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圖書館最上方住着金S妖精
《GOSICK》 · 櫻庭一樹 · 1.1萬 字
1
和煦的春日傍晚。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石砌外牆刻畫悠久的時光,在歐洲也是屈指可數的巨大書庫。打着柳釘包覆皮革的推門內部,所有的牆壁都變成書架,唯有知性、時間與寂靜靜靜堆積的虔敬空間——
靜靜建於西歐小國蘇瓦爾王國山間,爲了貴族子弟成立的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校園深處,這座知識殿堂今天依然有如過去三百多年一般,保持奇蹟般的靜謐……
「什麼——!? 馬克希姆是奎亞那——!? 」
……應該是寂靜無聲的圖書館的遙遠上方,在接近繪有莊嚴宗教畫的天花板附近,少年似乎因爲太過驚訝而拉開嗓門大叫。少年的叫聲飄在漫長的寂靜裏,怪異的喧鬧聲橫越大廳,牆壁上面的數萬書籍有如緩緩睜開滿是皺紋的眼睛仰望天花板。
——有如巨大迷宮的狹窄木製樓梯從大廳蜿蜒而上。在接近天花板的遙遠上方,有個種滿南國植物與鮮豔花朵、綠意盎然的植物園。少年的聲音似乎就是從植物園的方向響起……
「……久城,你很吵耶!」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
有如老太婆一般沙啞,可是又相當響亮的詭異聲音也混雜在天真無邪的少年聲音裏。那個聲音似乎是對少年不理不睬。少年有好一會兒發出「啊——」、「唔……?」等呻吟,不過植物園終究恢復寂靜。
在那裏的人是身材不高、一臉溫和的東方少年。他抱着膝蓋坐在地上,眼前有個小巧精緻的洋娃娃。
大小接近等身大,身高大約一百四十公分的少女娃娃。身上穿着綴有大量白色縷空蕾絲與粉紅絲絨緞帶,奢華而沉重的蓬鬆洋裝。美麗的金色長髮有如解開的天鵝絨頭巾垂落在地。雖然只能看到側臉,但是端整得可怕的小巧臉龐上,一雙閃着令人不由地倒吸一口氣的冷酷光芒、冷冽至極的綠色眼眸正在眨動。
洋娃娃的膝上放着厚重書籍。翻開的書在嬌小身軀的周圍放射線狀排列,有如符咒的圖案團團圍住她。
白皙小巧的手指湊近嘴邊,手上握着陶製菸斗,正在吞雲吐霧……
白色細煙緩緩往天窗上升……
「你說第二代奎亞是艾薇兒,我也很訝異……只是第一代奎亞那爲什麼是馬克希姆?」
面對一彌提出的問題,那個娃娃……不、是那個體態太過嬌小又太過美麗,冷若冰霜的態度彷彿洋娃娃的少女——維多利加雖然感到厭煩,還是回答他的問題:
「第一代奎亞那在七、八年前突然消失。馬克希姆每年春天都會回到學園,在八年前的春天遭到殺害。之後馬克希姆的屍體被發現,第二代的奎亞那也來了……這是偶然嗎?」
「可、可是……」
「什、什麼不得了?」
「我是真正的艾薇兒·布萊德利——!」
維多利加如此說完,再度回到書堆,以驚人的速度閱讀書籍。翻頁、閱讀、翻頁、閱讀。不時還將菸斗湊近嘴邊,「呼、呼」抽菸。
一彌顯得不知所措。
一彌倒吸一口氣。
「爲什麼?你不是東方人嗎?」
布洛瓦警官叫了一聲,一彌急忙跑過去。發現那是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女孩。
「唔……?」
「怎麼了?那個行李箱是?」
看似天真開朗的模樣,應該是在模仿真正的艾薇兒……
一彌又生氣了。可是維多利加毫不在意,張開櫻桃小嘴:
「呃……記得說了『救命啊』。」
「警~~官~~!」
不久便找到布洛瓦警官。時間將近黃昏,眩目的夕陽照亮金色鑽子頭。一彌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還是向警官說明維多利加要他們去倉庫。布洛瓦警官表情嚴肅地說:
維多利加張開小小的雙手,像是抗議般揮個不停。然後她以放棄的表情說道:
「……無聊啊!」
「久城同學——」
聽到一彌的聲音,艾薇兒也抬起頭。
「我纔不怕!」
「……你已經獲救了!沒事了。這裏還有警方的人。只不過你……究竟是誰?爲什麼會被囚禁在這裏?是誰對你做出這種事?」
一彌一開口就碰了個釘子,只得閉上嘴。
「……那是誰?」
看着那雙眼眸積滿眼淚,從眼角流下。少女伸手抱住一彌:
在倉庫深處……有人倒在地上。
「你、你怎麼了?」
「……唔!」
「即便是我這個名警官,也是完全搞不懂。」
「我想也是。」
(她是剛纔在這裏見到的「幽靈」!果然不是幽靈,而是活生生的女孩子……)
「……可是按照塞西爾老師的說法,我們看到的幽靈不是米莉——因爲長相不一樣。」
布洛瓦警官匆忙走在一彌前頭,往倉庫的方向走去。
「救幽靈?」
「維多利加,你……」
一彌一邊與艾薇兒在狹窄的木製樓梯驚險錯身,一邊回答:
「是啊,米莉·馬露的幽靈。雖然只是傳聞。」
一彌和布洛瓦警官大眼瞪小眼,同時不解地歪着頭。
「例如——」
突然「啪噠!」一聲,維多和加的書掉在地上。她睜着發愣的綠色雙眼,凝視虛空。
「久城同學,你說這裏的確有那個出現嗎?」
「……咦?」
警官一步一步戰戰兢兢地往前走。
一臉正經的維多利加湊近一彌。一彌有種不祥的預感,一點一點往後退。
「那另一個艾薇兒就是假的……」
「那個怪人往那個方向去了。」
一彌往他指的方向跑去。
「再怎麼看書還是覺得無聊!你!我記得你是姓久城的愚蠢男人吧?做些讓我驚訝的事來瞧瞧!」
「這個我也不知道……只不過我向維多利加提到這件事,她說『就是艾薇兒·布萊德利』,然後要我『去救她』。可是究竟是什麼意思?因爲艾薇兒明明活蹦亂跳,剛剛我才和她在圖書館的迷宮樓梯擦身而過……」
「久城同學,不要露出那麼嚇人的臉。」
2
「就是艾薇兒·布萊德利……算了,你去就對了。把頭從雙腳中間伸出來的把戲下回再做。好了,快去。」
小聲喃喃自語:
艾薇兒歪着頭提着空行李箱,繼續沿着迷宮樓梯往上爬。
「啊?」

「你……」
站起來的一彌真的生氣了。雖然對方是「西歐小巨人」蘇瓦爾的貴族,但是一彌身爲帝國軍人的三男,面對如此侮辱還是決定抗議到底。只見他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那可真是不得了。你去救她吧。」
「……等一下。倉庫出現的幽靈對你和塞西爾說了什麼話吧?」
「……維多利加?」
艾薇兒一臉困惑目送一彌急忙走下樓梯的背影。
布洛瓦警官突然回頭,差點被鑽子頭刺中額頭的一彌急忙閃開。
「救命啊!」
「……難不成你是在害怕?」
「告訴你,倉庫裏的不是幽靈,是少女。你說是金色短髮藍眼珠?這下不得了……!」
「你是真的……?」
一彌盯着她的身影。
藍色大眼睛的少女——真正的艾薇兒·布萊德利,可愛的臉龐因恐懼而歪斜,大聲叫道:
一彌想起假的艾薇兒有時會有不對勁的感覺。雖然外表天真開朗,突然又會變了一個人似的露出冷漠表情。而且有時候還會覺得她的年齡好像比自己大。
「我不認識你說的維什麼來着,不過我們還是過去看看再說。」
「誰、誰愚蠢了!? 況且要說讓你驚訝的事……」
——有如夏日晴空,蔚藍、澄澈的眼眸。
「馬克希姆……不、是第一代奎亞那之所以在每年春天回到學園,恐怕是想把到手的寶物藏在學園裏——就像海盜把寶物藏在洞窟裏。紫書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在他藏匿之前,便與紫書一起關在墓室裏面。不過這只是我的想像。」
——一彌完全摸不着頭緒,只能偏偏頭走下迷宮樓梯。
「你和那個名叫塞西爾的教師也看到了嗎?」
剛剛纔說到的艾薇兒正在急忙爬上迷宮樓梯。單手還提着一個看起來很輕的大型行李箱,裏面應該是空的。
「這是要放人偶師葛芬庭的作品……啊哇哇、不、沒事。我有急事……久、久城同學來這裏做什麼?」
「這、這是偏見!」
(好可愛的女孩子……!)
陰暗的倉庫裏面空氣潮溼。四周雜亂堆放覆蓋塵埃的桌椅、模糊不清的鏡子等雜物。
少女的長相端正,成熟的臉上有着高挺的鼻子。留着一頭短金髮。簡單的白洋裝底下伸出健康活潑的修長四肢,苗條的體態令人想到年輕牝鹿。但是肌膚、衣服都有點髒,手腳被人捆綁,嘴裏還塞着東西。
「我過來和維多利加聊天,因爲她的命令而有點事……」
一彌出了圖書館,在校園裏四處奔跑尋找布洛瓦警官。只要一遇上教師,便形容一次警官怪異的髮型——把金髮整理成像是尖銳的鑽子,前端還加以旋轉固定——有位教師說道:
「去是沒關係……可是我們去倉庫做什麼?」
「沒錯……!」
「我問你,古雷溫還在學園裏嗎?如果還在,就和他一起去倉庫吧。雖然他的髮型很怪,還是握有警方權力。權力這種東西只不過是文明的排泄物,不過多少還是能派上用場。」
「你的話是認真的嗎……?植物園裏根本沒有女孩子。那個娃娃……據說是人偶師與惡魔交易,將邪惡的靈魂封印在裏面。久城同學受到它的命令而行動?怎麼回事……?」
「你……!? 」
「你還沒搞清楚嗎?去救遭到囚禁的金色短髮藍眼珠少女啊。」
互瞪的兩人繼續一步一步前進。
一彌扶起少女,看到她的臉,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你真是笨蛋。」
一彌急忙拿開塞住少女嘴巴的東西,解開捆綁手腳的繩索。往她的臉上看過去,少女突然睜開雙眼。
少女緊閉雙眼。
「……這種事情我才做不到!」
「那麼又是誰?」
「——把頭從兩腳中間伸出來微笑、用放在肚子上的棒子旋轉盤子之類的。」
那個假的艾薇兒——維多利加說過她是第二代奎亞那。
(等一下……這麼說來……)
一彌站起身來。
想起假的艾薇兒——第二代奎亞那正在那裏。
「圖書館!維、維多利加!? 」
「……怎麼啦?」
把艾薇兒交給布洛瓦警官處理,一彌衝出倉庫。布洛瓦警官急忙大喊:
「久城同學?」
「第二代奎亞那去了圖書館。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是維多利加在圖書館裏!那麼一個小女孩,單獨待在那裏……」
一彌沿着細石道加快腳步。
3
就在這個時候。
艾薇兒·布萊德利……不對,是身爲第二代奎亞那的少女……
手提着空行李箱,沿着圖書館塔的迷宮樓梯往上爬。
「呼、呼、呼……!」
不斷往上再往上,距離最上方的植物園還很遠。
——好不容易爬上迷宮樓梯的少女奎亞那,倚着卷葉裝飾的扶手喘氣:
「娃、娃娃在哪裏……?」
四處尋找會走路的陶瓷娃娃。
剛纔明明把不算大的少女娃娃藏在迷你衣箱後面,現在卻已經不見了。奎亞那注意到這點,忍不住倒吸口氣。
放下行李箱巡視四周。
所以與維多利加相遇時,身爲帝國軍人三男的一彌雖然極力壓制,儘量不表現示弱的感情,其實內心是喜悅的。維多利加雖然特立獨行、經常令人搞不懂、常常惹火自己,卻是在蘇瓦爾交到的第一個,也是對一彌來說非常重要的朋友……
一彌發出叫聲往下看。
「你說什麼?」
「到處都是灰塵、一片陰暗,根本連半個人也沒有。植物園裏已經有好一段時間空無一人啦。你一定是看到妖精了。我不是說過嗎?〈圖書館最上方住着金色妖精〉。你這個來自東方的留學生,身邊沒有親近的同學,只會拚命讀書的男生。『寂寞的孩子和妖精交朋友』、『然後靈魂就被帶走』……在我出生的地方有這種說法。」
對準睜大的奎亞那臉上,書發出低沉的「碰……」一聲砸個正着。奎亞那就這麼臉上蓋著書,雙手張開不停滾下樓梯。
(怎麼可能……維多利加明明就存在……!)
一彌茫然仰望奎亞那,只看到她露出可怕的表情:
書掉下來。
尋找娃娃。
「不是書,而是明信片……?」
奎亞那掐住一彌的脖子,以驚人的力氣勒緊。
沙啞有如老太婆的聲音。
——少女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臉上浮起笑容:
「你還沒搞懂嗎?」
總算找到陶瓷娃娃,但是它卻蹲在植物園茂密的南國樹木樹蔭底下,彷彿是在隱藏自己的行蹤。只看到茂密的綠意隱約露出金色長髮。粗魯的奎亞那拉扯頭髮,抓住娃娃的身體。
奎亞那臉上浮現殘酷的表情,慢慢提起旅行箱。一彌則是傻傻地仰望。
「你、你說什麼…?」
「書一點都不重要,所以我把書丟在花壇。我要找的是黑便士。啊——真是的……書裏頭不是夾着一張明信片嗎?那就是布萊德利爵士的遺產!」
兩名刑警開始大呼小叫。
茫然的一彌往下俯視。
——那是維多利加。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植物園裏面根本沒有女孩子!」
「我已經知道你的真面目。真的艾薇兒已經獲救。」
「啐!」
一彌這麼回答,大喫一驚的奎亞那睜大眼睛:
可是奎亞那卻說:
一彌叫了一聲「啊」。
「真是的,怎麼會跑到這裏來?是久城同學動的嗎?還是……娃娃爲了躲我……」
「你聽懂了嗎?植物園裏纔沒有女孩子,倒是有那個娃娃沒錯。那是上個世紀德國人偶師葛芬庭的作品。據說他和魔鬼交易,成功把靈魂封印在人偶體內。他的作品擁有邪惡的意志,成爲會在晚上走路的怪物。好了,久城同學。」
奎亞那丟下旅行箱,逼近一彌。
奎亞那「咦……」叫了一聲,慢慢轉身。
「告訴你,如果不在久城那裏……就是在我這裏。」
「如果不是你拿的,那是誰拿的。還來!」
睜大有如凍結的彩色玻璃眼眸。
「馬克希姆吧。」
一彌的叫聲,讓少女的表情變得僵硬。她慢慢變回原本的嚴肅神情。
就在這時……
「怎、怎麼可能……!」
「咦?」
正好看到久城一彌跑進來。奎亞那「啐!」了一聲,抓住行李箱衝下迷宮樓梯。
「……爲、爲什麼!? 」
……追在一彌的後頭,帶着兔皮獵帽手牽着手的刑警兩人組正好走進圖書館。兩人抬頭一瞧,發現有東西掉下來,連忙以牽在一起的手接住少女——不,是接住輕飄飄的陶瓷娃娃。
遙遠下方傳來旅行箱摔壞的聲音。
「你說的女孩子根本不存在。」
維多利亞接着說了一句無法置若罔聞的話。
冰冷的眼眸。
奎亞那嘲笑受傷的一彌。
奎亞那打開旅行箱的蓋子……
打開行李箱,隨手將娃娃塞進去。
「哼,那我就讓你瞧瞧這個。你朋友的真面目就是……」
仰望上方。
一彌還在發呆。
——奎亞那的話是事實。來到這裏留學半年,因爲無法融入貴族子弟之中,一直沒有交到新朋友。
「維……?」
奎亞那因爲自己的話感到好笑。
「明信片是在維多利加……」
「奎亞那!」
艾薇兒……不,是第二代奎亞那說話語氣驟然一變,以極具氣勢的模樣說道:
「……被拆穿了?」
還可以看到豪華的洋裝裙襬。
奎亞那俯視一彌:
在接近天花板的遙遠上方,有名少女從扶手縫隙露出臉來。
她張開櫻桃色嘴脣,小聲說道:
「它……?你……這麼說來,從後面襲擊我並且奪走紫書的人不是你?」
「……沒錯。失蹤的第一代變成騎士木乃伊從墓室裏滾出來的時候,真的把我嚇了一跳。可是那本紫書掉在墓室裏。那是第一代每到春天便會來到學園,藏匿在學園各處的寶物之一,也是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留給孫女的遺產。因爲發現它,我迅速將它撿起來藏好。可是你……把它藏到哪裏去了?」
金色長髮流瀉而下。
尋找……
奎亞那又沿着樓梯走了幾步。一彌說道:
「撞一下就快壞了——啊、頭快斷了——」
「她明明存在……」
遙遠下方傳來大門猛然打開的聲音。奎亞那關上行李箱起身,越過扶手俯視一樓大廳。
盪漾怪異光芒的綠色眼眸。有如擁有自我意志,因爲憤怒而飄動的美麗金色長髮。
尋找。
——找到紫書的時候,維多利加對書毫無興趣,只是拿走當成書籤夾在裏頭的明信片,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當時的一彌完全不瞭解她的行動……
奎亞那粗魯地將打開蓋子的旅行箱翻過來。嬌小的少女從旅行箱中跌出,往一彌的方向掉落。一彌急忙伸手打算接住,但是豪華的高布林織錦洋裝、包裹絲絹金髮的蕾絲圓帽卻從一彌的手中滑落,往遙遠下方的大廳掉落……
「沒錯。上哪去了?」
一彌和奎亞那隔着樓梯上下對峙。
「唉呀,久城同……」

有個金色的小東西映入一彌的眼簾。
——唰。
維多利加的雙手拚命舉起某樣東西——那是厚重的書。
「我已經兩次爬到樓梯的最上方,可是植物園裏面根本沒人。你雖然說那裏有個女孩子,可是我根本沒看到。」
絕對不可能不存在。
「『黑便士』上哪去了?」
「放開久城。」
「當然是我。只是你當時只有拿著書啊!」
一彌被她說的話深深傷害。
「到底藏在哪裏?黑便士藏在哪裏?還來!還給我!」
奎亞那瞪着一彌:
(維多利加不存在……?怎麼可能……)
一彌在迷宮樓梯與奎亞那打成一團,木製樓梯不住搖晃,發出危險的吱嘎聲響。
「沒錯,我就是第二代大盜奎亞那。小時候被人撿到,之後就變成小偷。但是第一代在八年前突然失蹤。按照傳聞,他把偷來的寶物藏在某處,我發現那些東西似乎是藏在這個學園裏,所以我就來了……你知道第一代是誰吧?」
仔細端詳。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
一彌一邊呼喊一邊街上樓梯。抬頭往上看,正好看到巍巍顫顫往下延伸的迷宮樓梯上方,一個眼神銳利的少女正在往下衝。
「哇啊——娃娃掉下來了——」
「……維多利加!? 」
「他是我的僕人。」
如果是平常身爲帝國軍人三男的一彌,一定大聲抗議,但是沒有聽清楚的他只回了一句:
「維多利加……你果然真的存在。」
「……真沒禮貌。」
維多利加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緩緩離開扶手,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金髮有如小恐龍的尾巴,緩緩跟在由荷葉邊和蕾絲撐起的維多利加身後。
沙啞的聲音慢了一拍:
「……我當然存在。」
4
滾下木製樓梯的第二代奎亞那,被隨後進入圖書館的布洛瓦警官逮捕,被手牽着手的刑警兩人組押往村裏的警察局。
這才放心的一彌一步一步地慢慢爬上迷宮樓梯,總算到達最上方的植物園。
抬起頭來——
維多利加以這幾天來一彌早已見慣的「平常的模樣」坐在地上,正在翻閱書頁。身旁圍繞呈放射狀散開的書,嘴巴叼着菸斗。
就算發現一彌爬上來依然沒有抬頭,只是把菸斗稍微拿開嘴巴:
「……你太慢了。」
她的側臉依舊有着最初見面那般毫無表情——那正是讓一彌的心變得頑固的、這個國家的貴族特有的冰冷態度,十分令人厭惡。
可是今天的一彌絲毫不在意,在維多利加的身邊坐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按照往例,只有你全部瞭解嗎?」
「當然。是『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維多利加慵懶地嘆口氣,然後以嫌麻煩的模樣說道:
「我爲了打發無聊,於是玩弄這個世界的混沌碎片。利用『智慧之泉』將這些碎片重新拼湊——這麼一來我又陷入困境。漫長、令人瘋狂的無聊時刻再次降臨。」
「……在你覺得無聊之前,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
衣箱裏面放着檯燈、點心與書。而且設計成可以有蓋子內側上鎖。
「……」
維多利加抬起頭,以懷疑的眼神瞄了一彌一眼:
維多利加不耐煩地抬起頭,指着一旁的迷你衣箱。
「雖說因爲我的活躍,事件才得以解決,不過還有得忙呢。這個學園裏還沉眠着不少大盜奎亞那藏匿的寶物。真是累人啊……!」
「……纔沒有變紅。」
維多利加的側臉——一向冰冷沒有任何表情的側臉,唯獨耳朵變得通紅。
那是布洛瓦警官的聲音。抬頭就看到警官擺出瀟灑的姿勢站在那裏。
維多利加打了個大呵欠。
維多利加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真的很紅。」
陽光被雲遮蔽——
「告訴你,第二代奎亞那將紫書藏在圖書館的第十三階樓梯,就是爲了利用學園怪談〈樓梯的第十三階發生不祥之事〉——因爲學生總會避開第十三階,所以纔將書藏在那裏。」
「……」
「知道了。就讓我用你這樣的凡人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吧。」
一彌雖然可以理解——
「躲起來?躲在哪裏?」
「可、可是……」
(咦……?)
一彌等了好一會兒,總算放棄追究:
(我是憑自己的意志,帶着稀奇的食物爬上迷宮樓梯。雖然以爲自己是想要藉助維多利加的力量……)
維多利加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便宜你了,我把另一件事也語言化吧。」
綠色眼眸詭異眨動。
一彌顯然非常佩服:
「……因爲是我不認識的人。」
一彌喃喃說道:
暖洋洋的陽光照入植物園,天窗吹入的春風輕柔吹拂坐在陽光下的兩人頭髮。
(嗯……?)
一彌側着頭。
(一定是維多利加在召喚我。所以我們才能成爲好朋友……!)
(說不定,事實上是我被維多利加選中。)
「我說沒有變紅就是沒有變紅!」
「可是維多利加卻若無其事地坐在這裏看書啊。而且還是你主動對我說話吧?你還記得嗎?你第一句就對我說:『遲到還不夠,竟然打算在圖書館打混?』」
飛舞在空中的混沌碎片,只消維多利加一瞪,就會「啪噠啪噠」地落在地上,瞬間拼湊起來……簡直就像看到什麼怪異的魔法。
一彌點頭同意。裝作不知道的維多利加則是抽着菸斗,最後還是抬起頭看着一彌。
「耶……」
「……」
一彌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說出口。維多利加皺起眉頭表示疑問。
「這是收藏家不惜投下大筆財產也想到手的寶物。可是布萊德利爵士留給孫女的這項遺產,卻被第一代奎亞那偷走,夾進紫書帶到學園,然後與他一起長眠在墓室。」
發現一彌正在焦急等待,維多利加小聲「啊……」了一聲。然後迫不得已只好開口: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變紅了。」
那是一個長箱子,大小根本容不下一個人。但是維多利加身材嬌小,如果縮起身子或許勉強進得去……?
「是嗎……」
維多利加繼續抽菸鬥。
「有陌生人來的時候,你都是躲在這裏嗎?」
(等一下。可是……)
「黑便士是郵票的名字,也是全世界最早的郵票。雖然光是這樣就很有價值,但是其中僅有的數枚,因爲印刷錯誤的關係而有更高的價值。明信片上的這張就是。」
(難不成她很怕生?)
不知爲何,一彌對這件事感到非常光榮。
「你的耳朵怎麼啦?」
然後一臉投降的表情。
「……唔。」
維多利加隨手遞上明信片——那是原本夾在紫書裏面,由布萊德利爵士寄給孫女艾薇兒的明信片。上面沒有蓋郵戳。
爽朗的春風吹過。
「把真的艾薇兒藏在倉庫裏,也是因爲那個地方有〈廢棄倉庫裏有米莉·馬露的幽靈〉的怪談。沒有人會接近倉庫……像你這種怪傢伙經過那裏,完全不在她的計算之內。」
「就是讓你在學園裏喫盡苦頭的怪談〈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園帶來死亡〉——死神指的就是馬克希姆。馬克希姆,也就是第一代奎亞那,的確每到春天就會回來學園。當然是爲了隱藏偷來的贓物,不過他真的是不祥的男人。或許包含米莉·馬露在內,每當他回來的時候就會出現死者。〈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的不詳印象,就是第一代奎亞那造成的。我想應該是這樣。」
「怎、怎麼……?」
「……唔。」
一彌帶着懷疑看向那個衣箱。
(說不定……)
風吹過——
維多利加的表情略微改變,看起來像是有點得意。但是這點微妙的變化,終究被長久以來佔據側臉的倦怠、絕望與怪異的黑暗掩蓋,消失無蹤。
「你真是不簡單啊!」
「我第一次爬上來的時候,也是陌生人啊?」
「……真是麻煩。」
細細白煙直直往天窗升去。
嘆了一口氣,偷偷看向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一彌接過明信片,盯着郵票。
一彌心想。
「語言化是吧。」
「那個第二代奎亞那來了植物園兩次,卻說你不在這裏。還說這裏很陰暗,根本沒人。」
「爲什麼沒有躲起來?」
呼、呼……
「咦?」
「嗯……」
春風由兩人之間吹過。
向佯裝不知繼續讀書的維多利加問道:
一彌緩緩離開圖書館,走在白色細石道上,遠處傳來——
「因爲不認識,所以我就躲起來。」
「……你就待在這裏?」
「你真的存在啊……」
「喂,久城同學!」
「可是……」
一彌輕輕伸手打開衣箱的蓋子。
「……纔不紅。」
「真是煩啊。我當然存在。」
「什麼耳朵……?」
被維多利加揮動的書角砸到頭的一彌,雖然搞不清楚狀況,還是決定別再多說什麼。
一彌愣愣看着維多利加冰冷的側臉。
5
維多利加的金髮輕輕搖曳。
「不,可是……」
「少女恐怕是遭到打算潛入學園的第二代奎亞那所利用。爲了將她監禁、僞裝成她的模樣潛入學園尋找寶物。而將她藏在倉庫裏的理由,就和將紫書藏在圖書館裏的理由一樣。」
「也罷,不說就算了……」
「原來如此……可是維多利加爲什麼知道我在那個倉庫裏見到的少女,就是被奎亞那抓住、真正的艾薇兒呢?」
一彌注意到布洛瓦警官抱在腋下的東西,皺起眉頭。
「爲什麼……警官會拿着那個娃娃?」
「喔,這個啊?」
布洛瓦警官小心翼翼抱起少女娃娃,得意洋洋地說:
「這個很棒吧?這可是天才人偶師葛芬庭的作品。」
「……啊。」
「這麼一個娃娃的價值,值得上一棟房子。」
「……?」
「忘記把它放到哪裏,我找了好久。能找到真是好事。」
「!」
一彌想起布洛瓦警官先前似乎正在找尋什麼東西,訝異說道:
「那是警官的陶瓷娃娃啊?真是太容易混淆了!都是那個娃娃害我……煩惱……」
一彌大怒的模樣讓警官嚇了一跳。可是就在此時,陶瓷娃娃的脖子突然出現裂痕。警官發出驚人的尖叫:
「呀!頭要掉了!」
「都是因爲剛纔受到粗魯對待的關係……」
「是、是你乾的?」
「是奎亞那把它丟下樓的。」
「啊、那個該死的大盜……!」
拋下氣得發抖的警官,一彌繼續往前走。
「艾薇兒?艾薇兒……?啊,找到了。」
塞西爾老師和村裏趕來的老醫生同時同頭。病牀上坐着剛剛纔在倉庫找到的真正艾薇兒,正在狼吞虎嚥喫東西……看起來應該餓很久了。
「嗯、嗯……!」
「原來如此。那個女子是……?」
塞西爾老師也笑了。
「這、這樣啊……」
「謝謝你,久城同學!」
「沒什麼……」
艾薇兒含着淚,小心翼翼地由一彌手中接下明信片。
艾薇兒悔恨地鼓起臉頰:
「久城同學嗎?塞西爾老師告訴我你的名字。謝謝你剛纔救了我。」
「爺爺——!」
(這個送給你。等到你長大成人,一定能夠成爲很棒的女冒險家。就拿它當成冒險的經費吧。爺爺現在要搭乘熱氣球橫越大西洋。再見啦!)
(不過艾薇兒是留學生,也許不像這裏的學生,說不定對怪談一點興趣也沒有……)
一彌雖然不高興地鼓起臉,還是遞給艾薇兒從維多利加那裏拿到的明信片——黑便士。
「嗯……」
——西歐的富庶小國蘇瓦爾。來自東洋某國的留學生久城一彌,與總是關在圖書館塔裏的怪異混沌挑戰者,美麗的嬌小少女維多利加在山間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相遇。
「太好了,平安回到你的手上真是太好了。」
還是笑了出來。
馬上以有精神的聲音回應。
——明信片上寫着冒險家布萊德利爵士留給孫女的話。
「我一直覺得很不安,久城同學來救我的時候,我不禁認爲自己遇到黑髮的王子了——!哈哈哈哈!」
聽到聲音抬起頭的艾薇兒,開心地露出微笑:
「沒錯!我也告訴她有關被偷遺產的事。我應該要從最敬愛的冒險家爺爺布萊德利爵士那裏繼承的遺產、原本打算靠它成爲女冒險家的遺產,卻在很久以前被大盜奎亞那偷走的事也說了……因爲傳說那個遺產被奎亞那藏在聖瑪格麗特學園某處,爲了找他而來留學的事情也說了……可是、可是……」
小心謹慎的一彌把頭探進保健室。
艾薇兒雖然不停啜泣,還是對一彌展現混着淚光又燦爛無比的開朗笑容:
一彌有點不滿,塞西爾老師這才忍住笑——
一彌想起奎亞那手指的傷。
艾薇兒面露開朗的笑容仰望一彌:
他們之後被捲入大盜奎亞那留下的神祕寶物,以及受到詛咒的下毒殺人魔伯爵夫人相關的不祥現象,而在學園裏四處奔走。但是,那又是別的故事了——
「久城同學是王子——哈哈哈哈!」
「…………噗!」
「我們交個朋友吧,久城同學!」
「哈哈哈哈!」
「我最喜歡了!」
「我咬了她的右手手指一口。可是這麼一來反而惹惱了她,把我五花大綁……」
「對了。艾薇兒,你喜歡怪談嗎?」
艾薇兒說到這裏,突然變得很有精神:
「……老師,你笑得太誇張了。」
「我剛來留學,什麼都不知道。還要請你多多指導學園的事喔!」
(原來是被艾薇兒咬到的緣故……這個女孩還真勇敢。)
以及剛剛到達的冒險家孫女艾薇兒·布萊德利……
一彌低下頭。
「那個女子正是第二代奎亞那,一直在尋找第一代不知藏在何處的寶物。她和我一起來到學園,把我關進倉庫裏,然後僞裝成我混進學院裏面。」
重新振作的一彌試着發問:
一彌並不排斥可愛的女孩主動說要交朋友,只是有些擔心。畢竟一彌是因爲學園裏蔓延的怪談,被冠以〈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之名的人。或許會讓艾薇兒感到害怕……
「我從英國渡海搭上前往蘇瓦爾的列車時,和同一個包廂的女子聊得投機,說了許多自己的事。名字、年紀、還有要到聖瑪格麗特學園留學的事。連爺爺的回憶都說了……」
「不……」
看着艾薇兒天真爛漫充滿朝氣的笑容,一彌有些着迷。艾薇兒一邊拚命喫飯一邊說: