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的證詞
《GOSICK》 · 櫻庭一樹 · 8263 字
我的名字是基甸·雷格蘭,是名在蘇瓦爾大學學習建築學的學生。是的,我的職業當然不是樵夫,只是當時在〈Old Masquerade號〉裏面,大家各自說出孤兒、大公妃等假身份,所以我一時興起,便以和現實的自己完全相反的身份自稱。當然其他乘客也只是回以苦笑。
我平常在蘇瓦倫過着住宿的生活。對了,那邊那位東方少年……名叫久城的那位,我和他聊到的身世都是真的。我的雙親在我小時候就因爲火車意外喪生,之後靠着養父援助繼續求學。至於學費我也努力以各種方法還給養父,並不只是單純接受援助。
會搭上這班列車的原因……呃,和大家一樣,都是爲了去看修道院的表演。正巧因緣際會得到表演的門票。嗯——你問表演有不有趣?說真的,雖說女士們好像都看得很開心,不過我實在看不太懂。
咦?
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東張西望?沒有,我沒有東張西望啊?
我有嗎?
唉呀……那是我心神不寧的緣故。畢竟從沒有這種來到警察局接受訊問的經驗。那可是有個人死在自己眼前,還能冷靜接受訊問纔是真的奇怪吧?
是的,不要緊,我已經冷靜下來了。繼續說下去。
會進入那個包廂完全是偶然。列車裏面擠得可怕,到處都是人,我在當時遇到那個邊走邊找位子的男子……就是自稱〈死者〉的魁梧男子,兩個人一邊閒聊一邊走在走廊上。往那個包廂裏一看,那個人便說:「這邊空着呢。」既然如此我們就進去了,這才發現裏面已經坐着四位乘客。只是我們先前看到的位子正好沒人坐,所以纔會搞錯。那個自稱〈大公妃〉的女人答應讓我們一起坐,所以我們就待在那個包廂裏。她真是個好人,我還心想要是這種人是我的母親就好了。很孩子氣是吧……太丟臉了,我真不應該說。
咦?
我還在東張西望?
不,我沒有。
我有?
那是無意識的動作吧。實在定不下心來。不是嗎?在警察局的房間裏被一羣刑警包圍,我的腳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髮抖,搞不好是我的膽子太小了。
一直回頭看門?
我在等誰過來?
你在胡說什麼?我記得你是自稱〈灰狼〉的女孩,有沒有感冒呢?你的洋裝溼了,〈隨從〉很擔心喔。看到你們感情這麼好,我真的很羨慕。就好像我和妹妹一樣。咦?我妹妹比你大喲。不過真的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事,我妹妹也是身體虛弱,很容易感冒。
啊、對不起,回到正題吧……都是因爲這個女孩從剛纔就一直說我東張西望。真是的,爲了避免被懷疑,還是把脖子固定住好了。我本人絕對沒有刻意表現出怪異的態度。
警官在意嗎?
是嗎?太好了,既然警官不在意,那就沒關係了。
咦?
我聽到一點。你小聲說了「假貨」。說了什麼東西是假貨對吧?難道是我聽錯了?
總算滅火的布洛瓦警官從咖啡杯抬起頭,以絲絹手帕擦拭滴落咖啡的鑽子頭,同時一臉嚴肅地說道:
「是嗎……呃、那個、可是、如果能夠有些幫助就太好了。」
我記得很清楚?
因此我和〈隨從〉,也就是久城一起沿着軌道奔跑,抓回逃跑的魁梧男子……
……………………
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一彌也盯着他,警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
……簡直不像真的。
哥哥、救我……?
你不打算說啊,〈灰狼〉。
好棒的髮型……不,這不是客套話,有個性也是很重要的。
纔沒有這回事。
「你老是說些奇怪的話,〈灰狼〉……警官,我完全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咦,你的髮型好像有點不一樣?」
不、呃、當然……只是剛認識。不過她一定是個好人。
於是我從〈隨從〉剛纔爬出去的窗戶爬到外面。
話是沒錯。
還有這裏的漂亮女孩和她的東方友人,我和這四個人互相自我介紹,一起聊天。黑髮女孩也不知道是神經衰弱,還是歇斯底里……一開口就說我是〈孤兒〉,正在尋找自己的生日等聽起來很靈異的事,所以魁梧男子有點不高興。爲了配合她,女士也說自己是〈大公妃〉接着那個女孩的話說下去。我很喜歡那位女士,總覺得她好像母親一樣……啊,又離題了。我不該說的,真丟臉……總之爲了配合她的說法,我也說些冥界之王之類的,職業是邊砍樹邊旅行的〈樵夫〉。聽到我這麼說,魁梧男子也笑了,於是利用那座修道院流傳的怪談〈黑死病面具〉編出自己的身世。說自己是〈死者〉附身在剛死的男子身上,好不容易纔走出城堡。因爲他說的故事最有趣,所以我也笑了。
……還是不說話啊,算了。
列車外面傳來〈大公妃〉的叫聲。到外面一看,才發現〈死者〉正在奔跑,不知道想要逃到哪去。〈隨從〉很驚訝,但是我倒不會。因爲我想起剛纔〈死者〉的喃喃自語——「糟了,造成這種意外,人們都會聚集過來。」
因爲我陷入恐慌,實在是記不得。
接下來終於輪到〈孤兒〉。
兩聲。
因爲很不舒服,所以我的記憶也是模模糊糊。記得應該是先回包廂,和〈死者〉一起去餐車吧。〈孤兒〉哭着說什麼有敵人,一直無法冷靜下來,還說她會被殺掉,我心想這個女孩子真危險。不過她真的被殺了……她說有敵人的話是真的吧?早知道就不該嫌她吵,而是好好聽她說纔是。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之後他和這兩個孩子爲了換衣服離開,我和〈大公妃〉聊了一會兒。不過我看她爲了安慰哭泣的〈孤兒〉也忙得很,所以也想暫時離開一下。
不想丟下孱弱的妹妹,讓她自己一個人活在這個悲慘的人間。
呃、對了,話說到哪裏……
一聲。
旋轉瓶口可以控制?
什麼意思?
只見蒼白的朝陽從東方天空升起,照亮我的臉。列車在上坡的途中停止,下面還可以看到原本可能暴衝過去的軌道。我雖然心想「得救了!」還是抱持懷疑。我往前跑,衝進駕駛座纔看到〈灰狼〉和〈隨從〉。而且〈隨從〉的手裏還握着槍。
「是、是嗎……那個、不要緊吧?」
不,我也不知道。完全沒有頭緒。
基甸一臉不安。
因爲我一直在想「整面天空的潮水」究竟是怎麼回事。當然我知道她的設定是個靠海國家,不過天空應該不會有潮水吧?畢竟天空是天空,不是海。
然後……再一聲。
你誤會了,〈灰狼〉。
………………
我一邊說話一邊左右張望?
房間裏響着基甸安靜、沉着的聲音。圍在他身旁的刑警忙着記錄,一開始緊張不已的神情也在說話過程中慢慢冷靜下來。只見他以沉穩的眼神露出微笑,低聲說道:
即使如此,基甸的目光還是輕輕移開邊抽菸鬥邊盯着自己,身穿綠色塔夫塔綢洋裝的金髮少女身上,然後轉頭望着門的方向。
…………
所以我就喫了,並且說出我的願望。接下來是〈大公妃〉。這麼說來,當時她倒是很專心地胡說些什麼身爲大公妃,卻從自己的王國裏逃出來之類的故事。還說什麼如果繼續旅行,一定會越來越懷念一到冬季海水就會變白,佈滿整面天空的潮水。人民正在等她回去……
無意識地眯起眼睛直盯緊閉的門,好像在等待誰的到來。「咳咳!」維多利加清清喉嚨說聲:「你又回頭了。」基甸也驚訝地反問:「咦?」
「當然聽到你的證詞了。還有託你的福,我們才得以瞭解狀況。」
於是我一邊發抖,一邊伸手幫死去的〈孤兒〉合上眼睛。這麼平靜的死狀讓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爲會因爲遺憾而扭曲。
列車終於停下來了。
不,就只有這樣。
來到餐車之後,東方少年〈隨從〉。還有〈大公妃〉和〈孤兒〉也來了。〈隨從〉擔心留在包廂裏的〈灰狼〉打算回去,不過被挽留下來。我和〈死者〉先前正在喝葡萄酒,所以我又準備三人份的玻璃杯。因爲服務生太忙了,想叫他過來都很不容易。〈大公妃〉和我們一起喝葡萄酒,其他的兩人喝水。稍後聊了一下,〈孤兒〉提議玩拿葡萄乾的遊戲。
我開始祈禱,邊哭邊祈禱。記得女人的笑聲一直持續到那個時候,不過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菸斗冒出的火星飄到鑽子尖端,金色髮尾立刻燃燒蜷曲。看到警官的頭髮開始冒煙,「啊啊……!」目瞪口呆的一彌只能束手旁觀。布洛瓦警官迅速衝向刑警喝過的咖啡杯,像只行禮的信天翁九十度彎腰,把鑽子泡在咖啡裏。
別再開玩笑了!我纔沒有聽到那種聲音。通訊器材並沒有動,我也沒有觸摸任何東西,腦袋裏卻好像有鐵槌在敲,痛苦、哀傷、心痛的感覺簡直讓我好像變了一個人,感覺很糟糕。因爲待在小房間裏覺得快要窒息,又跌跌撞撞衝到走廊。對,那時正巧遇到你們,就是在這裏的這兩位。他們換上服務生的制服,正走在走廊上。
「你在祕密等待某個人吧?」
「你誤會了,〈灰狼〉。」
你說把葡萄乾放進大鉢裏,拿到位子上的人是誰?
我已經嚇傻了,也沒有問他是什麼意思。
是我。
「當然有。你說頭髮怎麼了?」
只覺得有個女人在笑。那是誰的聲音……?〈大公妃〉嗎?不過爲什麼會在那種狀況發笑呢?〈死者〉也慌了,好像說了什麼……我記得他念念有詞說了:
當我走在走廊上時,突然覺得不舒服……咦?對啊,就是這樣。真是丟臉,你還記得啊。沒錯,我不舒服發抖的模樣被這兩位看見了。爲什麼會不舒服?那是因爲我想起父母遇上的列車意外。雖然是小時候的事,可是我親眼見到父母從暴衝的列車上摔死——親眼看到。和別人在一起聊天說話可以分散注意力,可是單獨一人時,過去的回憶就像黑暗一樣逼近過來。有這種事情吧?就是這樣。我在走廊上感到頭暈,於是進入最近的房間……通訊室?是嗎?對,沒錯,我想起來了,那是個放着通訊器材的小房間。不過關於這些事我完全不瞭解。咦?經過的時候聽到聲音?是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其中一人,就是那位自稱〈大公妃〉的溫柔女士,一直關心身旁的女孩,也很照顧她。身旁的女孩黑髮藍眸,整個人顯得有點蒼白,而且一直喃喃自語,總覺得有點嚇人。掉了個箱子?啊、這麼說來的確是有這回事……紅箱子?是、是的,大約和我的手掌差不多大的箱子。這麼說來那是什麼箱子呢?要說是鉛筆盒卻是正方形;要說是點心盒卻沒有花色,而且看起來很樸素,真是很怪異的設計。
嘶——!
很正常的動作。把手伸進大鉢裏,稍微……嗯,感覺好像稍微挑選了一下……抓了一顆放進嘴裏,然後……開始痛苦起來。

然後是〈死者〉喫了葡萄乾。有沒有奇怪的行爲?不,沒有什麼……
我認爲〈死者〉一定有什麼內情。
我呼喚妹妹的名字,心想我可不想也因爲火車意外而死!
在這之後真是一團混亂。
一開始我還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得救,該不會這班車已經撞爛起火燃燒了吧?這只是死掉的我夢見自己得救,這裏該不會是冥界了吧?這麼可怕的想像,讓我像個女孩子一樣發抖。
喫葡萄乾的順序是用旋轉空葡萄酒瓶決定。轉瓶子的人……好像是〈大公妃〉。瓶口停在我面前,所以是從我開始喫。這完全是偶然。
他好像是這樣說。
……
「沒什麼。」
「警官有專心聽嗎?我可是很努力在述說證詞。」
〈大公妃〉不是這種人。
………………………………
已經、已經天亮了。
「糟了,造成這種意外,人們都會聚集過來。」
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唔?」
「纔沒有這回事。」
遠處響起槍聲。我閉上眼睛祈禱。
「怎麼了?」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她開始感到痛苦,還說葡萄乾有毒,然後就衝出餐車。〈隨從〉說她身上帶着槍,我嚇了一跳,就聽到關上的門的另一頭傳來槍聲。門鎖被破壞打不開,遠遠的……從駕駛座又傳來一聲槍響,不,應該是兩聲,列車就這麼開始暴衝起來!簡直就是惡夢。想到小時候曾經發生過的事、奪去雙親的意外,我就開始發抖。〈隨從〉竟然從窗戶爬上車頂,打算用這種方法前往駕駛座。因爲和我雙親遇到的意外太像,所以我拚命想要阻止他。可是他卻一腳把我踢開,爬上車頂。
被懷疑了嗎?啊啊,我的膝蓋又開始發抖了。不過,真的不是,畢竟我又不知道誰會拿到哪顆葡萄乾。對吧?咦?拿白蘭地來的人是誰?是〈死者〉。不過要是白蘭地有毒,大家早就毒死啦。你說對吧?
好像在等誰過來,好幾次轉頭看門的方向?
……
我不由地心想,他的表情比我勇敢。雖然是個年紀比我小的東方人,不由地對自己看不起他感到有些丟臉。對於只是萍水相逢,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相遇的少年,感受到有如友情的感覺。至於〈灰狼〉則是坐在地上,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孤兒〉倒地不起。她和我妹妹年紀相仿,而且一樣是黑髮。一瞬間的感覺就好像爲了讓列車平安停下,以妹妹的性命爲代價加以交換。當時的〈灰狼〉在隨時可能斷氣、痙攣不已的〈孤兒〉耳邊小聲說了什麼。
沒有特別令我留意的地方,我也沒有仔細看。這麼說來他突然把手伸進火焰裏抓一把葡萄糖喫掉,還燙到嘴巴了。〈大公妃〉告訴他只要喫一顆就好。
之後發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咖啡裏飄出煙味。
不過我認爲沒有這回事。
下面的鑽子似乎承受不了重力的影響,正在緩緩往下垂。有如巨大鳥嘴的深邃黑暗持續張開,好像隨時都可以聽到不祥的叫聲。「糟糕、今天雖然是秋天,可是天氣特別悶熱,看來是溶化了。」警官忍不住唸唸有詞,以菸斗戳了幾下鑽子。
對了,在包廂裏和四位乘客同坐。
你到底說了什麼?
和妹妹一樣抽着菸斗、眼睛看着遠方的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突然回過神來:
「那個被殺害的女孩真的很可憐……警官,你們請一定要找出兇手。絕對不能讓她就這麼遇害。」
基甸以沉痛的語氣喃喃說道,然後一臉陰沉、垂頭喪氣地起身:
「結束了嗎?不過還不能走吧?」
「是的。你們都是嫌犯,在事件解決之前,還請你們待在這裏。」
「我知道了。如果能夠幫上忙,我很樂意留下。」
布洛瓦警官以有點不安的表情回頭看着維多利加,臉上表情好像在問:沒有其他的問題了嗎?可是感到無趣的維多利加連正眼也不肯看哥哥一眼。
布洛瓦警官只是焦急地盯着妹妹,維多利加終於把菸斗從櫻桃小嘴旁邊拿開:
「我的哥哥,你忘記一件事了。」
「一定是頭髮燒起來的關係吧……怎麼了,我的妹妹?如果我一時心慌忘了什麼,你就直說吧……拜託你了。」
只有最後的一句話壓得特別低,以防被旁邊的刑警聽到。維多利加無聊地抽着菸斗,發現一彌也看着自己,不得已才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
「……檢查行李。」
布洛瓦警官似乎被垂下的鑽子擋住看不見前方,只得用雙手扶着頭髮點頭。不過在警官下達命令之前,基甸就乖乖遞出自己的行李。那是一個大小可以放進外宿一晚所需行李的高級褐色皮革行李箱,圓弧造型的設計讓人感覺像是女用的可愛行李箱。
「雖然有些丟臉,不過如果幫得上忙就好了。」
維多利加問了一句:
「爲什麼會覺得丟臉?」
「嗯,該怎麼說……因爲裏面放了一些玩具,〈灰狼〉。我還有點孩子氣,所以經常被妹妹取笑。她常說:『爲什麼你這麼寶貝那些小東西呢,哥哥?』一定也會被你取笑吧……啊、警官,就是那個。」
指着警官打開行李箱之後拿出來的黃色香水瓶,基甸羞得臉頰都紅了。
「這是什麼東西?」
「那、那、那是我母親的遺物。雖然還有其他的東西,但是它最小又很漂亮,所以我總是隨身攜帶。」
「唔……這又是什麼?」
布洛瓦警官又拿起一個乾巴巴好像蚯蚓屍體的東西。基甸急忙說明:
古雷溫點點頭,向刑警發號施令:
布洛瓦警官以發抖的聲音打破沉默:
基甸的臉漲得通紅,開始把行李塞回行李箱。維多利加很感興趣地眯起眼睛看着他。
是瘋子,還是……
「言歸正傳——」
「喂,你還不夠認真喔。」
「是嗎?這是最近流行的復古風吧……」
布洛瓦警官又把手伸進行李箱裏拿出一些瑣碎的東西,一邊喃喃自語「這什麼東西啊?」一邊放在桌上,讓基甸感覺很不好意思。
過了一會兒門纔打開,在〈Old Masquerade號〉的包廂裏認識的沉靜中年婦人走進房間。她也是和被殺害的黑髮少女一起把維多利加和一彌拉上列車,救了兩人一命的人。
一彌只覺得她和在列車裏相遇時,那個朝氣蓬勃、照顧別人的〈大公妃〉判若兩人,驚訝地探出身子。這纔想起列車暴衝時,曾經看過她的眼中滿是危險光芒,大笑不止的模樣。當時的確覺得〈大公妃〉的舉止怪異,與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不過和現在這種驟然憔悴的樣子又不一樣。
「爲什麼是畫?怎麼不是照片?」
維多利加也以銳利眼神望着基甸的背影,一邊抽菸鬥還一直瞪着關上的門。
聽到維多利加唸唸有詞,布洛瓦警官也帶着恨意望着妹妹,以刑警聽不到的音量開口:
(原來她是瘋子嗎……一起搭車時完全沒有注意……)
「好,那位女士是吧?」
維多利加不感興趣地抽着菸斗:
只見她踉踉蹌蹌、步履蹣跚走了幾步,一名刑警從旁伸手協助她走到椅子前。〈大公妃〉也不知道是否看見髮型詭異的布洛瓦警官,既不感到訝異也沒有因此愣住,絲毫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面,心不在焉地彎腰坐在椅子上。那副憔悴的模樣恐怕比四十歲左右的實際年齡大上許多,就像一心等待死亡的駝背老太婆。
「真討厭的哥哥!」
在意的一彌直盯着她看,〈大公妃〉好像突然注意到旁邊有人,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最後總算挺直背杆,擺出充滿威嚴的表情,以環視平民百姓的眼神看向每個人的臉。
維多利加「呼啊——」打個呵欠,布洛瓦警官忍不住氣沖沖地說道:
「好了,在休息室等着吧。」
「首先報上你的名字,然後再請你詳述在〈Old Masquerade號〉裏發生的事,可以嗎?」
打開毫無血色的嘴脣,〈Old Masquerade號〉的乘客,同時也是在奇異的化妝舞會里認識的中年婦人終於以高傲威嚴的尖銳聲音說道:
「知道了。」
「我的名字叫不列顛·加百列·可可·德·庫雷罕多,是位於立陶宛西北的庫雷罕多王國大公妃……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我們家是肖像畫比較多。」
「……可以了嗎?」
這種彷彿守靈夜的沉重氣氛,讓基甸不禁傻傻地左右張望。
房間充滿異樣的沉默,沒有人敢開口。
布洛瓦警官挪動腳步擺出一個做作的姿勢,「啪!」一聲彈響手指:
婦人回答得落落大方,然後環視整個房間,向每個人點頭示意,像是在慰勞大家的辛苦。雖然是名穿着樸素襯衫與長裙,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的中年女性,動作舉止卻判若他人。
布洛瓦警官點點頭。
「啊、那是……在大學裏有個可愛的女孩,那個……前陣子、我很突然地、就被甩了……所以那個……就是寫下我的決心。」
在衆人環視之下,眼睛圓睜、一臉憔悴的〈大公妃〉以優雅的動作將手掌放在刑警遞過來的聖經上,然後低聲念道:「我發誓在此所作證詞皆無虛假。」
基甸單手提起行李箱,優雅行禮之後走出房間。一彌一直盯着他的側臉——向布洛瓦警官敬禮時雖然是面帶笑容,不過在轉身之後,原本天真無邪的年輕笑容就此完全消失。
「基甸,你的行李該怎麼說……簡直就好像某些女士的手提包,塞滿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小東西和兒子的畫像,卻沒有必要的日常用品。忘記手帕、忘記錢包,連家裏的鑰匙都沒有,就這麼被關在家門外。你簡直就像這種冒失的女士啊!」
那是因爲緊張而僵硬的陰暗側臉,看來好像隱藏不少祕密。感到在意的一彌一直看着基甸離開房間。門一關上,視線很自然地看向維多利加。
(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演技,這個角色也太困難了,簡直就像一名演技精湛的女演員。究竟是怎麼回事?房間瀰漫異樣的緊張感,沒有任何人說話,大家只是直盯着這名怪異的中年婦人,似乎不肯放過她的任何破綻。
布洛瓦警官以詢問的表情回頭看向妹妹,維多利加只是稍微收緊形狀優美的下巴,做出有如點頭的動作。於是布洛瓦警官一臉自信地吩咐:
眼珠突出、眼白浮現暗紅血管,好像隨時都有血管破裂的危險。瞳孔整個張開,完全就是瘋子的眼神。一彌不由地感到毛骨悚然:
「……要是真的縮短一百年,你早就死了,古雷溫。不過我一點都不在意。」
行李箱裏除了換洗衣物和課本之外,還有許多怪異的小東西紛紛曝光,布洛瓦警官忍不住喃喃說道:
其中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潦草寫着一句「別回頭!」
「傳喚那位女士。那個中年婦人。」
「這個世界上也有害得哥哥差點嚇死的可怕妹妹啊。靠着什麼『智慧之泉』說的話就像惡魔一樣準確,讓可愛哥哥的壽命縮短了一百年。」
「下一個證人要找誰呢?還是問一下可愛妹妹的意見吧。當然不是必要,可是該怎麼說,這是我、那個……對家人的大優待啦!喂、我的妹妹,你有沒有聽到啊?」
最近因爲科學發達,拍攝紀念照、購買女演員宣傳照的人不斷增加。另一方面,貴族之間開始流行高價僱用畫家,畫出中世紀風格的肖像畫。在新技術受到歡迎的另一面,喜愛古老傳統的人也同時增加,兩者在這個時代共存。
「所、所以一開始我不是說過很丟臉了嗎?我也這麼認爲,不過這就是我的習慣嘛!」
「小事一樁,警官大人。」
還有一張小小的肖像畫,上面畫着森林裏的男孩。基甸得意地說道:「那是小時候的我。」
「那、那麼——」
「哇、對不起,這是上星期在森林裏撿來的。撿昆蟲屍體放進包包裏……是我從小就有的習慣,到現在還改不過來。主要是用來嚇妹妹。」
「要挑哪張牌都沒關係,順序不是問題。不過、算了……說到『整面天空的潮水』,聽起來真是叫人在意。就叫〈大公妃〉進來吧,古雷溫。」
咕嘟——布洛瓦警官的喉嚨發出聲響,也許是這股詭異的氣氛讓他感到緊張,下垂的鑽子甚至開始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