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燈機 Ghost Machine 1
《GOSICK》 · 櫻庭一樹 · 2843 字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別西卜的頭骨》
搖晃的列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汽笛響了幾聲。
喀、叩叩叩……隨着刺耳的聲音與震動,列車總算停住。年長的車掌一邊宣佈「已經到達終點站……客人?」一邊粗魯地將在包廂裏面睡覺的年輕男子搖醒。
抓着肩膀不停搖晃,男子的頭都快被他搖掉了,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就在車掌感到不安時,男子總算稍微睜開眼睛,開口說了什麼。
「咦?您說什麼,客人?」
「……這是哪裏?」
「終點站《別西卜的頭骨》。」
「啊……」
「搭到這裏的客人只有您,其他人都在中途就下車了。不過會到這種野戰醫院辦事的人,本來就不多。」
「野戰醫院?」
「原本是修道院,不過現在是戰時,所以軍方將前線傷患運到這裏安置。在這裏的人全都是一些來日無多,從學校被趕上戰場,連槍的用法都不會就遇上敵軍,身受重傷的年輕人。其他全是那些與他們差不多大,半年前還過着悠哉生活的女學生擔任的臨時護士。」
「唔……」
「不過偶爾會有不可思議的乘客來到《別西卜的頭骨》。例如怎麼看都像是政府高官的紳士,或是像您這樣的怪人。」
「……」
「我看您還很困吧?難不成您是因爲坐過頭纔會坐到這裏?好吧,如果是這樣,我們接下來就折返,您可以繼續搭乘沒關係。」
「不了……」
年輕男子突然睜大原本帶着睏意、眨個不停的眼眸。
那是眼尾上吊的綠色貓眼。於是他站起身來,輕輕撥弄一頭有如火焰燃燒的紅色長髮。
那是一名能夠瞬間吸引衆人目光的男子。戰戰兢兢的車掌就像是站在甦醒的猛獸面前,慢慢離開包廂退到走廊上。紅髮男子有着纖細的腰桿,以及處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體型。一頭紅髮好似火焰一般,隨着男子的動作不停搖曳、飛舞。
「他一直在等待布萊恩.羅斯可。」
正當布萊恩拂動一頭有如鬃毛的紅髮如此回答之時,米雪兒突然停下腳步。這裏是螺旋第二圈右側的門前,唯獨只有這扇門漆成紅色。米雪兒打開門,請布萊恩入內。
「真是個糟糕的地方。」
「身在這裏,就連自己究竟是誰都搞不清楚了,大家都是這樣。這裏的護士全都是從立陶宛各地的女校徵召過來,只是普通的女孩子。雖然有年長護士從旁指導,但是根本沒有專門知識。可是受傷的男人不斷運送過來……一天又一天。大家都是這樣趕鴨子上架的護士。」
《別西卜的頭骨》。
「我是蘇瓦爾王國科學院的領導人,丘比特·羅傑。」
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
「要藏起來纔行……!」
走廊左右的門「啪噠、啪噠」打開,抱着繃帶等物的白衣護士匆忙走過。
「丘比特大叔。」
「請問是在貨物室嗎……?」
「被送來的人也是一樣吧?很明顯都是年輕男子。」
走着。
有如巖塊的建築,是中世紀的國王爲了逃離瘟疫——恐怕是黑死病而建造的螺旋迷宮。之後雖然做爲修道院,但在半年前席捲歐洲、新大陸與亞洲各國的大規模戰爭開始之後,就被用來收容傷患。
眼神四處張望,然後落在箱子上喃喃自語:
那個就在沙灘的另一頭。
除此之外還有少女們的祈禱。
終於來到《別西卜的頭骨》的入口。正好有個白衣護士從裏面跑出來,一看到布萊恩就偏着頭髮問:
米雪兒關上門,可以聽到沿着走廊走遠的腳步聲。布萊恩突然一改先前輕鬆、悠閒的模樣,以銳利的眼神環視屋內,從懷裏取出紅色小箱子。
「只要你認爲他到得了就好。心想他在那個不再有紛爭和哀傷的地方,永遠聽着愛之歌……這麼一來,活着的你們就能夠把他忘掉。」
「你是丘比特大叔的客人嗎?」
「沒錯。」
護士點頭同意,然後加快腳步往前走。
「你別知道比較好。」
「遺物箱……!」
「說的也是。」
布萊恩已經把地板恢復原位,站在上面加以掩飾。雖然臉上依然顯得焦躁,但是進門的男子似乎絲毫沒有注意,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對布萊恩伸出手:
「往裏面的螺旋第二圈左邊第四個……哎,我也說不清楚,直接帶你去好了。」
「非得把它藏起來纔行!」
「就這麼握着女孩子的手,死掉了。」
「那個在天亮時死去,喜歡詩的男孩。即使死了還是不肯鬆手。大家一起合唱海涅的詩,希望他能上天國——『鳥兒只詠唱愛之歌。即使是在死亡夢中也聽得見。』」
米雪兒一邊說一邊朝着房門走去。
布萊恩以親切的動作點頭,護士仰望布萊恩的藍色眼眸眨了好幾次,然後指向走廊深處:
「你在說誰?」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拜託你了。」
「真是一點也不適合戰爭。」
「那真是感激不盡。」
「你是布萊恩.羅斯可吧?」
布萊恩再次露出和善的表情。腳伕們在他的背後互望一眼,嘆了空氣之後扛起沉重的方形行李再度往前走。
「……那又有誰適合呢?」
米雪兒反問的聲音很簡短,話中還帶着哀愁。看到她眨動藍色的眼眸。布萊恩聳肩說道:
「歡迎來到《別西卜的頭骨》。我一直在等你過來。歡迎你,布萊恩。我是……」
布萊恩以不同於內容的輕鬆語氣開口,帶路的藍眸護士點點頭:
「呃……米雪兒。」
空蕩蕩、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裏,只有一扇封死的小窗。穿着紅黑制服的腳伕把巨大方形行李放在地上,從布萊恩手中接下小費之後,就爭先恐後逃命似的溜了。
「……是的。」
「他一直在等你過來,還說你是我們的救世主……」
走廊傳來有人走近的腳步聲。和剛纔走遠的米雪兒腳步聲不同,是成年男子沉重的腳步聲。布萊恩的額頭浮起汗珠。
「天國?」
布萊恩把從懷裏掏出來的小箱子塞進地板下面……
「『那個』究竟是……?」
「真是令人感傷,不過這就是戰爭。他應該能夠順利去到那裏吧?」
「這個嘛……」
「奇怪,不過只是報上自己的名字,怎麼還需要思考?」
「是的,正是如此。」
男子——布萊恩·羅斯可只是簡短回了一句,便浮現令人聯想到肉食性動物,鮮紅色舌頭從嘴邊微微露出的笑容。車掌就此閉嘴再也不敢說話。
「一定是吧。昨天還有個會背誦海涅3;注:Heinrich Heine,十九世紀的德國浪漫主義詩人5;詩集的男孩,他說他最喜歡小說和詩,不過在天亮的時候死了。我叫醒其他女孩子,一起陪伴他最後一程。」
「嗯。」
車掌點點頭:
在染成淡紫色的黃昏天空下,是一片黑暗的海面。關閉的水門分割海水與沙灘。
「好……」
布萊恩東張西望,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裏束手無策。最後終於蹲在地上,把一塊地板扯開。
在沙灘上走着。
布萊恩.羅斯可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在沙灘上。穿着紅黑相間制服的腳伕跟在他的身後,搬運巨大的方形行李。
「你叫什麼名字?」
一名身穿講究西裝、飾有銀質袖飾的壯年男子走進門來。原本金色的頭髮摻雜着灰色,眼尾滿是皺紋的那張臉上,刻畫着與年齡相當的痕跡。
「嗯……」
「這是我的光榮。」
走在列車的走廊上,穿越車門下車的布萊恩.羅斯可眯起眼睛。
「你在這裏等一下,我找丘比特大叔過來。」
壯年男子微笑說道:
「把我的行李搬出來。」
走着。
腳步聲更加接近。
布萊恩笑了一下:
門打開了。
精神抖擻的護士以飛快的腳步走在陰暗的走廊上,沿着緩緩上升的螺旋走廊不斷前進。布萊恩跟在她身後,腳伕們也沿着看起來怪不舒服的昏暗走廊往前走。走廊牆上掛着粗糙的油燈,空氣飄着燃燒動物脂肪的氣味。耳朵可以聽到痛苦的呻吟與叫聲——那是年輕男子的聲音,裏面還混雜着聽起來仍是年幼少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