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黎明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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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要挖開墳墓——!? 」

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聲音就像惡夢一般響徹了整個地下大堂。

從巨大的獅子口中流淌出來的冰涼的水。漂浮在人工池塘上、隨意展現着肌膚的女人蠟像人偶們，被堆到角落裏客人用的椅子和小茶几的小山——這一切都好像同時顫抖了起來。

聲音甚至打破了時間的流動，彷彿在這短短一瞬間裏——過去在這裏唱歌跳舞、年輕又有精神的柯蒂麗亞·蓋洛和金佳·派，還有現在已經離此遠去的美麗女人們，都同時穿着滾軸滑冰鞋和婚禮服裝，頭頂上還戴着巨大的羽毛裝飾，暴露出大面積的肌膚，在互相對視的維多利加和侯爵周圍輕輕滑過。

幻影們一邊互相發出喧鬧的笑聲，一邊消失在牆壁的深處。

現實中，在維多利加和布洛瓦侯爵周圍轉來轉去的，則是一彌和塞西爾老師，以及把頭髮弄成金色大炮模樣的布洛瓦警官。

布洛瓦侯爵的深綠色眼眸閃出了詭異的光芒。

在默不作聲地互相對視着的兩人面前，彷彿要把兩人之間互不相讓的視線截斷似的，挺直腰背的一彌用學校制定的紺青色皮鞋發出「喀、喀、喀」的清脆腳步聲，在維多利加周圍不停地轉着圈。而布洛瓦警官則擺出彷彿要用鑽子刺向別人似的前傾姿勢，在害怕什麼一樣緊皺着臉，在父親面前走走停停，又反覆在兩點之間走來走去。塞西爾老師則一邊用嘴咬着剛纔買來的三明治，一邊擋在維多利加的面前，就像節拍器的指針嘀嗒嘀嗒地左右搖擺着上半身。

布洛瓦侯爵把那令人聯想起死神、乾澀而詭異的土色臉龐扭曲成猙獰的相貌：

「竟然說要挖墳？你這隻小小的灰狼，我還以爲你要提出什麼主意，沒想到……」

他後仰着身體乾笑道：

「你竟然說要把〈蘇瓦倫的藍薔薇〉可可王妃的墳墓挖開來看？那樣的事情，而且還是以這樣的理由——爲了解開殺人事件的謎團——就算提出申請，國王也是不可能批准的吧……喂，你們幾個別在這裏轉來轉去，太礙眼了。」

「不是，我並不是說要挖開可可王妃的墳墓。」

維多利加以低沉的沙啞聲音否定道。

在沉默之中，從獅子嘴裏流出的水音不斷髮出輕微的響聲。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平民區的Blue Rose〉的墳墓。」

布洛瓦侯爵緩緩地聳了聳肩膀然後，他的單片眼鏡閃出了詭異的光彩：

「那究竟是誰？」

「就是以前曾經在這個劇場表演過的舞女，她就沉眠在這附近的小教堂裏。」

烏鴉的盤旋速度越來越快了。

「嗯？」

「原來如此。」

「唔。」

現在已經能遠遠望見教堂那小小的尖塔，甚至可以聽到「噹啷噹啷」的宣告入夜的鐘聲。

「你、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好的，快張嘴，啊～嗯。」

「對啊，我只要把洋娃娃帶來不就好了嗎！」

布洛瓦侯爵緩緩地點了點頭，下巴附近還皺起了幾條可怕的皺紋。侯爵大幅度扭動脖子，快要變成銀色的頭髮也像漣漪一樣晃動了起來。

馬車緩緩地停了下來。

臉上毫無表情，兩隻眼睛閃爍着猶如奈落深淵般的殘忍光芒。

「久城也擺出一副臨戰姿態在這裏轉來轉去，老哥那副模樣大概也是自以爲在保護着父親大人吧。哼！」

但是年輕的亞伯特其野心，卻因爲利維坦的下臺和失蹤而一度面臨崩潰。然後大約在十年之後，他在蘇瓦倫劇場發現了傳說中的妖獸灰狼的子孫，於是把她抓起來關進了石塔。

馬車晃動了一下。

剛纔跟塞西爾老師一起找到的小墳墓——被譽爲〈平民區的BlueRose〉的舞女妮可兒·露露的墳墓周圍，已經集中了許多人。

「把妮可兒·露露的墳墓挖起來！」

陽光逐漸轉暗，周圍已經完全是一片日落的景象。

「沒過多久，可可·蘿絲的人氣突然間就席捲了全國，那猛烈的勢頭，幾乎令人懷疑國民們是不是都發瘋了。雖然刊載在報紙上的，那站在國王身邊的模樣的確相當可愛，而我實際上在王官晚餐會的時候見到她，真的感覺她只是一個普通……甚至比普通人還要內向的女孩子。就算跟她搭話也幾乎沒有什麼反應，我實在搞不明白爲什麼她在民間會那麼受歡迎。」

「就是在利維坦的住處，對吧。」

命令一下，牧師和他的家人、還有掘墓人都同時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隨着「喀噔！」的聲音響起，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一彌伸手指了指說道：

「跟可可·蘿絲見面嗎。啊啊，我當然見過。」

「老哥收集的那些人偶師葛芬庭的陶瓷娃娃們，如果它們的雙腳能動的話，說不定……」

一彌不知爲何擺出正坐的姿勢道歉了起來。

「久城，你先給我停下來吧！嗯咕嗯咕。

「啊啊，沒錯。」

「…………」

維多利加的金色頭髮在風中輕輕地擴散開來。

就轉身向維多利加這麼說道。

布洛瓦侯爵和維多利加又開始互相瞪視起來。

「因爲我總覺得很擔心……所以不能讓你們兩人單獨對話呀……啊，維多利加同學，伴有蛇莓醬的麪包，你要喫嗎？」

冬天的日落時刻來得很早。明明還沒到傍晚時分，太陽已經變陰，四周也開始瀰漫起夜間的氣息了。商店的門口和道路逐漸變得昏暗起來，在某些空地的角落裏，黑暗甚至開始捲起了小小的漩渦，就這樣默默地等待着夜晚的來臨。

「對不起！」

「大家都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啦……嗯咕嗯咕！」

一個穿着沾滿泥巴的褲子、手持一把大鏟、身材相當魁梧的掘墓人，如今正坐在旁邊的墓石上叼着香菸仰望着天空，似乎正在等候着指示。

維多利加用小小的雙手抱住塞西爾遞出來的麪包，就像小松鼠一樣使勁咬了上去。

「當然了。」

在寒氣逼人的教會區域內，小兔兔朝着墓地的方向蹦蹦跳了過去，而布洛瓦警官就在後面全速追趕了起來。

他深信着利維坦的力量，在聖瑪格麗特學園製造了大量的戰士——人造人，爲了迎接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也就是史上初次的世界大戰，想要在這場把一切都捲入其中的前所未有的大災害中力挽狂瀾。

「在那戴着面具的鍊金術師腳邊，她幾乎是以平伏的姿勢雙膝跪地趴在那裏。她緊閉着雙眼，雙手併攏地合在胸前。看起來就像一尊向神祈禱的聖母瑪麗亞像……我當然不是什麼虔誠的信徒，但當時也忍不住在胸前畫起了十字，一言不發地看着王妃。跪在地上的年輕女子，是我們國家的王妃。而被她當作神一樣膜拜的男人，卻是一個身份不明的鍊金術師。我當時就覺得相當奇怪。

維多利加的頭髮無聲無息地晃動起來，落在身旁一彌的膝蓋上。宛如居住在天界的金色之蛇一不小心就從雲的縫隙間落到了地上一樣。一彌不由自主地以小心翼翼的動作摸了一下——

「我不會再做了！」

維多利加註視着從菸斗中升起的細長白煙，以憂鬱的表情說道：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維多利加彷彿很厭煩似的向眼前左晃右擺的塞西爾老師說道：

「怎麼了？」

過去曾經是耀眼金色的頭髮，就像馬尾似的隨便綁在腦後，以白色襯衣和騎馬褲這種休閒風格、卻能充分襯托出自身美感的服裝，訪問了居住在時鐘塔的假面鍊金術師利維坦的青年——他那像貓一樣的綠色眼眸，既蘊藏着有如少女般的天真好奇心，也懷有老奸巨滑的野心，薔薇色的臉頰呈現出耀眼的光彩。

在一行人到達目的地的同一時刻，布洛瓦侯爵事先向官廳申請的許可證也正好送來了。

突然間，維多利加依然維持着面無表情的狀態向侯爵搭話道。全員的肩膀都不由自主地猛顫了一下，然而布洛瓦侯爵卻只是慢慢低下臉，透過詭異的單片眼鏡注視着眼前的小灰狼。

「藍色的薔薇，脆弱而可愛的王妃……全體國民都無法對她袖手旁觀的、可愛女兒……！」

「走吧。」

維多利加點了點頭，然後垂下腦袋，綠色的眼瞳也流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

「她是在一八九七年從法國嫁過來的。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宮殿舉行的婚禮儀式上。當時的國王戴着大頂王冠，身上穿着白絲綢做成的衣服，打扮得相當華貴照人。而成爲王妃的一方則顯得相當溫順和內向，面對如此豪華的宴會也好像感到很害怕的模樣。」

「給我等一下，小兔兔！可愛又軟綿綿的小傢伙！」

「我曾經在學園的時鐘塔那裏見過一次可可·蘿絲。記得那是在一八九九年發生的事了。」

看到布洛瓦侯爵慢慢走過來，看似靈異部官員的男人們都同時站起身，守候在他的周圍。

枯葉在腳邊發出沙沙的聲音，被寒風從右邊吹到了左邊。

然後，他又眨着眼睛看向維多利加。

「我先明確告訴你，那可是像網球那麼大的洞，是連拳頭也幾乎塞得進去的洞。你難道不覺得恐怖嗎？」

「久城同學，至少也該把你的兔子借我用用吧。沒什麼，只要一會兒就夠了。我從早上開始就積累了不少悶氣……不光有一個囂張的妹妹在身邊，父親大人也在這裏。而兒我明明是警官，卻對事件的內容完全沒有頭緒……我現在無論如何也要把一隻可愛又軟綿綿的東西抱在手裏，蹭一下臉，不然我的胃就要穿出一個洞了。」

而他和灰狼生下的女兒——擁有驚人的頭腦、目前只是一頭小狼的維多利加，默默地盯視着這位年事漸高、就像皮膚一樣把邪惡和恐怖的空氣包圍在身上的布洛瓦侯爵——

「很恐怖、嗎……？啊，不過你看，它逃掉了！」

布洛瓦侯爵以低沉的可怕聲音簡短地命令道：

「嗯……」

以側眼看着這一幕情景的布洛瓦警官小聲嘀咕道：

衆人也屏住氣息注視着布洛瓦侯爵的嘴脣。

「咦～……但是小兔兔它好像也很不願意啊。」

先一步下了馬車的一彌伸出雙手，抱起那有如豪華陶瓷娃娃的小小朋友，把她從馬車輕輕放到了地上。剛纔明明叫他不要碰，可是維多利加卻沒有表露出絲毫厭惡的感情，只是悠然地叼着菸斗，以憂鬱的眼神仰望着傍晚的天空，默默地讓一彌把自己放到地上。

外面非常寒冷。吐出來的氣息也是白色的，看起來就像極其細小的冰粒一樣。

布洛瓦侯爵把下屬叫到身邊，以可怕的低沉聲音向他下達了什麼命令，不一會兒——

「你啊，不要碰我。

「發現我走了進來之後，可可·蘿絲馬上就變得滿臉通紅，在站起身來的同時就不斷往後退，最後躲到了窗簾的後面。在房間的角落裏，還可以看到在王官裏隨時伴在她身邊的女僕，而她就代替主人向我低頭行了一禮。她看到我的打扮也應該知道我是蘇瓦爾的貴族了，但是她不僅不敢跟陌生人說話，就連打招呼也覺得很難爲情。那時候的可可·蘿絲，實在是一個讓人感到無奈的脆弱女人。

年長的牧師，以及跟他住在一起的瘦削女人和長着雀斑的孩子們，都滿懷恐懼地在遠處望着他們。

「就在那裏，我們走吧。」

從獅子嘴裏流出來的清水，依然在地下大堂裏迴響着詭異的聲音。

從她的櫻桃小口中，吐出了一團純白色的氣息——那究竟是寒冷的氣息，還是菸斗的白煙呢？——那團白煙輕輕飄上了空中，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這樣子留在王宮的時間，就只是到一九〇〇年爲止的短短三年而已。自那以後到她去世爲止的十四年裏，都基本上是在郊外的鄉間別墅裏靜養度日。雖然坊間還傳出過『那只是個藉口，實際上她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玩耍而已』的批判意見，但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王妃的真實情況。」

她抬起眼環視了一下衆人：

「你……」

塞西爾停住了動作——

布洛瓦侯爵彷彿很倦怠似的搖了搖肩膀：

「唔。」

維多利加像是在催促他說下去似的繼續盯着他的臉。

「那的確是沒錯啦……啊！」

「唔。」

渾身漆黑的烏鴉繞着教堂的尖塔飛來飛去，時不時發出幾聲不詳的嘶叫聲。

維多利加挪開視線，然後站起身來。

走出劇場後，衆人就乘上馬車，在通往教堂的小路上匆匆而行。

布洛瓦侯爵用纖長的手指搔了搔下巴。

維多利加的嘴脣緩緩地離開了菸斗。

「喂，你啊，別在這裏礙事。」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時她那纖細的肩膀一直都在不停發抖。」

他的眼神冷若冰霜。

聽到她的命令，還在那裏「喀、喀、喀」地走來走去的一彌馬上就停下了動作。

在向前邁出步子的維多利加身後，一彌和塞西爾老師好像要排成一列縱隊似的跟了上去。維多利加一邊甩動着頭上的粉紅色小帽子和停在肩膀上的鴿子，小步小步地往前走着。一彌則像軍人行軍一樣踩着規則的步伐。塞西爾老師則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自顧自地喫着手上的三明治。

布洛瓦侯爵露出一臉可怕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維多利加則以完全跟人偶無異的無表情面容注視着他的側臉。至於他們各自在想着什麼，一彌自然是無從得知了。

「你曾經見過可可王妃是吧。」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尖銳的刀刃一樣，給人以極其不祥的印象。

「也會爭先恐後、慌不擇路的一下子逃個乾乾淨淨吧。」

接着，官員們也同樣做出了祈禱的動作。

在維多利加的身旁，一彌也祈禱了起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你在詛咒嗎？要詛咒妮可兒·露露？爲什麼啊，久城？」

「不、不是啊！這可是我祖國的祈禱方式，真是太失禮了嘛！」

「沒有，怎麼說呢，因爲這聲音聽起來很詭異。」

「維多利加，你對異國風情的理解真的存在着嚴重的不足啊。既然如此，我就唱一種更長更可怕的給你聽一下吧。」

「南～無～妙～法～蓮～華～經～」

「快給我住嘴！」

「好熱！」

一彌頓時整個人蹦了起來。

「別用菸斗來燙我行嗎！會被燙傷的啊，我要堅決抗議！」

「你給我安靜一點。真是太吵了，我要禁止你發怒。噢噢，已經能稍微看到棺木了。」

「咦？」

一彌立刻轉眼向墳墓那邊看去。

掘墓人手腳麻利地挖出了一個大洞，裏面逐漸露出了將近腐爛的類似棺木的東西。一彌不由得屏住呼吸，緊緊握住了維多利加的手，慢慢地向那邊走近。

維多利加把被握住的手上下左右地使勁甩動起來。難道她是討厭被人拉着手嗎？但是她好像也沒有要鬆開手的打算。而一彌——

「好痛好痛好痛！肩關節就要被甩得脫臼啦！好痛！」

儘管這樣子拼命發出悲鳴，他依然沒有放手的打算，一邊爭執一邊往前走去。

「挖出來了！」

背後傳來了兄長的喊聲。維多利加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同時放開了抱着鴿子的雙手。

「你在這裏幹什麼！」

維多利加害怕得嘴脣也顫抖了起來。

布洛瓦侯爵扭曲着冷酷的嘴脣說道：

「剛纔你的樣子不是很奇怪嗎！」

被切斷後放在胴體上面的，是一個女人的頭顱。上面還懸垂着一頭輕飄飄的金髮。但是這頭顱卻跟胴體不一樣，腐敗程度已經相當嚴重，連皮膚也看不出來了。

布洛瓦侯爵站起身搖了搖頭，銀色的頭髮也不祥地晃動了起來。

在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布洛瓦警官旁邊，小兔兔動了幾下鼻子，彷彿覺得很訝異似的從近距離觀察着他的模樣。

被切斷的頭顱斷面實在非常可怕。

她接過紙條後，馬上就把它藏到了手掌裏。與此同時，一彌也啪喀地重新合上了胸飾。

「是嗎？那你就儘管好好照顧它吧。」

「呃？」

維多利加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悠然自得地走回到衆人的身邊。

「可是，這怎麼可能！」

「這是……」

「你說的那個時候，就是一九〇〇年吧。」

什麼啊，原來是東洋人面對屍體做起了什麼奇怪的儀式嗎？——布洛瓦侯爵表露出強烈的厭惡情緒，狠狠地盯着一彌的瘦削背影。

「爲什麼只有胴體出現了屍蠟化的現象，而頭顱卻損傷得如此嚴重啊！」

「而關於這方面的科學知識水平，我國的科學院可是號稱歐洲第一的……」

烏鴉又展開了漆黑的翅膀在尖塔上空不斷迴旋。本來只有一隻的烏鴉，現在已經增加到三、四隻，同時在上空俯視着剛被挖出來的謎樣屍體。

耳邊還傳來布洛瓦侯爵「必須對這具遺體做進一步的搜查……」的自言自語聲。

「你們兩個在那裏做什麼！」

在被重新挖出來的舞女墳墓周圍，各人的祈禱聲都在不斷迴響。然後迴音從墓地傳到了尖塔附近，繼而傳到更遙遠的、也不知道是否能傳遞到的上空——不屬於現世的地方，妮可兒·露露所在的雲層之上的世界。

維多利加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但是維多利加卻像是在等待着這個時機似的悄悄伸出了手。

從腐爛的下巴中，可以看到裏面反射出光芒的金牙。

「我說你纔是，這究竟是在幹什麼啊？」

「你們都不要看！啊啊，我的神啊……！」

牧師用手緊緊握着脖子上戴着的十字架鍊墜，不停地搖着頭。

雖然剛開始只是爲了幫助維多利加而採取的行動，但是在祈禱的過程中，一彌反而變得越來越認真了。

她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無比。

撥開周圍的泥土後，埋在裏面的妮可兒·露露的遺體就被挖了出來。

她沒有多想什麼，馬上就把那張紙片緊緊綁到了停在肩上的鴿子腳上。

「那恐怕是刊登了奇怪的報紙廣告僱用了妮可兒·露露的人們……換句話說，就是科學院的同一批人吧。」

與此同時——

傍晚時分的陽光默默地照射着衆人。

鴿子沒有回頭，只是朝着教會的另一側徑直飛去，直到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視野中。

布洛瓦侯爵用手指抵着下巴說道。

枯枝在風中發出了沉鈍的聲音。

「纔沒有這回事。何況你這個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奇怪的大人，根本就沒有資格說我吧。」

鴿子馬上高高地飛到了空中。

「脖子！脖子被切斷了！」

布洛瓦警官以懷疑的口吻追問道。

「嗯。」

「是的。」

彷彿要讓他的意識從科學院轉移到別處似的，維多利加指着遺體的胸口說道。

胴體也完全處於屍蠟化的狀態。

官員們都同時抬起臉看着他。

「因爲被刺而死亡，然後在人爲發生屍蠟化後被砍下了頭顱……嗎。」

「呀啊——！」

一彌的聲音顯得特別低沉，在墓地裏形成了明顯的迴音。在稍微遠離墓地的位置，維多利加獨自一人打開了剛纔從浮雕胸飾裏悄悄取出來的紙片。

「看起來決不像是以正常方式進行埋葬的屍體啊。就好像是用什麼藥品故意讓屍體發生屍蠟化現象一樣。」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封信的事情。否則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活着回去。媽媽……請接下這個……！」

沒錯。這就跟現在劇場裏扮演可可王妃的兩名女演員，其中一人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樣……

趁着這個時機，維多利加離開了現場。

聽維多利加這麼問，牧師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不知哪裏的貓頭鷹叫了一聲，提醒着並不是蘇瓦倫的市中心，而是在某個森林的深處。

「因爲它重得有點出乎意料，我的手也拿得有點發麻了，所以只好放到肩膀上去。」

祈禱完畢的一彌站起身來，轉眼看向維多利加。

布洛瓦侯爵重新把視線轉向這邊，同時以嚴峻的表情和可怕的聲音喝道：

「像我們這樣的？」

維多利加輕輕挪動下巴點了點頭。

「媽媽……！」

不知什麼時候，牧師和妻子還有他們的幾個孩子都集中到了墓穴的周圍，一起開始祈禱起來。妻子也沒有再對孩子們說「不要看」之類的話。

「不可以。從舞女妮可兒·露露的墳墓中出現的絕不可能是她，而是某位貴婦人的無頭屍體。從胸飾裏找到的簡短信件。絕對不可以。讓我們壽命縮短的祕密就藏在這裏……」

「胸口好像被刺傷了！」

「喂喂，你啊。」

那套衣服穿在身上的話就會緊緊把身體束縛起來，行動相當不便。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身爲舞女的妮可兒·露露會穿在身上的禮裙。

維多利加一邊側着腦袋一邊說道：

正當維多利加環視四周的時候，那隻貓頭鷹就像在對小姑娘做出回應似的，又以充滿哀切的聲音長長地叫了一聲。

一陣風吹過，把佇立在墓地裏的人們的頭髮和圍巾都吹得飄了起來。

貓頭鷹又叫了一聲。

彷彿爲了不讓自己因爲內心的不安而陷入恐懼一般。

放在裏面的，確實是一具頭顱和胴體分開的女人遺體。因爲時間太久的關係，她生前的美麗活潑和纖細的氣質，已經在泥土中永遠喪失了。

「嗯。是一些穿着華美整潔官員打扮的男人們來我這裏辦手續的。看樣子也不像是家人、朋友和戀人之類的關係。是啊，我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在那個時候……」

一彌的奇怪祈禱聲，加上牧師不愧爲本職的流暢祈禱聲，還有妻子的認真聲音，孩子們可愛而稍顯生硬的聲音……

以直立不動的姿勢開始祈禱起來。

在那個時候，她的臉已經恢復成原來那冷若冰霜的無表情了。那有如深沉湖水的綠色眼眸，也看不出任何不安和焦躁的跡象。

「南～無～妙～法～蓮～華～經～……」

靈異部的官員們害怕得退後了一步。

「真的只是這樣嗎？」

在旁邊守候着她的一彌則像是在說「讓我來吧」似的制止了維多利加，然後用手碰到了胴體。是這個嗎？——他一邊用眼神詢問維多利加，一邊打開了遺體領口處的浮雕胸飾。

牧師顫抖着喊了起來。

過去曾經流行過的向外鼓起成方形的衣袖，衣領上重疊着好幾層蕾絲，把腰部束緊的裙子呈現出鼓脹的形狀。但是因爲布片幾近腐爛了，顏色已經無從分辨。

烏鴉黑色翅膀一邊在空中迴旋一邊把灰暗的影子投影在墓地上。

「不過，這邊的……頭顱可是……！」

「已經腐爛了啊。」

雖然因爲衣服陳舊變色的關係而很難看得出來，但胸口上的確敞開了一個洞，還殘留着深褐色的血跡。

回過頭來的維多利加抬起頭來——只見布洛瓦警官正豎起尖尖的金色大炮般的頭髮，還把白色的小兔兔放在肩膀上，心滿意足地在那裏傻笑。維多利加不禁無奈地說道：

一彌慌忙站起身來——

「嗚！」

維多利加抬頭仰望着傍晚充滿寂寥感的天空。

他們拼命用手划着十字，有的人甚至還癱倒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所有人吐出來的氣息都是純白色的。因爲日落的關係，周圍的空氣也變得比剛纔更寒冷了。樹上飄落了好幾片枯葉，落到了人們的頭頂上、大衣的肩膀上，還有鞋尖上。

「……我，只不過是在這裏沉思而已。」

牧師的妻子發出了裂帛似的悲鳴。她馬上抱着孩子們的頭大聲喊道：

「看來的確是這樣。」

但是跟女演員穿的那種走近一看就知道是用廉價厚布做成的服裝不一樣，穿在被切斷頭顱的遺體身上的服裝，卻是用優質的絲綢和真正的蕾絲做成的。領口上的浮雕胸飾同樣充滿了奢華的感覺。

「她是一個貧窮的舞女，聽說她病死了才把她埋葬在這裏的。記錄裏也有這樣的記載。對了，雖然話是這麼說，但當時也有像你們這樣的男人……」

「你們看，這條裙子！」

只有維多利加和布洛瓦侯爵毫不畏懼地觀察着墓穴裏的狀況。

從衣服裏伸出來的手指，現在也還活着似的呈現爲藍白色。就好像裝飾在劇場人口處的蠟人偶一樣。

放在裏面的是一張被摺疊成小塊的紙片。

「沒有……」

烏鴉在頭頂上發出了短短的叫聲。

過了一會兒，維多利加輕聲向衆人說道：

「那麼，各位。看來混沌的碎片已經完全收集到了。」

她環視着周圍。

「這些碎片經過我內部的整理和重構，已經無可避免地到達了過去的真相。各位……」

布洛瓦侯爵和靈異部的官員們都同時看向維多利加的臉。一彌也輕輕走近她的身邊，像是要保護她似的站在旁邊。塞西爾也走了過來。

「那麼，我們就先回去劇場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布洛瓦侯爵馬上露出了詭異的陰笑——簡直就像地獄的大門在緩緩打開一樣詭異。

「嗯。」

維多利加仰望着他的表情，保持着一臉蒼白的樣子點了點共。菸斗中冒出了細長的白煙。

周圍吹過一陣冷風。

維多利加像是要逞強一般，以低沉的聲音放言道：

「馬上就到解謎的時間了！」

2

在劇場〈Phantom〉前面的鋪裝道路上，接連不斷地有一些馬車和汽車停下來，從裏面走下來的都是一些打扮非常華麗的人們。婦女們帽子上的羽毛裝飾，紳士們握在手裏的設計精美的手杖，年輕女孩頭上戴着的美麗蝴蝶結，都在夕陽的映照下閃爍着動人的光輝。

幾片枯葉沙沙地隨着寒風飄過。

太陽幾乎完全下山了，那有如剛做好的奶油般的柔和光芒，正輕輕地灑落在寒風中凍僵的建築物和鋪石上。

雖然路上來往的人潮也相當激烈，但是劇場門前顯得尤其熱鬧。匆忙趕來觀看馬上就要開幕的〈蘇瓦倫的藍薔薇〉重演版的觀衆們，都滿懷歡喜地喘着粗氣，紛紛從巨大獅子口形狀的門湧了進去。在鋪裝道路上走着的人們，在抬頭看到劇場招牌的時候也像是在說「啊啊，是那場戲劇開演了嗎？」似的點頭表示理解，紛紛以饒有興趣的目光向這邊看來。

馬車響起清脆的蹄音，又重新駛了出去。

在這樣的〈Phantom〉劇場內部——

布洛瓦侯爵忽然以低沉的聲音——

大概是對這幅肖像畫非常滿意吧，蘇菲馬上露出了比剛纔還要高興的笑容。

「因爲六年前我跟你相遇的時候，我只是一個『看不見的女僕』，而你則是一個貴族家的大小姐。我每天在擦牀和掃地的時候，都經常一邊擦汗一邊觀察着你上課的樣子呢。拉菲特小姐跟我這種人不一樣，全身都圓乎乎的，看起來那麼幸福，也總是那麼開朗。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可真的沒想過有機會跟你說上哪怕只是一句話啊。」

「吵死了呀，真是的。我就算偶爾一個人外出也沒有問題吧？反正你也不喜歡看戲什麼的。

取而代之的是，蘇菲開始手舞足蹈地說着「現在我左右兩邊的座位都空着，我們就一起去看戲吧。本來是有兩位紳士在那裏坐的，但是後來卻說什麼覺得心慌慌的，突然間就回去了呢。還真是奇怪的人耶！」這樣的話。

「因爲我沒有那個時間啦。而且你不也是自己來了蘇瓦倫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坐在蘇菲左側的是一位將帽子深深蓋過眼眉、舉止優雅的紳士……看來他在把票讓給蘇菲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把中間位置的戲票拿了給她。

一彌連忙從人潮中擠進去，發現塞西爾老師正跟舍監蘇菲糾纏在一起，就好像小孩子的兩姐妹在那裏打架一樣。

「咦？不行？」

塞西爾老師已經摘下了眼鏡，那雙眼角下垂的大眼睛浮現出了豆大的淚珠，閃閃發亮。

「心慌慌的感覺自古以來就存在了。從科學的角度來說，如果在無自覺的情況下聽到或者看到了某些讓自己擔心的事物，內心就會向自己敲響警鐘。也就是說，陛下現在所見所聞的某一部分內容傳遞到了您的心中，然後開始向您提醒注意吧。」

布洛瓦侯爵只是冷漠地哼了哼鼻子。

站在那裏的人……

「那個，我……」

蘇菲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繼續快步往前走。

——時間倒退回一個小時前。

「首先我們進去裏面再說吧……舞臺劇還在後頭呢。」

「究竟你明白了些什麼，快點說出來。」

看來在生氣的只是塞西爾，蘇菲只不過笑嘻嘻地在安撫她而已。被塞西爾用手捶打了幾下，她反而很開心似的苦笑道：

「什麼嘛？」

所有人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一言不發地互相對望起來。回想起剛纔看到的墓穴情形——身穿貴婦人服裝的無頭屍體，還有反射出光亮的金牙、已經腐敗得很嚴重的頭顱——就好像聽到來自遙遠過去的悲鳴和詛咒聲似的，渾身都在不停打顫。

「我再去多買一些可可·蘿絲的周邊產品回來！」

就像在威嚇維多利加似的發話道。

蘇菲很不可思議地眨巴了幾下眼睛。在發怒之前，她反而問了起來：·135·「這不是塞西爾嗎？你爲什麼會……」還沒等她說完，塞西爾就開始發起了第二擊。蘇菲見狀連忙向後跳開。

塞西爾老師把臉鼓得像氣球一樣圓，抬起眼珠瞪着蘇菲說道。

「嘿，就因爲看到我一個人出去外面玩，就像小孩子一樣發脾氣，真的很奇怪呢。就算把這件事告訴過去的我，我大概也只會寂寞地笑一笑，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會有這樣的事吧。嘿嘿！」

「怎麼了嗎？——陛下！」

衆人穿過獅子口，就像在野獸的體內探險一般再次踏入了劇場。

天花板上掛着大型吊燈，鋪滿了紅色絨毯的寬敞大廳裏已經聚滿了客人。低沉的喧囂聲聽起來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似的，很有規律地不停起伏。

穿梭於大廳中的人潮實在多得誇張，裏面人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幾乎溢滿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們，身穿西裝手持手杖的紳士們，大家都充滿了期待地暢談歡笑，有的在小賣店購物，有的在互相談話尋樂。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很疲倦似的搖了搖頭。

在大廳裏面，有一道通往一樓舞臺觀衆席的對開門扉。現在那道門已經開放給觀衆人場了。走進裏面，可以看到一排排深紫色的座位。一樓的座位和二樓的座位都已經坐滿了一半，觀衆們一坐下就紛紛開始跟旁邊的同行者談起話來。

馬車到達劇場後，衆人都先後從車上走了下來。塞西爾老師重新戴上了她的圓框眼鏡。

她一下子站起身，用手貼住臉頰：

蘇菲點頭回答說：

正當蘇菲又興奮不已地觀察起手上的周邊產品時，坐在左側的高雅紳士卻突然站了起來。右側的紳士驚訝地抬起了頭，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剛纔還一臉無奈地看着這場騷動的維多利加，雙眼也同樣陡然一亮，同時以無言的方式向一彌下達了「安靜一點」的命令。

大概是因爲中間坐着一個陌生的年輕女性的緣故吧，兩名紳士都幾乎沒有說過話。

板起一張臉坐在她右邊的是一位官員打扮的紳士。也就是之前在劇場人口處跟她撞在一起，最後還把一張入場券讓給了她的那兩位紳士的其中一人。同行者一直把他稱呼爲羅傑。他明明是來看戲的，可是不知爲何露出相當嚴峻的表情，一言不發地緊盯着舞臺的帷幕。

「時間流逝，到了現在，雖然你的老家已經沒落，但你成爲了獨當面的職業婦女，每天站在教壇上。而且還贏得了學生們的尊敬……」

走出大廳的蘇菲剛想要昂首闊步地往前走，她的小腿卻突然被從遠處飛奔而來的一個嬌小人影狠狠踢了一腳。蘇菲一邊發出悲鳴一邊回過頭來——

「兩位，請你們冷靜……好痛！」

「我是用旅行箱來的！不過蘇菲你可是騎摩托車來的對吧！」

「不行！」

現在離開幕還有一點時間。

「好啦、好啦、好啦……」

在一樓觀衆席正中央的絕佳位置上，坐着奇怪的三人組。

剛纔明明還爭執得那麼厲害，可是塞西爾老師和舍監蘇菲根本還沒有找什麼妥協點，就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吵架。這難道是相處多年的朋友之間的默契嗎？

「那孩子實際上是一個貴族家的大小姐，現在作爲一名職業婦女每天都在努力呢。在這樣的環境下，能讓她撒撒嬌的對象就只有我啦。那孩子真是的……好痛！誰在踢我？」

聽到塞西爾老師突然說出了「羅傑」這個名字，一彌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爲我們是朋友嘛！」

「爲什麼沒有叫上我嘛～！」

「羅傑，這演劇還是明天再看吧，朕……朕實在……」

深深蓋在頭上的帽子也因此稍微偏離了位置，可以看到下面修剪得相當整齊的一頭金髮。儘管容貌瘦削，但從側面看來卻給人一種精悍的感覺。蘇菲默默地仰望着他的側臉，心裏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他究竟是誰呢……？

就好像老頭子一樣給她們打圓場。

「真不講道理……我只不過想告訴你們，只要冷靜下來好好想一下，就可以在雙方的主張之間找到一個妥協點，或者說……那個，在我的國家有一個打架雙方都要懲罰的制度……不，也不算是制度，應該是習慣做法吧？那個，也就是說……好痛！喂喂，請你適可而止好不好！「

然後這麼簡短地回答道。

「唔……」

「……咦，羅傑？那是誰呀？」

「有、有什麼奇怪的！」

蘇菲向一彌和跟着向這邊走近的維多利加看了一眼，點頭說道。一彌剛打算開口插嘴，卻被塞西爾老師狠狠盯了一眼，結果嚇得身體後仰，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嗚～」

原來就是把臉蛋鼓起成氣球形狀的塞西爾老師。

「我每天都總是一邊清洗馬鈴薯、給馬鈴薯削皮、還有切紅蘿蔔什麼的，一邊透過窗戶看着你的樣子。雖然從書桌變成了教壇，但是拉菲特小姐還是身在我遙不可及的教室裏面……也就是說，你對我來說依然是那個在玻璃窗另一側的公主大人啦。而那樣的你——」

噔噔噔！在朝着大廳跑去的同時，她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手掌。

「男人給我閉嘴。」

「真是的，你還真是奇怪呀！」

「好奇怪～真可疑～」

「那其中一方被稱呼爲羅傑嗎？」

然後她用雙手叉腰，歪着腦袋笑了起來：

「我、我——」

官員打扮的紳士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我真是搞不明白。塞西爾你真是的～」

沒過多久，「好痛！誰在踢我？」「這不是塞西爾嗎？你爲什麼會……」——耳邊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蘇菲彷彿感到很佩服地說道：

衆人都驚訝地以視線追隨着她的身影。

「咦，不看戲了嗎？那兩個叔叔。明明已經來到劇場了耶……真奇怪！」

邊說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一彌反射性地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舉止高雅的紳士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裏，茫茫然地眺望着舞臺的幕布。他時不時會向蘇菲買的周邊產品瞥上一眼，然後兩肩又像是感到恐懼似的顫抖起來。

然後，她又重新挺起胸膛：

那位女性——舍監蘇菲很高興地用手捧着膝蓋上的肖像照、碟子和茶杯等東西，一臉笑嘻嘻的樣子。看來她是在小賣店裏買了許多可可·蘿絲的周邊產品。她拿起一把藍色的扇子，輕輕地打了開來。扇子上畫着一幅可可王妃的肖像畫——那個王妃以右手手心貼着臉頰，同時將右手的手肘枕在左手的手背上，露出一臉憂鬱的表情。

在維多利加等一行人乘着馬車回到劇場〈Phantom〉的時候。

一彌以下定決心的表情坐在維多利加的身旁，就好像在強調「我是不會離開的」這種意志一樣。

一腳踢空的塞西爾老師馬上原地轉了幾個圈，最後一頭栽到了絨毯上面。

一彌以弓着腰的姿勢介入了兩人之間：

正當衆人要拐進左側小走廊的時候，塞西爾老師卻突然朝着大廳的正中央跑了出去。

一彌馬上點頭答應，閉上了嘴巴。

蘇菲眨巴着眼睛看着塞西爾。

塞西爾很不可思議地問道。

「就是呀。他們都是那種官員打扮、看起來很可怕的大叔耶。當我在人口附近跟另一位大叔撞上的時候，他還把我撞開保護着另一個大叔。後來我向那另一個大叔叫了一聲叔叔，他就生氣地說這位大人不是我可以隨便叫叔叔的人物。而且兩個大叔一起來看戲這種事本來就很奇怪對吧？」

「久城同學你還是小孩子吧。」

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位有着燃燒般的火紅頭髮、臉上長着幾點雀斑、看起來充滿健康感的年輕女性。不知爲什麼，她在劇場裏依然穿着大衣。從大衣裏面還可以看到圍裙的邊角，看來她是因爲慌忙跑了出來而沒有辦法脫下大衣吧。

布洛瓦父子都面無表情。

說着就精神飽滿地挺直了身子。

「我總覺得心慌慌的。羅傑，我實在無法平靜下來。」

兩名紳士都一起從觀衆席上站了起來，只留下一句「失陪了，小姐」就轉身離開了。蘇菲不禁一下子愣住——

然後她又自己樂在其中地觀賞起手上的周邊來。過了一會兒，看到越來越多的客人坐到周圍的觀衆席上，她就開始有點不安——

「我還要給塞西爾買些土特產回去呢。那孩子是個怕寂寞的人，表面上雖然很溫順，實際上卻很愛發怒，要是我週末一個人出去玩，她就會生氣得不得了。所以我每次來蘇瓦倫買東西的時候都會邀她一起去的。不過，也沒辦法啦。」

維多利加沉默了一會兒——

被她這麼瞪着的蘇菲就雙手叉腰地後仰起來，同時很開心地不停笑着。

「而且另一個人還留着一頭整齊的金色短髮，梳成大背頭的髮型，看起來相當高雅，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大叔呀。而他的綽號更是卓絕，你試着猜猜吧，塞西爾。」

「卓絕的綽號嗎～？難道是鯽魚？」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嗎？嗯……是扁口魚？」

「正確答案是……陛下！」

「陛下？好過分，那簡直就像欺負人的綽號耶。要是我們班的學生有人喊出這種綽號，我身爲教師一定要好好對他教育一番。在放學後的陰暗教務室裏一直說得他不敢再犯爲止……我要問清楚他，那真的是因爲交情好才這麼稱呼的嗎？能看着老師的眼睛回答嗎？否則的話就不讓你喫晚飯！」

「你也這麼想吧！」

「等一下，蘇菲。這根本就不是還差一點嘛？你這人真是的，老是隨便敷衍我！而且蘇菲你平時就……」

「那個，對不起，請不要吵架。比起這個……」

在維多利加的眼神命令下，一彌再次像老頭子一樣介入到兩人之間。在近距離互相盯着的兩人之間，他強行插了進去說道：

「現在開始整理整頓！」

「你就一邊待著吧！」

「不，我絕對不會一邊待著的。正如你所見，我就像維多利加評價的那樣，是一個半吊子的秀才，實在是個不值一提的男人。但是正因爲我不值一提，所以在整理整頓方面非常擅長……」

「等一下，聽到學生突然說出這種話，我也不能繼續沉默下去了。久城同學，你其實也有很多優點……」

「明白了。我也有很多優點……我現在就要繼續整頓了！」

一彌更進一步彎起腰來——

「舍監，在劇場人口處跟你撞到，然後把門票給你的那兩位紳士，其中一個是官員打扮的大叔，還被稱呼爲羅傑對吧。」

「是啊。」

「另一個是留着一頭整齊金色短髮的高雅紳士，則被稱呼爲陛下。」

「嗯。」

有什麼是可以用這雙手來保護的呢？

宣告〈蘇瓦倫的藍薔薇〉即將開幕的廣播音在耳邊響起。

儘管如此，她的背影卻跟一個小孩子沒什麼區別。那金色頭髮晃動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過去的大河在反射着金光的同時不斷流淌，一直流到某個地方消失不見似的，讓人產生一種揪心的痛覺。

蘇菲點點頭。

最後的一句話，只引起了極其微弱的空氣震動，除了一彌之外就沒有別人聽到了。

聽到她說出「朋友啊」這句話時，一彌只覺得那聲音一輩子都會殘留在耳邊，彷彿可悲的愛的表白，只好默默地接受了下來。

（不對，我的確是有義務。但是在另一方面，我還有自己必須守護的人。我是某個人的朋友，但是在那之前卻是某個國家的人……這樣的說法，是根本不成立的……）

維多利加後退了一步。

「再見了，久城。我唯一無法替代的朋友啊……」

「但是、但是……」

「我不要。」

「沒事的。我的話……」

「也就是說，維多利加。陛下和羅傑——恐怕就是在事件背後暗中做了什麼手腳的那個科學院的丘比特·羅傑——他們兩人，以微服出行的方式來到了劇場吧。如果羅傑的真正身份的確是他的話，那麼被稱呼位陛下的那個人說不定就是……」

一彌剛說了一個字就停了下來。以十分悲傷的表情仰望着他，維多利加以不像她風格的僵硬聲音告別道：

一彌以泥鰍般的奇怪動作從兩人之間溜了出來，回到了維多利加的面前。

這時候，耳邊傳來了蘇菲的「喂喂～！久城同學～……」的喊叫聲。

「維……」

「嗯，是呀。」

一彌沒有說話，而是抬頭仰望着上空。

一彌又轉眼看向維多利加被帶走的那條細長走廊。

接着，他就在鋪滿紅色地毯的地面上使勁一蹬……

被指出了國家的問題，一彌半張着的嘴巴又重新合了起來。

一彌回頭看了看通往觀衆席的門扉。

一彌不解地思索了起來。

維多利加吸了一口菸斗，然後緩緩開口說道：

蘇菲正拉着塞西爾的手，要把她帶到自己座位那裏去。她看到一彌就馬上向他招了招手，意思是說「你也快點來吧」。

那是一雙藍白色、還不成熟的手，並非是一雙成年男性的手。但是……那也已經不是小孩子的手了。

「而且接下來可是關係到蘇瓦爾國家機密的事情啊。久城，你雖然是我的朋友，但是在那之前，你卻是從東洋某國派來的留學生。你是依靠自己國家助學金來到異國學習知識的，爲的是將來能成爲擔當國家中樞的棟樑人材。」

「唔。」

「你不能繼續跟着來，久城。」

「維多利加。」

「你土生土長的國家和蘇瓦爾之間的確是同盟國，但是在下一場風暴中卻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勢力地圖也跟第一場風暴完全不同，當連大地和海洋的位置也發生動搖的巨大變化來臨之際，你的立場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也、要去……」

「當然，這畢竟是以自己的王妃爲主角的舞臺劇，想悄悄來看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唔。」

一彌獨自一人呆站在那裏。

維多利加面無表情地看着一彌，那綠色的眼眸在吊燈的燈光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正如維多利加所說的那樣，我的確只是從蘇瓦爾的同盟國派來的一名留學生……是依靠培育成爲國家中樞的頭腦人材的助學金來到這個國家的……但是……）

「……原來如此。」

足以動搖整個世界的頭腦，古代賽倫族的後裔，隱藏在舊大陸中的人間兵器——

不知什麼時候，靈異部的官員們都集中到了維多利加的背後。他們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接近過來，很快就包圍在衆人的身邊。每一張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就好像過去布洛瓦侯爵曾經夢想過的人造人那樣空虛無比，同時也非常恐怖。

一彌回答道。

維多利加背對着一彌，在官員們的包圍下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地越走越遠了。

維多利加以嘆息般的細小聲音說道：

官員們馬上把她圍在中間。

「接下來已經是危險領域了。」

深綠色的眼眸流露出一絲寂寞的色彩。那鮮亮的櫻桃小口，現在緊抿了起來，似乎正在掩飾着內心的緊張。一彌不禁感到有點擔心，皺起眉頭默默地注視着她那小小的面容。

「但是！」

朝着某個方向奔了起來。

「說起來，他好像還說過什麼微服出行，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一彌繃緊了表情說道：

「蘇菲旁邊還空着兩個座位吧？」

「但是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維多利加也點了點頭。

舞臺的帷幕已經快要拉開了。大廳上的人潮減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對開門扉裏面的觀衆席顯得熱鬧非凡。

「那樣的話，久城和塞西爾，你們就去那兩個座位上看戲吧。」

「還有媽媽在。還有那雙一直守護着我的大手……」

一彌默默地俯視着自己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