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僵局
《GOSICK》 · 櫻庭一樹 · 2.2萬 字
1
一片片的雪花從天上輕輕飄落。
雪花落在蘇瓦爾王官的圓形塔頂上,很快就融化了。在街道上行走的騎士隊那附有黑色羽毛的軍帽頂部、還有毛色美麗的白馬鬃毛上,也同樣附滿了雪花。
在點綴着百貨商店(儘管物資有所減少,卻依然顯得華麗輝煌)外牆的形狀複雜的路燈上,還有鋪路石和在路上行駛的汽車車頂,也同樣如此。
——在路上飛起來的那張舊報紙的某一面上,可以看到已經被轟炸成瓦礫堆的世界各地街道的照片,還有拼命哭喊的女性和士兵們的身影。參戰國家還在不斷增加……在上面列出的國名中,就連東洋的小島國也毫不例外地被包含在內。
位於阿爾卑斯山脈山腳附近的村子,也開始下起雪來了。
有着同樣的紅色三角屋頂和木製窗戶的一座座房屋上,拉着貨架的馬匹所行走的馬路上,還有嘰嘰喳喳地嚷鬧着的村女們所在的雜貨店門口處的小屋頂上……都同樣積起了雪片。
人們紛紛抬頭望着天空,眯起了眼睛。
從秋天,過渡到冬天。季節又發生了變化。在鋪滿紅色的絨毯、擺滿各種金色日用器具的長長走廊上,明明是大清早的時間,卻有許多紳士在這裏匆匆走過。連日以來,許多政府相關人員都一直聚集在蘇瓦爾王宮裏,其中包括政治家、軍人、貴族,還有靈異部一派和科學院一派等等。
盧帕特·德·基雷陛下彷彿跟一年前判若兩人似的,看起來顯得相當焦躁,身體也消瘦了不少。
雙眼炯炯有神,但是下面卻能看到深深的眼袋。從她富有品格和風格的容貌中,隱隱滲透出某種野獸般的奇妙光芒。他坐在王座上聽着官員們的報告,雙眼卻一直默默地盯着地板。
在這個臨近冬季的季節,蘇瓦爾王國又再次面臨着一個重大的決斷。究竟是自己主動發起進攻,還是繼續保持以國防爲主的策略呢?現在每次召開會議都會在這個問題上發生爭執,無論如何也必須儘快作出抉擇了。但是,他們直到現在還沒有得出答案。軍部和靈異部都極力主張必須大膽發起進攻,但是科學院卻執意要堅持加強國防的策略。
不過無論是選擇哪一個策略,他們都註定要付出巨大的犧牲,這一點是非常明確的。在這幾個月裏,戰火就像野火一般迅速燒遍了整個世界,任何國家和任何人都沒有能把這場火撲滅。
在爭執不斷的會議席上,盧帕特陛下以眺望着遠方的眼神陷入了沉思。他一邊仔細地傾聽着軍部的主張和科學院對今後戰局的預測,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亞伯特。」
盧帕特忽然小聲向靈異部的重鎮亞伯特,德·布洛瓦叫喚了一聲,在場的衆人都同時大喫一驚,馬上安靜了下來。
布洛瓦侯爵站了起來。
一頭銀色的頭髮,加上一雙殘忍的綠色眼眸。透過單眼鏡的鏡片看到的單邊眼睛,顯得相當細小。彷彿正在用一隻眼睛看着現在、用另一隻眼睛看着過去似的,他的神色顯得十分詭異……他張開淡色的薄嘴脣,露出了紅黑色的舌頭。
他以父親般的慈愛眼神俯視着陛下:
「請問,有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中,也同樣蘊含着如同勝券在握一般的暗鈍光輝。
琉璃還是悶悶不樂地鼓着兩腮,默默地注視着母親的側臉。然後,她一邊以粗暴的動作攪動着火盆一邊說道:
因爲不知道盧帕特陛下跟布洛瓦侯爵在小聲說着些什麼,在場的衆人都坐立不安地注視着兩人的樣子。
「什麼嘛,媽媽!」
布洛瓦侯爵的笑意變得更濃了。
「沒錯。」
因爲聲音顯得很平靜,所以琉璃也鬆了一口氣,又重新拉開了隔扇。
「……我……知道。」
去年的除夕,預見到即將開戰的形勢,我們就向聖瑪格麗特學園派出了特工人員。想着只要趁着開戰的混亂把那個東西收拾掉,讓她徹底消失就可以了。我們的特工人員已經殺死了旅店裏的靈異部官員,還在半夜裏潛入學園,距把那個收拾掉的目標就只有一步之遙了。明明是這樣……」
「那個,父親大人他呀……」
「別這樣撅着嘴巴,都這麼大了還像小孩子一樣。」
「如果這個國家最終還是走上了主動投身於戰火的道路,那就是因爲我們科學院的力量過於薄弱,無法從這個國家的命運、以及亞伯特·德·布洛瓦的魔掌中把祖國挽救出來的緣故。我們在後世一定會深深地引以爲恥的……」
說完,他就向陛下行了一禮。
盧帕特陛下的表情顯得相當陰鬱。在政府中,類似「陛下恐怕已經逐漸淪爲布洛瓦侯爵和靈異部的拉線人偶了吧?」這樣的危懼呼聲已經越來越高了。
「媽媽……」
「唔……」
在暗自嘀咕着的羅傑的視線前方——讓〈美麗的怪物〉誕生於世上,並將其放在某個地方加以培養,如今則把她送進了戒備森嚴的〈黑太陽〉中隱藏起來的布洛瓦侯爵,正露出勝利者般的笑容站在那裏。
「…………」
她從外廊瞄了瞄庭院,又拉開隔扇看了看別的房間,就連昏暗玄關的土間也看過了,卻還是找不到他的影蹤,於是就連裏頭父親房間的隔扇也拉了開來——
「以前在泰博和阿寬的時候,你也做得非常好。表現出女性特有的賢淑端莊,用飽含激勵意味的笑容把哥哥們送出家門。當時我還安下心來,想着人果然是說變就變,黑夜過後就是黎明啊。不過,你的戀弟情結卻是特別的強烈……」
「咦……」
「怎麼了?」
琉璃想起一彌回國後的情況,剛想要出言反駁,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橙色的光芒在火盆之中輕輕搖曳。
琉璃看到母親的樣子,就變得更加垂頭喪氣了。她一邊在母親身邊坐下——
盧帕特以略帶猶豫的聲音說道:
「一彌他呀,儘管遭到我和琉璃的反對,也還是堅持要去那麼遙遠的國家學習知識,受了很多很多的苦,最後終於回來了。像你說的那樣,一彌正在爲在那個國家發生的什麼事情感到傷心,內心一直都痛苦不堪……這一點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接着,他又繼續嘀咕道:
「據報告所說,由於中了一個來歷木明的少年的埋伏,他們在最後關頭遭到阻撓,結果還是沒能成功把少女置於死地。」
「琉璃。」
「更遠的未來?」
「據調查,聖瑪格麗特學園裏的確是有一名來自東洋的留學生。可是他早就已經回國了,所以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難道是那個國家假借留學的名義派來的特工嗎?不過即使是那樣,他們國家的人保住跟靈異部有牽連的〈美麗的怪物〉的性命,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利益呢?」
不知哪裏響起了刺耳的警報音。天空中看不見太陽,已經被一片有如傍晚時分的色彩所籠罩。
就像不希望讓人看到自己的表情變化似的,母親馬上把臉背了過去。
母親停下了縫衣服的手,以認真的表情一邊思考一邊抬頭望着琉璃的臉。
琉璃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於是,父親就慢慢地把正面轉向琉璃,以比任何時候都更平靜的聲音說道:
「聽說是跟〈美麗的怪物〉年紀相若的、小個子的……雖然因爲環境太黑而看不清楚,但據說好像是個東洋人的樣子。
「…………」
被父親這麼大聲一喝,琉璃頓時縮起了脖子。
同一時期。
「那個東西……那個……你藏在〈黑太陽〉裏的那個可怕的靈異機械……能不能對更遠一點的未來進行占卜?」
丘比特·羅傑以嚴峻的表情思索了起來。
2
一邊向母親告狀了。
「嗯,來這裏坐下吧。」
「琉璃,安靜一點!」
「在我看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個小孩子呀。他跟你和父親大人,還有泰博他們都不一樣。在我們家族之中,恐怕就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幻覺吧……」
看到侯爵露出了笑容,丘比特·羅傑不禁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以充滿悔恨的聲音向身旁的親信沉吟道:
東洋的小島國也從幾天前開始下起了雪,道路都幾乎被染成一片雪白——
「沒錯。比如半年後,一年後,或者是……五年後。如果能預見到那種程度的話,這件事按照你的意思去辦,也沒有問題……」
「遵命,我的陛下。」
「這個嘛……」
「我告訴你,你一定要像平時那樣面對他,靜靜地把他送出門去。」
「這個啊,還真是讓人頭疼呢……」
「我很清楚泰博和寬都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但是,對於你和一彌……就總是……」
母親正在專心地縫着衣服,好像是一彌的衣服。
「那麼,從媽媽的角度來看,又是怎樣的呢?」
「一彌,一彌……咦?」
這時候,父親開口了:
「那個已經回國的少年,究竟是什麼人呢……他究竟爲什麼要那麼頑固地保護那隻怪物,一次又一次地挽救她的性命呢。這到底是祕密任務,還是……」
「明明是那麼小的男孩子,就要像大人那樣去參加戰爭什麼的……我真的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呀。」
琉璃本以爲母親一定會同意自己的意見,但是——
「男子漢總會有他不得不去的時候,尤其是現在這種危急情況下。而且,那孩子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你也看到了吧,琉璃……在從蘇瓦爾王國回來之後,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非常穩重,也很有男子漢的氣概。通過在歐洲學習了一段時間,他已經成長爲獨當一面的男人回來了。我一想到你又哭又鬧的說不定會挫掉一彌的勇氣,心裏就總覺得……從一大早開始就頭疼得要命……」
只見父親在榻榻米上擺出正座的姿勢,正一臉嚴肅地閱讀着什麼書籍。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姿態,琉璃不禁大喫一驚。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又閉上了嘴巴,接着就輕輕地把隔扇關上。
羅傑用手指抵着下巴沉思了起來。
在今年第一次下雪的蘇瓦倫的灰暗天空中,幾輛戰鬥機呼嘯而過。衆人都眯起眼睛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幕情景。
在父親和兄長們——已經早一步出徵了——的眼中,原來是這樣看待一彌的變化的嗎?想到這裏,她就覺得非常可悲。因爲在這幾個月裏,一彌明明都是滿臉陰鬱的在痛苦中掙扎度日啊。並不是因爲在蘇瓦爾王國裏學到的各種知識,而是因爲對自己丟下重要東西獨自離開的事實感到自責,才使得一彌這個少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父親和兄長們爲什麼就看不出來呢?
身旁的親信也露出嚴峻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在今晚,朕將跟你一起前往〈黑太陽〉。到時候,一定要……」
她把眼睛眯成小縫一樣細,然後無言地笑了一笑。
「快坐下!」
「不管怎麼說,那個國家已經參戰了好一段時間了。那個少年恐怕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被派往戰場吧……」
「對吧,媽媽。」
「我說的是一彌的事情。」
「呀!……什麼事呢,父親大人?」
把木屐蹬得咔咔作響,姐姐琉璃正在家裏轉來轉去找着一彌。
母親就像安撫小孩子一樣輕輕摸着琉璃的腦袋:
「父親大人,但是——」
「沒錯……回想起來,去年夏天在立陶宛的修道院〈別西卜的頭骨〉發生的事件,還有在回程列車〈OldMasquerade號〉上發生的事件。當時我們都有派遣特工前往現場,那時候我們也應該接到了那個東西跟東洋人少年在一起的報告。」
「我也有聽說過,羅傑大人。」
「然後,我們所犯的最大的一個失敗……就是沒能在開戰之前順利把那個〈美麗的怪物〉收拾掉……」
「嗯,的確是這樣。」
布洛瓦侯爵點點頭:
瞬間,盧帕特陛下就像是放下心頭大石似的放鬆了表情。他抬頭看着侯爵,以富有威嚴的聲音發表了宣言:
「但是呢,琉璃。像父親大人他們所說的……他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堅強、已經成長爲大人這個意見,我想這也一定沒有錯啦。」
「至今爲止,我們明明都知道奪取那東西的性命對科學院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事情,可是卻一直無法付諸實行。那都是因爲我被母狼柯蒂麗亞和她的同伴掌握了某個弱點……也就是有關遺物箱的祕密。但是,但是——!」
就在這時候……隨着一陣「噠噠噠噠噠」的刺耳聲音響起,似乎是有飛機在空中飛過。官員們都同時轉眼看向窗外。
「所以,我覺得兩邊都是對的。琉璃和父親大人,都同樣對一彌的事情非常瞭解。我想……這一定是因爲琉璃和父親大人分別從左右兩邊來看着同一個男孩子的緣故啦。你想想,即使是一座大山,如果從不同角度去看它的話,看到形狀也是各不相同的對吧?」
「噢噢,那當然可以了!」
外面一片安靜,只能聽到寒風時不時吹進來的聲音。
「嗯。」
靈異部和布洛瓦侯爵不斷預言着現在未來發生的事情,同時毫不吝嗇地持續向王官和軍部公開着這些情報。另一方面,科學院所主張的慎重論同樣也得到了採納,所以這些貴重情報都一直被用在保護國內利益的方面。布洛瓦侯爵主張應該利用靈異的力量進一步向國外發起攻勢,而盧帕特陛下的意志也開始慢慢地朝着他主張的方向傾斜了。
「咦~!」
母親的聲音在顫抖。
記得好像在這裏——她一邊想一邊拉開了和室的隔扇,跑到了在接近外廊的暖和房間裏坐在火盆前面的母親那裏。
「也許你們雙方都是對的呢——媽媽是這麼想的。」
琉璃感到非常傷心,對不小心用上了「喂,等等!給我等一下,小琉璃!」這個小時候稱呼的父親不作理睬,直接就奔出了房間。
羅傑又再次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是的。」
親信點頭答道。
在縫補的衣服上,啪嗒地落下了一滴眼淚。
琉璃慌忙跳起來大喊「媽媽……!」,然後輕輕撫摸着母親的後背。
跟不知不覺間逐漸成長爲大人體型的琉璃相反,本來覺得很寬的母親的後背,此刻卻顯得非常纖細。
庭院裏,鹿威傳出了「咔啪」的響聲,微風的聲音也悄悄地在耳邊響起。
「哥哥們和經常來這裏的武者小路先生不在的話,家裏就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感覺寬敞了不少呢……」
正在外面的路上走着的一彌自言自語道。
在粉雪飛舞的天氣中,他連雨傘也沒有打,一直踩着規則的腳步向前走。
在即將有好一段時間不能再見到的、從小就非常熟悉的近鄰街道上,一彌正在獨自散步。因爲是在喫完早飯後悄悄溜出來的,現在姐姐琉璃也許正在家裏到處找我吧……他一邊想一邊拐過了轉角。
這時候……
在久城家的門前,有幾個身上穿着色彩各異的和式勞動裝、年紀比一彌稍微小一點的女孩子,正湊在一起向門裏頭張望。
看到她們好像急切地尋找着什麼的樣子,一彌也不禁停下腳步,莫名其妙地歪起了腦袋。因爲走到身邊她們也渾然不覺,於是一彌就從後面搭話道:
「那個……」
「呀啊!」
「出現了~!」
霎時間,女孩子們就像嚇破了膽似的整個人跳起來,甚至還有一個女孩子一屁股摔在地上。
一彌眨了眨眼,接着就向摔倒在地的女孩子伸出手來。這是在蘇瓦爾學到的對待淑女的禮儀……但是女孩子們卻像是看着什麼異樣的東西一樣,默默地注視着一彌的舉動。
這時候,一彌才發現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這些女孩子,隨後就恍然大悟似的「啊啊!」地點了點頭 她們就是琉璃從春天開始擔任教師的成安女學校的學生。
久城琉璃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在同班同學和後輩的女生們之間享有絕高人氣,據說她們還成立了名叫粉絲具樂部的組織。在當上英語和法語教師的現在,她在學校裏好像也還是深受周圍人的歡迎,就像大明星似的整天被唧唧哇哇的歡呼聲所包圍。不過每當聽到這些傳聞,父親都會露出奇怪的嚴肅表情……
即使在一彌回國之後,她的學生們也常常會利用星期天的空餘時間跑來家裏張望。結果因爲被母親發現,就把她們招呼到家裏來,還請她們喝茶喫點心什麼的,後來甚至還成羣結隊地來這裏讀英文書籍。她們雖然跟琉璃和母親都非常親近,但是當父親和兄長們還有武者小路對女孩子們的存在感到坐立不安而探出臉來的時候,她們有的嚇得「呀啊啊——!」地大喊着逃開了,有的就很生氣地當面說「太可怕了耶!」什麼的。
「怎麼了,你們找琉璃有事嗎?她應該就在家裏哦。你們稍等一下——」
噠噠噠噠噠噠……!
「那個……請收下!」
她們來到了目的地——位於村子中央的一座石砌平房。
自從在春天的那一天回國以來就一直揮之不去的陰鬱、以及過去沒有的悲傷和痛苦的氣息,今早也還是毫無變化。
弗蘭尼撅着嘴巴說道。
「不,那個……「
艾薇兒也不禁把手按在圍巾上,重新穩穩地捲了一遍。
「這是我們粉絲具樂部做的哦!」
是不是正如媽媽她們說的那樣,他同時也變強了呢?琉璃就這樣想了一會兒,但還是想不明白。
「不是的!」
「在我因爲結婚而住進這條村的時候,夫人就說可以讓我隨便拿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雖然那座屋子裏還有許多很棒的東西,不過我就忍不住要了這個……因爲每次看我都會情不自禁地笑出來呢,到現在也是這樣。」
「太太?難道那是對我的稱呼嗎?啊哈哈……對了,夫人她以前呢——弗蘭尼,她曾經一直追着你的父親在倫敦到處跑,還狠狠地用平底鍋揍了他一頓呢。那到底是爲了什麼來着。因爲你父親經常都會惹夫人發怒,害得我都記不起來了!」
大街上穿和服、羽織絝和西式服裝的女性都幾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身穿農村勞動服的女性和小孩子。
她們邊說邊遞出了一塊類似手帕的東西,一彌見狀不禁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不,那個……」
「咦……啊,不是這樣的。那個……」
兩人的金色頭髮在冬天的朝陽中閃閃發光,顯得更加耀眼了。
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說了起來,其他的女孩子也順勢跟着嘰嘰喳喳地插嘴了。
就連琉璃也邊說邊走了出來。一彌回頭看着姐姐的樣子,無言地搖了搖頭。
琉璃閉上眼睛,想要把從手臂傳來的弟弟的體溫牢牢記住。兩人同時絆到腳,差點摔在地上……就這樣從父親的身邊走了過去。
「嗯……」
太太邊說邊把放在廚房裏的一個已經被用了很久的大平底鍋舉了起來。弗蘭尼喫驚地倒退了一步,可是艾薇兒卻興致勃勃地觀察了起來:
房間中只能聽到一彌的細微呼吸聲。
在身旁的榻榻米上,放着一套疊好的嶄新軍服。一彌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用手拿起和服的腰帶,靜靜地拉了開來。
「這不是夫人親手做的被子罩嗎!她從以前開始就很精於手藝,而且還有很好的耐心,真不知道她是花了多少個禮拜才做成的呢!」
「真是奇怪的帽子,我看你們是從倫敦來的吧。來這裏做什麼呢?」
「你、你們怎麼了嗎?」
「喂,那真的真的是戰爭呢。真是難以置信耶,艾薇兒。」
艾薇兒活力十足地站了起來。
在從倫敦郊外開汽車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達的地方,有一條可以看到大片麥田的小村子。正走在這條路上的艾薇兒和弗蘭尼,聽到聲音馬上對望了一眼,然後就同時跳進了那已經收割完小麥的光禿禿的田地裏。
「……一彌,你快換衣服吧!已經是時候出發了!」
「看到你們倒在這裏,我們還以爲是被剛纔的飛機擊中了呢。你們要去哪裏啊?」
「虧我還以爲你回來之後總算是變得像樣一點了。你這樣子的話,不就跟小時候和附近的女孩子們玩給人偶換衣服沒什麼兩樣麼!在出徵之前,你給我在庭院裏再做一遍乾布摩擦!像個男子漢的樣子!」(注:乾布摩擦就是指用乾燥的毛巾使勁擦身體的行爲,據說有強身健體和預防疾病之功效,是日本的一種傳統民俗療法。)
「喂喂,一彌!你怎麼又傻乎乎地跟小女孩們在那裏玩耍了!」
「我呀,在年輕的時候當過薩·布萊德利的助手,還曾經用木筏渡過非洲的河流哦。那時候真的很有意思呀。那麼,夫人她還好嗎?聽說倫敦的那座房子已經變成紀念館了對吧?我也很想再去看一看呢……」
琉璃垂下肩膀,很擔心地向一彌偷瞄了一眼。
看到被女孩子們圍在中間的末子,父親就頓時漲紅了臉——
向一彌厲聲喝道。
儘管看到在戰鬥機已經逐漸飛遠,兩人也還是仰躺在小麥田裏默默地望着天空。弗蘭尼滿懷恐懼地瞪大雙眼,還撅起了嘴巴。
「咦!? 」
噠噠噠噠噠噠……不祥的聲音震撼着冬季的天空,三架戰鬥機在兩人的上空緩緩飛過。看到飛機腹部是可怕的灰色,艾薇兒不由得縮着脖子發出「呀啊~」的悲鳴。
「我、我們聽說一彌先生,要爲了國家,那個……」
「真的耶!底部確實是凹陷下去了!弗蘭尼,你爸爸被這種東西揍下去,也真虧他沒有死掉呢。這不是很厲害嗎!」
「是的,她很好。她還說要我們替她向太太您問好呢!」
聽他們這麼一問,艾薇兒說出了自己要去拜訪的那個家的名字。於是,少年們就一邊說「那裏的話就在我家隔壁!」「在我家對面啊!」「我也知道!」一邊爲她們帶路。
睜開眼睛一看,只見黑乎乎的土間已經近在眼前了。琉璃更緊緊地摟住一彌的手臂,再一次閉上了眼睛。
嗖的一聲,腰帶落到了榻榻米上。
「粉絲具樂部……啊啊,是琉璃的嗎!我也聽說過那個傳聞哦。姐姐她果然是很厲害呢~」
艾薇兒使勁甩動着雙手,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因爲聽說你要爲了國家出征,我們就……」
「如果一彌先生不能平安歸來的話,琉璃老師一定會哭的,所以我們……」
父親大步大步地走過來,女孩子們都一邊大喊「呀啊!」「被發現啦!」一邊高舉雙手不斷往後倒退。
艾薇兒這纔想起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啊哈哈,陷下去了!陷下去了耶!」
弗蘭尼從自己揹着的背囊裏拿出了什麼東西。等她把那東西平鋪在廚房的桌面上的時候,太太馬上感嘆地說道:
那塊手帕上……被繡着幾行剛學會的法語文字。似乎是四個人一起努力做的。儘管有好幾處地方的拼寫都搞錯了,但上面寫的都是「加油,不要輸,一定要平安回來哦」這樣的文字。另外還零散地點綴着許多花朵、樹木和噴泉等可愛的圖案,看到這些圖案,一彌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那個遙遠的國家見到的華麗法式庭園……還有在盛放的五彩繽紛的鮮花中漫步前行的、像妖精一樣嬌小的少女,以及她那頭波浪形的華麗金色頭髮。
「那個,沒有啦……我只不過是在那邊留學過一陣子才學會的……那個……」
一彌依然沉浸在悲傷中無法振作起來的狀態下就要被送上戰場,這一點對琉璃來說實在是非常難受。她默默地緊貼着一彌,把身體靠在他的手臂上。
3
一彌瞬間露出了眺望遠方的眼神,就像睜着眼睛做白日夢似的,沉浸在那個女孩子所在的植物園的過去景色中。
「咦,是什麼事這麼吵呀?」
那是把各種顏色的布料縫起來做成的一個華麗的被子罩。站在遠處看的話,就可以看出上面的圖案是以英國地圖作爲輪廓的。太太歡天喜地說道:「啊啊,我就用來做兒子的被罩吧。等他從守護這個國家的戰場上回來之後,我就要讓他每天都睡個好覺!」
「那種事我們怎麼會知道嘛。你別瞎煩惱了,快走啦。來,起來吧。」
「哦,是爸爸嗎……」
回到自己房間的一彌,悄悄打開了剛纔女孩子們交給自己的手帕。他先是大喫一驚地瞪大眼睛,隨後又呵呵地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原來是布萊德利先生家的孩子嗎?以前明明是那麼小的,不知不覺你們倆都長成淑女了耶!」
「我只是到周圍散散步而已啦。現在我也該去準備了。」
一因爲戰局的惡化,倫敦也開始急劇地出現了物資不足的情況。牛奶和黃油自不用說,就連小麥粉、雞蛋、醃肉和新鮮蔬菜等物資的分配量也少得可憐,實在令人困擾。
「琉璃老師的那個粉絲具樂部,的確是成安女學校的一大勢力。不過我們,那個……其實、其實是一彌大人的粉絲具樂部。」
一陣北風呼嘯吹過,弗蘭尼冷得縮起了脖子。
雙手抱着一大堆乾草從倉庫走出來的一位身材偏胖的太太,看到艾薇兒她們就像喫了一驚似的說道。她一邊把兩人領到自己家裏一邊說:
上空傳來了好幾架戰鬥機的引擎聲。
——在戰爭開始之前,琉璃還是穿着羽織絝和長靴、黑髮上戴着大蝴蝶結的西式女學生打扮,但是現在她卻跟剛纔的女孩子們一樣,穿着農村勞動服和素色的木屐。雖然頭髮還是悄悄用不起眼的細絲帶束了起來……
「怎麼啦,那麼說,你們是要把這個帶回去嗎?」
至於艾薇兒,則露出了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的表情。看起來既像是若無其事,但也好像是很不高興的樣子。
聽到父親的聲音,一彌才猛然回過神來。
咦……?過去像竹竿那麼細的手臂,現在已經變得相當壯實,幾乎跟大人無異了。
一彌點了點頭。他側着腦袋,露出稍帶諷刺的表情說道:
「我們留在倫敦應該還不會有問題吧?冒險一家的房子,還有大教堂……宮殿什麼的……」
「真不講道理……」
突然間,女孩子把視線轉向一彌的背後,一下子就嚇得雙腳發軟了。看到她們同時往後退的樣子,一彌就莫名其妙地回頭一看——卻正好看見父親打開玄關向外面探出臉來的樣子。
女孩子搖了搖頭。
然後,她們又注視着一彌,很不捨似的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下一瞬間,女孩子們就「哇~」地大叫着飛快地逃掉了。
「因爲紅紙結果還派到我頭上了啊……雖然『派到我頭上』這種說法可能不太好啦。」
「……是說我嗎?啊,是的。」
「……然後,這個就是她當時用的平底鍋了!」
「咦~!」
「一彌,我一直在找你耶。」
「我們聽琉璃老師說,你今天就要出發了,那個——」
「所以……」
少年們七嘴八舌的問道:
「我們老是嘻嘻哈哈地鬧個不停,但是你卻沒有嫌我們礙事,而且還那麼親切地對待我們,所以無論如何也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地回來。哇啊啊~出來了!」
女孩子們搖了搖頭,然後又像是在說「你先說嘛」似的互相用手肘輕戳着對方。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一彌發現她們的動作好像越來越用力的樣子,光是看着都覺得痛,於是慌忙說道:
庭院裏,鹿威又發出了「咔啪……」的冰冷聲響。
一彌發出了彷彿被勒住脖子似的尖叫聲。
「喂,你們在做什麼啊?」
聽她提到了木筏、非洲的河流這些字眼,艾薇兒就像看到了狗尾草的貓似的眼前一亮,還向前探出了身子。弗蘭尼的反應卻完全相反,就像在說「哎呀,饒了我吧」似的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這時候,她發現村子裏的一羣少年正站在路邊盯着自己兩人,忍不住發出了「呀~!」的悲鳴。弗蘭尼也慌忙站了起來,兩人一齊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泥土和樹葉。
同時,年輕男性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少見,因爲他們都一個接一個地出征到戰場去了。
「雖然我們是少數派,只有四個人……那個,我們每次到家裏打擾,你都對我們那麼好。還爲我們讀英語書,又還教會我們法語的發音。而且你連拉丁語也能讀懂,真是太帥了耶!」
四四方方的臉,看起來就像男人穿的木屐一樣。而且似乎還有點生氣……
然後,她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
就像是在用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透視着在遠方戰鬥的兒子似的……
「……你們留在倫敦難道不會害怕嗎?聽說時不時都會遭到轟炸,有的樓房也被炸燬了耶。而且還聽說有的人受傷甚至死去了。」
「啊,嗯。」
「一旦有什麼危險,你們隨時都可以到我們村裏來避難的。你們回去就這麼轉告夫人吧。」
說完,她就快步走出了廚房。
然後,她拿着一大袋小麥粉回來,把它放到了椅子上。接着又把砂糖、鹽、馬鈴薯和洋蔥,以及足足有艾薇兒的腦袋那麼大的火腿肉拿了過來。接着,她似乎恍然大悟似的說道:
「啊,這麼多東西你們能搬得動嗎?」
還沒等兩人回答,她就打開門向外喊了一聲,把附近的少年們都叫了過來。
看到他們都跑了過來,太太就跟他們說「你們幫忙拿小麥粉吧」、「那邊的你幫忙拿馬鈴薯好了」、「可別讓女士們拿東西哦,她們可是對我們恩重如山的那個人的家人」,把東西分別交給了他們。
艾薇兒爽朗地向太太到了謝,然後就走出了那座石砌的平房。
咦,弗蘭尼怎麼不見了?——艾薇兒這麼想着,向屋裏面看了一眼。
只見弗蘭尼正悄悄拿着那個平底鍋,默默地撫摸着陷下去的部分……總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艾薇兒慌忙挪開了視線。
過了一會兒,弗蘭尼也走出來了。艾薇兒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跟她肩並肩走了起來。
向太太道別後,她們就跟不停地提出「要用這東西來做什麼呢?」「倫敦的麪包是不是味道不一樣?」「喜歡喫馬鈴薯料理嗎?」這一連串問題的少年們一起,沿着村道往前走。
太陽從雲層間探出臉來,靜靜地守望着兩人的背影。
穿過坑坑窪窪的村道、回到經過鋪裝的平整道路後,她們終於到達了停在路邊的汽車前面。
一見到那輛新得閃閃發亮的黑色汽車,少年們就紛紛歡呼着奔了過去。看到他們興致勃勃的樣子,艾薇兒就坐上駕駛席,讓他們坐在車子後面,在附近兜了兩三個圈給他們嚐嚐新鮮。等少年們心滿意足地下了車之後,她才終於讓路旁等着的弗蘭尼坐上車,並且把食物搬到了後排座位上。
弗蘭尼似乎對汽車的駕駛毫無興趣。她一次又一次地調整着帽子的位置,還對着車內的倒後鏡重新給嘴脣畫上口紅。
少年們蹦蹦跳跳地歡送着她們離開,汽車就這樣朝着倫敦的方向駛去。
到處都聽不到一點聲音。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拉菲特小姐和自己兩個人一樣。
弗蘭尼罕見地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堂妹表示了贊同。
「因爲她一個年輕女人孤零零的,也不知道她有沒有事。不過,那個像是朋友的紅髮女人經常都會來看她,還有當園丁的老爺爺也常常向她搭話呢。」
青年拼命搖頭否定道。
「嗯!」
青年的金色頭髮和巧克力色的肌膚,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溫暖的光芒。
「就是呀,艾薇兒。我們還活着。」
「嗯一究竟是誰呢?如果是一個帥氣的男人就好了……」
「嗯……」
一邊喫着美味的火腿,一邊駕着汽車往前飛馳。噗嚕嚕嚕嚕嚕嚕……伴隨着威武的引擎音,載着兩人的黑色汽車,在前往倫敦的馬路上不斷加速前進。
塞西爾老師彷彿覺得很冷似的蜷縮起身子——
在那張從頭蓋到腳的毛毯一角,可以隱約看到烈火般的鮮紅色頭髮。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她應該就是蘇菲了。
「難道有人正在說我的事情……?」
「是嗎。」
「田地那邊是沒什麼問題啦,媽媽。而且也沒有積上太多的雪。」
「媽媽你總是喜歡這樣拿我開玩笑!只不過……我是……」
引擎音響起,冬季的村子景色離她們越來越遠了。
這幾天裏,蘇菲幫女僕們做工作,而塞西爾老師則利用上午和下午的幾個小時,爲從城市來這裏避難的幼年貴族子女們上課,並且收取一點授課費用作爲報酬。
屋頂小閣樓的寒冷程度可真是非同小可。
秋天時長滿了葡萄的廣闊田地,現在也逐漸被積雪所覆蓋。
「呀啊!火腿!」
但是……
「因爲戰局也變得越來越激烈,她也一定是回去自己的家了吧。」
聽她這麼說,原本一臉消沉的塞西爾老師頓時變得充滿了活力。
其中一張椅子上,坐着一位有着偏灰色頭髮的瘦削中年婦女,正在靜靜地讀着書。只喝了一半的苦艾酒酒杯,在款式簡樸的小茶几上反射着暗鈍的光芒。
「我想一定是個很棒的男士呀……」
「——哈啾~!」
「……聽我說啊,媽媽!」
「雖然車子也一樣,不過你也是需要燃料的吧,艾薇兒。來,給你火腿!」
儘管「嗚嗚」地哭着鼻子,但也許是被朋友握着手而感到安心吧,塞西爾老師很快就發出了熟睡的呼吸聲。
蘇菲猛地坐起身來。
在稻草鋪成的牀鋪上,蓋着兩張薄薄的毛毯。
「那麼,搞清潔和洗衣服的時候,你也要好好幫忙哦。」
艾薇兒細細地咀嚼着火腿:
一個聽起來很不耐煩的聲音從她旁邊的牀鋪中傳出。
暖爐的火燒得更旺了。風的聲音聽起來也充滿了寒意。
「是嗎。記得在下雪之前……」
「我回來了,媽媽。」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混血青年一邊燒水泡茶,一邊向母親瞥了一眼。那位婦女微微彎着背,依然是非常安靜地讀着書。
「因爲這裏已經沒有其他的空房間了,能住下來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吧。直到現在也還是住滿了來這裏避難的貴族和有錢人,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耶。畢竟大家都不想留在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敵機轟炸的蘇瓦倫嘛……然後,多虧了我的幼年玩伴替我向旅店主人求情,我們才終於能睡在這裏呀。你知道沒有,塞西爾?」
「嗯~~?」
「不、不是啦!」
弗蘭尼用小刀從剛纔太太給的大塊火腿中切出來一小片,把它塞進了艾薇兒的嘴裏。接着順便也向自己的嘴巴塞了一塊。
「那個戴着圓框眼鏡的嬌小可愛的老師,還自己一個人留在那裏的。現在看來,她大概已經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那是一個身穿生木棉製的睡衣、頭上戴着圓罩帽的小個子女性,從圓罩帽中露出一團長及肩膀的淺黑色頭髮——她就是塞西爾·拉菲特。
暖爐的火苗輕輕晃動了一下。
婦女默默地喝了幾口茶,然後向兒子開玩笑似的說道:
「都叫你快睡了呀!」
倫敦郊外雖然還沒有下雪,但是在蘇瓦爾的深山——位於跟瑞士國境交界處的亞爾卑斯山脈山腳的一條彷彿已被時間遺忘的小村子裏,卻已經出現了足以令村道積起一層薄雪的降雪。
「蘇菲,那個……」
「……在睡着之前,我一直握着你的手好嗎?」
「我們還活着呢,弗蘭尼。」
茶泡好了。兩人在暖爐前面相對而坐,互相看着對方的臉,一起喝茶。
「現在我想起來了,如果我們也能在下面睡該多好呀,這屋頂小閣樓真是太冷了耶。」
塞西爾老師慌忙抓住了從被子裏伸出來的那隻溫暖而帶有溼氣的手,而且還握得緊緊的。她一邊鑽進自己的被窩一邊說道:
寧靜的、同時也非常寒冷的屋頂小閣樓。透過那四方形的小窗戶,可以看到雪花不斷飄落的情景。
窗外已經下起了大雪。明明是傍晚時分,天色卻已經像黑夜一樣陰暗。
「來吧!」
「嗚嗚……」
「孤零零一個人,是很寂寞的。所以……我只是覺得有點擔心。只是這樣而已啦……」
「嗯,是的。」
真的是……
塞西爾老師滿臉沮喪地嘆了一口氣。
——王立騎士團來到了聖瑪格麗特學園,對學園內部進行點檢,然後把塞西爾老師趕出外面鎖上門鎖……是幾天前才發生的事。正當她無所適從地向村道走去的時候,正好跟因爲擔心她而騎着摩托車來到這裏的蘇菲碰上了。
溫暖的茶水,緩緩地流進了這對母子的喉嚨。
蘇菲也因爲失去了學園的工作而感到頭疼不已。因爲兄弟姐妹太多的關係,她自己在村裏的家也無處可睡。而且她也必須找工作……所以她就拜託在旅店裏當女傭的幼年玩伴安排她們在屋頂小閣樓裏住下來。
青年低下頭說道。
有一個女人打了個噴嚏。
這時候……
「嗯!」
因爲沒有了統治的人物,直到秋天爲止都一直處於開放狀態的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正門,卻不知在什麼時候被誰關上,還被牢牢地上了鎖。
同一條村的旅店四樓——在登上一條非常陡的樓梯後才能到達的屋頂小閣樓裏。
青年點了點頭。
「毫無根據的自信還真是可怕呢。都叫你快點睡了嘛!」
「沒有人說啦,快睡吧!」
「喲~是這樣嗎~」
「難道因爲那個女老師不在,你就覺得寂寞了嗎?」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要再來一塊嗎?」
「一定是那個當園丁的老爺爺,或者是煩人的理事長,要不就是校長啦。也有可能是下面的女僕們。總之你快睡吧!」
「還有,那個……學園被關閉,好像已經沒有人在裏面了啊。」
婦女頭也不抬地說道:
雖然戰爭的腳步聲此起彼伏,但是戰火還沒有燒到這樣的深山小村來。村子依然一片寧靜,就好像連時間都靜止了似的。
聽了青年的話,婦女才緩緩抬起頭來。
那手製的火腿有着豐富的肉汁,艾薇兒深有感慨地說道:
「真好喫呀~!」
「好冷呀,蘇菲。」
「真是的,什麼嘛!」
「啊,嗯……」
「真、好、喫、呀~……!」
「對吧。唔咕……因爲這是久違的……唔嗚……動物蛋白質嘛……」
「果然,還是發生了戰爭呢。因爲,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太可怕了。但願快點結束就好了……嗚嗚、嗚嗚。」
青年穿過田地,走進了一座有着藍色的三角屋頂的小房子裏。那是一座沒有任何特別裝飾的粗糙房子。不過一旦走進裏面,就可以看到暖爐正燃燒着紅紅的火焰,還擺着兩張坐感舒適的椅子,地上還鋪着溫暖的藍色絨毯。
……艾薇兒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剛學會的駕駛汽車的樂趣中,而弗蘭尼則向後排座位伸出手摸索着什麼。她究竟在幹什麼啊?正當艾薇兒感到奇怪的時候,突然間——
正好在這時候。
沙、沙、沙……隨着踏雪的腳步聲響起,一個有着巧克力色的光滑肌膚的混血青年走近了正門。在毛線帽下面,可以看到一直延伸到肩膀位置的亮金色頭髮。
蘇菲就像是安撫小孩子似的說道:
塞西爾老師環視了一下四周,除了牀鋪之外就幾乎沒有別的東西了。在離開學園時拉出來的旅行箱,如今正躺在房間的角落裏,被當作書桌來使用。上面放着一封還沒寫完的信——那是寫給來自英國的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的信,她正準備在信中告訴對方自己已經離開了學園,現在正住在村子的旅店裏。
她身上正穿着一彌給她的……或者應該說是借了沒還的那套東洋風格的東方睡衣。作爲衣帶的替代品,她用一條女裝的紅色皮帶卷在腰上。
「你呀,一直都在擔心那個人呢。」
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先是向裏面窺視一番,接着又伸手摸一摸門鎖,最後才終於放棄,轉身沿着村道走了回去。
「你回來啦。」
像這樣只從被子裏露出鼻子以上部分的話,本來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大人的蘇菲,看起來就像是十幾歲的小女孩似的。
跟這裏差不多——不,說不定比這裏還要粗糙和寒冷的、學園裏的下人和女僕用的房間。從早上開始,就一邊看着同齡的貴族子弟們上課的樣子一邊工作,到了晚上就筋疲力盡地鑽進被窩裏,一個人孤零零地睡覺。
在那個時候,她就渴望着跟某個貴族的可愛女孩子成爲朋友。
她預感到自己跟那個女孩子一定很合得來,但是因爲覺得高攀不起,她沒有對別人提起過這件事,只是自己悄悄想像着跟她手拉手在庭院裏散步、或者互相傾訴心中祕密的情景。
雖然有時候也會被她偷走奶奶親手做的曲奇餅……
原本遠在天邊的那個女孩子,現在正安心地睡在自己的旁邊。
「真的呀,塞西爾。」
蘇菲小聲地說道。她睜開一雙灰色的眼眸,露出滿懷不安的表情。
「這樣的狀況,真的很可怕呢。但願戰爭早點結束吧……嗚嗚,嗚嗚。」
然後,她就緊緊地閉上雙眼,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也要睡了!嗯,明天的事情,就留到明天再煩惱吧!」,然後就深深地鑽進了被窩裏。
窗外,雪花正在無聲無息地向大地飄落。
遠處響起了一陣雷鳴。天空中也隱約浮現出閃電的光芒,然而又馬上消失不見了。
4
在浮現於蘇瓦倫郊外的小山丘上的〈黑太陽〉周圍,佈滿了比任何時候都更陰沉的烏雲。
平民區的人們都滿懷疑惑地看着那大團烏雲,不由自主地做起了深呼吸。有的人向在外面玩耍的小孩叮囑說「那團烏雲一定是雷鳴的前兆,快回來家裏吧」,有的人就慌忙把晾曬着的衣物收起來。聚在酒館外面,用桶子當桌子喝着威士忌的男人們,也各自拿着酒杯搖搖晃晃地回到店子裏面去了。
沒過多久,雷鳴響起了。
人們都縮起了脖子,抬頭仰望着浮現在傍晚天空中那有如不祥紋樣般的藍白色閃電。
〈黑太陽〉的內部,有幾個人影正沿着潮溼陰暗的石砌走廊快步前行。
帶頭的人正是布洛瓦侯爵。他帶領着不可思議的下屬——摩瑞拉和卡蜜拉,不斷加快腳步往前走。他匆匆忙忙地從最深處的石室向出口走去——
「喂,古雷溫!」
「是!」
他馬上狠狠地反瞪了一眼。於是,幻影就輕輕晃動了一下,就這樣化作白煙消失無蹤。
天上不斷響起激烈的雷鳴,閃電不斷切裂着傍晚的天空。馬車在半雨半雪的天氣中飛速前進。
布洛瓦侯爵哼笑了一聲。
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現身了。他似乎在父親面前萎縮了似的,一直站着不敢動彈。
「嗯!」
一個男性的下屬皺着眉頭問道:
「我當然知道。至今爲止的藥物量已經是極限程度了。但是這個所謂的極限,只不過是考慮到安全問題的極限而已。也就是說,指的是那個生物的……生命的極限。」
「突然笑出聲來。
注視着幻影的侯爵,眼眸中充滿了心滿意足的光彩。
「但是……」
布洛瓦侯爵把身體靠在暗紅色的椅背上,不知不覺間露出了陰森的微笑。
走出〈黑太陽〉之後,他又在雷鳴聲中繼續前進,乘上了那輛不祥的豪華大馬車。馬伕立刻揮起馬鞭,馬匹就像在發出悲鳴似的長嘶一聲,立即以迅猛的勢頭奔了起來。
背後傳來了一個緊張的年輕男子的聲音。
然後,到了現在……
摩瑞拉和卡蜜拉也很高興地點了點頭。耳邊又傳來無數小拳頭拼命捶打車頂的聲音。
只有不停拍打着車頂的雨聲還在持續。就好像是在拼命呼喊着「救命呀,快救救我!」似的。
「但是,希望那隻怪物延續生命的人,即使在這片大陸上找來找去,恐怕也找不到一個人吧?對她使用超越限度的藥物,讓她預測更遙遠的未來……現在最關鍵的就是要聽到這個神託之言。如果因爲這樣……不,有很高的概率,那〈美麗的怪物〉只能活到今天晚上,她的腦將會因爲超出負荷而徹底崩潰……在那之後,就由我來定奪了。」
布洛瓦侯爵走進地下大堂,在忙碌工作着的官員們之間走了過去。
「嗯,的確如此……」
現在離靈異帝國的誕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如今盧帕特陛下的心,已經等於是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侯爵大人,那個怪物從戰爭開始到現在,雖然對近未來的預測機能是非常優秀……」
「侯爵?」
現在離盧帕特陛下到來的時刻已經沒有多長時間了,除了靈異部的相關人員之外,王立騎士團也爲了迎接國王而排起了整齊的隊列。布洛瓦侯爵則快步沿着走廊往前走。
過去曾經是國王的男人——盧帕特陛下,已經收起了雙翼默默跟隨在威風凜凜的亞伯特身後……就好像一個忠實的、懦弱的奴僕一樣。
分站在他左右兩側的摩瑞拉和卡蜜拉,神色也同樣顯得有點扭曲,在一瞬間露出了類似笑容的表情。
「怎麼了呢?侯爵大人。
……從剛纔開始,落在車頂上的激烈雨聲,讓他看到了一幅非常愉快的幻影。那股噼啪噼啪地搖動着車頂、像是要向自己傾訴些什麼的氣息,不一會兒就趴在車頂上倒下來,轉化爲握着小拳頭拼命在上面捶打的可悲少女的姿態。
「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些幻覺的女人們變得更加痛苦了,有的被槍射中,有的開始被火燒起來。侯爵一邊注視着這些幻影,一邊瞪大眼睛說道:
「是……」
「這是當然了!」
把向自己乞求饒命的可憐野獸的幻影留在車頂上,侯爵英姿颯爽地下了馬車。
沒過多久就到達了蘇瓦倫郊外的〈黑太陽〉前面。
馬車的車頂上,依然趴伏着剛纔的那個幻影。
布洛瓦侯爵彷彿很開心似的笑着看向下屬,單眼鏡中的眼眸也閃出了詭異的光彩。
「我長年以來的苦勞終於得到了回報,到了這個時候,〈美麗的怪物〉終於要爲我和靈異部帶來絕大的權力了。難道你們不覺得這是很美妙的一件事嗎?」
官員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國王將按照原定計劃在晚上來訪〈黑太陽〉,專程來聽〈美麗的怪物〉的預言——聽了下屬的這個報告後,布洛瓦侯爵重重地點了點頭。在單眼鏡的深處,那看起來彷彿變小了的眼眸,已經被眯成了一條縫。
他來到了位於蘇瓦倫中心街的劇場〈Phantom〉前面。
「在大約一個小時後。」
「說得沒錯!」
(爲了挽救我們蘇瓦爾王國,以及正在逐漸沉沒的舊大陸,即使要付出性命……我們也必須戰鬥下去——!)
「嗯。」
在接受各種報告的同時,他還時不時眺望着位於大堂一角的已經停水的噴水池,以及漂浮在水上或者緊貼着牆壁的蠟人偶。這些東西也化作了幻象,有的在大火中四處逃竄,有的因爲遭到空中轟炸而倒在地上。
過去被歷史車輪所翻弄的衆多偉人們……所有的人在迎來死亡之前都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從郊外駛進蘇瓦倫街道後,冰冷的雨點也稍微變得溫和起來,但是灑落在馬車車頂的聲響卻依然很大。
十六年前的那個晚上,他找到了流離於坊間的傳說中的灰狼,然後悄悄地把她捕獲。即使對靈異部來說,這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現在他就借用了已經沒有人使用的地下大堂作爲他們靈異部的設施。
「國王就會來這裏看她。沒錯,今晚正是爲以後的特別日子拉開帷幕的時刻!」
布洛瓦警官重重地點了點頭。布洛瓦侯爵輕輕點頭作出回應,然後又繼續快步走了起來。
雨已經停了,一陣陣寒冷的冬季冷風撲面而來。街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只有幾片枯葉作爲路人的替代品在鋪石道路上緩緩飄動。
「我已經預先下達了指示,讓他們大幅度增加用藥的分量。」
布洛瓦侯爵坐上了馬車,馬車又重新向前駛出。
一九二五年的冬天。
(沒錯,到了那個時候,我和靈異部將會得到真正的、無限的權力。那正是我長年以來制定的計劃的完成形態——把國王變成唯命是從的奴僕,而我自己則取代作爲古代力量象徵的那個生物,到了那個時候……!)
一陣冷風吹過。幻影猛然發生了扭曲,伴隨着幾片枯葉一起被吹散,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布洛瓦侯爵快步地走進了劇場。穿過大大張開的黃金色的巨大獅子口狀的大門,走在鋪着亮麗紅色絨毯的走廊上。
布洛瓦侯爵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嗯!」
那個時刻已經越來越近了。
布洛瓦侯爵帶着下屬走出劇場〈Phantom〉,走上了石鋪道路。
布洛瓦侯爵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沉重而陰暗的微笑。
「嘿嘿嘿。盧帕特陛下看來真的非常不安。自從戰爭開始之後,他一直都是這樣。究竟是積極戰鬥還是專心防禦呢?他之所以一直無法決定,都是因爲他對以自己的意志改變這個國家的未來感到恐懼的緣故吧。每當各個部署提出不同的意見,陛下的心就會隨之出現劇烈的動搖。」
「我一直都深信着這一天的到來。雖然也經歷過許多不得志的時代。那一天……在遙遠的那一天……從老太婆那裏買來咒語,把兄長咒死的幼年時代開始就一直夢想着的願望,今晚終於要得到實現了!憑着殘留在舊大陸的、來自遙遠過去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我終將支配這個國家的一切……!」
沒錯,在遙遠過去的那一天,要是我先讓那個溫柔的兄長悽慘地向我求饒再把他殺掉就好了。那時候因爲年紀太小,根本就沒想得那麼仔細……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有點可惜。
儘管官員在提問,布洛瓦侯爵的耳朵卻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在他眼前,開始出現了只有他才能看見的靈異帝國的幻影。
坐在車頂上的幻覺少女,也不知道在傾訴些什麼,只是用悲傷的綠色眼瞳看着自己,拼命地捶打着車頂。原本華麗無比的金髮已經變得失去了光澤,在雨雪交融的冰冷雨點的拍打下,緊緊地貼在了她那纖細的身體上。只穿着一件破爛衣服的悽慘姿態,卻在眼瞳中閃爍着詭異的光彩,彷彿正在向自己懇求着什麼。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給她服下我剛纔準備的大量的水和食料。知道沒有?」
金色的頭髮緊貼着脊背,破爛的衣服因爲被雨水淋溼而收縮,無力地平伏在那裏的面容顯得蒼白無比。茫然睜開的綠色眼瞳,只是默默地注視着虛空一動不動。
「這個我早就想到了。」
馬車逐漸放慢了速度。馬蹄踐踏在石路上的聲音,也開始變得緩慢起來。
聽到摩瑞拉和卡蜜拉這麼反問自己,布洛瓦侯爵只是搖頭說了一句「呵呵呵,沒什麼」。然後,他又好像很開心似的「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還要增多?但、但是……」
「正因爲如此,現在的他才需要〈美麗的怪物〉的預言,需要能代替他作出決定、在他背上推一把的絕對性力量。嘿嘿嘿……」
戰爭剛開始的那個時期,劇場本來還是對外開放的,許多渴求娛樂的人們也聚在這裏非常熱鬧。但是在最近的三個月裏,卻沒有上演過舞臺劇。據說幾乎所有的男女演員和舞女們,都紛紛帶着孩子離開這裏到別處避難了。
「咦?」
(無論是靈異部還是蘇瓦爾王國,甚至是世界,都不需要永遠依賴着怪物……!)
布洛瓦侯爵彷彿很高興似的甩動着雙臂:
「……嘿。我實在是快樂得不得了啊!終於,終於到了這個時刻!」
察覺到這一點,布洛瓦侯爵就閉上了眼睛,就像一個站在巨大舞臺上的偉大老指揮家一樣,輕輕甩動雙臂享受着樂趣。
「國王的心,現在已經幾乎完全落人我的掌心了!」
「我明白了!」
父親則依然保持着殘忍的笑容:
幻影又出現了。捲起一陣黑風不斷在舊大陸擴張的布洛瓦侯爵的帝國,還有人們不停地讚頌他的聲音。亞伯特——!亞伯特——!充滿喜悅的國民們的聲音,以及在光輝的天空中飛翔的富饒大地——
察覺到她是在向自己乞求饒命後,布洛瓦侯爵不由得「嘿嘿嘿!」地笑了出來。身旁的摩瑞拉和卡蜜拉都同時轉過身來問道:
實際上,無論是柯蒂麗亞還是她的年幼女兒維多利加,儘管身體很嬌小,但卻像古代魔女一樣頑強,她們的精神是絕對不會對任何人屈服的。在幻覺中的這副可憐模樣,讓布洛瓦侯爵的心情大爲暢快。
這時候,馬車上的小小幻影稍微顫動了一下。那失去光澤的眼瞳,正在狠狠地注視着自己。面對那彷彿要把自己也一同拉到地獄裏似的、充滿了陰暗和憤怒的綠色光輝,布洛瓦侯爵不禁大喫一驚,停住了腳步。
「是的。」
——任何人都不可能侵入的、巨大而強固的牢獄要塞。中世紀的時候,薔薇戰爭、無數的宗教審判、在舊大陸颳起的革命和廢除王制的風暴,還有王室基雷家可怕的內部糾紛,圍繞王座展開的無數爭鬥,毒殺、斷頭臺、王族監禁……在沉默中目睹了各種各樣的歷史的、石砌構造的〈黑太陽〉。在至今爲止的歷史中,也沒有出現過能活着逃出這裏的犯罪者、革命家、政治家和王族。
「我們——」
侯爵眯起了眼睛。然後,他的嘴角就自然上揚起來,露出了靜謐而殘忍的、有如野獸般的表情。
「但是盧帕特陛下現在想知道的是,究竟應該進攻還是防守的選擇……這如果不能預覽到更遙遠的未來的話,恐怕就無法作出預言了吧?」
十五歲的囚犯(美麗的怪物)維多利加·德·布洛瓦,也同樣如此……今晚她將要在此絕命,成爲蘇瓦爾王國陰暗歷史的一部分。
在幻影帝國的上空,彷彿有什麼東西奔了過去。有如古代雕刻般的健壯肉體,在腰部以下是華麗的白馬之腳,半人半獸的神……那正是亞伯特自己的幻影。他在雲層上威風凜凜地馳騁着,綠色的眼眸閃爍着詭異的光芒,傲然俯視着已經屬於自己的蘇瓦爾王國。
「哼!簡直就像死掉的蟲子一樣啊,的確是很可憐……」
(沒錯,不管維多利加·德·布洛瓦變成什麼樣子,只要以後好好掩飾起來就行了。不讓任何人看到她,冒充來自怪物的神託——以後只要由我來論述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了。沒錯……)
那幻覺中的少女,呈現出實際上的她——雖然不知道那是灰狼的孩子維多利加,還是過去侯爵親手綁架回來的母親柯蒂麗亞——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彷彿對布洛瓦侯爵充滿了崇拜與敬畏的、無比率直和脆弱的表情。
「怎麼了呢,侯爵?」
布洛瓦侯爵緩緩地睜開眼睛,向兩名下屬笑着說道。從乾燥無色的嘴脣中,隱約露出了充滿猙獰感的鮮紅色舌頭。只有舌頭溼漉漉的閃爍着奇怪的光彩。
——在昏暗的石室裏,還是像往常一樣只亮着一盞油燈。
粗糙的椅子上,有一個嬌小的少女正渾身無力地伸展着纖細的身體癱坐在上面。雖然並不像剛纔在幻影中看到的那樣被淋得溼漉漉,身體也沒有在發抖,但是看起來卻是同樣的虛弱無力,甚至連影子都顯得比以前更加淺薄了。
大概是藥物投入過量的緣故吧,平時總是愣愣地睜開着的綠色眼瞳,現在已經閉合起來,金色的纖長睫毛,在眼睛下面的蒼白皮膚上呈現出無數的細影。
金色的長髮彎彎曲曲地一直懸垂到地板上。
仔細一看,在那看起來像是牀單一樣的白色衣服下,嬌小的身體正在不停地發抖。
脖子就跟平時一樣,像是被折斷了似的倒向一側。
「哼!看來藥已經開始見效了啊……古雷溫。」
侯爵向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影子說道。
沒有回答。
布洛瓦侯爵忽然回頭向身後看了一眼。就像本能地對什麼東西提高警惕似的。
但是石室外面還是跟剛纔一樣,靈異部的官員們和手持武器的王立騎士團都穩穩地在那裏把守着。大家都一臉訝異地注視着回頭看過來的布洛瓦侯爵。
布洛瓦侯爵又把視線轉回到少女身上。
少女依然是放鬆了全身的力量,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華麗的金色頭髮,就像黃金的河流般流向地面。
「古雷溫?」
他又叫了兒子一聲。
因爲聽不到回答,他就向男人那邊看了一眼。雖然被黑暗掩藏了大半部分身影,但是隨着視覺逐漸適應過來……侯爵逐漸看出他的身高雖然跟古雷溫差不多,但是總覺得是另一個男人。
布洛瓦侯爵在單眼鏡的深處閃出了詭異的眼光。
在他的視野中,石室的黑暗環境也開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男人的容貌……雖然還看得不大清楚,但是……
他的頭髮並不是自己熟悉的兒子的金髮,而是像火把的火焰般的鮮紅色。
柯蒂麗亞開心地說道:
「我當然知道了,亞伯特。我只是打算讓跟女兒相像的我留在這裏來儘量拖延時間罷了。也就是儘量爭取讓我女兒平安無事逃脫的時間。而現在,這個時間已經由上天賜予了我們……」
「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啊,現在就讓我來告訴你吧。並非別人,正是由我自己來告訴你……」
「你知道嗎!你是沒有辦法逃出這裏的。無論是你還是你的那個紅頭髮的搭檔,現在都已經插翅難飛了!難道你以爲能活着離開這裏嗎!愚蠢的人應該是你纔對!」
「亞伯特……愚蠢的男人啊……」
「你說什麼——!」
「那麼,今晚也一樣哦,亞伯特……雖然我也被抓住了。但你也同樣失去了我女兒這張重要的王牌。呵呵、呵……」
夜晚,在劇場的後門遭到綁架,被男人們塞到了馬車上。接着被關進了石塔中,不管她怎麼求救也沒有人發現。後來,就產下了孩子……被從移送後的地方救出來。之後的漫長歲月,她都一直躲在黑乎乎的西洋棋偶中,在無限的畏怯中度日。
他緩緩地轉過頭,俯視着坐在椅子上虛弱的金髮少女。
亞伯特直到最後也沒能品嚐到名爲勝利喜悅的美酒,只能帶着一陣奇妙的焦躁感離開馬戲團。
聽了他這句話,柯蒂麗亞無聲地笑了起來。
在她的冰冷眼眸中,映照出了遙遠過去的情景。那是從柯蒂麗亞·蓋洛的角度折射出來的、充滿了恐懼、憤怒和鮮血的、兩人之間的可怕過去……
那是蘊藏着悽絕的美感和無限悲傷的笑容。那雙綠色的眼瞳看起來比女兒更加陰暗,儘管閃爍着光芒,卻散發着那個少女還不具備的漆黑的虛無感。她把眼睛睜開到最大限度,就像埋進人偶的眼睛部分的寶石一般,蘊含着邪惡的魔力,綻放出光芒。
「——僵局!」
他忍不住伸出包裹在黑色大衣裏的雙手,掐在少女的纖細脖子上,以巨大的力量狠狠捏住了對方。在單眼鏡裏的冰冷綠色眼睛掠過一抹殘酷的色彩。被粗暴地搖晃、受到像物品一樣的對待,少女的金色長髮就像某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在垂死掙扎似的甩來甩去。
「幹什麼!你這隻骯髒的野獸!」
但是……
「亞伯特啊,那天傍晚我們也展開了激烈的戰鬥,但是到最後也還是以平局告終。說不定,那就是我們這場漫長戰鬥的命運呢。」
女人扭曲着一邊臉頰笑了起來。
這人真的是維多利加嗎?跟一個小時前渾身無力地躺坐在這裏的可憐傢伙……是同一個人嗎?
柯蒂麗亞·蓋洛露出了有如心滿意足的惡魔般的漆黑微笑,抬頭望着布洛瓦侯爵。
布洛瓦侯爵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在白濁的眼白部分,冒出了無數紅紫色的毛細血管。
那雙眼眸就像明月一般冰冷,但是卻閃閃發光。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詭異的機械人偶的姿態,就連當時產生的渾身汗毛直豎的不快感也被喚醒了。
那就是我沉陷在漆黑的喪失泥沼中的過去啊……
「難、道……!」
「什麼……!你這傢伙!」
「你、是……」
——就在這時候。
柯蒂麗亞儘管還是渾身無力地癱軟着身體,卻還是很開心地說道:
雖然看起來很相像……
「你、你是——!你是、你是——!」
侯爵的聲音由於緊張和厭惡感而完全變了調。
布洛瓦侯爵的可怕叫聲在〈黑太陽〉中不斷迴響。
火辣辣地射在身上的夕陽帶來的不快感。從額頭上不停往下流的鹹汗。感覺特別漫長的那個下午。明明想徹底打敗那個機械人偶,在較量中取得勝利。但是在那個時候,好像是……
再次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亞伯特,又是這樣呢……」
然後,柯蒂麗亞·蓋洛以平靜的聲音宣告道:
布洛瓦侯爵在單眼鏡下的眼睛,頓時因爲怨恨和憎惡而隱隱發痛。
布洛瓦侯爵吼叫道。
「難、難道——!」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你當時心血來潮地成了我們所參加的馬戲團的客人。在跟機械人偶展開象棋大戰的那個漫長的傍晚,你現在是否還記得呢?」
「難道你這傢伙就藏在那東西里面嗎!跟運用頭腦的我大戰了一場的人偶,並不是什麼靈異機械,而是你嗎?要是早知道的話,那時候我就應該把你抓起來……」
「那個西洋棋偶嗎!那個很強、很強的……」
少女……不——
布洛瓦侯爵的銀色頭髮幾乎就要像火焰一樣向上豎起了。他張開薄薄的嘴脣,發出了悲鳴:
少女原本緊閉着的眼睛開始靜靜地睜開,並且直直地回望着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