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灑花幽靈

1

夏季終於來到這個座落於平緩傾斜山坡的聖瑪格麗特學園校園，並投下眩目的白色陽光。

暑假開始之後數日——

因爲幾乎所有學生都離開，在這所廣大莊嚴的學園裏，猶如悠久時光流逝之後，所有生物都消失般，充滿深沉的寂靜。

只有偶爾從校園小山出現的松鼠，發出「吱吱吱……」的叫聲。

花壇中爭奇鬥妍的各色花朵，雖然無人賞玩，仍在熱風之中搖曳。

涼亭的方型影子將茵綠草地染黑。

在那裏只剩下寂靜與夏日的陽光，以及……

「……唉呀、唉呀呀呀！」

中午以前——

抱着看似考卷的整疊紙張，邊調整滑下的圓眼鏡邊走出校舍的嬌小女性，正是塞西爾老師。老師突然停下腳步，眯起眼睛望向校舍對面，花壇和噴水池另一頭的廣大草地。

「那兩個人還在那裏啊。」

塞西爾老師重新抱好紙張，匆匆忙忙地往前走。通過草地前面時還對着那兩個人說道：

「你們兩個的感情還是這麼好。」

試着與他們攀談。

聞言的兩人……其中一人是站立不動的小個子東方少年，以已經成爲註冊商標的嚴肅表情點頭回應。由於正值假期中，所以沒有穿制服，而是穿着看似來自祖國的便服——染成藍色的東方和服，繫上黑色衣帶，穿着木屐。頭上戴着平常戴的氈帽，單手撐着和這身服裝以及嚴肅至極的表情完全相反的東西——綴滿輕飄飄荷葉邊的粉紅陽傘。

塞西爾老師眯起眼尾下垂的大眼睛，盯着來自日本的留學生久城一彌，以及倒在他以荷葉邊陽傘在草地上做出的圓形影子裏的某樣東西，點頭說道：

「那麼久城同學，她就拜託你了。」

「是！」

一彌嚴肅地站直身軀，回應塞西爾老師的吩咐。

「啊……維多利加、維多利加，塞西爾老師剛纔拜託我要照顧你喔。嗯，既然受到拜託，總得做點事纔行……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喂，維多利加。」

「唔……」

「那孩子真是的。小時候還滿率直的，大概是被爸媽寵壞的關係，沒想到變成愛鑽牛角尖的孩子。還說你既然獨佔遺產，那麼一定也對這棟別墅別有居心。不過今天晚上芙拉妮也會過來，你們要好好相處喔。」

聽到一彌這麼說，維多利加只是「唔？」回了一聲，然後慢慢往右邊滾去。因爲離開陽傘陰影的範圍，一彌只得急忙快步搖晃和服下襬跟過去，把荷葉邊的陽傘撐在維多利加頭上。

某處微微傳來花與樹葉的磨擦聲。

「芙拉妮？不認識，誰啊？」

「唔唔……」

少年退後兩、三步，目不轉睛地瞪着艾薇兒。艾薇兒帶着疑惑問道：

維多利加大放厥詞之後，又朝相反方向滾去，繼續趴在地上。一彌急忙撐着傘，「啪噠啪噠」地追在後頭。兩人在廣闊的草地上，滾動、啪噠啪噠、滾動、啪噠啪噠——持續如此怠惰的追趕好一會兒，終於停下動作。

潔白的噴水池宛如因熱風而融化的冰柱般流水緩緩不斷。

「怎麼能穿那種像木材一樣的鞋子。」

「怎麼，你醒着啊。」

「竟然會送你花束，應該是喜歡你吧。」

「奶奶，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啦！」

「嗯……」

筆直站立目送匆忙走過的塞西爾老師後，一彌立刻發出無力的聲音。

撞到的人是賣花小販——一名年齡相仿的意大利少年。他急忙將艾薇兒的行李全部撿起，還抓着艾薇兒的手將她拉起。

在幾乎空無一人的聖瑪格麗特學園廣大校園一角，一彌直立不動地站在草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似地看着趴臥在腳邊映出的陽傘影子中央，以荷葉邊與蕾絲撐得蓬鬆的嬌小美麗的友人。

艾薇兒布萊德利搭上列車，在一彌讀信那一天的幾日前，到達地中海沿岸的這個城市。

「他是鄰近意大利人夫婦的兒子，一到夏天就會打工賣花。雖然每年夏天都會遇到，但是我也語言不通，所以沒和他說過話。」

「別管我。重要的是臭蜥……錯了、不對。是艾薇兒、艾薇兒啦！啊～～真是的，都被你帶壞了……艾薇兒·布萊德利的信寄到了。她在暑假期間前往地中海沿岸避暑勝地的祖母家別墅度假。在那裏呢……」

「……唔。」

其實一彌原本也受到艾薇兒·布萊德利的邀請，一起同行……可是卻無法拋下這個嬌小、孤獨的灰狼朋友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單獨一人待在學園裏，於是在一番天人交戰之後，決定要和她一起留在空無一人的學園。

「不用擔心，你們一定可以成爲好姐妹的。」

「是你的堂姐。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一次面，怪不得不記得。大概比你大個兩、三歲，她也說想來別墅玩，我就說歡迎囉。既然和你年紀相近，應該能夠成爲玩伴吧。不過芙拉妮似乎討厭你。」

艾薇兒咬着餅乾回問：

安靜的夏日——

「這是木屐，夏天最適合穿這個了。你要不要穿穿看？」

「好怪的鞋子！」

「因爲太熱了吧。既然如此，爲什麼跑到這個最熱的地方來呢？你真是莫名其妙。」

「你這個傢伙，怎麼回答得這麼有氣無力！算了，我今天爲了找你到處跑來跑去……」

「那麼，你就是我的死對頭艾薇兒囉。」

看過少年又看向紅色的花束，不由地偏着頭。就在此時，老婦人也從別墅出來——是祖母。艾薇兒再次向少年說聲：「呃……謝謝！」便抱着行李箱往別墅跑去。

「謝、謝謝。」

「也不想看書。」

「喔、他是米契啊。」

「什麼～～」

「真的嗎？」

一彌像是鬆了一口氣點點頭，挺起胸膛。然後一隻手撐着陽傘，另一隻手拿起明信片，大聲念道：

維多利加輕輕應了一聲。不過還是繼續趴着，猶如午睡中的白貓一動也不動，慵懶地說道：

似乎注意到什麼，艾薇兒抬起頭。

在這一天晚上——

「那就是不喜歡囉？」

少年盯着艾薇兒的臉，不知爲何突然一臉怒意，然後快速說了幾句話。可是艾薇兒並不懂意大利語，只能愣愣地歪着頭回望。

「久城……吵死了……」

祖母點點頭。銀髮梳到腦後，身材高大又有精神的老婦人，臉上刻畫着與年紀相應的皺紋，與孫女相似的藍色眼眸，和喜愛惡作劇的少女時代沒有兩樣，骨碌碌地靈活轉動：

「嗯——我要寫一堆愉快的事，讓久城同學後悔莫及……可是現在什麼事都沒發生，真是傷腦筋……嗯？」

暑假第一天的黃昏時分——

2

艾薇兒的表情變得陰沉。

以一手撐着陽傘的姿勢，把手伸進袖子裏掏出信封。維多利加就這樣趴在地上，很有興趣地抬頭仰望：

「……唔？」

「〈久城同學，Buongiorno！3;注：意大利語裏的[你好]5;〉」

「這、這是要給我的嗎？」

「……難道你就是芙拉妮？」

「可是他在瞪我耶？」

艾薇兒搭乘騾馬拖動的敞篷馬車，一面響起「噠噠」蹄聲，一面走在細石板路上，興奮地前往去世祖父的別墅。不過心裏還是掛念那個待在學園裏，和自己交情很好的少年……

艾薇兒在自己的二樓小房間裏，打開信箋組，一手拿着羽毛筆「嗯、嗯……」地不住低吟。

「……那倒也是。」

難不成在不注意時睡着了嗎？擔心的一彌悄悄窺探。只見穿着奢華洋裝的維多利加鼓起薔薇色的臉頰；彷彿長壽老人睡眼朦朧的綠色眼眸，有如發亮的翡翠般愣愣睜開。

不知何時房門已經打開，門口站着一個金髮剪得比較短，蔚藍眼眸有如夏日晴空——和艾薇兒很相像，但是稍爲年長一些的女性。

祖母看着發怒的孫女臉孔，忍不住笑了。然後表情變得正經一點：

「爲、爲什麼!? 」

「別說米契的事。你還記得芙拉妮·布萊德利嗎？」

「米契？」

〈黑便士〉是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留給孫女艾薇兒的遺產。艾薇兒因爲那是敬愛的祖父留下來的紀念，所以沒有把那張珍貴的郵票〈黑便士〉賣掉，而是珍惜地保管……

「我倒是從這個喜歡怪談的傢伙覺得怪異的事件裏面，嗅到很濃郁的無聊煩惱。」

「你、你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好嗎？我從剛纔就一直像個笨蛋一樣，爲了無聊地趴在這裏的你，像這樣撐着陽傘呢？我會先被熱死吧。喂、維多利加……」

信紙上只有來到這個城市途中，在火車裏寫好的文章，只寫着看完書之後好無聊。

乘着帶沙的幹風，小麥色肌膚散發的防曬油氣味，與海水味道一同強烈飄蕩。

維多利加就這麼趴在地上，不滿地噘起櫻桃小嘴。

面對在別墅裏面探險，又說了愉快的暑假計劃之後，終於靜下來開始喝起紅茶的孫女，布萊德利爵士的遺孀如此說道。

「這麼說來，維多利加……」

炎熱的夏日，乾燥的風吹動一彌的黑髮。

「是啊……好，你就先念來聽聽吧。」

一彌以很快的速度，努力以開朗的語氣述說。

「奶——奶——！我來了——！」

潮水的氣味、乾爽的細沙、高遠的藍天、延綿不斷的海岸線。白色沙灘上滿是遮陽傘和躺椅，曬成小麥色肌膚冒出汗水的避暑客開放地伸展肢體，四處走動。

「〈已經看完了，正覺得很無聊。然後……〉」

發現到這件事的維多利加板起小臉蛋，不悅至極地哼着鼻子。然後瞪着一彌的腳：

「上面就是這麼寫。嗯——〈……我現在在前往地中海的列車裏寫這封信。剛纔看了《怪談第二集》……〉」

一頭美麗的金髮有如解開的天鵝絨頭巾，散落在草地上，混合白色薄絹與黑色絲絨的奢華荷葉邊洋裝包住身體。同爲黑與白的頭飾，也溫柔地包裹小小的腦袋。

少年見狀變得一臉哀傷，不過還是從販賣的花裏抓起一把紅色小花束，不知爲何朝着艾薇兒粗魯地丟過來。

「啊……」

「哇？」

面對不滿的艾薇兒，祖母又笑了：

擁有「智慧之泉」，「歐洲最後最強的力量」腦袋的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從剛纔就一直趴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

「……據說那裏發生許多怪異的事件。雖然艾薇兒的信看得不是很懂，不過至少是你最愛的謎題。怎麼樣，有興趣嗎？」

在老舊卻經過精心整理的方形兩層度假小屋前，艾薇兒用力揮手。一發現在二樓窗口揮手回應的老婦人，便從馬車上跳下來，喜形於色地奔跑起來。

「這是什麼？」

芙拉妮盯着艾薇兒看。然後突然開口：

突然撞到一個拖着裝滿各色花朵小貨車的少年，不禁跌倒。艾薇兒的行李四散在路上。看到這副模樣的避暑客都忍不住竊笑，艾薇兒也不好意思地臉紅起來。

「應該是〈黑便士〉的關係吧。」

「不過算了，總比這樣繼續無聊下去好得多。」

「真的很無聊啊。」

「好奇怪的口袋啊，久城！不過倒可以說是很有你的風格。」

進入暑假之後數日的今天，一彌一大早就依照慣例尋找維多利加……

「你最好立刻離開這裏。這棟別墅裏……有幽靈出沒！」

「幽靈!? 」

艾薇兒驚聲尖叫。芙拉妮似乎誤解這個聲音是恐懼，於是發出愉快的笑聲，再把聲音壓得更低，好像是在威脅：

「艾薇兒，七年前這棟別墅裏死過人喔。被避暑的貴族玩弄之後拋棄的美麗意大利女孩，抱着花束跳海，打撈起來之後運到這棟別墅！可是那名女孩卻沒能夠獲救，而且死在這裏。之後抱着花的白衣女、鬼、就…………哇啊啊啊啊～～!? 」

「哇啊啊啊～～!? 」

艾薇兒卻是高興得眼睛發亮，不由自主發出尖叫。芙拉妮滿意地眯起藍色眼眸，開始述說抱着花束的白衣幽靈如何讓這棟別墅裏的居民陷入恐慌。

——在芙拉妮終於發現眼神發亮，「多說一些，再多說一些！」央求多說一點怪談的堂妹有些不尋常，歪着頭溜走之後，艾薇兒急忙回到桌前。

舔過羽毛筆尖，興奮地開始寫信：

〈久城同學，這裏好玩得不得了。因爲據說在這棟別墅裏有幽靈出沒。那是……〉

就在艾薇兒不停寫信時……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房門朝着外面慢慢打開——

似乎看到細細長長、有些詭異的影子正在搖晃。

艾薇兒抬頭看向房門，可是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又把視線落在信紙上。

接下來是……

在看得到星空的窗外。

輕飄飄……

輕飄飄、輕飄飄……

有某個東西一邊發出蒼白的亮光一邊掠過。

一枚紅色花瓣輕輕飄落在專心寫信的艾薇兒手邊，落在信紙上。

「嗯？」

一彌愧疚地喃喃說道。

成爲新聞的這起事件，發生在艾薇兒抵達地中海第二天的晚上……

一彌開始念起報紙：

這個聲音引得一彌抬起頭來。於是舍監對着他說道：

「去找出比這封無聊的信，更要驚人的謎題給我。要不然……」

（爲什麼會有這麼濃的花香？這間屋子裏根本沒有花啊！）

夏日的風吹過。

窗外浮起一名正在灑着花瓣，穿着白色洋裝的女孩。

3

維多利加終於以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說道：

「……」

（這種甜甜的味道……是什麼？我知道了，是花。是花的香味。）

艾薇兒歪着頭，然後慢慢抬起頭。

一彌在男生宿舍的餐廳，獨自一人默默喫着早餐。身穿和服，背挺得筆直，邊喫煎蛋三明治和豆子沙拉，邊喝着新鮮牛奶。

「呃、不、那個，真不好意思……」

雖然出語威脅，維多利加卻和說出來的話完全相反，輕輕閉上眼眸，然後慵懶地「呼……」嘆了一口氣。

沒有回應。

「……說有興趣吧，真是的。那我要念囉。」

「奶、奶奶！！」

沒有回應，一彌往下瞄了一眼，只見趴在聖瑪格麗特學園廣大庭園草地上的維多利加，比剛纔更加軟弱無力。

以怪異的動作通過窗外，灑着花瓣遠去。艾薇兒攀在窗框上往外四處張望——

與花香一同出現的靈異現象!?

「你聽我說，奶奶！咦……」

一彌擔心地望着，維多利加終於動了一下，然後搖晃美麗的金色長髮，稍微抬起頭來，而且一臉不滿地鼓起臉頰：

午後的草地，只有寂靜與熱氣在飄蕩……

「好啊，給你吧。反正我已經看過了。」

這才一邊思考一邊慢慢走過。

「就讓你喫不完兜着走……」

「正好相反，沒興趣。」

腳步越來越快，衝下樓梯。

4

「……怎麼了，臭蜥蜴的臭朋友久城。」

艾薇兒等了好一陣子，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輕輕走下樓梯。

一彌隨便喫過早餐，就把早報塞進衣袖、戴上氈帽、踩着喀噠作響的木屐衝出宿舍。

艾薇兒衝下樓梯，奔過走廊衝進一樓大廳。

和來到這裏之後已經習慣的海水氣味不同，香甜但是有些怪異的氣味，越是接近一樓就越濃郁。

一彌一臉正經地緩緩撐開荷葉邊陽傘，遮在那名怪異少女的上方。挺直腰桿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兩人沉默不語，就這麼過了好一會兒。

夏日的乾燥熱風，輕輕吹過沉默不語的維多利加嬌小身軀。

「她上報了。」

艾薇兒急忙站起——不過不是逃跑，而是往窗邊衝去。就在這個時候，女孩……輕飄飄、輕飄飄、輕飄飄……

沒有任何人……

七月二十五日晚間，在這個以避暑勝地聞名的熱鬧現代都市，發生一樁令人矚目的怪異事件。事件發生在知名冒險家，已故布萊德利爵士遺孀所擁有的別墅一樓……>」

白色的荷葉邊集合體，今天也像只怠惰的小白貓，以圓滾滾的模樣緩慢移動。搖晃美麗金髮，微微抬頭的維多利加說了一聲：

眩目的夕陽將布萊德利爵士的方型度假小屋染得一片暈黃。

在兩人的視線前方，抱着一疊教科書的塞西爾老師緩緩經過。發現兩人而停下腳步的塞西爾，推正大大的圓眼鏡鏡框，詫異地歪着頭。

「對了，維多利加……」

「<白衣女鬼！

與花香一同出現的靈異現象!? >

「維多利加～～！」

然後大叫：

薄絹與絲絨編成的洋裝裙襬輕盈擺動。

「維多利加……呃、你還在這裏嗎？你會中暑喲。」

一彌發出叫聲，埋頭在早報之中。就在他抬起頭打算說些什麼之前，舍監以司空見慣的態度說道：

「不過這個叫芙拉妮的人真是浪費時間。想必是她打算用怪談嚇走艾薇兒吧，只可惜對艾薇兒說這種故事，只會讓她高興得爲了和幽靈見面而熬夜吧？」

「還有另一個孫女也來了。艾薇兒，芙拉妮呢？」

「艾薇兒·布萊德利嗎？怎麼了？」

「奶奶！」

圓點圖案泳裝上披着純白上衣，很有精神地衝入別墅一樓的艾薇兒，注意到與祖母同樣穿着整齊的服裝——領口扣到胸口、長裙長度直到腳踝的一羣老婦人，急忙閉上嘴巴，並拉扯上衣想要藏起曬了一整天的腳和腹部。祖母此時卻滿臉笑容地開始介紹孫女：

黃昏時分——

維多利加就這麼趴着，不知爲何有些賭氣。

「唔……」

「久城同學的朋友，那個女孩。對了，就是金色短髮的那個。」

任何人……

（簡直濃到令人噁心……）

奔出宿舍前往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的途中，一彌尚未到達圖書館，就在和昨天相同的寬廣草地上，看到一個輕飄飄的白色東西蜷成一團，連忙緊急剎車。

到處跑來跑去尋找芙拉妮的艾薇兒，朝着一樓大喊：「找不到——」

「喂！算了，也罷。你的毒舌確實很過分，不過也不是從現在纔開始。重要的是，看來我可以補充昨天的那封信了。這份早報是向舍監要來的，這條新聞看來像是艾薇兒信中事件的後續報導。有興趣嗎，維多利加？」

「要不然？」

「久城……」

<白衣女鬼！

5

第二天的早晨——

「……唔。」

發出和平常一樣的叫聲，又「喀噠喀噠」踩着木屐衝出宿舍……

隨即再度匆忙回頭，「喀噠喀噠！」地高聲踏響木屐衝上宿舍樓梯，從自己的房間拿出和全身打扮一點也不搭調的荷葉邊小巧陽傘，夾在腋下。

「真是無聊的信啊，久城！我真是拿你的朋友沒轍。」

艾薇兒加快腳步。

「這、這裏是、二樓啊!? 」

「是既視現象嗎？好像昨天就看過這副光景……」

「〈任何人……〉信就寫到這裏，維多利加。」

夏日的毒辣陽光曬着兩人，一彌的額頭流下一道汗水。沉默的一彌突然回過神來：

一步接着一步。

艾薇兒愣愣地看着那名女孩好一會兒，然後倒吸一口氣：

在餐廳角落翹起二郎腿，抽菸看報的紅髮性感舍監突然「唉呀……？」發出聲音。

「怎麼，久城。是你啊。」

「真的嗎？謝謝！」

剛纔還在大廳裏談笑風生的老人，全都倒在沙發上，還有人坐在地上……

「對，就是我。來吧，維多利加。」

艾薇兒先是偏着頭，然後衝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尋找芙拉妮。可是找遍所有房間都看不到芙拉妮的身影。

一彌驚訝地站起來，連忙湊近舍監身邊，舍監也將早報拿給他看。

站得挺直的一彌唸完艾薇兒寄來的信之後，以有些不滿的表情說出自己的感想：

兩人就有如描繪怠惰情景的畫中人物，一動也不動。

一彌在內心想着「喫不完兜着走，是什麼意思啊——：？」邊歪着頭，卻也不得不繼續撐着荷葉邊陽傘。腦中滿是自己的髮型變成尖錐、螺旋狀等各種形狀的可憐模樣浮現又消失……

她們都昏倒了。艾薇兒衝向祖母，將她扶起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艾薇兒……突然聞到花香，然後所有的人就……」

祖母緩緩睜開眼睛，以潮溼的藍色眼眸與顫抖的聲音開口……

雖然老人們立刻恢復意識，沒有釀成大禍，但是在沒有花的房間裏卻充滿甘甜的香味，這件事沒有任何人能夠合理地說明……

6

「〈……這樣怪異的事件應該儘速查明真相！〉就這樣，新聞到這裏結束。」

一彌唸完之後便折起報紙，塞進衣袖裏。

然後躡手躡腳地蹲下，窺探趴着的維多利加，那小巧有如瓷器的白淨臉孔。

「維多利加……？」

「……唔。」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唔，算是有吧。」

維多利加漫不經心地回應，並以慵懶的動作慢慢起身。然後才用似乎不高興到了極點的態度，以形狀優美的小巧鼻子哼了一聲。

伸長纖細的手臂「嗯——」地伸個懶腰。小小的身體伸展起來的長度令人意外，但不一會兒又恢復原狀。

「怎麼了，維多利加？」

「混沌的碎片還不夠。這個故事聽起來到處都是破綻啊，久城？」

「是、是這樣嗎……？對不起，維多利加。」

「別以爲道歉就沒事了。」

「什麼!? 是、是這樣嗎？」

「當然。所以久城，看你是要跳舞或是唱歌來向我謝罪吧。」

嚇了一跳的一彌轉過身，然後直立不動：

嘶叫的長毛馬匹拖曳貨車緩緩而行，追過一彌。

「嘿嘿——抓到了，抓到了。」

「咦？從你變成你這傢伙嗎？這樣我可不能接受。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喔，那是用來關小狗小貓的。」

「唔，還滿可愛的。」

「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們訝異地面面相覷，大家七嘴八舌向稍微年長的女性店員說明，喧鬧了一陣子之後，幫他挑了最大把的荷葉邊純白陽傘。

維多利加似乎完全失去興趣，又滾倒在地上。

「這位同學，你在找什麼嗎？」

一彌放下陽傘，用力吸了一口氣，似乎正打算要唱歌。然後才發現這是不合理的要求，立刻閉上嘴巴。就在他心想今天一定要好好念念這個專橫、任性，令人感到不快的維多利加，而再次張開嘴巴時……

輕飄飄。

感覺到遠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接近。

「請問這是什麼？」

一彌獨自走在鮮紅天竺葵被盛夏陽光照耀得亮晃晃的村子角落。購買外型簡潔、方便使用的文具，以及簡單的換洗衣物等日常用品之後，獨自抬頭挺胸走在村道上。

「〈……久城同學，再次Buongiorno！〉」

被一羣年輕女孩團團包圍的一彌有些緊張，以僵硬的聲音回答。正想要離開之時，突然看到角落有一個好像小木籠的東西。上面有着精巧的裝飾，四周用細木條圍住，不過上方卻是敞開無頂。

貨物馬車緩緩通過。

芙拉妮也跟着大叫：

蟬鳴聲……

一瞬間……小時候由兄長帶領，暑假採集昆蟲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在那個東方島國揮舞網子捕蟬，潮溼炎熱的夏日記憶……

雖然對年輕少女聚集的雜貨店感到有些畏縮，還是踏了進去，並找到好幾只可供三、四個大人遮陽的大陽傘，開始認真挑選起來。一名少女注意到一彌的模樣，天真地問道：

又過了數日的中午，聖瑪格麗特學園附近的寧靜村落。

夏日的陽光今天也毒辣地曬着兩人。

「誰知道……」

和這樣的夏夜一點也不搭調，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討論花香事件、亂成一團時，出門不在家的芙拉妮終於回來了。

「維、維多利加!? 」

話說到一半，又想了一會兒：

「你總算從草地上起來了，這是好兆頭。對了，爲了避免你中暑，所以要撐上這把特大號的陽傘。啊、還有，我幫你把謎題的後續帶來了。心情好一點了嗎？」

就和這幾天以來一樣，嬌小任性又殘酷的重要朋友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今天也倒在草地中央，不斷重複向右滾、向左滾的動作。

那個國家潮溼、霧氣迷濛的美麗夏天……

「怎麼了？在吵些什麼？」

一彌從袖口取出剛纔在郵局收到的，艾薇兒寄來的信件。維多利加的綠色眼眸差點變成鬥雞眼，一臉很想知道的表情。笑了一下的一彌抬頭挺胸，然後一手撐着荷葉邊大陽傘，一臉正經地以嘹亮的聲音朗讀艾薇兒寄來的第二封信：

艾薇兒叫道：

以訝異的表情聽着艾薇兒述說的芙拉妮，突然眯起藍色眼眸盯着遠方——道路的另一頭。艾薇兒也轉頭望去。

「……唔？」

地點是地中海沿岸的城市，布萊德利爵士的別墅。

一彌想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地說道：

一彌傻愣愣地看着不知何處突然冒出來的狗。維多利加以突然的動作坐起，眯起毫無表情，耀眼有如翡翠的綠色眼眸看着狗：

以沙啞的聲音說出有些令人意外的話，讓望着冷酷小巧側臉的一彌嚇了一跳——維多利加的表情像是在微笑，有了一點變化。跑來的白狗走近維多利加，把黑鼻頭湊近形狀優美的小巧鼻子，接着聞起味道。

「久，久城……!? 」

「維多利加～～!? 咦？真是的，竟然又在這種地方！」

看到他的動作，在雜貨店前邊聊天邊目送他離去的女孩不由地偏着頭面面相覷。

可以隱約聽到慵懶無力的回答，接下來的動作彷彿是要撐起小小的金色腦袋……維多利加以黑白荷葉邊和蕾絲撐起的嬌小身體向右傾斜，就這麼沿着平緩的草地坡度往下滾。

「快看、快看！出現了吧——！」

維多利加穿着薔薇圖案編織小鞋的腳，粗魯地踢着捕獲自己的籠子，臉也染得一片通紅，顯得憤怒不已。一彌一開始還驚訝地看着她的舉動，最後卻是滿臉笑意趴在籠子上，俯視維多利加。

店員喫驚地回問。

「看來……他一定有什麼複雜的背景。」

「出、出現啦——！」

村裏姑娘一邊笑着一邊互相推擠，在雜貨店前談笑。一彌快步通過她們前面時，突然想到而停下腳步：

「你，你這傢伙！」

一彌抱着大陽傘和怪異的籠子，以挺直端正的姿勢離開雜貨店。本想直接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卻又突然繞路前往常去的小郵局。

「誰的狗啊？」

一邊搖晃還一邊灑落鮮豔的紅色花瓣，乘着夏日溫熱的風，飄來道路這一頭。

「沒錯，就是讓它們沒辦法跑走。不過也只有貴族會用這種奢侈品。本想放在店裏賣賣看，沒想到完全賣不掉。」

「……謎題的後續？」

「又來這套……」

「嗯。」

這才發現有好一陣子沒有正面看到她的臉龐，一彌不禁開心地滿臉笑容。

心情惡劣到極點的維多利加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讓一彌回過神來。俯視利用籠子總算平安救回——應該算是——的朋友，她卻吊起一雙翡翠般美麗的綠色眼眸，在籠中撐起身體，瞪視一彌。

「狗？」

然後「啪噠啪噠！」地搖晃尾巴。

穿着白衣的身影正從日落之後變暗的道路另一側走過。洋裝浮在地面，有如游泳般輕飄飄搖曳走過。

豔紅的天竺葵被夏季乾爽的風吹得不斷搖晃。村道上的塵埃揚起，又慢慢落回地面。

夜空中浮現閃爍的星子、來自海洋的海風與微微的海浪聲纏上人們經過日曬的肢體……

「……喂，久城。你這傢伙在搞什麼？」

「是的。呃，我在找大陽傘……」

「對了，買把大一點的陽傘吧！」

「咦，你要買這個嗎？」

「不是、那個……是朋友要用的。」

夏季的村莊各處都被陽光曬得發燙，吹來的風也是一陣又一陣的熱風。

「真是神祕啊。」

驚叫的模樣完全不同於剛纔鎮定有如老爺爺的舉動，「喀啦喀啦喀啦喀啦！」把木屐踩得震天響，連村道都不看一眼，就立刻飛奔起來。

漫長的暑假纔剛開始，維多利加和一彌都悠閒地窩在草地上……

輕飄飄、輕飄飄。

一彌和維多利加同時抬頭往那個方向望去——原來是一隻可愛的狗，在草地上朝着兩人跑過來。

8

似乎止不住滾落的力道，就這麼不斷以緩慢又怠惰的模樣滾了下去。

維多利加表情更加愉快。如果她有尾巴，說不定也會搖個幾下。

一彌急忙舉起剛纔買到的籠子，邁開腳步追上。然後在追上滾落的維多利加時，馬上用籠子捕捉嬌小的身軀。

艾薇兒直奔過來，急忙向芙拉妮說明事件經過，就在這時……

小小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女店員嘆了一口氣：

搖搖搖。

悠閒進入郵局之後，不一會兒又慌慌張張地飛奔而出，手裏還握着一封信：

「……最好是白色或粉紅色，有可愛荷葉邊的傘。」

一彌在聖瑪格麗特學園裏，平緩坡地上廣闊茵綠的草地中央停下腳步，忍不住抱怨。

「別抱怨了，維多利加。我繼續念囉……〈你有看到我們上報的新聞嗎？真是嚇死我了。在我寄給你第一封信的那天夜裏，就發生了第二樁事件。就是報紙上那件大家都在花香中昏倒的怪異事件。可是當天深夜又發生了第三樁事件喲。你先聽我說……〉」

「呃、這個也……」

白狗抬頭望着一彌的方向，不知爲何「嗚汪！」低吼一聲，又朝着來的方向跑開了。在眩目的夏日陽光之中，搖晃的活潑白狗逐漸遠去。

「你要用的嗎？」

「咦——？」

芙拉妮放步奔跑，艾薇兒也急忙追上去。閃過避暑客搭乘的閃亮汽車、沒有敞篷的馬車，不斷向前跑。

白衣幽靈輕飄飄地朝着暗處走去。

一轉過街角，鬼魂便消失身影，芙拉妮也跟着轉過街角——

「呀！」

接着便傳來芙拉妮的叫聲。艾薇兒匆忙跟上前去……

芙拉妮倒在地上。等到芙拉妮爬起來時，只見身下出現一件白色洋裝。

拖着滿是花朵的貨車，米契停下腳步詫異地偏着頭看向這邊。目光和艾薇兒對上後指着芙拉妮，又指向洋裝，開始說些什麼。但是他說的是意大利語，根本聽不懂。

芙拉妮的話中帶着不甘心：

「不見了……一轉過街角就不見了，只看到這件洋裝落在地上。雖然我飛撲上去……」

抬起頭看着艾薇兒繼續說道：

「艾薇兒，發生這麼多嚇人的事，你一定不敢在別墅裏待下去了吧？一定快要嚇死了吧？一定是這樣……」

艾薇兒連忙搖頭：

「不會啊，完全沒有這回事！」

對於她的回答，芙拉妮有些不可思議地偏着頭。

「呃、然後……」

這天夜裏——

艾薇兒在自己的房間裏舔着羽毛筆，寫着準備寄給一彌的信。

「〈只留下白洋裝就消失無蹤，真是嚇我一跳！這個幽靈事件還會繼續下去吧？嘿嘿嘿！〉就這麼寫。接、接下來……」

艾薇兒稍微想了一會兒，還是覺得不甘心，有些壞心眼地在信末加上幾句：

「<……就是這樣。久城同學，我這麼說雖然囉嗦了點，不過這裏真的很好玩。如果久城同學也過來該有多好！開玩笑的啦——再見囉。代我向圖書館塔裏的灰狼問好。回頭見。

維多利加以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宣告：

9

「真是抱歉，我完全不能瞭解。」

「米契是犯人？你怎麼知道？況且那名意大利少年沒有動機啊？」

「那個幽靈是送給少女的禮物。」

自己匆忙跑來，爲了維多利加帶來「謎題」——不也是給少女「花以外的禮物」嗎？

一想到這裏，一彌的胸口就湧起一股好似害羞又像痛苦，至今從未感受過的不可思議心情。一彌像是爲了隱藏自己的不知所措，以毫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然後露出淡淡一笑。毫無表情、有如活過永恆的老人般冷酷的綠色眼眸閃閃發光。

維多利加以老太婆般沙啞的聲音開始說明：

「犯人是米契。」

「沒錯。」

一彌詫異地回問。

艾薇兒筆>」

「那太好了……對了，犯人是芙拉妮吧？只有她有動機。因爲她想把艾薇兒嚇走，從別墅裏面趕出去。」

「〈……還會繼續下去吧？嘿嘿嘿！〉信到這裏結束了，維多利加。」

「咦？」

「怎麼沒有。」

「這一切都是因爲，這個世界原本就是以無聊的材料創造出來。在激情的革命之後，總會有無聊的獨裁者出現。所謂的永恆就是這麼一回事。也就是說，解決了大事件之後，只有無聊至極的時間等着我。我瞭解，只是無法忍耐。」

「沒有沒有，沒事。」

「咦？你指什麼？」

「……都已經被關在籠子裏了，還這麼裝模作樣！」

「什麼!? 」

一彌原本想回一句「對啊。」但是立刻止住，臉頰也跟着變紅。

「……艾薇兒？」

「你真是有夠吵的。」

「這樣啊。對、對不起……」

「……只有一瞬間。」

兩人就在這樣的學園裏、在草地上不斷說着：「我要把你整得很慘喔……」「整得很慘是什麼意思，維多利加？」

只剩下溫暖的餘韻，飄蕩在兩人所在的草地附近。

「怎麼，按照慣例，你還是沒聽懂嗎？」

「那個叫芙拉妮的女人只是喜歡鬼故事罷了。和某人不只是外表，就連興趣也很像。也許因爲是堂姐妹的關係。」

「花以外的禮物。一到夜裏就出現在少女身邊，由少年所創造的幽靈。雖然亂來了一點，倒也不能說是不羅曼蒂克啊，久城。」

忙碌的塞西爾老師從遠處走過。

一彌聽到維多利加這麼說，想起一個禮拜之前，在暑假即將開始的聖瑪格麗特學園，纔剛解決與潛伏時鐘塔的怪人有關的一連串事件。

「好了，我該怎麼辦呢？」

維多利加的臉往旁邊一轉，於是一彌也點點頭。從籠中站起的維多利加「呼——」用力伸個懶腰：

「我很不高興。」

「是、是這樣嗎……」

「難不成和那名投海自殺的意大利女孩有關？」

女神的雕像流下淚水，大大的噴水池好似正在俯瞰兩人。

「唔。」

維多利加以慵懶的神情抬起小臉。頭髮好似黃金打造的細長絲線，輕飄飄流泄在草地上。她有些厭煩地蹙起形狀漂亮的眉毛：

「嗯，嗯。」

「按照信上的說法，臭蜥蜴在前往地中海的列車中，看了《怪談第二集》對吧？然後在別墅前和米契相撞、行李箱裏的東西散落一地時，也是米契幫忙撿起的。即使語言不通，看到書上嚇人的封面也會立刻知道吧。」

把目光從維多利加身上轉開，像是要隱藏自己的害羞，把背挺得更直，直立不動地撐着陽傘，默默不語。

偏着頭的一彌以困惑的表情開口：

維多利加低吟一聲，又在籠子慵懶地伸個懶腰，然後用優美的小鼻子哼了一聲：

「我可以將你的推理告訴艾薇兒嗎？」

一彌雖然有些疑惑，不過還是點點頭。

一彌小聲回問：

花壇中的花朵盛開，豔麗的花瓣在無人的庭園裏開放。

「隨便你。」

（花以外的禮物嗎……無論如何都想送上讓那名少女最爲欣喜的東西嗎……）

然後偏着頭撐着陽傘，窺視在籠中一臉慪氣的金色「智慧之泉」：

「唔……大概是吧。」

草地的另一頭，小溪發出清涼的聲響。

「在第一樁事件裏，手裏抓着套上衣服的氣球，然後從臭蜥蜴的二樓房間下方緩緩走過。這麼一來輕飄飄從二樓窗外通過的白衣幽靈就完成了。接下來，在第二樁事件裏，『大家在花香中一起昏倒』是因爲少年惡作劇過頭的關係。想必是在大廳裏頭放了硝基苯這種藥品，這種藥品有類似花朵的甜香味，所以花店時常灑在即將出售的花上。如果放得太多，就會造成客人身體不適。」

「所以就……利用幽靈？艾薇兒的確很喜歡鬼故事，可是語言不通的米契爲什麼會知道艾薇兒的怪異興趣？」

一臉抱歉的一彌不假思索地立刻道歉，維多利加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不無聊的時間。一瞬間就解開這麼簡單的謎題，簡直就像拿到盛夏庭院裏的冰塊碎片。

夏日的午後——

噴水池中的水潺潺流泄。

「米契使用的手法非常簡單，簡直就是騙小孩的把戲。只不過是在白衣服裏放進氣球，再加入一些花瓣罷了。」

「你是笨蛋嗎，久城！」

「整、整得很慘是什麼意思，維多利加？你真是不講理到家的傢伙！」

維多利加點點頭：

絲線般充滿光澤的美麗金髮柔軟搖曳，維多利加以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喃喃說道：

花壇中的花朵在夏日的風中搖曳。

維多利加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然後慵懶地伸起懶腰，無聊至極地打了呵欠。這才注意到在一旁耐心等待的一彌，於是板起臉來：

「不是這樣。和他有關的是臭蜥蜴。」

「接下來是第三樁事件，就是這件事我才斷定犯人是米契。和第一樁事件相同，利用穿着洋裝、攜帶花瓣的氣球，讓它在外面的路上行走。可是如果沒有人拉住，氣球會一直往天上飛。再加上如果被人抓住，便會發現裏面原來是氣球，所以米契纔會待在轉角，只留下幽靈的衣服而已。告訴你，米契把氣球一直拉到轉角，然後迅速戳破氣球之後藏起來。因此轉過街角追上來的臭蜥蜴和芙拉妮只能找到遺留下來的衣服。這樣你懂了吧？」

「唔？」

「沒錯。按照臭蜥蜴的第一封信，那個意大利少年和她相撞之後就送了她一束花吧？八成是對蜥蜴很有好感。那隻蜥蜴收到花之後應該很高興吧？可是語言不通，一定讓米契很煩惱。我看他八成是絞盡腦汁，努力思考什麼東西纔可以吸引這名少女的注意力。」

「禮物？」

維多利加淡淡地笑了。在有如陶瓷娃娃般冷酷又毫無表情的臉上，短暫的瞬間似乎有一絲溫暖掠過，可是就像黎明之夢般短暫，又從她的臉上消失。

一彌發出不滿的叫聲。維多利加的眉頭更加深鎖：

「無論如何，就是想要把你整得很慘。」

「嗯……混沌的碎片湊齊了嗎？」

「說真的，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是難以理解。我對這種風流情事完全是門外漢。」

雖然稱呼從「你這傢伙」變回「你」讓心裏鬆了一口氣，不過一彌還是意外地說：

「唔，是這樣嗎？」

將所有的混沌碎片撿拾起來重新拼湊，以有如魔法的不可思議方法瞬間將謎題解開的這匹小灰狼，維多利加。她現在又再度被名爲無聊的不治之症纏上，在盛夏的草地上滾來滾去，不知如何是好……

一彌若無其事地將最後三行跳過，然後把信整齊摺好，收入衣袖裏。看了一眼在籠裏慪氣大鬧的維多利加：

「總之操弄那個白衣幽靈的人，就是意大利少年米契。」

一彌擦拭額頭上浮起的汗珠，撐着陽傘保護維多利加不被夏日的陽光曬傷。

「可是米契的動機是什麼？」

（FIN）

維多利加說到這裏，突然「嗤嗤」笑了起來：

「……我不是要你道歉。」

「喔……」

「不、不是嗎？」

「沒辦法。我就把它語言化，好讓你這種凡人也能理解吧。」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