻說道：

「拜託了，你一定要想到啊。因爲我現在真的很困擾，久城君！」

然後，他又輕輕吐了口氣：

「因爲我覺得很冷。」

「警官，請你適可而止吧。我可不是女孩子，你究竟在說什麼……啊啊，真是的……」

「你爲什麼不說出他們的名字，而只是用A、B、C、D來代表呢？根據我的推理，他們的職業恐怕是……」

維多利加拿開了菸斗，半帶嘆息地說道：

「那麼，你能從中想到些什麼嗎？久城君。」

布洛瓦警官馬上變得積極起來：

「別、別想那些多餘的事情！你這傢伙，只要……」

維多利加依然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這究竟是爲什麼啊，布洛瓦警官？」

「爲什麼呢？」

「我想這個也應該是混沌碎片之一吧。嗯，不過我是完全搞不明白……而且警官也這樣子……」

被她突然叫出名字，一彌不知爲何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混沌的碎片也存在着嚴重的不足吧，古雷溫。聽了你剛纔說的這件事，我能從中知道的是……」

布洛瓦警官一邊看着他們玩耍的情景一邊說道：

「而且布洛瓦警官你用A、B、C、D來代表的那些殺人事件中的不知名受害者和嫌疑人，不都是從蘇瓦倫來的客人嗎？」

「喂喂，維多利加！維多利加啊……」

過了一會兒，維多利加就用很不高興的聲音悶悶地說道：

「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究竟村子裏發生了什麼事呢……」

金色的長髮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唔，你在說什麼？」

說到這裏，布洛瓦警官就以充滿期待的目光看向一彌。

一彌和布洛瓦警官面對面地爭吵了起來。

一彌奇怪地反問道：

唧唧唧唧……

維多利加依然是一臉毫無興趣的模樣，一邊吸着手裏的菸斗，一邊悠哉遊哉地翻着書頁。

「他們跟寄住在同一家旅店的夫婦關係很好，於是就四人結伴到森林去玩。雖然我不明白那究竟有什麼好玩的，不過對於習慣城市生活的人來說，也許有很多東西都是相當珍奇的吧。但是，因爲天氣寒冷的關係，他們還是受不了，所以很快就回到了旅店。回到了旅店裏夫婦倆的房間……嗯，這裏就用C代表丈夫，用D代表妻子吧。也就是說，他們四人都一起進了C和D的房間，還在那裏談得很起勁。當時還有女僕親眼目擊了這個場面。

「……哇？」

「哼，不管怎樣，情報還是完全不足夠。如果你想讓我解開這個謎的話……久城！」

「我不要！」

「說什麼『是不是睡眠不足』、『眼睛有點紅』嘛，久城那該死的傢伙……」

看到身爲嚷鬧的代名詞的少年和警官逐漸走遠，維多利加才稍微扭曲了嘴脣，哼了一下鼻子。

「你真是吵死了啊！」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小鳥的啼叫聲，清爽的微風也讓人感覺十分舒適。植物園似乎並沒有進入冬天，暖暖的感覺實在非常舒服。

「真是的，那不像話的傢伙，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還一副樂呵呵的樣子。」

2

這時候，布洛瓦警官卻以畏怯的眼神盯着妹妹喊道：

在某些季節還會擺設起衆多跳蚤市場攤位的這個廣場，現在卻安靜得鴉雀無聲，到處都覆蓋着厚厚的積雪，呈現出一片寒冷的景象。

維多利加把菸斗放在鞋子形狀的菸斗座上，然後又翻起了書頁。

自言自語般咒罵道。

這時候，周圍吹過了一陣暖風。

「然後，還有一點……」

還在爭吵不休的一彌和布洛瓦警官都同時停住了動作，轉而注視着維多利加的側臉。

「沒、沒錯！」

「就是你不知爲何總是執拗地懷疑着那對夫婦就是殺死那二人組的男性的兇手這一點了。」

布洛瓦警官一聽馬上暴跳如雷地大喝：

維多利加毫無興趣地說道。布洛瓦警官聽了頓時渾身一震。

「有一對二人組的男人住進了村子的旅店，據說是從蘇瓦倫來到這裏的。那麼，我們就姑且用A和B來代表他們吧。他們在昨天的傍晚時分……」

「也不知道我昨天……是因爲誰才這樣……」

布洛瓦警官使勁拉着拼命拒絕的一彌的手，踩着彷彿隨時都會跳起舞來似的興奮腳步向前走去。

布洛瓦警官一邊不停地變換着姿勢，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那麼，老哥你就懷疑是直到傍晚都跟他們在一起的那對夫婦乾的吧。」

維多利加以惱火的聲音嘀咕道：

「……我纔不借，因爲我也很冷啊。我在歐洲過冬天也只是第二次，還不怎麼習慣嘛。好冷哦～……咦？」

維多利加用菸斗的前端指了指布洛瓦警官，說道：

「作爲追加的特別優待，在村裏我會給你買些果醬、曲奇餅或者你喜歡的東西。好了，快走吧！」

這時候，一彌彷彿打從心底裏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反問道：

一彌一邊拼命抵抗一邊說道：

「然而……！」

「嗚……雖然的確是這樣，但C和D在A和B的屍體被發現之前都一直沒有離開過旅店。這是女僕們親眼看到的。聽說當時夫婦倆都身在食堂裏，還一臉認真地聽着收音機什麼的。」

「喂喂，到了啊！」

布洛瓦警官還是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在旅店前面停住了腳步。

一彌從他的背後探出臉來，觀察了一下旅店人口的狀況。

只見那裏堆着好幾個附有引入注目的金色卷葉裝飾、錫制飾物和黃銅釘子，看款式就知道是高價品的旅行箱。裏面還可以看到正在櫃檯辦理入住手續的貴婦人和孩子，還有許多忙碌着的年輕女傭。

一彌抬頭望着布洛瓦警官說道：

「我還是覺得這種情況有點不對勁……」

「不要在意這種事。走吧，久城君！總之現在我無論如何也必須儘快解決這宗殺人事件啊！」

「可是，警官……啊啊，真是的！」

一彌儘管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在警官的強拉硬扯之下走進了旅店。

鋪滿整個大堂的、樸素而起毛的絨毯，也隨着他們的腳步硬邦邦地顫動起來。

旅店裏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喧鬧聲，感覺就像是這座簡陋的建築物對當前的狀況大喫一驚的樣子——

「……事情就是這樣了。那個，維多利加，你有在聽嗎？」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一彌重新回到學園，又氣喘吁吁地登上了樓梯，總算是回到了維多利加的身邊。

明明命令自己到村裏去調查，維多利加自己卻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在那裏讀着書。一彌以抱怨的眼神盯着她的側臉說道：

「遵照約定，布洛瓦警官給我買了曲奇餅和果醬，你要喫這個嗎？」

「那當然了。」

「……你喫東西也要這樣擺架子啊，真是的……」

維多利加一邊用眼睛掃視着書上的文字，一邊放下菸斗，向曲奇餅伸出手來。看到她的這番舉動，一彌不禁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沒過多久，電梯大堂那邊傳來了腳步聲，布洛瓦警官也隨即出現了。

「嗯。」

一彌和布洛瓦警官都先後驚訝地反問道。

「咦，爲什麼？」

「當然，我並不知道是誰殺死了A和B。假如老哥一直執拗地堅持着的『C和D就是犯人』這個假說成立的話……殺人的行動恐怕在這個時候就已經執行了吧。」

布洛瓦警官也慌忙像鞠躬似的把環抱着雙臂的上半身向前方彎曲，想要聽清楚他們兩人的對話。

維多利加註視着人偶，以感覺不出任何感情的低沉靜謐的聲音——

「嗓音有點高的男人，以及帶有外國口音的女人……他們兩人都買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對吧。」

「怎麼了，維多利加？」

「男的一方明明留着黑色長髮穿着華美的大衣，卻買了一頂款式跟他的打扮不相配的紳士帽子。我想那種髮型和服裝的人應該是不會戴那種帽子的，所以就覺得很不可思議。至於女的一方，現在明明是隆冬季節，她卻買了一件釣魚用的厚背心。」

「唔!? 」

一彌和布洛瓦警官不禁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

「就是這樣啊……你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於是我回來之後，就把這件事作爲第十一個謎告訴了你，可是你卻說混沌的碎片還不足夠……」

看到他的這副模樣，維多利加說道：

「什麼？」

「犀牛。」

「久城，據你所說，那兩人分別在雜貨店買了東西——男的買了一頂帽子，女的買了一件釣魚用的背心。你當時還對他們買這些東西感到很奇怪。」

「嗯。」

「嗚嗚～」

這麼說道。

維多利加一臉嚴肅地把兩個人偶放回到人偶小屋裏。

「對啊！就是這樣，你爲什麼會知道？」

「哼。算了，這個暫且先不說。

「久城，我看你還有什麼事情沒說吧。」

「這個，好像是沒有人見到。不過在從森林裏回來之後，C和D就打開了他們預約的那個房間。而且還有女僕親眼看到他們四個人在那個房間裏談話的場面。看到他們變得這麼親密無間，那女僕還感嘆說『果然城市人還是跟城市人最合得來啊』什麼的。」

維多利加筆直地注視着人偶們。

一彌馬上回頭看了過去。

一彌點頭道。

但他們馬上就領悟到這是在描述事件的情景，於是又互相點了點頭，把視線轉回到維多利加的手上。

「首先是C。」

「房間裏就只有C和D兩人。但是，他們卻有辦法讓從門外看進去的女僕誤以爲裏面有四個人……當然，這純粹是一個假設罷了。」

維多利加彷彿覺得很厭煩似的皺起眉頭，跟湊近自己的兩人拉開了距離。

「可是維多利加……在那之後，女僕還看到了他們四人在旅店的房間裏開心暢談的情景啊。」

「咦？」

「我明白了。」

「那麼，他們兩人就回到了旅店。但回來旅店的情景好像是沒有被誰目擊到吧。那樣的話，就算外出的四個客人變成了兩個，也應該不會有人在意。

一陣舒適的風吹過，把維多利加和一彌的頭髮也吹得飄了起來。南國植物的巨大枝葉也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麼在回來的時候又怎樣？」

布洛瓦警官大聲叫道。

「真的啊，的確是很像犀牛呢……警、警官，你也不用這樣盯着我吧。這又不是我說的，明明是維多利加說的啊……怎麼老是衝着我來……」

小鳥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

植物園裏吹起了一陣柔和的微風。

一彌戰戰兢兢地說道：

「你們也過來吧。」

「A、B、C、D四人就是這樣一起外出到森林遊玩的。」

一彌沒有放棄：

聽了她的聲音，布洛瓦警官彷彿打從心底裏受不了這個妹妹似的，肩膀正在微微顫動着。

「久城，別說廢話，快看過來吧。」

「因爲其他的客人買的都是更換用的衣服和毛巾之類的物品，所以我就覺得很奇怪，一直都很在意他們的舉動。」

維多利加以毫無起伏的平靜聲音講述道。

一彌頓時非常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儘管嘴裏提出疑問，一彌還是老老實實地在維多利加身邊蹲了下來。

「咦？」

就像要表現出四人準備一起外出遊玩似的，維多利加歡快的甩動着雙手，拿着人偶在地板上滑動起來。

維多利加把人偶小屋拉到自己面前，就像小貓一樣趴在地上觀察了起來。

「咦，爲什麼？」

究竟在做什麼呢？難道又要開始玩耍了嗎？一彌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維多利加狠瞪了他一眼：

南國的色彩豔麗的鳥兒悠然自得地在衆人的頭頂上飛過。

維多利加一邊說，一邊用左手和右手各握住兩個人偶，把它們從人偶小屋中取了出來。

「唔——」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不過，如果要印證老哥的假說，就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一彌不停地點着頭，向維多利加走了過去。

「就是啊，維多利加！」

「然後是D……釣魚用的背心，其實是女性假扮男人的時候經常會使用的道具。穿在衣服裏就會讓肩膀部分顯得棱角分明，而且胸廊也會變厚。當然，這並不是門外漢用的手段，主要是政府的特工人員使用的伎倆。」

「你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

維多利加平靜地回答說：

布洛瓦警官則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維多利加毫無興趣地說道：

「我看多半是那對夫婦……」

「看吧？」

「從蘇瓦倫來的四名客人——也就是二人組的男人A和B，以及自稱是夫婦的男人C和女人D，這兩組人分別預訂了一個房間。雖然在旅店是第一次見面，但聽說彼此都談得非常投契。後來因爲沒什麼別的地方可玩，他們就決定一起到森林裏走一走。然後，他們四個人就這樣一起外出了，女僕當時也目擊了這個場面。

布洛瓦警官靠在牆壁上環抱起雙臂，然後無所事事地甩動着單腳，彷彿在催促一彌趕快說話似的狠狠瞪着他看。

「哼。」

維多利加「啪」地加把雙手合起來，然後攤開了一邊手掌。兩個男的人偶就像死了一樣詭異地滾落在地板上。

「……什麼？」

金色的頭髮如夢幻般在地板上輕輕甩動。陽光照耀在她的頭髮上，看起來就像一條黃金之河似的閃閃發光。

人偶小屋裏有兩個人偶。其中一人背對着門口站在那裏，另一人則坐在椅子上。

維多利加以極其認真的表情說道：

「但是我的智慧之泉卻告訴我，這兩者都同樣是案件中極其重要的道具。」

「嗯。」

布洛瓦警官的頭髮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哼。」

三人都同時注視着裏面的人偶。

「咦！」

「晤，沒錯。」

一彌夾在急得有點不耐煩的兄長和自始至終都裝出事不關己態度的妹妹中間，實在感到無可奈何。他依次打量了以下兩人的表情，然後極其無奈地垂下了肩膀。

「沒錯！」

「在幾天之前，我不是也跟你說過嗎。當我爲了尋找不可思議的事件去到村子的時候，就在雜貨店遇到了一對奇怪的男女二人組。你記得嗎？就是看起來像是從城裏來的客人的……」

維多利加茫然地抬起頭來，向站在遠處的布洛瓦警官瞥了一眼，以極其不愉快的低沉聲音說道：

維多利加一邊喫着曲奇餅一邊點頭道：

「唔。但是，現在碎片總算是蒐集完整了。」

「在那之後，到了夜晚，C和D夫婦就一起來到食堂，還很認真地聽起了收音機。雖然不知道A和B是什麼時候再次出門前往森林的，但有很多人都目擊了C和D一直都留在旅店裏的情景。然後，A和B遭到射殺的屍體被發現，於是就鬧出了這場騷動。」

總而言之，他決定還是先把事情說出來。

「看，他們被射殺了！」

「留長髮的那個男人，只要戴上帽子就可以把頭髮藏起來。」

「根據旅店裏的女僕所說，昨晚的事情經過好像是這樣的……那個，我說，你究竟有沒有在聽啊？」

「也就是說，明知道C和D沒有離開過旅店，而且A和B是在遠處的森林裏被發現的，但是老哥你卻不知爲什麼執拗地懷疑着那對夫婦，是這麼回事吧。」

一彌和布洛瓦警官不禁面面相覷。

一彌則興趣十足地觀察着人偶小屋裏面的狀況。

「我當然記得。」

「……你這傢伙！」

維多利加把手伸向身旁的人偶小屋。看來她剛纔也玩過一會兒，內部的大房間裏還散亂地擺着幾個人偶。

布洛瓦警官也提心吊膽地走了過來。他在離兩人稍遠的位置上趴下身子，以低頭的姿勢觀察着那個人偶小屋。

得到的回答卻只是這樣的哼聲。

一彌回頭看向布洛瓦警官。

一彌倒吸了一口氣，同時默默地注視着人偶小屋的裏面。

在那房間模型裏擺放着許多傢俱和日用品，看起來相當豪華。

裏面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用帽子深深地蓋過了視線，背對着門口站在那裏。另一個人雖然也戴着帽子，但因爲身體深陷在椅子上而看不出他的高度。他的肩寬和胸肌看起來都符合男人的特徵，但還是背對着門口，看不到他的長相……

C和D假扮成剛纔在森林裏射殺的A和B的模樣，極其冷靜地站在那裏……就是這樣一幅可怕的情景。

「……不，但是！」

一彌抬起臉，彷彿很不解似的向維多利加問道：

「只是這樣的話，也不算是有四個人吧。雖然A和B在這裏，但是C和D那對夫婦就變成不在場了。女僕說她的確是看到四人都在房間裏的啊。」

「如果你想印證這個假說的話，古雷溫。你就回去再好好向女僕問清楚當時的情況吧。」

維多利加以憂鬱的表情說道。

她輕輕張開帶着紫色戒指的手指，然後伸進了人偶小屋裏——

「雖然裏面只有兩個人，但是女僕首先是根據那兩人的背影把他們誤認爲A和B。然後……她又聽到裏面的聲音，判斷出C和D也在房間裏面。也就是說，她就這樣產生了裏面有四個人的錯覺。」

「聲音……？」

布洛瓦警官反問道。

「久城，這是你告訴我的。C雖然是男人，但嗓音卻顯得有點高調，而D則是帶有外國口音的女人。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裏，用喬裝後的外表來假扮A和B，然後又用特徵性的高調嗓音和外國口音來強調C和D的存在……也就是兩個人演四個角色。當然，這對普通人來說是很難辦到的。他們一定……」

維多利加站起身子，拿起了菸斗。

她吸了幾口煙，然後以憂鬱的聲音說道：

「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是怎麼回事？」

「哼……正因爲這樣，老哥纔會執拗地懷疑那兩個人是兇手……是這樣沒錯吧，古雷溫？」

布洛瓦警官以驚人的速度站了起來，做出了一邊面向兩人往後倒退一邊站起身子的怪異舉動。

「嗚……」

「我能留在這裏的時間，究竟還有多久呢……」

她還是在那裏翻閱着書籍。

就像冰雪世界般充滿寒冷感的法式庭園。被修剪成動物外形的灌木叢都鋪滿了積雪，就像冬天的怪物一樣聳立在周圍。涼亭也落滿了積雪，噴水池也完全被冰雪所覆蓋。

而是繼續匆忙往前趕路。

「然後裝出自然的態度接近那兩人的夫婦也同樣是特殊人種。沒錯，智慧之泉已經告訴我了——古雷溫，你今早慌慌張張地跑來這個植物園找我的理由……」

暖爐不時發出啪滋啪滋的爆裂音。橙色的火焰輕輕晃動，把少女的臉頰染得一片通紅。桌子上放着許多紅色、粉色和黃色的MACARON以及動物形狀的大堆糖果，還零散地擺着幾塊形如薔薇的小型巧克力。掛在牆上的繪畫，也淡淡地反射出暖爐的火光。

接着，她又慌忙向四周看了一圈。

一彌跟警官肩並肩地走了起來。

在糖果小屋的外面。

「……我要走了啊！」

在這一幅冷颼颼的風景的正中央，有一座充滿溫暖感的糖果小屋。

在這裏獨自一人睜開深綠色的眼睛，觀察着世界的深淵，不斷積聚智慧之泉……但是與此同時，她卻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行動，小小的少女只能在這裏靜靜地等待着時間的流逝。

「有關係！」

她張開嘴巴，以老婦人般的沙啞聲音說道：

過了一會兒，維多利加以極其微細的聲音說道：

「閉嘴。」

「隱藏在被譽爲祕密武器庫的聖瑪格麗特學園中的某樣東西……也就是說……」

只見一彌正沿着通往底層的迷宮階梯拼命往下跑着。那實在是讓人不由自主地爲他擔心會不會摔倒的危險動作，然而他的身影卻在轉眼之間越跑越遠了。

一彌頓時感到萬分焦急，但是布洛瓦警官卻告訴他在連接村子和蘇瓦倫的路上以及車站裏都已經安排了警官把關……

維多利加那有如老婦人般沙啞的低沉聲音，在植物園內靜靜地迴響着。

但是無論是哪一方都還沒有發現那對二人組。C和D就像煙霧一樣從村子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電梯在響起機械傾軋音的同時向下落去，那鑽子頭的尖端閃亮了一下，隨後逐漸消失在下面的樓層中。

然後，她靜靜地俯瞰了一下前後通風的地面大堂。

嘀嗒……耳邊傳來了雪融化而成的水滴落到地上的聲音。

背後傳來了一把蘊含了符合少年特徵既纖細、同時也充滿了決心的顫抖聲音。布洛瓦警官不禁皺起了眉頭。

跟往常無異的、孤單一人的夜晚。

一彌在前進方向上擋住去路，把布洛瓦警官攔了下來。警官則彷彿覺得很厭煩似的把他推開，繼續往前邁步。

「警官，剛纔的對話究竟……維多利加最後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啊！」

衝進了電梯鐵欄裏的警官也緩緩地把不安的表情轉了過來，注視着那小小的妹妹。

因爲已經是入睡前的時間了，她身上穿的是覆蓋着多層白色褶邊的薄棉睡衣，同時還戴着以同樣材料做成的褶邊圓帽子。垂下來的幾縷金髮，在反射着金光的同時彎彎曲曲地垂向地板。從睡衣的衣襬中還隱約透出了繡有鬱金香圖案的貼身內褲。

殺人犯逃跑的消息轉眼間就傳遍了全村，村子裏頓時被籠罩在讓人無暇顧及除夕的喧囂之中。

她突然很不安地顫抖着肩膀，站起身來慢慢往前走了幾步。

「……古雷溫？」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

一彌死纏不休地又繞到了他的前面：

啪滋！火爐又傳出了爆裂音。

一彌依然露出可怕的表情，默默地往前走着。

有人影正無聲無息地向這邊靠近。

他並沒有停下腳步。

面對這一幕情景，維多利加默默地注視着好一會兒，然後靜靜地嘆了口氣，又伸手拿起了剛纔放在地板上的書本。這樣的舉止，就好像深知道無論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也不可能離開這個地方似的。積蓄了異常大量的知識，每天都只爲了解悶消閒而隨意擺弄着由自己頭腦推導出的各種事象……一直都過着這樣的生活……

月光照亮了他們的側臉。

「什麼！」

好不容易走到了旅店，再次向女僕確認當時的情況，結果印證了維多利加推測的假說完全正確。

——當天晚上。

走出圖書館後，一彌就沿着積雪小路一直往前走。

啪鏘的一聲，鐵欄就這樣被關上了。

「…………」

手指上的紫色戒指也閃爍着淡淡的光輝。

掛在牆上的時鐘正在點一點地移動着指針。這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夜晚……

他們互相點點頭，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去。

藉助從窗戶漏出來的微弱光芒，可以看到兩人的手上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警官！」

說完，她稍微有點擔心地皺了皺眉頭，默默地注視着一彌匆匆忙忙地朝着什麼地方奔去的身影。

「但是，即使如此也還是跟你沒關係！」

在這個小屋裏，維多利加正後仰着身子，坐在被拉到暖爐前的貓足椅子上……

維多利加時不時吸一口煙，一個人靜靜地翻着書頁。

細細的白煙從菸斗中緩緩升起。

「警官，靈異部的官員和科學院的特工人員同時來到村子裏，這究竟是爲什麼呢？還有，科學院的特工人員很可能射殺了靈異部的官員。這又是爲什麼？他們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才特意到這樣的深山小村裏來啊！」

兩人都有着冷漠的眼神和纖薄的嘴脣。那是一種完全不包含任何感情的、簡直就像面具一樣的容貌。其中一個是男人，另一個則是女人。

「就好像長出了翅膀一樣啊……是黑色的翅膀。哼！」

村裏的警察署也頓時變得騷動起來。其他能從村子出去外面的路徑，就只剩下阿爾卑斯山脈深處的險峻山路了。難道那兩人逃進山裏了嗎？還是依然躲藏在村子裏的某處呢……

「在不久的將來，會派上用場的武器……」

今天也是如此，一本本被攤開的書本以放射狀排列在維多利加的周圍。英語、拉丁語、梵語、古代蓋爾語……這些從舊大陸蒐集回來的書籍無論是門類還是語種都各不相同，而維多利加則以茫然敞開的綠色眼瞳同時飛速閱讀着這些書籍。

「久、久城？」

「抱、抱、抱歉了，我現在很趕時間啊！」

屁股一下子撞到後面的樹幹，布洛瓦警官頓時整個人跳了起來。樹葉也爲受到衝擊而沙沙地晃動起來。

一彌也不禁停住動作回頭看了過去。

即使是在一九二四年的最後一天——除夕的夜半時分，也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如此自言自語道。

即使如此，少年——一彌還是馬上追上了警官。

「久城君，你啊……」

樹枝上落下了好幾滴融化的雪水。因爲陽光變得越來越強，純白色的庭園就顯得更加耀眼了。

在叼着菸斗吸了一口煙後——

房間裏響起了翻動書頁的聲音。

「我說你啊！」

3

不知什麼時候，一彌也從最高層的植物園裏消失了影蹤，維多利加真正變成了孤身一人。

被冰雪覆蓋的迷宮花壇深處。

布洛瓦警官簡短地大叫了一聲，之後卻什麼都沒有說。

「難道……是要對維多……」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慌慌張張地朝着電梯大堂走去，雙腳還時不時繞在一起，差點就摔倒在地了。

叫了一下自己的僕人。

那是兩個大人。他們一邊警惕着周圍的狀況，一邊沿着迷宮花壇慢慢前進。就像在問「是這裏嗎？」似的，其中一人向另一人打了個眼色。

「你懷疑是犯人的那對夫婦，絕對不是普通人……大概是什麼地方派來的特工人員吧。既然如此，受害者的男性二人組恐怕也是政府相關人員吧？在這樣的非常時期被疏散到村子裏來的人，大部分都是婦女和孩子、還有家庭教師和女僕等年輕女性。特意來到這種地方的男性二人組，本來就已經很不自然了吧？」

維多利加彷彿突然醒悟過來似的眨了幾下眼，用單手拿着菸斗，彷彿覺得很奇怪似的——

就像感到無奈似的，維多利加眺望着他的背影——

「看你驚慌成這副模樣，恐怕這是跟政府有關的事件吧？」

一彌生氣地站起身說道：

兩人自然而然地一起沿着通往村子的雪道往前走。

其中一人走近玄關，另一人則朝着窗戶走去。

「警官！你這次又讓維多利加解開謎團，一旦知道真相就馬上溜走嗎？」

「恐怕被殺的人是你和父親大人的同伴吧。也就是說，A和B是靈異部的官員。這麼說來，犯人C和D難道就是科學院的特工人員麼？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在這個時期來這條偏僻的小村子究竟要做什麼呢？而且還互相找到對方，其中一方還把對方殺死了……他們總不會像從蘇瓦倫來的貴婦人們那樣被疏散到這裏吧。沒錯，他們的目的是……」

但是，C和D這對夫婦已經從旅店銷聲匿跡了。

胸前依然掛着金幣形的吊墜。

然後又放鬆了全身的力量，攤開四肢，默默地注視着天花板。

「維多利加是絕對不會告訴我的。她一定會自己藏在心裏……又像以前那樣蜷縮在地板上讀書。她只會設法不讓周圍的人捲入危險，從來沒想過讓自己獲救……」

在那條小路上，布洛瓦警官正頂着耀眼的金色尖角，匆匆忙忙地快步趕向什麼地方。

「……那種事你自己問她不就行了。」

維多利加身穿豔麗的紅黑禮裙，散發出如同在陰間旺盛燃燒的火把一般的怪異美感。一直懸垂到地板上的金色頭髮，就像尾巴一樣緩緩蠢動着。

「…………」

男人的長髮在風中不祥地飄動着，大衣的衣襬也隨風而動，發出輕微的刺耳聲音。

男人站到了小屋的門前。那玄關就像玩具一樣小巧玲瓏，非常可愛。而且低矮得不彎着腰進去就會撞到頭的地步，其外觀被塗成了耀眼的粉色。男人見狀不禁緊緊皺起了眉頭。

戴着皮手套的手按住了玄關的門把……

看來門並沒有上鎖。

門把無聲無息地被打開了。

男人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嘴角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他好幾次用雙手握住門把，對某個動作進行了一下預備演習。對，那就是用雙手狠狠地掐住某種纖細東西的動作……

他似乎覺得很高興似的呼出一口白氣。

房間的主人還沒有察覺到不速之客的存在。

周圍的一片靜寂就是最好的證明。

……然而，就在這時候。

在花壇後面，一個小個子的人影同樣無聲無息地跳了出來。

——那正是久城一彌。

男人彷彿大喫一驚似的仰起身體，下一瞬間，他就把手伸進胸口掏出了手槍。

一彌使勁用腳踢開了他的手，把他的槍踢飛到遠處。

被一彌飛撲上來，男人在無言中摔倒在地。兩人就這樣倒在鋪滿積雪的地面上，互相捶打着對方的臉，發出呻吟聲。

旁邊的女人察覺到情況有異，馬上舉起了手槍。但是，當她把槍口對準身體重疊在一起的兩人的時候，卻有所顧慮似的看了看窗戶的那邊。看來她是擔心房間的主人因爲聽到槍聲而逃掉。

一彌儘管被男人掐着脖子，但還是拼命揮起拳頭捶打着對方。

這時候，在女人的背後——也出現了兩個奇怪的黑影。

其中一個黑影是有着大炮般的尖頭髮型的魁梧男人。

另一個則是兩個互相牽着手的男人身影。

一彌自己則蜷縮在毛毯裏，老老實實地坐在地板上。

一彌依然用毛毯包着身子……哈啾——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就在這時候，彷彿在祝福新一年的到來似的，教堂的清脆而響亮的鐘聲不斷從遠方傳來。聽起來就像是在大聲歡呼着「令人期待不已的美好一年即將到來，好高興呀」這句話一樣。

白色的細煙緩緩地朝着天花板升騰起來。

「你啊，至少也該學會關懷別人……」

就在這時候，維多利加突然像斷線的木偶一樣以奇怪的動作軟軟地彎下了身體。

一彌紅着臉輕輕點頭答道。

難道在聽到鐘聲露出微笑後，她內心的緊張感終於獲得瞭解放嗎？還是說因爲一彌提出的問題，讓她喚醒了什麼新的緊張根源？

「在圖書館裏，我聽到了你和布洛瓦警官的對話。科學院的特工人員之所以來到村子裏，一定是打算來聖瑪格麗特學園……也就是爲了某些可怕的事情找你，我覺得會有危險，爲了慎重起見就跟着警官一起去了……啊，白天我突然消失真的很對不起。因爲我當時非常慌張……你沒有生氣吧？」

只見身穿純白色寬身睡衣的維多利加，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哦，原來蘇瓦爾在一年結束的時刻也會敲響鐘聲嗎。我出生的國家也是這樣的。當然，那裏的鐘聲還要更長一點……真厲害，沒想到我今年能跟你一起聽到宣告一年結束的鐘聲呢。」

「我怎麼會像小孩子和笨蛋那樣早早睡覺，我現在已經是十五歲了。哼，我當然還沒睡。啊啊，外面真的吵死了嘛。」

「咦？啊啊，對不起，我吵着你了。吵嚷是你的第二大敵人對吧。那麼，我就不說話好了……」

「久城。」

「那個，維多利加……」

「嗯……？」

一彌彷彿感到無比喫驚似的說道：

「難道……你是在發抖嗎？」

「噓！」

「維、維多利加？你……!? 」

「好熱好熱！」

嗖的一聲……

一彌的衣服因爲在鋪滿積雪的地面上進行了一番格鬥而完全溼透，所以他就把衣服攤開放在暖爐前面烘乾。

在明亮的室內仔細一看，他的臉上都佈滿了淤青和血污，受傷也頗爲嚴重。

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迷宮花壇依然被冬季夜晚特有的寒氣和靜寂所籠罩。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所以，今年我也非常期待呢。

他緊咬着嘴脣，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他才儘量以放鬆的口吻說道：

「你別露出那麼高興的表情，因爲我一見到就覺得心裏冒火。」

「這、這是因爲……」

一彌雖然大驚失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是在下一瞬間，他就毫不猶豫地穩穩抱住了維多利加的小小身體。

儘管嘴裏這麼說，一彌還是接過了那條毛巾。

一彌豎起食指說道：

「那麼，你就是對我感到害怕了吧。」

然後慢慢地向後轉過身來。

看到菸斗離開維多利加的手朝着地板落下，一彌慌忙伸手把它接住。雖然總算是避免了落在地上摔個粉碎的命運，但是他抓住的位置卻是菸頭部分。

瞬間，維多利加就狠狠向他盯了一眼。

警官和兩名下屬就這樣帶着那對男女靜悄悄地離開了，糖果小屋前就只剩下一彌一個人。以認真的眼神目送着他們離開的一彌，表情顯得非常嚴肅。雙脣也緊緊地抿在一起。

「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以彷彿充滿感慨的歡快聲音說道。

同時，也強忍着在心胸中逐漸擴散開來的不安，以及平靜而劇烈的怒火……身體也在微微顫抖着。

「……那麼，你現在是在當一隻可憐得渾身溼透的老鼠麼？久城。」

「可是第十個謎，你還沒有解開啊。你想想……」

「是村裏的教堂，鐘聲馬上就要響起了。」

一彌鼓着臉反問道。

一九二四年，再過幾分鐘就要成爲過去了……

一彌慌忙大喊起來。

「去年我也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傾聽着這個聲音——這個彷彿在祝福所有人的、天真無邪的歡快鐘聲。」

「但是，當時身爲犯人的那對男女已經逃掉了，後來又瞭解到他們並沒有離開村子。所以我就跟他說只要一直守在維多利加你身邊的話，說不定那兩人就會出現，最後總算說服了布洛瓦警官。因爲對手畢竟是兩個大人，不管如何，我也說不準單憑自己一個人能不能把他們擊退啊。」

一彌紅着臉沉默了起來。

以小步向他走來的維多利加，把軟綿綿的毛巾對着他的臉……

維多利加很高興似的眨着眼睛，凝神靜聽起來。

一彌頓時從脖子紅到了額頭。

蜷縮在毛毯裏的一彌也點了點頭。

「哼。」

「……你也是啊，久城。」

「但是，究竟怎麼了啊？」

「安靜點！」

同時，她又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彌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把手放到了膝蓋上。

「就是村子裏突然多了許多從蘇瓦倫來的客人這件事啦。旅店裏被住得滿滿的，村民們也大喫一驚呢。那麼多的人，總不可能全都是靈異部和科學院的特工人員吧。而且來的基本上都是婦女和小孩子，要不就是整家人一起來。但是，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咦，維多利加？你怎麼了？」

「很遺憾，像溫柔地把毛巾交給你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幹的。」

維多利加鼓起兩腮背對着一彌說道：

「……那當然不是了。」

平時總是被鑲滿褶邊和蕾絲的華麗禮裙和棱角分明的男生校服阻擋着的兩人的瘦削身體，如今就只隔着柔軟的薄棉睡衣和纖薄的毛毯。儘管顯得脆弱而不安，卻帶着確實活着溫暖肌膚、血液和氣息，還有心臟的微弱跳動，他們都能互相感覺得到。

「久城……久城……」

在糖果小屋的暖爐前。

「別、別扔過來啊！」

然後，她就這樣渾身無力地倒在一彌的身上。

布洛瓦警官回過頭來，向一彌輕輕點了點頭。一彌也無言地以僵硬的表情點頭回應。

他們悄悄接近女人，然後從背後緊緊地扣住了她的雙肩。雖然遭到了極其強烈的反抗，但是在三人全力以赴的壓制之下，總算是把手銬套上了她的雙手。

冰冷的花壇淡淡地反射出藍白色的月光。

「我不是南瓜，是久城啊。不過，也算了。你今天已經解開了我找來的第十一個謎——也就是出現在雜貨店的奇怪男女客人的事件了吧。但是……」

在近處看着他的維多利加，眼神卻似乎在期待着什麼似的閃爍着綠色的光芒。鑲滿褶邊的薄棉睡衣也輕輕飄動起來。

面對彷彿從身體內側散發出光芒的維多利加的姿態，一彌不禁看得入迷了，只是呆呆地注視着眼前的嬌小臉龐。

他邊說邊把菸斗放到了茶几上，然後又轉眼看向維多利加。

「爲、爲什麼啊！」

維多利加的回答非常平靜，但卻顯得非常悲傷。

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言之中結束了。兩名下屬——伊安和艾文押着女人，布洛瓦警官則押着男人，準備就這樣把他們帶走。

「太危險了，維多利加。這樣會摔爛的啊，」

「哼！」

「唔……」

一彌注視着她的側臉好一會兒，然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小聲說道：

但是維多利加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思索着什麼。面對滿懷擔心地注視着自己的一彌，維多利加則叼起菸斗慢慢地點上火，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

一彌拼命跟男人糾纏着在地上打滾，然後好不容易纔站起身來將男人壓在地上。他用膝蓋抵着對方的脊背，以全身的體重壓了上去，男人發出了呻吟聲。

說完，他就輕輕用毛巾擦了擦臉。

維多利加瞪了他一眼：

突然聽到有一個彷彿從地下發出的低沉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彌頓時嚇得兩肩猛然一震。

「是啊……」

維多利加突然間伸出了圓乎乎的手指，按在一彌的嘴脣上。

一彌獨自佇立在那裏，拼命忍耐着全身上下的痛楚。

布洛瓦警官向這邊走來，把男人的雙手用手銬鎖在背後。

「怎麼了，南瓜。」

然後，維多利加又以悶悶的聲音「呵呵」笑了起來。

一彌這才慢慢站起身來。

「不，我只是覺得要是把你吵醒的話也不太好啦，維多利加。」

「嗯。」

沒有回答。

「在那種地方，你和笨老哥還有他的下屬們都發揮了傻瓜一樣的忍耐力，大冷天在那裏等犯人足足等了幾個小時嗎？久城。」

「現在，已經是新年了！」

「對、對不起……」

一會兒，鐘聲留下如同朝着過去逐漸遠離般的餘韻，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月亮看起來真的很大，就好像隨時都會從天上掉下來似的。籠罩着周圍的始終是一片靜寂。

「現在可不是爲這個生氣的時候吧？你這人，真是的……！」

一彌依然緊緊抱着維多利加，不停地搖頭否定。

維多利加就像在耍脾氣似的以小孩子般的口吻說道：

「因爲我是怪物，所以很可怕。是吧？」

「不是的！你一點都不可怕。你只是一個非常漂亮的、而且還會爲我着想的女孩子。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是什麼怪物。」

「嗚嗚。」

「我並不是覺得你可怕，只是……」

「只是，怎麼樣……？」

一彌小聲說道：

「只是……你對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如果失去了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活在世上。除了你之外，我實在不知道以後該拿什麼作爲衡量美麗的標準。我會變得什麼都不知道的……」

一彌在顫抖的同時，把維多利加抱得更緊了。

維多利加依然保持着全身鬆弛的狀態，任由一彌抱着自己。

即使被他用手掌撫摸着腦袋，被他用手指撫弄着自己的長髮，維多利加還是一動不動。金色的睫毛就像小天使的翅膀似的輕輕顫動，同時閉上了眼睛。

強烈的恐懼和悲傷，貫穿了她那嬌小而脆弱的身體。

察覺到這一點，一彌就像要安撫她似的繼續緊緊擁抱着她。即使如此，維多利加的肌膚、氣息和心跳聲，也還是沒有恢復成平穩柔和的狀態。

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

在有如永恆般的漫長沉默中，難分難捨的少年和少女，以極其笨拙的動作互相擁抱着。

過了一會兒，一彌保持着擁抱的姿勢緩緩動了起來。

他輕輕抱起了彷彿在對什麼感到恐懼的維多利加，把她送進了寢室。

一彌讓她躺在附有頂蓋的可愛睡牀上，然後溫柔地給她蓋上水藍色的羽絨被。

「久城……」

在輕軟軟的水藍色被子中，本來已經睡着的維多利加的睫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就像已經把該說的事情傳達給對方，但是還沒有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訴對方似的，一彌懷着某種混入了悲傷和興奮的不可思議心情，默默地佇立在那裏。

咕嗚～……貓頭鷹又叫了一聲。

「生活？朋友？在國家大事面前，那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你和我，是不是已經無法再見面了呢。因爲久城你是異國人，而我卻是一個可怕的怪物……」

但那也只是短短几秒鐘的事情……

窗外的雪下得非常猛烈。

「……現在想起來，最近這幾天的狀況的確很奇怪。」

寢室裏就像什麼人都沒有似的籠罩在一片絕對的靜寂中。維多利加也像是在那裏睡了一百多年似的，身體變得一動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一彌站了起來。眼神依然像剛纔那樣充滿了靜謐而激烈的光彩。

「啊啊？」

「晚安，我的維多利加……」

一彌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回想起今天比任何時候都更柔弱，同時也變得非常率直的維多利加。

當一彌洗完臉正準備換衣服的時候，卻聽到窗外傳來了一陣奇妙的喧鬧聲。他悄悄打開窗戶向外一看，只見那裏停着一輛毫無裝飾的樸素馬車。一個身穿西裝、看樣子像是跟一彌同樣的東洋人走下了馬車。緊接着，許多身穿警官制服的男人們也跳了下車，同時朝着男生宿舍的入口走來。

那是一年零幾個月之前的事了……

怎麼回事呢？正當一彌感到不解的時候，樓下就傳來了爭吵的聲音——是舍監的聲音。看來她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一彌一邊思索一邊低聲自言自語道：

「不對。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突然發生的。這幾天來，一定是在不斷髮生着某些事情……！」

就像沉陷在迷宮花壇那樣複雜紋樣的深處一般，糖果小屋已經看不見了。這時候的心情，就好像在異國的森林裏迷了路似的充滿了不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光是政府要人，連身爲學生的我也要送還本國什麼的。我自身並沒有引起什麼問題，那也就是說……是國家方面存在着什麼隱情……我懇請你說明一下當前的事態！」

「來，你馬上把行李收拾好！早上我們就必須到港口乘船，把你平安無事地送回到祖國去！」

她把自己的臉埋在枕頭中——

——「啪噔」的一聲，門就這樣被關上了。

「……久城。」

就在這時候……

一彌思索了一會兒：

男人彷彿要打斷對方話音似的大聲說道：

沙、沙……少年踏着積雪離開的腳步聲也越來越遠了。維多利加渾身顫抖地傾聽着那微弱的聲音。纖細的身體中傳出細微的傾軋聲，全身都在拼命發出悲鳴。

「他是肩負着我國未來的優秀頭腦，同時也是大尉大人的公子。我們必須要儘快將他保護起來。」

他以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悲傷、更充滿了不甘的眼神回望着男人。

「久城君！」

維多利加在羽絨被裏面小聲呻吟道。

但是在下一瞬間，他就立刻恢復了冷靜：

一彌緩緩地轉過身去。

寢室中的黑暗以更強的粘度重重地纏卷在兩人的周圍。

一彌頓時整個人愣住了。

然後，他就像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反正明天還能見面吧？」，然後就轉身繼續往前走。

儘管嘴上是這麼說，一彌還是順從她的意思走了回來。

一彌搖了搖頭。

正當他向走廊邁出一步的時候，就見到了從樓梯走上來的們的身影。

維多利加儘管還在不停地發抖，但沒過多久就發出了熟睡的呼吸聲……直到她入睡爲止，一彌一直都合攏着雙膝，把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窗外，新年的夜色也逐漸變得濃厚。

男人以看到一彌滿是傷痕的臉，馬上大喫一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快步穿出了迷宮花壇，在深夜無人的法式庭園裏挺直腰板走了起來。

「我沒有必要向你說明。

就像僕人一樣沉靜。

男人搖了搖頭。

背後的舍監大聲喊道：

在途中，他還時不時停下腳步，回頭向小屋的方向看去。

宿舍的房間裏，除了教科書、筆記本、字典、琉璃和家裏人寫來的信件和更換用的衣服之外，也沒有什麼其它東西了。

聲音非常微細，而且還有點發抖。

接下來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一彌的細語聲，也被冬天的寒風抹消得無影無蹤了。

「這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結果我奉上的謎還是隻有十四個啊。因爲村裏發生的殺人事件和潛入學園的科學院特工等等問題，今天真的很辛苦呢。沒想到在給維多利加奉上第十五個謎之前就迎來了新年。真讓人頭疼。不過，我明天一定……」

一彌默默地咬住了嘴脣。

一彌邊想邊繼續往前走。

「啊？」

「在這樣的三更半夜？真是的，別這樣啦！我馬上就把班主任老師叫來，你們等一下好不好！」

「咦？」

「久城君。我們必須以最緊急的方式將你送還本國！」

金色的纖長睫毛微微顫抖着。

她的氣息就像冰一樣冷。

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口袋裏似乎放着些什麼東西。

「啊，不……」

（對啊，蘇瓦倫的貴族和富裕階層的婦女、小孩子突然間蜂擁來到這個深山裏的小村子，旅店也被住滿了人……這種現象果然是很奇怪。而且就在這幾天，身爲貴族子弟、就讀於這座學園的那些學生們，也都紛紛爭先恐後地趕回去他們的老家了。另外，蘇瓦爾的政府要人和特工也出現在村子裏，甚至引發了殺人事件。然後就是現在……我也要被他們從留學地點強制送還到本國……不……）

然後，他就這樣踩着規則性的腳步，悄悄地走出了寢室。

「智慧之泉正在向我告急，告訴我下一場暴風雨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馬上就挺直身子，以緊張的表情說道：

「你難道不覺得困嗎？」

「嗯……？」

（咦……？）

當然，一彌在學習上也取得了優秀的成績，表面上也算是遵從了他的囑咐……

咕嗚～……從某處傳來了貓頭鷹的叫聲。

就連一彌的腳步聲，也只能聽到踩在柔軟雪面上的細微聲音，幾乎完全是一個無音的世界。

然後，他又想起了剛剛纔道過別的那位金髮的朋友——在這個國家遇到的比任何事物都更深沉而不可思議、而且自己也被她深深吸引的、絕對不能失去的維多利加。

「你、你在說什麼啊？」

「唔，所有的這一切，都是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好了，快點收拾行李！做不到的話，我們就要強制執行了！」

「吵死了！」

一彌不禁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以端正的姿態走出糖果小屋的一彌，就像平常一樣踩着規則的步伐，發出沙沙的腳步聲沿着鋪雪的迷宮花壇向前走着。

「怎麼了？這究竟是爲什麼……」

面對那個大步大步地往這邊走來的東洋人男性，一彌也覺得有點印象。

「別這樣啦！而且那孩子在這個學園也有他自己的生活，還有重要的朋友……」

聽到這把微細的呼喚聲，一彌猛地停住了正要走出寢室的腳步。

遠處的玄關傳來了關門的聲響。

「不要。我不要那樣啊……久城……」

無數大片大片的雪花又開始從天上紛揚飄落。

「又是這樣。你又讓我哭起來了。是你讓我變得越來越脆弱的……」

「我說，維多利加……？」

但是，他的眼神卻似乎隱藏着某種火熱的情感。

「……你再像傻瓜一樣在這裏……多呆一會兒吧。」

他就是一彌剛來到蘇瓦爾王國的時候，在大使館裏見過的政府要人之一。據他所說，他從學生時代就開始跟父親打交道了。請務必爲了祖國努力學習——當時他還以跟父親一模一樣的口吻這麼激勵過自己。

——在這個國家獲得的東西並不是實物，而是經過學習後牢牢記在一彌頭腦中的知識，以及愛情和快樂的回憶，還有就是跟每一個人之間的無可替代的羈絆。

「但是，現在已經很晚了啊，維多利加。」

他注視着已經非常熟悉的、但同時也美麗得讓人喫驚的維多利加的睡容——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在這個時間，究竟怎麼……」

「很抱歉，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在這裏說明。同時我也沒有那樣的義務。」

小小的身體蜷縮了起來。

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彌還是覺得應該去幫幫舍監的忙，於是打開了房門。

接着，他又停住腳步，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他回到男生宿舍，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彌突然發現，就像耍脾氣似的卷着被子躺在牀上的維多利加——她手指上的紫色戒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剛纔看的時候，戒指明明還閃閃發亮地戴在她手指上的啊……？雖然這的確很不可思議，但是現在更讓他感到在意的是，猶如死期將近的動物般散發着詭異的沉靜氣息的維多利加的樣子，實在非常可怕。所以，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卷着毛毯坐到了牀鋪旁邊的椅子上。

說完，他就以紳士式的禮儀動作向她的睡容行了一禮。

一種堅硬的觸感隔着褲子的布料傳遞到腳上，一彌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他產生了某種預感。

一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用手在褲子上確認了一下那種觸感。

……絕對沒錯了。

裝在自己口袋裏的東西，就是維多利加一直戴在手指上的那個紫色戒指——理解到這一點後，一彌的喉嚨就發出了悲傷的聲音。

這個戒指……

那是距今幾個月前發生的事。

在夏末的某一天早上，維多利加突然從聖瑪格麗特學園轉移到別處而消失了影蹤。一彌爲了救她而趕到位於立陶宛的一座詭異的修道院〈別西卜的頭骨〉。儘管他在那裏順利地找到了維多利加，但卻發生了一宗可怕的殺人事件。一彌帶着維多利加，在潮水不斷湧人的狀況下奔上了列車〈OldMasquerade號〉。

在那個時候……

一彌遇到了維多利加的母狼柯蒂麗亞·蓋洛。躲在詭異的西洋棋偶中潛入了修道院的她，只對一彌露出了真面目，還一邊囑咐他「把這個交給那小小的孩子」一邊將這個戒指託付給他。

我一直都在守望着你，即使小狼沒有呼喚，母狼也還是來看你了哦——她就是這個意思。

自那以來，維多利加就一直戴着這個戒指，以此作爲失去的金幣吊墜的替代品，就像在維持着自己跟母狼的羈絆一樣。現在已經非常熟悉的、逐漸開始跟她的身體融爲一體的紫色戒指……

究竟這是什麼時候被藏進一彌褲子裏的呢？

一彌輕輕閉上了眼睛。

啊啊，就是剛纔吧……他想起來了。

就是在他擁抱着渾身發抖的維多利加、把她送回寢室裏的那個時候……當自己讓她躺在附頂蓋的大牀上、給她蓋上水藍色羽絨被的時候，這個戒指就已經不翼而飛了。

維多利加一定是在一彌緊抱着她的時候，把戒指摘下來悄悄放進了一彌的口袋裏。

「是智慧之泉……啊……」

一彌自言自語道。

「啊？你在說什麼？」

官員以正面看着一彌說道：

一彌提起旅行箱，走出了房間。

就像在責備他「你在這裏說這些麼沒出息的話做什麼？」似的，男人嚴肅地俯視着一彌。

「上一次世界大戰，最初也同樣是由一場局部性戰爭引起的。結果戰火在轉眼之間就燒遍了整個世界。所以，這次說不定也會……擴大到全世界……！」

塞西爾老師彷彿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反問道。

「……老師！」

一彌也倒吸了一口氣，凝神傾聽起來。

經過一瞬間的沉默，官員彷彿在慎重挑選着語言似的回答道：

一彌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也滲出了淚水。

馬車穿過了村道，來到了村子正中央的位置。

寒風從耳邊呼嘯吹過，馬車也劇烈地晃動起來。就像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用手抓住使勁搖晃起來的感覺。

「纔剛到新年就遇到這樣的事……學園方面沒有接到任何聯絡，首先應該跟深爲班主任的我、校長和理事長說明情況……」

「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走出了這個應該不會有機會再來的聖瑪格麗特學園，現在已經住得十分習慣的自己的居所……

在寒風的吹拂下，馬車也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冬季的風非常寒冷，即使坐在馬車裏面，呼出來的氣息也還是白色的。

他打開了一年多前來到蘇瓦爾時帶來的那個行李箱，把教科書和字典都塞了進去。然後把疊好的更換用的衣服鋪在上面。

馬車又繼續加速前進。離開村道，進入了森林。森林看起來顯得比平時更深，同時也更陰暗。光禿禿的樹枝也重重層疊起來，把夜空和一彌他們所乘坐的馬車分隔開來。

想到這裏，那種遺憾的感覺就讓他的心產生一陣刺痛。

「只有我一個人還矇在鼓裏，還想着迎來新的一年，到了第二天早上還可以跟你見面。我就像平時一樣只跟她說了一句『晚安，維多利加』就離開了。我……」

伴隨着巨大的響聲，馬車的車門被關上了。

馬車在漆黑的冬季山路上劇烈地搖晃着，在轉眼之間就遠遠離開了維多利加所在的聖瑪格麗特學園。

「我想把這個交給我的班主任老師——塞西爾·拉菲特小姐。」

挺直腰背，強忍眼淚。

「唔，這是我們國家的文字。」

「現在如果還留在歐洲的話是非常危險的。我國的同胞們現在都在政府的安排下同時離開這片大陸，直接逃回本國去。這片大陸也許會再次深陷水深火熱的戰爭中。」

一彌無聲地點了點頭。

「……局部性？」

「咦，危險，是怎麼回事……？」

馬車又駛過了警察署所在的位置，就在這時候，馬車一瞬間降低了速度。可以看到正好從警察署走出來的布洛瓦警官，在透過馬車窗看到一彌的臉時露出了相當震驚的表情。

「喂喂，你們這就要把他帶走了嗎？究竟是怎麼回事嘛！喂，久城君！」

塞西爾老師儘管讀不懂上面寫的內容，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筆記紙收下了。

「對了，班主任教師塞西爾·拉菲特小姐這個人物，指的就是你吧？久城君託我把這個交給你。以後需要聯絡的話就使用這個吧。」

趁着男人乘上馬車的時機，塞西爾老師拼命地朝着馬車裏面看進來，還小聲喊了一聲「久城君……」。

男人看了看那張紙條——就像在說「還做這種女人氣的事情」似的對那個蝴蝶圖案皺起眉頭，而對於文字本身卻說了一句「什麼嘛，這個當然是沒問題的，反正在事務手續上還是有必要的吧」，然後點頭表示同意。

穿過法式庭園，駛出熟悉的學園正門，馬車就像惡魔一樣朝着村道飛速前進。一片漆黑的道路，讓人覺得就像被帶往黃泉之路一樣陰森可怖……深不見底的黑暗重重地籠罩在村道的周圍。

以自己出生國家的語言寫下了什麼東西。

（在春季的那一天，我拿着老師託付給我的打印資料登上圖書館塔的最高層，遇到了那位金色的女孩子。自那以後就一直燃燒在心胸中的這股不可思議的感情……這究竟是什麼感情呢？我並不知道。而且我現在連這一點也無法傳達給她知道，就不得不馬上離開蘇瓦爾了……！）

一彌用手掌捂着額頭，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不過，我們國家卻是安全的。」

「那是下一場暴風雨！是早晚都會到來的、而且比十年前的那次還要更巨大的暴風雨……！」

同時，他還在上面畫了一幅小小的蝴蝶圖案。

在房間裏收拾行李時一直勉強壓抑在心中的感情，此刻一下子就湧上了心頭……

「你啊！」

「那孩子能預測到所有的事情。因爲每一個小小的事象，都會化作混沌的碎片注入她的頭腦中。在她爲了解悶而擺弄着這一切的期間，碎片就會瞬間完成重組的過程……」

一彌低下了頭。

車伕席那邊傳來了鞭馬的聲音。

耳邊傳來了塞西爾和舍監的聲音。

周圍還有幾座建築物亮着燈光，遠遠也能望見車站的朦朧輪廓。就像被深深埋沒在黑暗之中，在陰暗的波浪之間隨波逐流地四處飄蕩一樣。

「不管是蘇瓦爾的事情，還是在這裏的大家的事情，就算回到自己的國家，你也不要忘記哦……」

馬車的門被關上了。

「是局部性的戰爭。」

一彌以壓低音量的聲音叫道：

一彌掩飾着內心的顫抖，以儘可能平靜的聲音問道：

「久城君～！」

那座石造的莊嚴高塔，在迎來新年後的深夜時分，正默默地俯視着這位逐漸遠去的異國少年。那就是近數百年來都在默默守望着歐洲各種歷史的圖書館塔……

「老師，老師，請你也要保重！還有，那孩子的事，就拜託你·

「因爲大家都很喜歡你呀！久城、君……！」

官員滿懷自信地說道：

正當一彌想要向她們打招呼而從窗戶探出臉來的時候，卻遭到了警官們的阻止。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有傳達給重要的人知道。）

「別說這種輕率的話！久城君！你只要……」

「現在根本沒有那樣的時間，因爲事情非常緊急。要是等待手續完成的話，就會讓我國的一名貴重的學生暴露在危險之中了！」

跟他的動作相反，內心卻依然在靜靜地進行着思考。

「是在說夢話嗎？別說了，快把行李收拾起來吧。」

爲了不讓周圍的人發現，他悄悄地用手背擦掉了眼淚。因爲他非常明白，要是被看到的話，對方就會以跟父親一模一樣的口吻「身爲男子漢怎麼能流眼淚！」這樣怒斥一頓。但是，即使是帝國軍人的三兒子，因爲思念他人而哭泣也不是什麼絕對錯誤的事情——至少現在的一彌是這麼認爲的。這正是在這個異國他鄉認識的人們、以及跟維多利加一起共同闖過的無數考驗告訴他的真理。

因爲她不停地在地上蹦跳着，那熟悉的蓬鬆淺黑色頭髮和圓框眼鏡也在馬車窗外面不停地上下起伏着。

「她只是沒有告訴我而已，實際上她早就解開了第十個謎。她早就知道我們也許就此不能再見面了，剛纔的維多利加……」

一彌遵從命令，開始以利索的動作收拾起行李來。

就連正式道別的時間也沒有，一彌只能勉強以眼淚溼透的漆黑眼眸回望着浮現在月光中的圖書館塔的姿態，馬車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毫不留情地向前飛馳。

「什麼……」

在他剛走出宿舍乘上馬車的時候，就看見塞西爾老師只穿着一身睡衣、連大衣也沒有披上就拼命沿着寒冷的鋪雪小路向這邊跑來的身影。舍監還跟她手拉着手。

「久城君，久城君……啊啊，你要保重呀……！」

「這個，是什麼？真是奇怪的紋樣……」

「雖然我不太明白，但我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了。畫在這張紙條上的蝴蝶，我想一定是金色的吧……？就是說要我把這張紙條交給金色的蝴蝶是吧？雖然老師我完全讀不懂，但這一定是給那孩子寫的信……」

察覺到這一點，一彌也立即繃緊了表情，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

一彌以冷靜的口吻向男人詢問是否可以給別人留下書信，然而卻只得到了「對朋友什麼的就不要留下任何東西」這樣冷漠的回答，不由得緊緊咬住了嘴脣。但是他很快就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寫下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